后宫之乌

作者：白川绀子

第一卷 不宣之秘 翡翠耳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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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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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之中有一名妃子，众人皆唤之为「乌妃」。

乌妃是一名地位特殊的妃子，晚上并不陪侍帝王。她深隐在漆黑的殿舍之内，平日绝少外出。看过她真面目的人并不多，有人说她是佝偻老妇，也有人说她是妙龄少女。

关于乌妃的传闻从未少过。在某些传闻里，她是不老不死的仙女；在某些传闻里，她是阴气逼人的幽鬼。据说她能施术法，只要找上了她，不管是要咒杀仇敌，还是招魂、祝祷，甚至是寻找遗失物，都可以如愿以偿。

虽然身处后宫，乌妃却从不曾与帝王有所往来。至少在今天之前是如此。

这天夜里，有两道人影走向了乌妃的殿舍。

＊

「夜明宫真是有名无实。」

夏高峻走在吊灯垂照的回廊上，望着前方的殿舍，夜明宫。既名夜明，理应通夜辉明，然而夜明宫的墙壁却比周围的夜色更加漆黑。若有月光，还可以照出琉璃瓦的水亮光泽，可惜今晚乌云蔽月。

「应该是吊灯没有点上的关系。」

手持烛台的卫青轻声说道。他是一名宦官，不仅嗓音清亮，而且容貌秀丽脱俗。

夜明宫的檐下吊着一盏盏灯笼，但没有一盏是亮的。

「内府局的宦官们晚上皆不敢靠近夜明宫，我来前已告知他们晚上要点灯，他们还是没给点上。」

「为何不敢靠近？」

高峻问道。声音简洁、短促而低沉。他平日说话就是这般嗓音，并非忌惮周围的静谧氛围而刻意压低。他的声音虽低，却不显得冷峻，犹如冬季自枝叶缝隙洒落的和煦日光。

「听说夜明宫有怪鸟作祟。」

「怪鸟？」

「据说是只闪耀着金光的大鸟，任何人一旦靠近殿舍，就会遭到攻击。」

「噢？」

高峻虽嘴上如此回应，流露出的神色却是满不在乎。他的一对双眸直盯着漆黑的殿舍瞧。殿舍内没有透出一丝光芒，完全感受不到活人的生气。

卫青朝着高峻那精悍的侧脸轻轻瞥了一眼。

「大家，您真要见乌妃？」

「不见乌妃，何必来到此地？」

高峻淡淡地回应。在整个霄国之内，只有一人能够被宦官称为「大家」，那就是皇帝。

「朕难道见不得妃子？」

「乌妃不同于一般的妃嫔，见了恐招致祸端……」

高峻轻声一笑，说道：

「青，连你也信那些谣言？」

卫青沉默不语。

「宫里流传着不少关于乌妃的传闻，有些听来煞有介事，有些却是荒诞不经。其实这个乌妃……」

高峻说到这里，骤然停下脚步。两人已来到玉阶前，阶顶一扇漆黑的大门，门扉紧闭，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先不说这些。反正只要见了面，就知道乌妃是仙女还是幽鬼。」

两人踏上了玉阶。卫青走在前头，正要推门，那门扉竟然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隙。卫青一惊，往后退了两步，阴暗的门缝内忽然传出刺耳的鸣叫声，同时有一样东西窜了出来。卫青手中的烛台骤然跌落在地。火光一灭，四周登时一片黑暗。耳中虽然能听见奇妙的鸣叫声及振翅声，眼前却什么也看不见。

「大家，请退后。」

卫青这句话一说完，振翅声与鸣叫声忽然变得激烈而高亢。下一刻，声响戛然而止，只剩下若有似无的羽毛振动声。高峻的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后，看见卫青的手掌正揪住了一只大鸟的颈部。

「这是……鸡吗？」

卫青手中的那只鸟禽，看起来确实像一只圆滚滚的肥鸡，但是身上的羽毛在夜色中闪烁着淡淡的金光，宛如刷上了一层金粉。

「这禽兽差点冲撞大家，罪该万死。」

卫青冷冷地说完，就要扭断那只鸡的脖子。高峻正要制止，忽然眼前的门扉完全敞开，一道清脆的声音自门内传出。

「死奴才，放下星星。」

那声音悦耳动听，有如潺潺流水，应是出自袅娜少女之口。

趁着卫青的注意力被那声音吸引，那只鸡竟然借机挣脱，窜入了屋里。宽敞的厅堂深处垂挂着好几道的丝绸薄帐，缝隙间隐约可看见一只纤白玉手。

帷帐的前方有几盏莲花模样的灯笼，散发出了微弱光芒，隐隐照出帐内的人影。

高峻与卫青一时看得浑然忘我。

黯淡火光下，一名白面佳人缓缓现身。那是个身形娇柔瘦弱的娉婷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头上梳了个双轮髻，插着玉簪及金步摇。发髻下一朵牡丹花，大小几乎和少女的脸相当，显得特别抢眼。但更令人吃惊的是少女的服装。不管是衫襦，还是自胸口以下的裙子，都是黑色一片。衫襦是透着湿亮光泽的黑繻子，上头绣着精巧的花叶纹，裙子则是织着瑞鸟叼花图纹。就连肩膀上的披帛，也是一条黑色的薄纱，上头似乎缝了一些黑曜石，在夜色中熠熠发亮。

乌妃人如其名，全身上下犹如一只黑色的乌鸦。

金色的鸡逃到了少女的身边，少女将它抱起，扬起了长长的睫毛，瞪着卫青说道：

「此乃稀世异鸟，若杀之，汝百身难赎，慎思。」

高峻听到这句话不禁一愣。这小女孩不仅讲话文诌诌，还流露出一股傲气。

「你就是柳乌妃？」

少女将一对有如黑玛瑙的双眸转向高峻。

「汝既为帝，带一随从夜探吾宫，意欲何为？吾不侍寝，汝应知之！」

「你不知道朕要来？没人通报你吗？」

「吾实不知，想是星星逐之矣。」

少女放下名为星星的金鸡后，高峻随之留意到地板上铺着一大条织了华丽纹彩的毛毯。

卫青见少女言行无礼，板起了脸正要喝斥，高峻伸手制止，接着走进堂内，来到一张铺着绫锦的小几前。自银薰炉飘出的阵阵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内。

「乌妃，朕有事想请你帮忙。」

高峻说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少女蹙起双眉，故意站在远处，不肯靠近小几。高峻也不以为意，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小几上。

「朕听说你的职责是为人解决难题，而且你是有求必应，不管是咒杀、祝祷，还是寻找失物，全都难不倒你，是吗？」

少女的双眉蹙得更紧了，她凝视着高峻放在小几上的东西。那是一枚翡翠耳饰，照理来说应该两枚为一对，但高峻只在小几上放了一枚。硕大的水滴状翡翠，以精心雕琢的金扣镶着，看起来炫亮夺目。

「……吾非有求必应。有求者必以一物为偿，若无以为偿，则吾不应。」

「必须以何物为偿？」

「一刀两刃，害人即害己也……咒杀人者须以命为偿，祝祷者须以财产为偿。若为寻找失物，则因事制宜。」

「如果朕想知道这东西的持有人是谁，该以何物为偿？」

高峻拈起小几上的翡翠耳饰问道。上头的深绿色翡翠泛着晶莹的光泽，犹如瀑布下的水池一般深邃。

「吾不助汝为此事。」

「为什么？」

「汝为帝，欲知此事有何难？今汝专为此事来求吾，若非穷极无聊，必有难言之隐。吾若助汝，则招惹俗事上身矣。」

高峻心想，这小丫头可真是机警。

「有人说乌妃是不老不死的仙女，也有人说乌妃是可怕的幽鬼……」

高峻再次放下耳饰，起身走向少女，淡淡说道：

「但你看起来只是个凡人，对吧？」

高峻抓住少女的手掌。手中传来一阵暖意，那确实是凡人的手掌。少女的手被高峻这么一握住，登时全身僵硬。

「朕听说，你是在小时候被送进了这夜明宫里？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的视线左右飘移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寿雪。」

「柳寿雪？真是好名字。」

高峻说得轻描淡写，寿雪抬头瞪了高峻一眼，双颊飞红。高峻看着她，心里不禁暗想，这孩子真像一只被激怒的猫。当他低头望向寿雪的手，那苍白而纤细的手肘上竟有一小块疤痕。那疤痕呈现红褐色，看起来像是烧烫伤的痕迹，却有着花朵般的轮廓。

寿雪甩开了高峻的手，气呼呼地说道：

「吾说过不助汝，可速去。」

接着寿雪摘下头发上的牡丹花，放在手掌上。那牡丹花竟然有如烟雾般缓缓摇曳变形，幻化成了淡红色的火焰。高峻平素沉着大胆，极少受到惊吓，此时却也不禁退了一步。

寿雪朝着火焰轻吹一口气，霎时狂风大作，高峻忽然感到一阵莫名晕眩，只能紧闭双眼，将脸转到一边，躲开扑面而来的强风，随即脚下忽地一个踉跄，当重新站稳脚步后，睁开眼睛一看，漆黑的门扉赫然出现在眼前。

「……」

高峻惊讶地看着门扉，心中错愕不已。

「汝之物。」

门内传出寿雪的声音。接着门扉微微开了一道缝隙，耳饰被人从门内抛了出来，高峻赶紧伸手接住。下一刻，砰的一声巨响，门扉再度紧闭。

「……我们好像被赶出来了。」

卫青也在高峻的身旁，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

「这就是传说中乌妃的神奇法术？」

高峻将耳饰放回怀里，叹了口气。

「应该吧。看来朕惹恼了她。」

──名为寿雪，性格却有如夏炎。

高峻走下阶梯，依着原路离开夜明宫。卫青拾起地上的烛台，跟在他的身后。

「请问这乌妃到底是何方神圣？」

「唔……可以算是一种巫觋吧。」

「巫觋？」

「乌妃是侍奉女神乌涟娘娘的巫觋后裔。从前这里是座庙，而前朝在庙的周围建了现今的宫城。」

高峻说出了史书《双通典》中的记述。

「前朝的历代皇帝想要独占巫觋的神奇法术，因此在后宫为她安排了住处，还赐给她特殊的妃子地位……依照书上的记载，这就是乌妃的由来。」

高峻的祖父接受前朝皇帝禅让，登基为帝，建立新朝，首都与宫城皆承袭自前朝，连乌妃也不例外。

「乌妃虽然名义上是妃子，但不会随着每一代的皇帝更迭。打从前朝起，乌妃便是同一人，直到两年前，才交接给了现在的柳乌妃。」

柳乌妃就任乌妃之时，高峻还没有即位。

「每一代乌妃的后继人选，都是由那只金鸡挑选出来的。青，幸好你刚刚没有杀了那只金鸡。下次你可别再这么莽撞了。」

卫青露出一脸歉疚的表情，说道：

「但是……大家只要一声令下，有什么事情做不到？何必找这么一个小女孩帮忙？」

卫青见寿雪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对皇帝说话，心中忿忿不平。

「乌妃的身分特殊，没有任何人可以命令她做事。朕不能坏了这代代传下来的规矩。」

高峻生平最讨厌任何脱序的行径。不管是人情义理，还是国法纲纪，每个环节都必须有条不紊。

「大家真是太一板一眼了。」

卫青忍不住咕哝。高峻微微一笑，说道：

「青，你知道夜明宫的墙壁为什么是黑色的吗？据说那是因为壁面被想要加害乌妃之人的血给染红了，才索性涂成了黑色。」

卫青不禁皱起眉头，彷佛鼻中已闻到了血腥味。

高峻轻抚怀里的翡翠耳饰，说道：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看来只能设法博取乌妃的欢心，让她接下这桩委托了。

因为这件事除了乌妃之外，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

黄熟香的碎块一放在炉灰上，不一会儿薰炉便冒出袅袅轻烟，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

寿雪离开薰炉边，坐在椅子上。虽然鼻中闻着芬芳香气，心情却是阴霾不开。追究其根源，自然是为了昨夜年轻皇帝来访一事。

──今夜彼必复来。

寿雪不禁暗自叹息。皇帝亲自委托的事情，不同于后宫女人们所委托的那些无聊琐事，必定极为麻烦。

想到这里，寿雪忍不住隔着衫襦轻抚昨晚被高峻抓住的手腕。皇帝的外貌，比她原本所预期的还要年轻得多，然而举手投足却是沉稳老练，与其年纪不符。而且在寿雪原本的想像里，皇帝必定是个让人见之丧胆的可怕人物，没想到亲眼一见，竟全然不是那么回事。皇帝的眼神，犹如寒冬中的暖日，给人一种温厚平和的印象。

当今的皇帝，是在寿雪继承了乌妃地位的一年之后才登基为帝。据说决定皇位继承人的过程发生了不少风风雨雨，但自己进宫时才六岁，进宫后又忙着修行，因此一来不知详情，二来也没兴趣。

蓦然间，原本躺在花毯上的星星抬起了头。下一秒，它跳了起来，在房间里左右冲撞，同时拍动双翅。

「星星，休得喧噪！」

寿雪出声喝止，但星星完全不听使唤，在房间里大声鸣叫，撒得到处是金色羽毛。这只金鸟非常听上一代乌妃的话，却总是把寿雪的命令当成了耳边风。

星星是一只拥有金色羽毛的稀世异鸟，据说它能找出黄金的下落，但也有另一种说法，指称它能找出的不是黄金，而是已死之人。原本它身形纤瘦，但因为在后宫吃得太好，竟然变成了一副圆滚滚的肥鸡模样。当年寿雪第一眼看见它，心里的感想是「烤熟了应该很美味」，或许这个想法被星星看穿了，直到现在星星依然不肯对自己卸下心防。

寿雪叹了口气，朝着门扉伸出手指，做出拉扯丝线的动作。门扉无声无息地开了。

皇帝与随侍的宦官就站在门外，与昨晚的景象如出一辙。

高峻的态度依然沉着，脸上不带丝毫感情。在寿雪的眼里，那彷佛是一座在寒冬中屹立不摇的高山。一座正安详沉睡着，等待春天来临的冬眠之山。

「复来无益，吾不接受汝之委托。」寿雪冷冷说道。

高峻充耳不闻，举步走入屋内。

「汝听见否？」

寿雪皱起眉头，高峻此时朝身后的宦官使了个眼色，宦官踏步上前。只见宦官的手里捧着一个托盆，盆里摆着一座蒸笼。

「……此是何物？」

宦官没有应话，默默将蒸笼放在小几上，掀开笼盖，笼内登时冒出一股热气。

「……！」

蒸笼内摆着几颗浑圆饱满的白色包子。

「这是甜食房刚蒸出来的莲子馅包子，听说是你最爱吃的食物？」

没有错。寿雪的眼睛一看见包子，就再也离不开了。但高峻此时在寿雪的对面坐下后，竟拿起蒸笼的盖子盖上，将蒸笼拉到自己的面前。

「现在，能请你听听朕想委托的事吗？」

寿雪看了看高峻，又看了看蒸笼，心中犹豫不决。虽然她早已猜到高峻会拿东西来巴结自己，但心里原本的猜测之物多半是金银首饰之类。寿雪对那种东西丝毫不感兴趣，却对食物有一份莫名的执着。最大的理由，就在于寿雪是在六岁之后才进宫，在六岁之前，一直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穷困生活。

寿雪吞了一口唾沫，瞪着高峻说道：

「……听听亦无妨。」

高峻扬起了嘴角。这是寿雪第一次看见高峻的脸上露出表情。

「前几天，朕在后宫捡到了这个。」

高峻又将昨天那枚翡翠耳饰从怀里掏了出来。

「你能查得出掉落这耳饰的人是谁吗？」

「不能。」

寿雪一边咬着包子，一边说得斩钉截铁。包子皮软而扎实，莲子馅甜而不腻。

「不能？乌妃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吾非神非仙，岂能无事不知？以人寻物易为，仅须循人之气而行便是，若要逆向施为则难矣。以物寻人，一则气弱，二则人杂，无所依循。」

「……原来如此。」

高峻缓缓点头。寿雪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听懂了。

「汝既知难行，可速归去。」

寿雪大嚼着包子，像赶狗一样朝着皇帝挥挥手掌。但高峻并没有起身。他双手盘胸，沉吟半晌后说道：

「……既然是这样，朕想拜托你另一件事。事实上，这东西让朕有点困扰。」

「困扰？」

寿雪嘴上询问，心里却想着「与我何干」。

「似乎有幽鬼依附在这上头。」

原本专心咀嚼着包子的寿雪，听到这句话不禁抬起了头。

「何言『似乎』？汝曾见过此幽鬼？」

「曾看见一次，但不是很清楚。」

高峻低头看着耳饰，接着说道：

「那是一名身穿红色襦裙的女子，仅左耳佩戴着这耳饰……你是否有办法查出这名女子的身分？」

寿雪蹙眉望向那翡翠耳饰，说道：

「或可，或不可。便能查出，又有何益？耳饰失主是何许人，又幽鬼是何许人，岂是皇帝应当挂心之事？」

「只是好奇而已。朕这个人一旦对某件事产生兴趣，就会一直放在心上。」

寿雪一听，就知道高峻这句话说得不尽不实。高峻这个人说得好听点是凡事不萦于心，说难听点是感情木讷迟钝，无论如何实在不像是个好奇心旺盛的青年。

「既然你说没办法找出耳饰的失主，那也没关系，只要能查出幽鬼的身分就行了。至于详情，你就别问了。知道得越多，你就越麻烦。你讨厌惹上麻烦事，对吧？」

虽然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有错，但高峻当面说出来，在寿雪听来还是相当刺耳。高峻见她沉默不语，指着已经空了的蒸笼说道：

「这包子值得你做多少事，你就做多少事吧。光吃饭不干事，相信你心里也不踏实。」

寿雪听了「光吃饭不干事」这句话，更是怒火中烧。

「人心难测，原来汝是如此阴鸷之人。」

「难不成朕的外表像是个好人？过去可从没有人这么说过。」

高峻淡淡说道。寿雪双眉紧蹙，一时哑口无言。

「朕也没料到，原来你这么可爱。」

寿雪一听，霎时双颊泛红，霍然站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原本睡在旁边的星星吓得连连退后。

「青，椅子。」

高峻轻声下令。宦官走上前，将椅子扶起。寿雪满脸通红地瞪了高峻一眼，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高峻拿起翡翠耳饰，递到寿雪面前。寿雪伸手接过，双眸依然直瞪着高峻。

翡翠触手生凉，但是那彷佛要将人吸入其中的深邃绿色却流露出一股暖意，让人宛如置身在小河的潺潺流水声，以及森林的静谧之中。

寿雪将耳饰放在手掌上，以另一手摘下发髻上的牡丹花。这并非普通的牡丹花，而是她的法术所幻化而成。

寿雪将牡丹花放在另一手的掌心，那花儿逐渐转化为淡红色的火焰。她朝着火焰轻吹一口气，焰身猛烈摇曳，接着化成了一道烟雾，将耳饰团团围住。

淡红色的烟雾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耳饰前方缓缓出现了一道人影。刚开始的时候颜色很淡，接着越来越浓。那是一个身穿红色襦裙的女人，原本高高绾起的发髻乱了一半，头垂得极低，翡翠耳饰在一边的耳朵上轻轻摇摆。衫襦的一边袖子已不见踪影，露出了雪白的手臂。寿雪看见那手腕的内侧有一道金色的印记，看起来像是「三星」，也就是三个圆圈并排在一起。

女人缓缓抬起了头。

「呜……！」

宦官捂住了口。女人的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眼珠垂挂在脸上，似乎随时会掉下来。纤细的颈子上竟紧紧缠绕着一条披帛，舌头亦在张大的嘴边无力下垂。与此同时，她的手指正不停地抓着自己的颈子。

「……似此难问话矣。」

寿雪起身朝女人轻吹一口气，女人的身影犹如烟雾般渐渐消散。

宦官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抹去苍白脸孔上的汗珠。

寿雪重新坐了下来，将耳饰递还给高峻，说道：

「既不得问话，吾亦不知幽鬼之名，此事就此作罢吧。」

高峻目睹了幽鬼的丑恶模样，却依然神色自若。他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沉吟道：

「……这幽鬼看起来应该是被人绞死的？」

「或绞杀，或自缢，吾亦不知。」

「她生前应该是个妃嫔？」

「……吾亦作此猜想。」

幽鬼的手腕内侧有一道金色的三星印记，那是代表后宫妃嫔的印记。而且必定是当朝的妃嫔，因为三星是当前宗室夏氏的象征。

「这幽鬼应该是朕的祖父或父亲的妃嫔。」

「或为汝之妃嫔，亦未可知？」

「在朕这一代，还不曾有妃嫔死于非命。」

言下之意，似乎是未来迟早会有。寿雪一听，心情不禁变得忧郁。在后宫，妃嫔们或宫女为了争宠而互相杀害或自杀的情况并不罕见。

有些遭到毒杀，有些跳水自尽，有些遭到处刑……当然也曾有不少妃嫔前来拜托乌妃咒杀某人，但是当她们得知必须以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条件时，都悻悻然地离去了。

高峻拿起了耳饰，问道：

「虽然不知道是被绞死还是自缢，但这幽鬼必定是死于非命，所以才会依附在这耳饰上，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错吧？」

「想来应是如此。」

天底下哪个幽鬼不是如此？

「能不能想个办法？」

「想个办法？」

寿雪听高峻这么说，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想何办法？」

「人死后，理应前往大海另一头的极乐净土，然而一旦成了幽鬼，就必须永远待在人世间受苦，难道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一救？」

寿雪转头望向高峻。从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情。这男人心里在想什么，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救之何难？」

要将幽鬼送往极乐净土，有好几种方法。其中最常见的做法，其一是举行镇魂仪式，化解其怨念；其二是完成其心愿，使其了无牵挂。

高峻听完了寿雪的说明后，再度陷入了沉思。

「一个在后宫遭到杀害或被逼到自杀的人，心中多少会有些牵挂吧。」

高峻说道，口气虽然平淡，却带了一丝暖意。尽管他的脸上从无感情，但他的声音却从不冰冷。

高峻这句话有如一颗小石，在寿雪的心池上激起了一阵涟漪。刚刚那幽鬼的悲惨模样，彷佛再度浮现在寿雪的眼前。既然能成为妃嫔，生前应该有相当的姿色才对。但化成了幽鬼之后，脸上却只剩下苦闷与恐惧，可见得她正在承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救她？」

寿雪受高峻这么乞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如果可以的话，实在不想招惹麻烦事；如果可以的话，实在不想与皇帝扯上关系。但是……

那翡翠耳饰，正在高峻的掌心闪烁着光芒。

「你的手肘上，似乎也有印记。」

高峻对着正迟疑不决的寿雪说道。寿雪赶紧按住自己的手肘。

「只是块疤，非后宫印记。」

「朕知道。位置和形状都不对。」

既然知道不是，为什么要提出来？寿雪窥探高峻的脸，试图从表情看透他的心思，却是徒劳无功。

「看起来像烧烫伤，却有着花朵的形状……」

寿雪霍然起身，说道：

「多言无益。耳饰幽鬼一事，吾接下了。」

寿雪凑上前去，从高峻手中抢下耳饰，接着说道：

「然幽鬼能否得救，吾亦无法担保，可否？」

「你尽力而为即可，万事拜托了。」

高峻说完之后，也站了起来。寿雪仰望高峻的脸，说道：

「……汝何故为此幽鬼之事大费周章？仅拾获一耳饰，何故费心至此？」

对于寿雪的这个问题，高峻仅回答了一句话：

「因为觉得她很可怜。」

寿雪一听，不禁皱起眉头，她深知背后的隐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也罢。既然要救此幽鬼，须先清查幽鬼之身分。汝须备妥上一代及上上代之妃嫔名册。」

要举行镇魂仪式，总得知道死者的姓名及出身地等等。何况查出了死者的身分，或许也能从中猜出死者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妃嫔名册？这个恕难照办。」

高峻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何也？汝一声令下，备妥此物有何难？」

寿雪曾听上一代的乌妃提起过，关于妃嫔及宫官的名册及死亡纪录，都是由内仆寮统一保管。唯一不会记载在名册上的妃嫔，就只有乌妃而已。任何一名妃子死于非命，除非遭到刻意删改或漏记，否则照理来说应该会留下纪录。

「朕一旦下这道命令，就会被人发现朕正在调查此事。」

「被人发现？」

「朕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会引来无谓的揣测，让事情变得更加麻烦。」

「……」

「青！」高峻呼唤背后的宦官。宦官会意，行了一礼后说道：

「我来设法暗中取得，只是可能会花一些时间。」

高峻将视线移回寿雪脸上，给了一个不明确的承诺：

「如果有办法弄到手，朕会拿过来。」

虽然是皇帝一声令下就能拿到的东西，但要拿到得不着痕迹，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寿雪略一思索，忽然扬起嘴角，说道：

「无妨，吾请汝准备另一物。」

「你要朕准备什么？」

寿雪接下来说的话，令高峻不禁有些错愕。

＊

隔天，寿雪走出了夜明宫外。辰时的鼓声才刚响完没多久，寿雪很少在这么早的时间离开殿舍。不，说得更明白一点，寿雪平日绝少离开殿舍，无关时间的早晚，何况此时虽然是清晨，却是一般官吏早已开始工作的时间。

寿雪走在回廊上，身上的穿着与平日截然不同。襦裙是朴素的淡珊瑚色，上头没有任何刺绣或印染。头上高高结起一个发髻，没有使用任何发簪。这一身内扫司宫女的服色，正是昨晚要高峻准备之物。

与其静静等待不知何时才能拿到手的名册，不如主动前往调查。寿雪向来是性格急躁的人，更衣向来是由寿雪自己来，她并没有侍女，整个夜明宫里只有一名年老的官婢负责处理杂事。寿雪身为妃子，当然可以有侍女，只是她认为没有必要，所以拒绝了。一来她是市井出身，生活中的大小事都可以自己处理，二来有些事情不能被外人看见……

弯过了回廊，前方出现一座殿舍的琉璃瓦。那是什么宫来着？寿雪想了一会儿，忽看见屋顶上有着燕子的装饰瓦片，这才恍然大悟。那应该是飞燕宫，是嫔的住处。嫔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皇后及妃。

走近一看，殿舍的周围有着一排排的黄色波浪。那是木香蔷薇。一朵朵美丽的木香蔷薇，攀爬在藤架上。寿雪看着那些黄色的小花，内心不禁感慨起了季节的变化。

蓦然间，附近传来了说话声。寿雪一看左右，这里原来是飞燕宫的后门附近。而且在数栋建筑物中，眼前这栋特别老旧，应该是负责低阶工作的宫女及官婢的出入口。

「那就麻烦你了，明天要拿给我。」

「明天没办法啦，时间太赶了。」

「只是稍微改一下而已，应该一下就能完成吧？」

「修改长度没有那么快，何况我还有自己的工作……」

寿雪赶紧躲在木香蔷薇的后头。这一带似乎排水状况不佳，连建筑物都潮湿发霉。寿雪躲在阴暗处，看见两名宫女正面对面说着话。其中一名宫女的身形较娇小，穿着淡黄色的襦裙；另一名宫女则穿着蓝色的襦裙。淡黄色襦裙是内膳司的宫女服色，蓝色襦裙则是内书司的宫女服色。蓝裙的宫女手上拿着一件衣物，想要推给淡黄裙的宫女，似乎是在要求淡黄裙的宫女帮忙修改衣服，但淡黄裙的宫女不肯答应。

「等你工作做完再改不就得了？」

「怎么可能……」

淡黄裙的宫女被逼得不知如何是好，眼泪快掉下来了。

如果不想做，为什么不强硬回绝后转头就走？寿雪心中纳闷，决定躲在暗处观望一番。

「你不是每次都会帮我吗？怎么就这一次这么不给面子？要是你不答应，我就向父亲告状，让你家的店经营不下去。」

「求求你高抬贵手！」

寿雪蹲在木香蔷薇的根部，思索了一会儿。原本打算直接走人，不想招惹麻烦事，但眼前的状况实在是让人有些看不下去。

寿雪站了起来，走向两人。

「汝非幼子，缮衣岂不能自为？」

两名宫女吓得转过头来。

「你是谁啊？」

蓝裙的宫女有些惊惶地问道。

「诚如汝所见，吾乃一介平凡宫女。」寿雪昂首挺胸地说道：「彼女不愿助汝，汝何不自为之？」

蓝裙的宫女心中狐疑，将寿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能叫别人做的事情，如果自己做的话，不就亏大了吗？你算哪根葱，敢来教训我？」

蓝裙的宫女这么说完之后，却又说道：「算了，今天就放过你们吧。」寿雪愣了一下，没有料到对方会放弃得这么干脆。

蓝裙的宫女彷佛对淡黄裙的宫女完全失去了兴趣，就这么转头走了。

淡黄裙的宫女松了口气，说道：

「呃……谢谢你……」

她向寿雪道谢时的声音有如鸟叫声一般轻柔，外貌也小巧可爱。后宫的妃嫔及宫女除了来自高官及望族的家庭之外，还有一些是从容貌姣好的平民中选拔出来的，眼前的宫女应该是属于后者吧。

「她老是像这样为难我，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她的父亲是太府寺丞，我家却是卖饼的饼肆，所以我不敢拒绝她。」

太府寺是负责管理市集的公家单位。以太府寺丞的权力，要找借口搞垮一家饼肆确实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彼女应是内书司宫女，何故至此为难汝？」

各宫皆有独立的内膳及内扫等单位，但内书司仅设于后宫的藏书楼。藏书楼与飞燕宫的距离并不近。

「她来飞燕宫，主要是为了跟这里的公公交换书信，来找我只是顺便而已。」

「噢？」

宫女与宦官私下以书信互通情意是很常有的事。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交了书信就赶快离去？或许那宫女的个性就是喜欢惹是生非吧。

淡黄裙的宫女仔细打量寿雪，问道：

「你是哪一宫的？看你的服色，你是在内扫司做事？」

宫女的人数多如牛毛，遇上不认识的宫女并不是什么奇事。寿雪原本想要随口说一个宫，但又怕眼前的宫女刚好在那个宫有朋友，最后决定老实说出「夜明宫」三字。

「咦？你是乌妃的人？但我听说那个宫并没有宫女……」

「岂有无宫女之理？」

「唔……这么说也对。」

实际上夜明宫确实没有宫女，但正常情况下有宫女才是常态，因此对方听寿雪这么说，也就信了。

「乌妃是什么样的人？听说她很年轻，是真的吗？」

「十六岁。」

「咦？真的吗？原来乌妃这么年轻！」

宫女着实吓了一跳。

「听说她会施展法术，是真的吗？听说她不仅能预测天气，还能看出谁的阳寿已尽，这些也是真的吗？」

原本以为是个斯文少女，没想到说起话来这么聒噪，有如一只声音尖锐高亢的云雀。寿雪沉默不语，宫女忽然捂住自己的嘴，说道：

「难道是……不能说的秘密？」

寿雪见她说得战战兢兢，懒得再向她解释什么，只好点了点头。宫女也跟着连连点头，改变了话题。

「你长得真漂亮，当宫女太可惜了。我叫九九，你叫什么名字？」

在市井平民之中，「九九」是很常见的名字。

「寿雪。」

「寿雪，你讲话的方式真有趣。现在就算是妃子娘娘，也不会用那种文诌诌、硬邦邦的方式说话。」

「……此话当真？」

过去寿雪一直以为上流阶级的说话方式就是这样。寿雪原本只是个市井出身的粗野丫头，现在的说话方式是上一代乌妃所调教出来的。上一代乌妃虽是名门贵族出身，但年纪相当大了，因此说话的方式不仅过时而且冷硬，但自己对此完全不知情。

九九见了寿雪大为震惊的表情，赶紧缓颊说道：

「不过，这样的讲话方式很适合你呢。简直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绝色美女。我猜你应该是名门世家的千金小姐吧？」

寿雪默默摇头。

「咦？不是吗？你是因容姿而被选进宫里的？嗯，这么说也对，所有的宫女没有一个像你这么漂亮。」

九九越说越是起劲，接着又说道：

「以你这样的姿色，当宫女真是太可惜了呢。就算是妃嫔，也不是每一个都见过皇上。更何况是宫女，要获得皇上的宠幸根本是天方夜谭。」

九九露出了一脸不抱奢望的笑容。不管是妃嫔还是宫女，一旦进了宫，就必须在宫里度过一生。如果能够获得皇帝的宠幸，至少人生还会有点意义。但是对宫女来说，那也是难如登天的事情。

「受皇帝宠幸，非吾所愿。」

一想到高峻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寿雪就忍不住皱起眉头。九九不解地眨了眨眼睛，说道：

「寿雪，你真的很怪。」

就在这时，殿舍的后门内传出了呼唤声。

「九九！你跑到哪里打混摸鱼了？」

「我来了！」九九赶紧回应。

「好了，我要进去了。刚刚的事真的很谢谢你。」

九九说完之后便转身走入门内，却发现寿雪也跟着走了进来。

「咦？你怎么也进来了？」

「吾可助汝。」

「你要帮忙我做事？那你自己的工作呢？」

「现今无事可做。」

寿雪这个举动，当然不是基于什么助人之心。只是想以帮忙做事为借口，在这里多打听一些事情。

九九虽然感到有些纳闷，但也没有多加怀疑，只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乌妃那里果然和一般的宫不太一样呢。」

一踏进门，眼前便是一大间厨房。墙边有好几座大灶，每一座大灶前都有婢女忙着烧火。大灶后方的墙上，贴着一些灶神的平安符及趋吉避凶的对联。妃嫔的宫内厨房在风俗上其实与一般市井小民的厨房并没有两样，这一点就连夜明宫也是大同小异。

另一侧的墙边，则摆着好几个大瓮。中央排着好几张长桌，不少负责内膳的宫女们围绕在桌边，有的正在磨芝麻，有的正以筛子筛去豆子上的尘埃。

「汝宫内尚未用早膳？」寿雪问道。

「怎么可能！我们现在在做的是晚餐！」

寿雪听九九这么说，不禁吃了一惊。从早上就开始做晚餐？在只有一名老婢帮忙各种杂事的夜明宫，这是绝对不可能看见的景象。

「喂，你怎么把其他宫的宫女给带进来了？」

有宫女出言指责，九九只说了一句「她是我朋友，我请她来帮我做事」，接着便拉着寿雪的手，走向厨房角落。那里摆着杵臼，以及一些植物的根。

「你能帮我捣这个吗？」九九把杵交给寿雪。

「此物有何用处？」

「捣烂后泡水，晒干后再磨成粉末，就成了蕨粉。」

原来如此。寿雪于是依照九九的指示，捣起了蕨根。旁边还有另一组杵臼，九九也跟着捣了起来，两人的臼底各自发出单调而清脆的声响。

「汝是当今皇帝在位期间入宫者？」

「是啊，我是去年才进来的。」

「既是如此，汝应不知前两代先帝后宫之事？」

「上一代先帝的后宫往事，我曾听老一辈的宫女们提起过一些。但是上上代先帝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因为一边说话一边捣蕨根的关系，声音失去了规律。

「何种往事？」

九九往左右看了两眼之后，压低声音说道：

「毕竟这里是后宫，总是会有一些风风雨雨。别的不说，光是先帝的皇后那件事，就够吓人了。」

「先帝的皇后？」

「就是现在的皇太后，她不是遭到了幽禁吗？」

「幽禁？」

寿雪的声音太大，九九赶紧「嘘」了一声，说道：

「公开谈论这件事，可是会遭到责骂的……寿雪，你不知道太后娘娘的事？」

「不知。」寿雪回答。九九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当今皇上曾经被废去太子身分的事情，你知道吗？」

寿雪又摇了摇头。九九瞪大了一双妙目，接着眨了眨眼。那表情让寿雪联想到伫足在殿舍窗棂上的云雀。眼前这女孩给人的感觉实在很像一只云雀。

「当今的皇上可是曾经吃过不少的苦头呢。听说皇太后当时不仅杀害了皇上的生母，而且还废去了皇上当时的太子身分。」

根据九九的描述，高峻当时被囚禁在内廷的某房间里。

「但是皇上并没有因此而绝望丧志。他逐渐累积实力，拉拢了北衙的禁军，突然发动政变，扳倒了支持皇太后的朝臣及宦官……」

九九说得绘声绘影，彷佛这一幕是她亲眼所见。根据九九所言，这些传闻早在街坊之间传开了，寿雪却是一无所知。上一代的乌妃只告诉寿雪，当今皇帝在即位时发生过一些争执，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多提。

「听说皇上的生母谢氏有倾城之色，所以皇上本人也是英姿焕发、五官俊美，如果能够见上一眼就好了。」

九九自顾自地胡思乱想起来，双颊染上了一抹红晕。寿雪忍不住想要说出「皇帝乃是个无聊男子」，最后还是将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皇上的生母当年住在泊鹤宫，位列为四妃，在众妃之中算是阶级较低的。」

即便同样是妃子，也分位列高低。泊鹤宫并不算大宫，住在里头的妃子通常被称作「鹤妃」，位列第四。

谢氏身为皇上的生母，位列却这么低，代表出身不高，或是没有人脉及后盾。

「汝方才言道先帝的后宫往事，能否详细述说？」

寿雪将话题拉了回来。

「就我所知，皇太后除了杀害皇上的生母之外，还让怀孕的妃子流产，如果有宫女惹她不开心，还会被她割掉舌头……有妃子因为私通而遭处刑，还有妃子遭毒死，下毒的妃子也上吊自杀了……」

「且慢！」

寿雪出言制止。九九愣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汝言有妃子自缢而死？」

「是啊，听说是拿披帛挂在横梁上……」

九九说到这里，可爱的脸庞上闪过了一抹惊惧之色。

「其妃子是何姓名？」

「这个嘛……我也记不得了。」

「将此传闻告知你之宫女，应知详情？」

「唔，应该吧……啊，等等……」

寿雪忽然放下杵臼，拉着九九往门外走。

「速引我见此宫女。」

「不行啦，工作还没有做完……」

「暂且搁下。」

寿雪硬拉着九九出了厨房，九九也不再抵抗，乖乖跟在后头。据九九所称，该宫女在内染司做事，此刻应该在洗涤场。寿雪于是要九九带路，两人走向洗涤场。

两人绕到宫女们居住的建筑物后头，来到一处晾着不少布块及丝绳的地方。一群宫女们正围绕在井边，以水盆洗着布。九九向其中一名宫女喊道：

「姑姑！」

在后宫，年轻的宫女通常尊称年长的宫女为「姑姑」。一名年约四十多岁的宫女听到呼唤，转过了头来。虽然宫女的皮肤晒得微黑，而且脸上的皱纹相当明显，但毕竟是能够进入后宫的女人，容貌看得出颇为秀丽。

「什么事？」

「她想问你关于上吊而死的那个妃子的事。」

女人一脸狐疑地望着寿雪，说道：

「可以是可以，但我现在很忙，不如你们来帮帮我吧。」

她教导寿雪将布浸在水里推洗，寿雪乖乖照做，九九在旁边也只好跟着帮忙。

「你叫什么名字？寿雪？噢，我叫阿绣。」

阿绣一边洗着布，一边说道：

「我知道你们这些新进的宫女，最喜欢听后宫的恐怖或风流故事了。」

阿绣虽然神色冷淡，但这似乎是天生的性格使然，并非心有不满。

「这也怪不得你们，毕竟宫里没什么娱乐……上吊自杀的是班氏，身分是莺女，所以大家都叫她班莺女，位列我记不得了。」

寿雪只记得莺女是低阶妃嫔的阶级之一，至于后宫依规定设有几名莺女之类的细节，可就一无所知了。

「班莺女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平日住在三妃的宫里，从不做出什么引人注意的事情。」

只有阶级较高的妃嫔才能拥有独立的殿舍，低阶者只能在高阶妃嫔的殿舍内权且安身。所谓的三妃，指的就是位列第三的妃子，也就是居住在鹊巢宫里的鹊妃。值得一提的是位列第一的是皇后。

「三妃……我也忘了她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大家都叫她鹊妃。她不仅年轻，而且姿色出众，又是重臣的女儿。但因为太年轻的关系，不懂人情世故，个性有些骄纵高傲。有一天，有人在她的羹里下毒，当时她已怀有身孕，母子俩竟然就这么被毒死了。内礼司倾全力调查此事，最后竟然在班莺女的房间柜子里搜出了狼毒。」

狼毒是一种毒草，根部有剧毒。

「搜出狼毒的当天，班莺女就上吊了。她在自己房间的横梁上挂一条披帛，就这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阿绣此时忽然压低了嗓音，接着说道：

「自从班莺女上吊之后，宫里就开始有了班莺女阴魂不散的传闻。许多人都说看见披头散发的班莺女，拖着一条长裙缓缓走着，嘴里还不停发出啜泣声……」

「讨厌……」九九以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

「姑姑，你又来吓人了。最后这一段是你自己编的吧？」

「不，是真的有人看见了。」

「班莺女之幽鬼……」

寿雪此时开口问道：「耳上有耳饰否？」

「耳饰？」

「翡翠耳饰。」

阿绣将头歪向一边，沉吟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也只见过班莺女一、两次面而已，没和她说过话。」

「……汝与班莺女不曾交谈，却以其传闻为乐？」

「嗯？有什么不对吗？」

或许在这后宫，他人的死也算是一种娱乐吧。寿雪摇摇头，接着问道：

「也罢……班莺女之侍女在何处？婢女又在何处？尚在宫里否？」

寿雪的说话方式令阿绣微感错愕，但她还是回答道：

「应该还在宫里吧……至于在哪里做事，我就不清楚了。毕竟后宫这么大，要找一个人也不容易。」

寿雪一听，不禁大感失望。只要能找到班莺女的侍女或婢女，应该就能问出班莺女是否戴着翡翠耳饰。否则的话，还是没有明确证据能证明那个幽鬼就是班莺女。

「除班莺女外，尚有自缢或遭绞死者否？」

「这个嘛……或许有吧，但我也不敢肯定。皇上的生母谢妃是遭毒杀，另外还有一些妃子是遭斩首。最多的死法，大概还是中毒吧。虽然妃子用餐前会有人试毒，但毕竟毒这种东西是防不胜防的。」

寿雪略一思索，又问道：

「……鸩害鹊妃者，果真是班莺女？柜中搜出狼毒云云，岂不能是他人暗中陷害？」

阿绣苦笑着说道：

「是啊，你说得没错。其实在后宫发生的事情，哪一桩不是这样？跳水而死的妃子，不见得是自愿跳入水池里。犯了私通罪的妃子，不见得真的与人私通。只要随便拿出一点煞有介事的证据，要害死一个人一点也不难。」

寿雪低头望向水盆。水好冷，彷佛有股寒意一丝丝钻入了胸口。

「……上上代先帝之后宫，亦有妃嫔死于非命否？」

寿雪重新打起精神问道。

「炎帝那个时代，倒是没听说有像这样的事情。」

炎帝是上上代皇帝的諡号。

「一来那个时候我还没入宫，二来炎帝年纪大了，加上已经有继承人，所以后宫的妃嫔并不多。何况当年炎帝忙于政事，应该也没有什么时间享受后宫之乐。」

炎帝是在接受前朝的禅让之后登基为帝。名义上是禅让，其实说穿了是凭借权力及武力强行索求而得。因此炎帝在登基之后，花了很多时间在肃清反对势力上。

「不过……我倒是听过这样的传闻。炎帝每次夜宿在皇后的宫殿里，都会把所有灯笼及烛台点上，让整座宫殿灯火通明。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每到夜里，就会有幽鬼现身……而且是前朝皇族的幽鬼。」

阿绣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压低了声音说道：

「成了幽鬼的前朝皇帝，一边吐着鲜血一边咒骂，此外还有皇后、太子，以及年轻的少女，全都站在床前，原本美丽的银发变得凌乱不堪……」

在这个国家，几乎所有人的头发都是黑色的，唯独前朝的皇室一族都有着一头奇妙的银色头发。

「据说炎帝一直到驾崩之前，都一直被这些幽鬼纠缠着……毕竟他杀了太多人。」

最后一句话，阿绣的声音小到几乎让人听不见，而且口气中带着一丝谴责之意。

炎帝在即位之后，不仅把让出帝位的前朝皇帝杀了，还下令将前朝的皇族杀得一个也不剩，就连妇孺也不例外。

虽说是为了斩除祸根，但毕竟有些过于残忍。就连民间也流传着这样的谴责声音，寿雪在入宫前也曾听人说过。

「不要再说了，我晚上会作恶梦！」

九九吓得快掉下眼泪。阿绣露出戏谑的微笑，故意对着她说道：「那些幽鬼可能还躲在宫里的某个角落，晚上说不定会去找你呢。」

寿雪霍然起身，在裙子上擦干双手。

阿绣拿死人来开玩笑，令她感到有些不舒服。

「感谢汝的告知，叨扰了，勿见怪。」

寿雪转身离开洗涤场，九九赶紧追了上来。

「寿雪，你还好吗？你的脸色有点发白。」

「咦……？」

寿雪轻抚脸颊。

「你讨厌听鬼故事？我跟你一样呢。我们都没办法离开后宫，要是真的有幽鬼，那可不知有多恐怖。」

「幽鬼不恐怖，仅是悲哀而已。」

「咦？真的吗？但我还是会怕……」

九九的胆子相当小，紧贴着寿雪走路。两人回到了飞燕宫的厨房，继续捣起蕨根。

光是把蕨根捣烂再浸水，便忙了一整个早上。过去寿雪从未拿过杵，此时已是手掌泛红，但这和入宫前的残酷劳动比起来，可说是不值一哂。

寿雪走出厨房，九九又从后头追赶上来。

「这个给你。」九九递出一块垫着芋叶的蓬糕。

「谢谢你帮忙我。」

「……感谢。」

在内膳司做事的宫女，偶尔能以「试吃」的名义拿走一、两块糕点，这也算是一种特权吧。两人于是坐在路旁的瓮上，吃起了蓬糕。草绿色的蓬糕一入口，登时有一股蓬草的香气在嘴里扩散，真是太美味了。九九也吃起自己的蓬糕，开心地眯起双眼。

「寿雪，你离开夜明宫这么久，回去不会被骂吗？」

寿雪一整个早上都没有回夜明宫，九九有些担心。

「无妨。」

「你们夜明宫好自由，真让人羡慕，我也想在你们那边工作。虽然和其他地方比起来，我们这里已经算是轻松了，偶尔还有甜点可以吃……」

九九又吃了一口蓬糕，接着问道：

「不过……夜明宫是不是很可怕？听说那里有妖怪呢。」

「……有一怪鸟，但不可怕。」

「噢，真的吗？」

九九吃完了蓬糕，偶然抬头望向寿雪的侧脸。她似乎看见了什么，一边伸手一边说道：

「咦？寿雪，你有白头发呢……」

寿雪赶紧起身，以手掌遮住头发，往后退了一步。

「啊，对不起，你很在意吗？不过你别担心，只有一点点而已。不，那搞不好不是白头发，只是光线照射的关系……」

「嗯……」

寿雪按着自己的头发，又退了一步。

「吾须归矣，感谢汝之相助。」

说完这句话，寿雪转身奔向回廊。九九一时愣住了，不晓得寿雪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

正午的太鼓声一响起，高峻整个人疲累地瘫在椅背上。外廷的公务时间终于结束了，天还没亮就前来报到的朝臣们，也终于可以归府。

「陛下。」

高峻起身正要离去，耳边忽然传来云中书令的轻唤。这个有着一大把白胡子的宰相，原本是东宫府的太师，高峻从小就与他朝夕相处。

「汀泪宫最近好像不太宁静。」

汀泪宫是幽禁皇太后的离宫。

「……朕知道……明允！」

高峻将一名看起来极度理性且充满了智慧的四十多岁男人唤到了身边。

「财产方面调查得怎么样了？」

「目前还没有查到可疑部分。」

明允除了担任学士承旨之外，亦兼任管理财政的户部侍郎。「但我相信一定还有隐藏的财产，她当年乱发皇帝墨敕，恣意封官授爵，所得的财富绝不仅如此。」皇太后过去曾多次出售官爵，借此中饱私囊。如今没收的财产，与估算的金额相差太大。

「看来还是只能多观察宦官的动静了。」

内侍省之长见皇帝朝自己望来，点头说道：「陛下请放心。」

皇太后虽然遭受幽禁，但她绝对不会就此安分。毕竟她可是曾经靠着怂恿或威胁先帝，同时勾结外戚掌握大权，成功废去了高峻的太子身分。如今在宦官之中，一定还有一些人与她暗中互通声息。

「到头来，她还是不明白陛下有多么宽宏大量。」

在讨论完因应对策之后，云中书令叹了一口气，轻抚着白胡子走了出去。高峻则带着卫青回到皇帝所居住的内廷。外廷的工作结束之后，还有内廷的工作在等着自己。必须做的事情可说是堆积如山。

──朕不杀皇太后，可不是因为宽宏大量。

前往内廷的路上，高峻坐在御轿里，陷入了沉思。

当初高峻率领北衙禁军冲进皇后（注：指当今被囚禁的皇太后。）的宫中，却没有砍掉皇后的脑袋，完全只是因为当时的高峻所掌握的权力还没有大到足以杀死皇后。毕竟皇后的党羽太多，如果直接将她杀了，必定会让整个朝廷陷入混乱。想要瓦解皇后的权势，绝非一蹴可几。高峻只能逐渐在朝廷里巩固自己的权力，同时一点一滴地挖空皇后的势力基础。

如今时机已经成熟。只要高峻一声令下，大可以随便罗织一个罪名，将皇太后处死。就像当年的皇后一样。权力这种东西，本质永远是不变的。

但是高峻不愿意这么做。高峻想要先找到皇太后犯罪的铁证，接着才将她处死。

「……」

高峻抬头望向前方。寝殿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凝光殿后头。在看不见的极远处，有一座鱼藻宫，建筑物经年失修，屋顶腐朽不堪，墙壁发霉泛黑。

十三岁的时候，高峻被废去太子身分，从东宫被移送到了那座鱼藻宫。从那天之后，他就一直住在鱼藻宫内。直到十八岁，高峻才率领禁军攻入皇后的宫殿，恢复了皇太子的地位。中间这几年，自己一直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饥饿日子。如果不是卫青及现在的近臣们暗中提供食物，恐怕自己早就饿死了。

母亲谢氏在高峻还没有被废去太子身分时，就已经遭到鸩杀。皇后身边的宦官们还诬陷谢氏身边侍女是凶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侍女处死了。可惜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谢氏的死与皇后有关。

──如果毫无证据就下杀手，朕跟皇太后有何不同？

违背纲纪的做法，迟早会招来毁灭。无论如何，绝对不能重蹈皇太后的覆辙。因此高峻需要一个铁证。一个于法于理都完美无瑕的铁证。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也要得到。

有人说高峻是个重视法纪，从不感情用事的理性之人。但也有人说，高峻是个宅心仁厚的慈悲之人。

但在高峻的心里，自己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

没有人知道在高峻的心中，隐藏着一股犹如狂风暴雨般的恨意。

──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

凝光殿的某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茶香。卫青在风炉里点了火，搁上茶釜，将茶煮开之后，从银制的盐台里轻捏起一小撮盐，加入茶中。每个动作都有如行云流水一般优美。

煮好了茶，以茶匙舀进杯里，恭恭敬敬地搁在高峻的面前。

「大家，请用茶。」

一举杯就口，柔和的蒸气与清澄的芬芳顿时弥漫在口鼻之间。茶汤入口甘醇顺喉，咽下后一阵暖意在胸腹之间扩散，身体的僵硬与紧绷都获得舒缓。

「果然你煮的茶最美味。」

卫青一听，眯起了双眼说道：「谢谢夸奖。」

打从高峻十岁起，卫青就是高峻的随行宦官。不管是高峻的嗜好还是想法，卫青都是最清楚的人。

「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为了提防隔墙有耳，高峻故意不把话讲明。何况以卫青的善体人意，高峻只是轻轻一点，他便了然于胸。

「那是桂花印，是杨家的印记。」

卫青回答得简单扼要。高峻指示他调查寿雪手肘上疤痕的来历，他已查出了眉目。

「既然手肘上有此烙印，应该是家婢？」

「是的。」

高峻沉默不语。那种有如皮肤溃烂一般的疤痕，显然是烧烫伤的痕迹。有些家族会为买来的奴婢像家畜一样盖上烙印。

原来寿雪曾是杨家的家婢。

「杨家是什么来头？」

「现在的当家只是个流外官（注：低阶官员。）。数代前曾有杨家的人担任过吏部侍郎，但后来就再也没有人考上贡举了。」

考不上贡举，就没有办法成为高阶官员。像这样逐渐没落的名门世家可说是不胜枚举。

「再者，杨家的风评也不太好。明明没有人任高官，家族却是富甲天下。有人说杨家收取贿赂，也有人说杨家偷偷贩卖私盐。而且他们对待下人非常严苛。根据我的调查，乌妃是在四岁的时候被卖进了杨家。」

高峻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么小的年纪，竟然就沦为奴婢。

「但是四岁之前的经历，还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就连到底是哪个人口贩子将她卖给了杨家，如今也难以追溯。」

每个奴婢的出身不尽相同，有些来自于代代都是奴婢的家庭，有些来自于难以温饱的乡村贫农家庭，有些是遭俘虏的异族，有些则是来自于落魄的良民之家。

但寿雪散发出来的气质，倒像是个在深闺中长大的千金小姐……

「与这种来历不明的人物打交道，我总觉得不是明智之策……」卫青说道。

「……朕明白你的担忧，但是这个风险非冒不可。」

卫青紧闭双唇，不再说话。每当他心中不以为然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皇太后那边想必不会知道朕拜访乌妃的用意，也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乌妃越引人注目，对我们越有利。」

高峻说到这里，接着又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的部下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卫青于是在高峻的耳畔回答：「那宦官及宫女目前没有动静。」

在高峻的指示下，卫青派了数名部下混入各宫省，担任细作的工作。

「……如果他们能早点采取行动，我们反而轻松得多。」

要将皇太后的人马彻底一网打尽，其实一点也不难，高峻只是一直没有这么做而已。然而皇太后并没有察觉权力已经从她的指缝之间流逝，她依然深信自己的手中握有大权。

先将皇太后脚底下的石头一颗颗挖走，再封住所有的道路，让她无处可逃。这就是自从软禁了皇太后之后，高峻一直在做的事情。

高峻绝对不会原谅这个残杀了自己的母亲及挚友的女人。

明亮的阳光不断自窗外透入，高峻却感觉自己的身躯被一层阴影所笼罩着。彷佛有一团青黑色的物体，正从自己的脚尖向上侵蚀，让自己的身体从内侧开始腐烂。但是高峻没有办法停止这一切。憎恨与愤怒就像是肆虐于胸中的寒风，早已让心灵冻结、坏死。

「只差一步了……」

高峻以卫青或许也能听见的声音如此呢喃之后，喝干了杯里的茶。

＊

真是太大意了。明明知道差不多该是做那件事的时候了……

寿雪按着头发回到夜明宫，从橱柜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放在小几上，接着又从棚架上取来药碾。那是一种磨药的工具。寿雪打开盒盖，取出干燥的矢车及槟榔子，放入药碾之中，以熟稔的动作磨了起来。

第一步，是将药材磨碎，而且磨得越细越好。正当寿雪全神贯注地磨药时，脚边的星星忽然开始不安分地拍起翅膀。寿雪心中狐疑，正要开口，倏地心中一惊，转头望向身后。

这一看，寿雪吓得差点惊声尖叫。卫青竟然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汝……如何得以进来？」

前方的大门可从来没有打开过。

卫青冷冷地说道：「为了不引人注意，我是从后门进来的。」

卫青朝药碾瞥了一眼，但旋即露出不感兴趣的表情，将视线移回寿雪的脸上。

「我帮你准备的衣服，派上用场了吗？」

寿雪低头望向宫女的衫襦，一颗心正怦怦乱跳，但担心遭卫青看穿，只好强自镇定，点头说道：

「颇有助益。」

「你拿它做了什么？」

口气虽然温和，话中却带着质问之意。

寿雪皱眉说道：

「吾向宫女探听，得知耳饰之幽鬼或为先帝时过世之班莺女。」

「班莺女……」卫青低声呢喃。

「汝知此女否？」

「我一直跟在大家身边，对于上一代后宫之事所知不多。」

尤其是在废太子的期间。

「班莺女之侍女、婢女现在何处，汝可查出否？」

卫青流露出犹豫之色。

「要查并不难，只要翻看内仆寮的女官名簿即可，但必须要有理由才能这么做。如果毫无理由地翻看名簿，必定会遭他人起疑。昨天大家也说过了，我们不想引来无谓的臆测。」

寿雪显得有些不耐烦，说道：

「……既是如此，吾另有一计。」

卫青露出询问的眼神。

「吾要一名侍女。」

「……侍女？」

卫青大感不解，怎么乌妃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吾要内膳司的一名宫女，名为九九，姓氏不知。」

「唔……」

「如此一来，汝可以为吾挑选侍女为名，查看内仆寮之女官名簿。汝为吾安排侍女乃是事实，毫无可疑之处。此计如何？」

卫青微微睁大了眼睛，接着作了一揖，说道：「明白了。」

两人说完了话，寿雪原以为卫青接下来会转身离去，没想到卫青并没有走向后门，而是将脸凑向寿雪的耳畔，说道：

「你在磨的药，是矢车与槟榔子吧？」

寿雪霎时脸色苍白。

卫青在寿雪的头发上轻轻一撩，说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

这天深夜，寿雪离开了夜明宫，走向位于殿舍西侧的小池子。附近一带并没有吊灯，仅有月光照亮了周遭的景色。这里相当僻静，耳中只听得见草丛里的虫鸣声。

寿雪的手中捧着一个小碗，里头装的是以矢车、槟榔子粉末掺了灰再加入热水搅拌而成的药糊。

寿雪踏入池内，身上的夜衣登时湿了，但寿雪并不在意。她蹲了下来，让一头披散开来的秀发浸入水里。这个时期的池水还冷，入夜之后更是冰寒彻骨，寿雪咬牙忍耐着寒意，以池水不断梳洗头发。不一会儿，头发的黑色逐渐褪去。在月光的照耀下，缠绕在手指上的秀发闪烁着银色的光辉。

那是让人眼睛一亮的银色秀发。

这才是寿雪原本的毛发颜色。自从进了夜明宫之后，她持续将头发染黑，并且使用各种化妆的道具将原本睫毛及眉毛的颜色盖掉。从前在当婢女的时候，寿雪并没有刻意染发，一头银发只是因灰尘及污垢而染成了灰色。虽然那同样是不寻常的颜色，但周围的人都以为那只是单纯操劳过度生出的白发而已。幸好因为如此，自己才得以苟活。

银发是前朝皇族的特征。

事实上，前朝的皇族原本是一支来自北方的流浪民族。有人说他们曾经是一国的统治者，也有人说他们是神官的后代子孙，但详情没有人知道。当然这些传闻也有可能是为了提升威望而刻意捏造出来的。

据说他们原本是住在高地的一支少数部族，因为部族斗争与近亲通婚而濒临灭亡，最后集体离开了居住地。部族的成员都有共同的特征，包含高挺的鼻梁、下腭较小的脸部骨骼、大眼睛、修长的手脚，以及完全不同于其他部族，耀眼的银色头发。只要是继承了部族血脉的人，头发绝大多数都是银色。

上上代的皇帝在顺利即位为帝之后，坚持要将前朝皇族赶尽杀绝才肯罢休。他派人几乎找遍了全国的每一个角落，将四处逃窜的前朝皇族抓回来处死，就连年幼的孩童也不放过。

寿雪能够逃过死劫，是因为母亲在逃命时年纪还小，而且是身分悬殊的婢女所生的女儿，并不被承认为正式的皇族。说起来很讽刺，正因为母亲不具有皇族的资格，因此处死的名单上并没有母亲的名字，她才能够在危急之际将头发染成黑色，躲入了市井之中。

后来母亲隐身在青楼里，成为一名妓女，生下了寿雪。如果寿雪的头发是黑的，人生想必会顺遂得多，可惜寿雪也有着一头银发。

但愿这银发能为孩子带来祝福而非诅咒……母亲抱着这样的心情，将孩子取名为「寿雪」。母亲将她的头发染黑，并偷偷养育着，不让外人知道。

但即使再怎么小心，还是走漏了风声。某天下午，负责管理青楼的教坊使带来了一群南衙的士兵。青楼的其他人设法拖延，为寿雪母女争取时间，母亲趁机带着寿雪逃出了青楼。

在士兵们的追捕之下，母亲只能在喧闹的街巷里死命逃窜。不过后来母亲察觉，士兵们所追捕的似乎只有自己一人。自己偷偷生下了后代一事，士兵们似乎并不知情。青楼里的人当然都知道寿雪的事，如此想来告密者应该不是青楼里的人。或许是某个客人因为遭母亲冷淡应对，为了泄愤而向官府告状吧。到底始作俑者是谁，如今已难以追究。

母亲察觉只有自己遭到追捕，于是让寿雪坐在坊门的阴暗处，对她说道：

「你躲在这里，不管听见任何声音都不要出来看。」

母亲的双掌紧紧按住了寿雪的肩膀。

「乖乖待在这里不要动，也不要发出声音。等安静下来之后，你就回家去。一定要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里，不然这扇门会关上，听懂了吗？」

母亲迅速说完之后，紧紧抱了寿雪一抱，接着便快步奔出了门外。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了士兵的怒骂声及刺耳的碰撞声。

紧接着，是器皿破裂的声音、墙板被踢破的声音，以及尖叫声。寿雪瑟缩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那是母亲的声音吗？寿雪的心里急得不得了，两条腿却是动弹不得，只是打着哆嗦。如果出去的话，一定连自己都会被抓住吧。尽管无法理解母亲和自己为何必须逃走，但从母亲的态度，寿雪明白自己如果被抓住的话，下场一定会很惨。物品遭砸毁的巨大声响，以及男人们的粗暴怒喝声，都让她吓得两腿酸软。明明心里想着一定要赶快去救母亲才行，两条腿却是连站都站不起来。

此刻耳中又传来了惨叫声。寿雪以双手捂住耳朵，紧紧闭上双眼。强忍着全身的颤抖，一心只希望这段时间赶快过去。

不知不觉，外面的骚动平息了。寿雪终于放开了双手，两只耳朵已经因为按得太用力而隐隐作痛。她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离开门边，朝着不久前传出喧闹声的方向走去。商家的店主一脸无奈地看着店门口被砸毁的矮桌，夥计们忙着清理地上的器皿碎片。

但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满街彷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行人。母亲已经被抓走了吗？如果是的话，她被抓到哪里去了？寿雪完全没有头绪，只能漫无目标地乱走。当初母亲吩咐自己离开坊门后要赶紧回到青楼的家里，但是寿雪此时只有四岁，何况是在母亲的怀抱下逃到这里来，根本不晓得该怎么走回去。

在熙来攘往的市井巷道里，根本不会有人关心路边一个旁徨无助的小女孩。摊贩的主人反而还会将寿雪赶得远远的，以免贩卖的食物被她偷走。就在自己到处寻路的时候，太阳完全下山，坊门关上了。寿雪只能倚靠在门的角落，一边喊着妈妈，一边流着眼泪，就这么沉沉睡去。

到了隔天，寿雪见到了母亲。过程中到底经过了哪些巷道，她已记不得了。寿雪看见母亲的地方，或许是刑场吧。

因为那里悬挂着母亲的头颅。

母亲的头发已经被洗回了银色，有不少因为沾上了鲜血而黏在脸上。干裂的双唇微微张开，彷佛在对寿雪诉说着什么。

长大之后，寿雪才从前一代的乌妃口中得知，母亲是因叛乱罪而遭处死。朝廷担心她会做出对皇帝不利的事情。

当寿雪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蜷曲在路旁。自从被母亲抱着逃走之后，寿雪就再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此时却不感到饥饿。身体动弹不得，不是因为没有体力，而是因为胸口彷佛被人挖空了一般，什么也无法思考。

后来寿雪遭人口贩子掳走，被卖给了杨家当婢女。过了一段日子之后，头发上的黑色药水逐渐褪去，露出了原本的颜色。但因为沾满了灰尘与污垢的关系，看起来只是肮脏的灰色，周围的人都以为她是因为工作太劳累而白了头发。

两年之后的秋天，忽然一根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箭矢，钉在杨家的门楼屋顶上。杨氏勃然大怒，正想找出是谁在恶作剧，没想到过了一阵子，竟有一群来自宫城的官差找上门来。

那根箭矢闪耀着金色光芒，给人的感觉却不是美丽而是诡异。

官差将寿雪带进了宫城，她猜想自己应该会被处死，却没有抵抗。自从当年寿雪弃母亲于不顾，后来却看见母亲的头颅悬挂在刑场后，她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了一样，丧失了求生的意志。

官差带着寿雪自西侧的门进入后宫，来到了一座巨大的殿舍前。那正是夜明宫。这群官差原来竟是宦官。

殿舍里有一名衣着华丽的老妇人正在等着寿雪，那正是上一代的乌妃，名叫丽娘。

丽娘告诉寿雪，那根金箭是金鸡的羽毛变化而成，能够找出下一代的乌妃人选，而金箭挑中的对象正是寿雪。

丽娘以带着一丝哀戚的双眸看着寿雪说道：

「汝将于此地度过余生。」

真是造化弄人。丽娘不禁深深感叹。寿雪从丽娘的口中，得知了当年母亲必须逃走的理由，以及母女两人的头发为何都是银色。丽娘似乎对所有的事情都了然于胸。

寿雪的身世一旦遭人发现，势必会步上母亲的后尘。但既然被金箭选上了，自己只能一辈子活在夜明宫里。

丽娘于是为寿雪染了头发，将她养育长大，尽可能不让她被外人看见。一直到临死之前，丽娘都还在担心着寿雪的未来人生。

丽娘教寿雪读书识字、如何说话，同时也教她如何施展乌妃的法术。寿雪并非与生俱来就拥有神奇的能力。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来到了夜明宫之后，在丽娘的指导之下，竟渐渐拥有了自由操控法术的能力。

丽娘让曾经有如空壳的寿雪重新获得了人生的希望。丽娘在她的心中灌注了知识，灌注了智慧，也灌注了关爱。

但在寿雪的内心深处，依然有着残缺。

这是一个无法填补的破口。

寿雪走出池外，拧干了湿漉的秀发。接下来必须赶紧把头发重新染黑才行。她跪坐在池畔，准备要拿起装着染发药剂的小碗。

「！」

寿雪感受到了视线，猛然抬头一看，下一刻却倒抽了一口凉气。

高峻就站在小池的另一头，背后还站着卫青。由于距离有点远，无法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但是寿雪的银发在月光下熠熠发亮，以高峻的位置应该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寿雪跳了起来，飞也似地拔腿奔跑。一冲进殿舍，立刻关上殿门，一屁股坐在地上。

被看见了！被看见了！

高峻身为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这银发代表什么意思。实在是太大意了。应该要更加谨慎一点才对。急着想要把头发重新染黑，结果反而弄巧成拙。当初卫青针对寿雪正在磨的矢车及槟榔子提出质疑，她含糊其辞，只回答那是「药」。这并不是谎言，那也算是一种药剂。但因为被卫青这么一问，更让自己产生了「无论如何必须要在大家起疑之前赶快把头发染黑」的想法。当年丽娘在世时就曾警告过「急则必失」，如今果然一语成谶。

一切都完了。自己要被处死了。

蓦然间，门外响起了轻敲声。寿雪霎时全身僵硬。

「……你的东西放在池畔忘记带走了，朕为你放在门外。」

那是高峻的声音。接下来有好一阵子，两人陷入了沉默。寿雪竖起耳朵，屏住了呼吸，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朕要走了。记得把身体擦干，别着凉了。」

高峻说完这句话后，门外响起了远去的脚步声。寿雪赶紧起身，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高峻转过了头来。

「……汝无其他话对吾说？」

寿雪以颤抖的声音问道。

「没有。」高峻面不改色地说道：「今晚朕什么都没有看见。」

一时之间，寿雪惊讶得忘了呼吸，内心左思右想，不断推敲着高峻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含意。

高峻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补上一句：「就是你听到的意思，没什么深意。」

高峻转身背对寿雪，走下了阶梯。站在阶梯下的卫青跟在他的背后，两人走进了回廊里。寿雪只是愣愣地看着两人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

隔天中午过后，高峻再度来访。这次他的身边带了卫青及另一名少女。

「朕带来了你要求的侍女。」

那少女正是九九。她突然被带到了夜明宫，正一脸不安地左顾右盼。

寿雪朝着高峻的脸上轻瞥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不，应该说是面无表情。就跟当初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一样。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昨晚的事，他是真的打算当作没看见吗？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寿雪？」寿雪正思索着高峻的意图，忽然听见细微的呼唤声。抬头一看，九九正瞪大了一双妙目，直盯着自己瞧。

「正是吾，昨日受汝照顾。」

九九听到这句话，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宫女吗？」

「吾实为乌妃，望汝勿见怪。」

「咦？」九九一时糊涂了，轻抚着自己的脸颊，半晌说不出话来。

「吾向帝求汝为吾之侍女。虽言侍女，每日应做之事寥寥无几。」

「侍女……？为什么选上了我？」

「汝曾言愿入夜明宫，岂忘之耶？」

「唔……我是这么说过没错……」

九九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

「……此非汝之本意耶？」

原本寿雪心想，既然九九曾经说过想到夜明宫工作，趁机便干脆向卫青要求让九九调到夜明宫来。

「我也不是真有那个意思，只是一时随口说了出来……」

九九一边说，一边尴尬地在房间里左右张望。寿雪不禁垂下了头，心里有些沮丧。昨日相处了半天的时光，本来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的话应该会很开心，但如今看来，或许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仅数日即可，非要汝长居此宫。若汝不愿，亦不勉强……」

事实上站在寿雪的立场，也不希望长期有个侍女跟在身边。毕竟那只是为了让卫青可以调阅女官名簿的借口，何况若是夜明宫里随时有个侍女，自己的秘密可能会被发现。

「青，拿给她。」

原本默默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高峻，此时向卫青下了指示。卫青于是走上前，将手里的托盘交给九九，上头摆着一套衣物。

「这是侍女的衣服，你拿去换上吧。」

「这……这么上等的衣服，我真的可以穿吗？」

「既然你是乌妃的侍女，当然得穿着侍女服色。」高峻说道。

「若汝欲回内膳司，吾亦可另择他人。」

「不，不是那样的。我很乐意在这里工作。」

九九赶紧将衣物捧在怀里。蓦然间，九九与高峻四目相交，她霎时满脸通红，赶紧垂下了头。寿雪见她只因为一套衣物就满口答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矛盾感。

九九捧着衣物，到侍女的房间更衣去了。高峻确认九九已经离开，才开口说道：

「谈正事吧……多亏了你，青才能够光明正大地翻看女官名簿。」

高峻的口气还是一样平淡。

「根据名簿上的记载，班莺女有一名侍女，侍女的底下还有一名官婢，那官婢如今已经病死了。」

「病死……？」

「详情并不清楚。至于那名侍女，在班莺女刚过世时，原本被调往其他妃子的宫里当侍女，但如今却是在洗秽寮里。」

洗秽寮通常是年纪老迈或犯了罪的女官才会待的地方。

「侍女的名字叫苏红翘。对了，除了班莺女之外，并没有妃嫔上吊自尽或遭绞杀，这一点也已经确认过了。」

既然如此，那幽鬼应该就是班莺女了……寿雪一边想着，一边轻抚腰带。那枚翡翠耳饰就放在腰带里头。

「既是如此，吾欲见苏红翘一面。」

「你要去洗秽寮？」

高峻那不带表情的脸孔上流露出了一抹迟疑之色，他转头望向卫青。

「那不是乌妃应该涉足之处。」卫青说道。

寿雪嗤嗤笑了两声。自己从前也是婢女，去那种地方可说是恰如其分。

「无妨，若能见此人，必然可知耳饰是否为班莺女之物。」

刚好就在这时，九九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九九，汝亦随吾一往。」

「要去哪里？寿……娘娘！」

寿雪没有答话，自顾自地拉开房间深处的丝帐。只见她昨天换下来的宫女服，此刻还胡乱扔在床上。

「吾欲更衣，汝等速去。」

寿雪对着高峻及卫青说道。高峻默默起身，卫青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不满之色。九九见寿雪竟能对皇帝下命令，不由得看得目瞪口呆。

寿雪不等两人走出门外，已拉上丝帐，解开了腰带。

＊

「娘娘……我们真的要去那个地方？」

九九跟在寿雪的身后，急得快哭了出来。

「事已至此，何必问耶？如今吾亦为宫女，勿以『娘娘』相称。」

「可是……」

九九露出一脸困扰的表情，不知如何是好。究竟该如何与寿雪相处，似乎成了她心中的一大烦恼。

寿雪带着九九朝后宫的西南方走去。经过一条架设在小河上的朱桥时，九九忽然垂下头，躲在寿雪的身后。寿雪正感纳闷，忽看见对岸小河边的杨柳树下走来一名宫女。那正是当初高傲地要求九九修改衣物的内书司宫女。她似乎没有看见两人，正快步朝着飞燕宫的方向走去。

「……已去矣。」寿雪说道。

九九提心吊胆地抬头朝对岸看了一眼，确认宫女已离去后才吁了一口气。

「此宫女与飞燕宫宦官日日互通书信，毋乃太过？彼女于内书司必有职务，如何得以连日外出？」

「唔……不过她跟我说，她只是受人请托，帮忙送信而已，她自己对宦官一点兴趣也没有，还叫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受人请托？」

「嗯，她自己说她只是帮内书司的其他宫女把信送过去。不过若是这样的话，为什么那个宫女不自己送？我猜她只是脸皮薄，不肯承认而已。」

寿雪歪着头，心中也感到狐疑。那宫女看起来确实不像是热心助人的人物。

两人再度迈步，走过了小桥，穿过几座庭园，走过一条以土墙围成的回廊，绕过殿舍。周遭的景色变得越来越寂寥，再也看不见美丽的庭园，殿舍的外观也越来越朴素，大多数建筑物都是低阶劳动者的宿舍。

洗秽寮的位置在后宫的偏僻角落。宫城里有大小水路纵横交错，洗秽寮所在的角落因为地势较低的关系，地面一直是泥泞的状态，建筑物上头尽是霉斑与苔藓。在后宫，任何人被调派到这种地方来，几乎就跟流放没有两样。附近一带聚集了不少素行不良的低阶宦官及宫女，治安状况并不好。越接近洗秽寮，土墙的倾塌情况就越严重，瓦片也都掉了下来，显然是经年失修。路面不再是干净整齐的鹅卵石路，放眼望去尽是杂草丛生的泥泞地，到处是大小石块。甚至有宦官倒在土墙边睡觉，脸色异常红润，似乎是喝了不少粗酒。有宦官不断朝着寿雪及九九上下打量，彷佛在估量着两人的来头。九九心中害怕，紧紧跟在寿雪的背后。

「无须惧怕。」寿雪告诉九九。这些宦官再怎么无赖，应该不至于见人就找麻烦，何况就算被找麻烦，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们总不可能动手杀人……

但是寿雪原以为「总不可能」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两名宦官慢慢朝寿雪及九九走来，眼睛直盯着两人看。寿雪正心中提防，没想到从坍塌了一半的土墙后头竟然又走出两名宦官。这些人虽然都穿着低阶宦官的长袍，目光却异常犀利，显然不是一般品行不良的宦官。寿雪才刚察觉不对劲，他们已经从怀里掏出了明晃晃的短刀。九九一看见刀子，不由得发出了嘶哑的惊呼声。

四个宦官将寿雪及九九围在中间。

「汝等是何人？吾身上并无值钱之物。」

宦官们并没有应话，只是默默地朝着两人一步步逼近。寿雪见苗头不对，心中也感到惴惴不安。

寿雪一摸头上的发髻，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打扮成宫女的模样，头上并没有牡丹花。寿雪咂了个嘴，只好改为伸出手掌，掌心向上。

一股热气凝聚在掌心。空气隐隐晃动，产生了一股热浪。下一秒，热浪在掌心逐渐幻化为一枚枚淡红色的花瓣。这些花瓣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朵牡丹花。

宦官们见状，脸色都是惊疑不定。他们面面相觑，心中似乎都在等着同伴先采取行动。但愿他们胆子不大，就此知难而退……寿雪心中抱着一丝期待，可惜事与愿违。其中一名宦官忽然大喝一声，朝着两人猛扑而来。

寿雪朝着牡丹花轻吹了一口气。

霎时之间，牡丹花化成了一道狂风，朝着宦官们刮去。四名宦官各自被那利刃一般的狂风刮得连连惊呼，寿雪抓住九九的手，想要趁机从宦官之间钻过。

「啊啊啊！」

没想到竟然有一名宦官伸出大手，抓住了九九的衣领。

「九九！」

那宦官举起了尖刀。此时已来不及施展法术，寿雪只好朝着地面奋力一蹬，扑进了尖刀与九九之间。就在这一瞬间，那宦官竟然摔倒在地上。

「你们在做什么！」

不知何时又来了一名宦官，从侧边将手持尖刀的宦官撞倒了。那宦官年约三十多岁，眼角下垂，看起来一副温厚慈和的模样。

「你们想对这两个柔弱的宫女做什么？拦路抢劫吗？」

那见义勇为的宦官怒气冲冲地大声斥责，扑向倒在地上的宦官，想要夺下他手中的尖刀。但倒在地上的宦官猛然朝那宦官的腹部踢了一脚，接着弹跳而起，尖刀依然紧紧握在手中。另一名手持尖刀的宦官也冲了过来，想要加入战局，此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颗石块，精准地撞在那宦官的手上，宦官大声喊疼，手中的尖刀掉落在地上。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另一边也传来了哀号声。转头一看，不知何时又来了一名年轻宦官，他将一名手持尖刀的宦官压倒在地，扣住了那人的手腕。不仅如此，而且其他手持尖刀的宦官也都倒在地上惨叫，有的按着手臂，有的抱着膝盖。原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所有手持尖刀的宦官都被那年轻宦官打倒在地。

「退！」

三名宦官狼狈而逃。年轻宦官放开了地上那宦官的手腕，那宦官也仓皇起身，踉踉跄跄地朝着同伴逃走的方向拔腿奔逃。

「娘娘，您没事吧？」

年轻宦官转头问寿雪。寿雪过去从未见过这个人，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年纪，有着一对单眼皮的凤眼，相貌俊美。就连脸颊上的一道疤痕，也彷佛是美丽脸庞上的一件装饰品。

「下官温萤，奉卫内常侍之命，自后方暗中护卫娘娘。有失礼数，请娘娘勿见怪。」

体态修长匀称的温萤，以矫捷的动作朝寿雪作了一揖。

「原来是卫青……」

真是个周到的男人。

「汝救吾命，在此致谢……此诸人是何来历？想来应非一般盗贼。」

「下官也不清楚，不过很有可能是皇太后派来的。」

「皇太后……？」

寿雪心想，她不是遭到了幽禁吗？怎么还可以派人袭击自己？

「另有一人……」

寿雪环顾左右。刚开始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相助的那名宦官，这时也已不见踪影。

「此人亦卫青手下乎？」

「下官并不认识他，或许只是刚好路过而已。」

那个人穿的也是灰袍乌帽的低阶宦官服色。如果只是刚好路过，他看见歹徒手持尖刀，还敢出手相助，可说是相当具有侠义心肠。下次有机会再相见的话，一定要好好向他道谢。

「九九，汝无事否……？」转头一看，九九还坐在地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这也怪不得她。

「身上无伤否？」

寿雪伸手要将九九拉起，九九却抱着寿雪嚎啕大哭起来。

「陷汝于危险之中，吾之过也，汝可速回夜明宫。」

寿雪抬头想要叫温萤送九九回去，九九放开了寿雪的身体，摇头说道：

「不，我要随娘娘一起去。」

她一边说，一边拭去眼泪。

「但……」

「娘娘刚刚救了我一命……」

寿雪心想，她指的是刚刚自己挡在她跟刀子之间的事吧。

「我要陪在娘娘身边。」

说完这句话之后，九九又吸了吸鼻子。言简意赅的一句话，表达出了坚定的决心。

「……不胜感激。」

一种酥麻又尴尬的感觉在胸中扩散。这是寿雪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

＊

寿雪来到了洗秽寮前。九九与温萤分别站在寿雪的左右两侧。院门已垮了一半，门柱严重腐朽，似乎随时会倒下来。穿过了院门，便看见一群身穿黄褐色襦裙的宫女们以木盆洗着衣物。每一个宫女都是表情憔悴、面色如土，其中不乏年纪老迈者。寿雪三人从她们身旁走过，她们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九九紧贴着寿雪的手臂，战战兢兢地左右张望，这里不愧是有宫女坟场之称的地方。

三人踏进了屋顶长满苔藓的建筑物里，登时便闻到一股刺鼻的霉臭味。墙壁上满是霉斑。负责管理洗秽寮的宦官，将三人带到了建筑物后头的一间房间前。

「这里就是苏红翘的房间……但我想你们是很难从她口中问出什么的。」

宦官那一对有如死鱼般的双眼，从不曾在寿雪等三人身上停留。

「为何？」

「你们见了就知道。」

宦官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离去了。房门口并没有门板，只挂着一块肮脏的帘帐。温萤站在门口警戒四周，寿雪带着九九走进了房内。

狭窄的房间里，仅窗边有一张简陋的床，上头躺着一个女人。刚刚宦官曾提过，苏红翘从昨天就发起了高烧，一整天都躺在床上。洗秽寮里收容了不少像这样卧病不起的宫女。

床上女人有着一头稀疏的花白头发，脸孔和身体都瘦得像皮包骨，皮肤粗糙无光泽，再加上醒目的皱纹，俨然是个佝偻老妪。但仔细一看，女人的年纪其实没有那么老。

「……汝是苏红翘？」

寿雪在床前弯下腰问道。女人微微睁眼，朝寿雪望来。她的视线左右飘移不定，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寿雪正想再问一次，女人忽然朝寿雪张开了口。

寿雪心中一惊，忍不住退了一步。

女人的嘴里没有舌头。

她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寿雪的身上，口中发出了细微而诡异的声响，大概是在诉说着「没错，我无法开口说话」。

此刻寿雪终于明白了刚刚宦官那句话的意思。

不管问这女人任何问题，她都无法回答。过去寿雪确实曾听过有宫女遭受割舌之刑的传闻，但没想到竟然真有其事。女人嘴里没有舌头的模样，实在令人怵目惊心。

看来只能让她以点头、摇头的方式来回答「是」与「不是」了。

「……吾乃夜明宫之乌妃，今日来此，乃是有事相询。」

寿雪从腰带内掏出了那耳饰。

「汝识得此物否……」

寿雪一句话还没有问完，苏红翘的脸色已经起了明显的变化。她瞪大了眼睛，面露惊惧之色。下一瞬间，她不断动着双唇，似乎想要说话，但从口中流出的只有唾液及有如呻吟般的异样声响。

「此物为班莺女所有？」

苏红翘连连点头，双唇上下翻动，手掌做出写字的动作。

「……汝欲笔谈？」

寿雪一问，苏红翘旋即用力点头。寿雪于是转头对九九说道：

「汝去寻方才之宦官，商借纸笔。」

九九转身走了出去，不久之后却空手而归，面露无奈之色。

「那宦官说这里没有纸笔，而且苏红翘不识字，借了纸笔也没有用……」

寿雪转头望向红翘，她点点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寿雪。此时她的眼神流露出坚定的意志力，与刚刚那有如槁木死灰般的表情截然不同。

「……既是如此，只得将她带回夜明宫。温萤，有劳了。」

温萤于是以一条薄被将苏红翘裹住，扛了起来。一行人正要离开，宦官赶上前来说道：

「你们擅自把人带走，那可不行。」

「吾乃乌妃，如今吾带走此人，若有不满者，到夜明宫来。」

那宦官听到乌妃两字，吓得连连后退。乌妃能够咒人致死的谣言，早已传遍了整个后宫，就连掌管灯火的宦官也不敢至夜明宫点灯。

寿雪一行人将红翘带出洗秽寮，匆匆赶回夜明宫。

由于夜明宫没有宫女，空房间相当多。一行人找了间空房间让红翘躺下，寿雪找来麻纸与笔，九九磨好了墨，将砚台放在床边。红翘坐起上半身，提起了笔。

洗秽寮的宫女曾教我识字。

红翘以生涩的动作写下了这行字。

但他们如果知道我识字，一定会把我杀了，所以我只能装作不识字。

寿雪看到「杀」这个字，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们杀了婢女。或许是因为杀侍女太引人注意，所以他们剪断我的舌头，让我没办法说出秘密。

根据名簿上的记载，婢女应为病死，实际上竟是遭到了杀害。

他们先安排我当其他妃子的侍女，接着随便捏造罪名，剪去我的舌头。

或许是情绪太激动的关系，红翘的字迹相当乱。她紧咬着嘴唇，脸上充满了不甘。

「……是谁害汝如此？是谁欲杀汝？」

红翘的双手在颤抖。她先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才提笔写字。

皇太后。

皇太后鸩杀了鹊妃。红翘接着写道。鹊妃即三妃，是个相当年轻的妃子，原是重臣的女儿，遭鸩杀时已怀有身孕。后来这件事被诬赖到了班莺女的头上。

鹊妃遭到杀害，是因为她怀孕了。她的父亲虽是重臣，但与皇太后立场相左。

为了把罪诬陷给班莺女，他们买通了婢女，将狼毒放入班莺女的房间柜子里。这一切，我都是亲眼所见。

红翘写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笔锋在空中游移良久，最后她一咬牙，继续写了下去。

但我那时候也不敢违逆他们。他们说，要是我不听话，就杀了我的家人。我没有其他选择，只好对班莺女见死不救。

红翘双肩颤动，又停笔好一会儿。

为了将来有一天能传达真相，我一直努力学习识字。你们既然持有那枚耳饰，应该是站在班莺女这一边的人？

「咦？」

红翘抬起头来，面露狐疑之色。

难道不是吗？

寿雪于是告诉红翘，是皇帝高峻在后宫捡到了耳饰，没想到耳饰上竟然依附了一名幽鬼。但为什么红翘会一看到耳饰就认定寿雪是站在班莺女这一边的人呢，寿雪心中也感到有些纳闷。

红翘一听到幽鬼两字，顿时脸上毫无血色。

班莺女的幽鬼？

「此耳饰既是班莺女之物，幽鬼应为班莺女无疑。」寿雪一边递出耳饰，一边说道。

这耳饰确实是班莺女之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它只剩下一枚而已。

「只剩一枚？」

是的，只有一枚。而且娘娘生前随时随地都戴着它。

娘娘指的应该就是班莺女吧。红翘望向远方，彷佛在回想着当年的往事。

娘娘曾经告诉我，她把另一枚耳饰送给了故乡的未婚夫。

「未婚夫……？」

娘娘说，她有一个从小订下终身的未婚夫，后来在朝廷任官的父亲毁约，把她送进了后宫。娘娘于是在进宫前，把一枚耳饰送给了对方。她说只要抚摸剩下的那一枚耳饰，就能够想起未婚夫。

娘娘的个性称不上开朗，但是心地相当善良。我父亲经营的是一家小小的面肆，我被选为宫女之后，发现其他宫女的家世都相当好，而我不仅出身卑微，还目不识丁，什么也不懂，在宫中生活得很痛苦。娘娘怜悯我的处境，特地提拔我为侍女。

而我却背叛了她……

红翘写到这里，一度停下了笔，但她重新振作起精神，继续写了下去。

娘娘在某一天，把那耳饰送人了。

「送人了？」

没错，那天娘娘从中庭走回来，我见她并没有佩戴耳饰，担心是弄丢了，赶紧向娘娘询问。娘娘笑着告诉我，她在外头看见一个孩子正在哭泣，就把耳饰送给了那孩子。她还说，那孩子应该是在后宫遇上了什么难过的事情。那孩子拿了娘娘的耳饰，一定能够明白娘娘的心地有多么善良仁慈，绝对不会做出什么毒杀他人的事情。

如今耳饰既然在你的手里，就算你不是当年那孩子，应该也是那孩子的亲友。既是如此，你一定能够明白娘娘是被陷害的。

红翘写完这些话，这才搁下笔，吁了一口气。寿雪一摸她的额头，竟然热得发烫。她的高烧不仅没有退，而且更加恶化了。

「吾知情矣，汝可稍事休息。」

没想到红翘忽然又提起笔，迅速写了起来。

娘娘不仅遭到诬陷，而且后来还被那些宦官们杀了。请一定要惩罚他们，我也愿意接受应有的惩罚。

写完这些话之后，红翘便失去了意识。寿雪扶着她的身子，让她在床上躺下，接着在剩下的麻纸上写了柴胡、黄连、半夏等药名，交给温萤。

「以此药方交付药司。」

温萤拿着药方快步走出房间。接着寿雪指示九九照顾红翘，独自走回自己的房间。她将耳饰放在小几上，愣愣地看着。

──不仅遭到诬陷，最后还惨遭杀害……

怪不得班莺女会化身成幽鬼，依附在这耳饰上。

问题是当年班莺女到底把耳饰给了谁？当年拿到这耳饰的人物，应该就是掉落耳饰的人物。既然耳饰是掉在后宫里，代表遗失者也是后宫的人。这个人是谁？是打从先帝时期就在宫里的宫女或宦官吗……？

寿雪轻按自己的太阳穴。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总而言之，得先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高峻吧？

寿雪轻轻抚摸那枚耳饰上的翡翠。只要为班莺女报仇，就能够让她心无牵挂吗？反过来说，如果不为她报仇，就算举行了镇魂仪式，也没有办法让她的灵魂获得救赎？

寿雪拿起耳饰，在眼前轻轻摇晃。

＊

寿雪以温萤取回来的药煎了药汁，喂红翘喝下。到了隔天早上，红翘的烧就退了。为了帮助她调养身体，寿雪还以人蔘及甘草煮了些粥，红翘吃下之后，脸色也变得红润了些。这一天，寿雪把整个白天的时间都花在照顾病人上。她暗中派人请皇帝前来，到了晚上，高峻依约拜访了夜明宫。

「当年那个威胁你不能泄漏秘密，而且还陷害并杀了班莺女的宦官，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高峻听完了寿雪的说明之后，脸上丝毫没有露出惊讶之色，转头朝红翘问道。红翘点点头，在纸上写下了名字。高峻拿起纸来瞥了一眼，便将纸交给卫青。

「皇太后当年的小爪牙，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如今在内仆寮做事。」

幸好当初没有将他处死……高峻在嘴里低声呢喃，只有身旁的寿雪及卫青听见了。皇帝口中的「当初」，指的应该是当年击垮皇太后势力的那个时候吧。

「班莺女的那个未婚夫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高峻接着又问。红翘旋即提笔，在纸上写下我听娘娘唤他十郎，但她才刚写完，便察觉不对。「十郎」是在亲族之间的同辈排行，并非名字。

红翘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又提起笔。

这次她写下了两个字。

郭皓。

「郭皓……？」

高峻诧异地咕哝道。

「大家，您认识此人？」

卫青在一旁问道。高峻以手掌抵着额头，思索了半晌后说道：

「朕曾听过这个名字。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从明允的口中说出来的……」

明允是学士承旨，即皇帝的顾问。

「郭皓是贡举的状元，如今在秘书省担任校书郎。」

寿雪不禁佩服高峻记忆力过人。高峻将双手交叉在胸前，陷入了沉思。

「既然是能够将女儿以妃嫔的身分送入后宫的家族，女儿的未婚夫想必也有一定的家世，就算在朝廷任官，也不是什么奇事……」

──这个未婚夫的心中，是否还惦记着班莺女？

未婚妻被送入后宫，等于是被皇帝夺走了。而且后来未婚妻还在后宫里死于非命。

寿雪隔着腰带轻抚耳饰，蓦然抬头说道：

「……吾欲见此人，可否？」

「你要见这个人？」高峻重复了寿雪的话。除了亲戚之外，后宫的妃嫔原则上是不能见外人的。

「班莺女入宫后，却依然对此未婚夫心怀牵挂。吾欲亲口探问此人，当年两人究竟情深若何。」

班莺女既然对这个未婚夫如此思恋，或许这才是她死后心中真正的牵挂。假如那未婚夫在故乡的话，没办法离开宫城的寿雪要见到此人恐怕颇为困难，但如今对方既然是官员，只要有高峻的帮助，要见上一面应该不难。

高峻只沉吟了极短暂的时间，便说道：

「好，朕来安排。」

寿雪忍不住朝高峻的脸上轻轻瞥了一眼。虽说这是高峻自己委托之事，但他贵为皇帝，竟愿意亲自移驾到夜明宫会见一宫女，而且二话不说就答应寿雪的要求。为何他会如此重视这翡翠耳饰的事情？

「……不过拾获一耳饰，汝为何对此事如此尽心费神？尽管当初吾已问过，如今依然百思不解。」

这绝对不是一个皇帝应该做的事。

高峻只是朝寿雪看了一眼，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起身便欲离去。寿雪见高峻对自己的问题充耳不闻，心中有些发火，并跟在高峻的后头离开了房间。

来到殿舍外，高峻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道：

「打从一开始，朕就说了……」

高峻似乎刻意压低了声音。寿雪走到他的身边，抬头看着他。

「朕想知道这耳饰的遗失者是谁。」

「吾言此事难为……」

「所以朕才退而求其次，想要知道这幽鬼的身分。只要知道幽鬼是谁，或许就能查出耳饰的遗失者是何许人物。」

「……故汝命我调查此事？」

「多亏了你，朕已知道这耳饰原本是班莺女之物，朕该向你道谢。」

「即便知道是班莺女之物，遗失者身分依然不明。」

根据红翘的说词，班莺女把耳饰给了某人。这个人可能是打从先帝那一代就在宫里的宦官或宫女。既然耳饰落入了这个人的手中，遗失耳饰的多半也是这个人。问题是宫里的宦官及宫女多如牛毛，要如何找出这个人？

「为何汝千方百计，欲寻此耳饰之遗失者？」

打从一开始，高峻就模糊了焦点。表面上他回答了寿雪的所有问题，但他其实一直没有说出问题的核心。

高峻虽然给人一种耿直的印象，但其实城府极深，不是个能够轻易信任的人物。

高峻以侧眼俯视寿雪，接着忽然微微弓身。寿雪见高峻将脸凑来，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却听见后者以更低的声音说道：「朕不想把你卷进这麻烦事里。」原来高峻是不希望这些话被人听见，才将身体凑向她。

「……汝不言，吾亦在麻烦之中矣。」

「……拾获那耳饰的人，并不是朕。」

「然则是谁拾获？」

「朕安排在后宫内的细作。」

「细作……」

「遗落那耳饰的人，或许能够成为某桩密谋恶事的证人。若能得到这名证人，对朕有极大的帮助。」

「大家……」卫青说道：「这些事或许不说为佳。」

高峻朝卫青瞥了一眼。卫青得知高峻的意思，不再开口说话。

──密谋恶事？

耳饰的遗失者是证人？

寿雪不禁皱起了眉头。

「汝查此事，实欲得此证人，非为那幽鬼？」寿雪问道。

当初高峻曾说过「觉得她很可怜」，难道那只是一句谎言？

高峻面不改色地说道：

「既然你想知道答案，这就是答案。」

说完之后，高峻便转身离去。寿雪朝着高峻的背影怒目瞪视。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救她？

蓦然间，高峻当初说的这句话浮上心头，让寿雪放松了紧蹙的双眉。

倘若高峻只是想知道耳饰遗失者的身分，何必说出那种话？寿雪想到这一点，内心再度充满了疑惑。

显然高峻还没有说出真正的详情。

「……」

寿雪看着走向回廊的高峻，决定迈步上前。

「且慢。」高峻听见寿雪的呼唤，转过了头来。

「吾尚有话问汝。」寿雪一边说，一边走向高峻。

「耳饰的事情，朕能说的都已经说了……」

「吾另有别事。」

寿雪打断了高峻的话。

她心里有个问题，非得要问个清楚不可。否则的话，实在没办法安心。

高峻默默凝视着寿雪，片刻之后，朝卫青使了个眼色。卫青略一迟疑，朝寿雪轻瞥一眼之后，向高峻行了一礼，退向远处。高峻转身走向池畔，这是个没有风的夜晚，皎洁的月影映照在黑色的池面上。

「……汝为何不究吾罪？吾实不明，汝有何意图？」

寿雪站在池边，仰望高峻问道。高峻明明知道了寿雪的身世，为什么选择视而不见？这个男人的心里，到底在打着什么样的算盘？这个问题一直让寿雪百思不解。

高峻俯视寿雪，开口说道：

「揭穿你的身分，对朕没有任何好处。」

高峻的语气平淡且沉稳，宛如寒冬中的和煦日光。但仔细观察便会发觉，他不管是声音还是脸孔，都不带一丝感情。

「不仅没有任何好处，而且还有坏处。一旦将你处死，朕会失去乌妃，还会被百姓视为暴君。」

高峻转头望向水面，接着说道：

「朕的祖父实在杀了太多人。他一当上皇帝，突然变得疑神疑鬼。猜忌之心随着年纪老迈而增长。在他的眼里，每个人都想要抢走他的皇帝宝座。到最后，他甚至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惜下手杀害。」

炎帝以谋反的罪名处死了两个封王的儿子，并非什么难以打听到的秘密。

「朕想不到必须将你杀死的理由。当然如果你心里想要杀朕，那又另当别论。」

高峻转头望向寿雪。

「……吾并无杀汝之意。」

高峻凝视着寿雪，彷佛在评估着这句话的真伪。

「你不恨朕？不恨朕的祖父或父亲？」

寿雪的视线在空中飘移。月光洒落在水面上，闪烁着冷澈的光辉。

「吾亦不知。吾不曾恨任何人，吾只恨吾自身。」

高峻皱眉问道：「为什么恨你自己？」

「吾对母亲见死不救。母亲遭擒时，吾蹲于暗处，屏住呼吸，害怕遭人发现。」

为了苟活下去，不顾母亲的死活。

「母亲实是因吾不救而死。」

寿雪凝视着水面上的月影，嘴里如此呢喃。

当年抛下母亲不理，只顾自己逃走的行为，如今成了寿雪心中最大的痛。明明听见了惨叫声，自己却捂住耳朵，躲在暗处发抖，一心只期望这可怕的时间能够赶快过去。心里天真地以为只要熬过这一刻，一切就能恢复原状。

看见母亲头颅的那一刻，强烈的后悔击碎了寿雪的心灵。为什么当初对母亲见死不救？为什么听见惨叫声时，自己没有冲出去？

这股悔意在寿雪的内心深处造成的缺损，永远没有获得填补的一天。

「杀吾无任何好处，故不杀吾……即便今日不杀，将来亦会因其他好处而杀。」

就算迟早有一天会被杀，那也无所谓。寿雪自暴自弃地说完这句话，转身迈步而行。

「寿雪！」高峻喊道。

这是高峻第一次呼唤寿雪的名字，那声音彷佛有股温柔的力量，撼动了她的胸口。

转头一看，高峻解下了腰带上的一枚佩饰，朝自己递来。

「……此是何物？」

寿雪心中狐疑，皱起了眉头。高峻抓起寿雪的手掌，将佩饰放在掌心。那是一枚鱼形的琥珀佩饰。

「拿着它，这是朕给你的信物。」

「信物？」

「朕绝对不会杀你，以此物为证。」

寿雪看了看高峻，又看了看那鱼形的琥珀佩饰。高峻那深邃而漆黑的瞳孔，有如泉水一般清澈。

不知道为什么，寿雪不敢再看下去，将头转向一边。

「……吾不收。若遭人误以为吾窃取汝物，吾反徒增困扰。」

寿雪欲将手中的鱼形琥珀佩饰推还给高峻，高峻不收，转身离去。

「啊……止步！」

寿雪正想追赶上去，高峻忽然又转头说道：

「寿雪，我们是一丘之貉。」

「咦？」

「当年朕也对自己的母亲见死不救。」

高峻说得轻描淡写，一对瞳孔极尽漆黑，彷佛里头藏有连黑暗都可以吸入的无限空间。寿雪这才霍然惊觉，原来眼前这个人的心中也有着难以填补的缺损。

月光洒落在渐行渐远的高峻背影上，寿雪手掌心的鱼形琥珀彷佛也正与其呼应一般，泛着静谧的光芒。

＊

在高峻十岁的时候，母亲过世了。

母亲过世前的那段时期，高峻见母亲每天总是郁郁寡欢，因此经常到母亲的宫里探望她。然而母亲之所以郁郁寡欢，全是因皇后（注：指高峻为皇太子当时的皇后。）百般刁难之故。

高峻受册立为皇太子，而母亲却依然维持着妃子的身分，这是因为母亲在朝廷里缺乏后盾之故。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高峻能够成为皇太子，却也是拜母亲缺乏后盾所赐。原本的皇太子，也就是皇后的儿子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皇后势必得从其他妃子的儿子中挑选一人作为皇太子。最后皇后挑上了高峻，正是因为高峻的母亲没有什么强势的亲戚，足以在朝廷里形成外戚势力。

当时的皇帝，也就是高峻的父亲，有着性格软弱、讨厌纷争、凡事以和为贵的个性。他畏惧于皇后及其背后的外戚势力，因此没有办法保护高峻的母亲，长期以来放任高峻的母亲遭皇后欺凌。皇帝一心只认为反正过一阵子，皇后玩腻了欺压妃嫔的游戏，就会罢手了。或许因为太过迟钝的关系，皇帝无法理解他人心中的痛楚。

相较之下，皇后则是非常能够理解他人心中痛楚之人，而且以此为乐。她十分清楚如何才能够在他人的心中创造最大的痛苦。

事实上高峻的母亲也有着与人无争的性格。或许因为这一点的关系，高峻的母亲与皇帝特别合得来，但是否真是如此，如今已无从确认。

母亲很少向周围的人倾诉心中的痛苦，因为高峻的外祖父官阶太低的关系，母亲曾在公开场合上当众受皇后取笑。

母亲不擅舞蹈，皇后却常在宴会上强迫母亲献舞，以此作为笑柄。但母亲不管遭受什么样的屈辱，都强忍了下来。当时的高峻见母亲总是忍气吞声而不敢反击，心里有一些瞧不起母亲。因为年纪太小，高峻无法理解母亲的立场有多么艰难。

「你在东宫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做，别一天到晚跑来找我。」

有一天，母亲这么告诉高峻。这让高峻有种遭受背叛的感觉。自己如此为母亲担心，母亲却嫌自己碍眼。

高峻当时虽然已懂得许多事，但心态毕竟还太稚嫩。在听到这句话的当下，高峻气愤地站了起来，抛下一句「我不会再来了」，便回东宫去了。

──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高峻万万没有想到，那是自己与母亲最后一次见面。

母亲的丧礼结束之后，高峻曾经去了一次母亲的殿舍。失去了主人的殿舍内，不管是房间里，还是床台上，都已看不见母亲的身影。高峻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外的庭院。

「谢妃不敢反抗皇后，是怕连累了您。」云太师如此告诉高峻。母亲要高峻别去找她，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

高峻恍然大悟，想要再去找母亲时，母亲竟然死了。

一想到最后对母亲说的那句话，高峻就感觉到一股椎心之痛，彷佛有一把利刃刺入了自己的胸口。自己的内在彷佛开了一个大洞，里头一片空荡，什么也没有剩下。高峻站在庭院里的牡丹花前，流下了眼泪。

皇帝没有办法依靠，儿子又对自己说出冷酷无情的话，母亲最后只能在孤独中结束一生。一想到母亲的处境，高峻实在不知道如何才能弥补自己的过错。人死不能复生，任何弥补的行为都已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高峻的背后出现了一道人影。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哭泣？」

高峻永远记得，女人那柔弱、婉约的声音。

＊

「……大家？」

高峻从睡梦中悠悠醒来。他看了卫青一眼，以手掌抵着额头，从躺椅上起身。卫青煎的茶正弥漫着芬芳香气，高峻啜了一口，脑袋才清醒了些。

上午的政务已结束，高峻此时正在内廷的房间里休息。最近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常常忙到三更半夜，身体已经有点吃不消了。

──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可不能松懈了。

尤其是那件事情，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高峻凝视着杯上的腾腾热气，陷入了沉思。卫青不敢打扰，静静地取小碟装了一些蜜枣，再配上一些荔枝，端到高峻的面前。高峻一边思索，一边吃了起来。荔枝饱满多汁，蜜枣香甜入味，感觉全身的疲劳减轻了不少。

「大家，这是从夜明宫送来的。」

卫青从跑腿的宦官手中接过小笺，转交到高峻手上。摊开一看，水纹纸上头写着端丽的文字，这应该就是寿雪的笔迹吧。读完之后，高峻不禁扬起嘴角。

「大家，一切安好？」

「没事。」

高峻摺起小笺，收进怀里，接着招手示意卫青上前。

「郭皓已经在洪涛院里了？」

「是的。」

洪涛院的正式名称是洪涛殿书院，朝廷召集了一群优秀的学士在该处进行典籍的搜罗及校勘。郭皓是进士状元，高峻以某典籍抄本上的解释有疑义为由，要他到洪涛院待命。

「准备两套宦官的衣服，送到夜明宫去。」

寿雪在小笺里要求高峻立刻让她和郭皓见面，而且口气相当高傲。

「是……」

卫青虽然嘴上应了，但表情显得相当不以为然。

洪涛院当然不在后宫之内。要将寿雪带出后宫，总不能让她依然穿着妃子的服装。当然只要有皇帝的许可，妃子还是可以出宫，但程序太过繁琐，而且让一名妃子公然外出，只为了见一名官员，实在太过容易引人注目。

事实上坊间相当盛行女扮男装，就算是在后宫里，也常可看见身穿男装的妃嫔。但以寿雪的外貌，就算穿上了男装，多半依然像个女孩子。唯有假扮成年轻的宦官，才勉强能够蒙混过去。

「每次只要遇上跟乌妃有关的事，大家就像变了一个人。」卫青忍不住咕哝。

高峻是一个凡事都喜欢照规矩来的人，最讨厌违反纪律的行为。但他不仅对寿雪的前朝皇族后裔身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还要让寿雪打扮成宦官的模样，将她带出后宫。

「有些事情还是得破破例。」高峻说道。

对于高峻的这个解释，卫青露出了完全无法认同的表情。其实就连高峻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不知道为什么，高峻就是很想看看那少女接下来又会做出什么事。自从失去了母亲及挚友之后，高峻已不知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高峻起身打开橱柜，取出里头的一个小盒子，打开盒盖，将里头的东西放进怀里。

另一边的卫青则是臭着脸命令手下准备宦官的衣服。

＊

「尽是男人！」

寿雪的口气简直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景象。卫青的眼神彷佛在说着「废话」，高峻则不发一语。

一行人走在洪涛院的走廊上，沿途不断有学士往来走动。负责带路的学士姓何名洵，字明允。他看见身穿宦官服色的寿雪及九九，只是朝高峻轻瞥一眼，什么话也没问，甚至连表情也没有丝毫改变。他的年纪约莫四十来岁，外貌散发着理性与智慧。

「这边请。」

明允将寿雪一行人带进了一间书库。墙边的架子上堆满了竹木简及书卷，空气中弥漫着老旧墨水的气味。中央的桌子上，也有堆积如山的书卷及纸张。角落坐着一名年轻人，他一看见高峻，赶紧跪下行礼。

「你是郭皓？」

「是的，陛下。」

高峻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另一方面，寿雪一看见郭皓的脸，登时整个人傻住了。

「汝是……」

高峻与郭皓同时转头望向一脸错愕的寿雪。郭皓看见身穿宦官服装的寿雪，先是露出一丝狐疑之色，下一刻忽然大叫一声，脸色瞬间由红润转为苍白。

虽然只看过一次，但是绝对错不了。那张眼角下垂，看起来一副温厚慈和模样的脸孔……虽然他此刻穿着官员的服装，但他正是当初出手拯救寿雪的宦官。

「汝非宦官耶？如何能在此处？」

「呃……那个……」

郭皓脸上冷汗直流，嘴唇不停颤抖。他紧紧闭上双眼，接着突然跪在地上磕头。

「微臣该死，请陛下降罪！」

「……这是怎么回事？」高峻问。寿雪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只告诉高峻，当初她受到一群宦官攻击时，正是眼前这个人出手相助。

「噢？」高峻扬眉说道：

「这么说来，他偷偷潜入了后宫？」

寿雪转头望向脸色苍白的郭皓。郭皓完全没有辩解，看来高峻说得没错。

「真是太愚蠢了！」明允斥责道：「你应该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既是如此，汝出手助吾，乃是不顾潜入后宫之事遭揭发之风险？」

寿雪走向跪在地上的郭皓，跪下来问道：

「汝何故潜入后宫？」

郭皓垂下了头，似乎犹豫着该不该说。

「必是为班莺女之事？」

郭皓听到寿雪这么问，吃惊地抬头说道：

「您怎么会……」

「你是班莺女的未婚夫？」

高峻跟着问道。

「陛下……连这件事也知道了？」

「是班莺女身边的侍女告诉朕的。」

「侍女……」

郭皓脸上的惊恐之色突然消失，一副要扑上前的模样，激动地问道：「她在哪里？」

卫青立即上前，挡在高峻的前方，阻止郭皓靠近。郭皓毫不理会，接着说道：

「微臣想向她问个清楚！小翠绝对不会做出毒杀他人这种事，侍女应该知道内情！」

卫青挡下情绪激动的郭皓，将他推了出去。郭皓倒在地上，寿雪走过去将他扶起。

「……小翠就是班莺女的名字？」

高峻淡淡地问道。郭皓见了皇帝气定神闲的态度，也稍微恢复了冷静。

「是的。」

「你想问侍女的，是当年鹊妃遭鸩杀一事？」

「没错，小翠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而且更不会上吊自杀……」

郭皓垂下头，哽咽了起来。

「你偷溜进后宫，就是为了找那侍女？」

「……是的，微臣想查出小翠的真正死因。」

郭皓双膝跪地，双掌在膝上紧紧握拳。

「小翠刚死的时候，她的父亲只说她是病死，关于自缢及鸩杀其他妃子什么的，微臣完全不知情。微臣心里原本有些纳闷，小翠并不是个体弱多病的人，怎么会说死就死。但微臣想一个人如果染上了瘟疫，突然病死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微臣并没有想太多，只是为她的死感到难过。」

郭皓接着描述他在任官之后，才听到了班莺女的传闻。

「自从在朝廷任官之后，微臣听到了许多与先帝有关的传闻。包含妃嫔的事情，以及皇后的事情。当微臣听到小翠的传闻时，当真是晴天霹雳……」

郭皓紧紧咬住了嘴唇。

「小翠绝对不会毒杀他人，更不会背负着嫌疑自杀……」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偷偷潜入后宫。」高峻说道。

郭皓垂下了头，答道：

「陛下肯定无法体会未婚妻被皇帝夺走的感觉。」

卫青一听，霎时目光如电，大喝一声：「放肆！」高峻伸手制止。

「微臣跟小翠从小就订下了婚约。我们都相信将来有一天，我们会结为连理。没想到有一天，小翠的父母突然说要把小翠送进后宫，不再让微臣跟她见面。小翠被送往京师的前一天晚上，她偷偷跑来找微臣，把一对耳饰中的一枚交到微臣手上，希望微臣看见耳饰就能想起她。那是她的母亲送给她的一对翡翠耳饰。」

郭皓脸孔扭曲，似乎随时会掉下眼泪。

「……但微臣竟然把耳饰遗落在后宫了……」

郭皓低声说道。寿雪一听，霎时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把耳饰遗落在后宫？

寿雪从腰带中取出耳饰，说道：

「汝遗落于后宫之耳饰，便是此物？」

郭皓惊讶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没错……就是这个！金边上有一点刮痕……有了，就是它！这就是小翠的耳饰！」

郭皓以颤抖的手接下耳饰，兴奋得涨红了脸。

没想到这耳饰竟然是未婚夫遗落在后宫之物，这让寿雪感到有些意外。原本以为应该是班莺女将耳饰送给了后宫的某个人，那个人不慎遗失了。毕竟掉落的地点是在后宫，有谁会想到班莺女的未婚夫竟然会偷偷潜入后宫里？

「请问……这是您捡到的吗？」郭皓问道。

「非也，拾获者是此人。」

寿雪转头望向高峻。严格来说，拾获者是高峻的细作。蓦然间，寿雪想起高峻曾说过，他想要找出耳饰的遗落者，还说这名遗落者或许能成为证人。如今看来，这名证人正是郭皓。但高峻不提此事，寿雪也不便主动询问。

郭皓听寿雪竟以「此人」来称呼皇帝，不禁吓了一跳。但他见周围的人都没有出声斥责，心中也察觉寿雪与皇帝的关系似乎非比寻常。

「幽鬼依附于该耳饰之中，此人欲救幽鬼，遂要吾暗中相助。」

「是陛下的旨意……？」

郭皓转头朝高峻瞥了一眼，又将视线移回寿雪身上。

「你说的幽鬼，难道是小翠的……？」

「然也。」

郭皓露出哀恸的表情，凝视着耳饰。

「……人都死了，却还受着煎熬？」

郭皓如此呢喃之后，将身体凑向寿雪，问道：

「您刚刚说，陛下为了救此幽鬼，请您暗中相助？这么说来，您应该就是传说中能施展奇幻法术的乌妃娘娘？」

「吾正是乌妃。」

寿雪高傲地点头说道。

「您有办法拯救小翠？」

寿雪被郭皓这么一问，一时难以作答，最后只能老实说道：

「……目前尚未可知。」

郭皓一听，不禁大为沮丧。

「彼女若心无牵挂，即便吾不出手相助，亦能往生极乐。若彼女乃因含冤枉死而成幽鬼，报仇雪恨之日应不远矣……」

寿雪转头望向高峻，他点头说道：

「朕正准备要捉拿当年陷害及杀死班莺女的宦官。」

郭皓发出了既像是哀号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这么说来，小翠是无辜的……而且……她真的遭到了杀害……」

郭皓全身无力地蜷伏在地上，五官因心中的愤恨而扭曲变形。

「为什么？为什么小翠会遭此横祸？」

「对方真正想杀害的对象是鹊妃。班莺女只是刚好住在同一殿舍内，因而背了黑锅。」

「只因为这种事，小翠竟然枉送性命……」郭皓以双手捂住了脸，心中彷佛有强大的怨恚无处发泄。他深吸几口气，抬起了头，端正了跪姿，朝着寿雪说道：

「乌妃娘娘，微臣有一事相求。」

「何事？」

「微臣想见一见小翠的幽鬼。」

郭皓抓住了寿雪的衣袖，恳求道：

「求乌妃娘娘成全！」

寿雪见郭皓苦苦哀求，不禁心中迟疑。此时的幽鬼，呈现出的是当年遭杀害时的惨状，不再是生前那清秀佳人。让郭皓看见那丑陋的模样，似乎并非明智之举。

「此幽鬼为怨念与牵挂所凝聚之物，已非汝所熟悉之小翠……」

「只要能跟小翠见上一面，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模样，微臣都不在乎！」

郭皓对着寿雪再三恳求。他心里很清楚，潜入后宫一事遭人发现，已是死罪难逃。因此他想在临死之前，与小翠见上最后一面。

寿雪感觉到一阵苦涩在胸中扩散。

「既是如此……」

寿雪伸出手掌，掌心冒出一股热气，接着出现一枚枚花瓣，最终凝聚成了一朵牡丹花。

那牡丹花绽放着淡淡的光芒，不一会儿，缓缓幻化成淡红色的火焰。寿雪拉起郭皓的手，轻轻拈起他手中的耳饰，朝那不断摇曳的淡红色火焰轻吹一口气。

火焰化成了烟雾，将翡翠耳饰团团围住。耳饰的前方逐渐出现一道人影。那是一名身穿红色襦裙的女人，小翠。就跟当初在夜明宫现身时相同，女人的脸涨成了紫红色，颈子上缠绕着一条披帛。

郭皓见了那骇人的模样，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但他并没有移开视线。

「小翠……小翠！」

郭皓朝着幽鬼伸出手，却触摸不到幽鬼的身体。小翠凝视着空中，并没有转头望向郭皓，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郭皓低下了头，嘴里依然呢喃着小翠的名字。

小翠生前明明希望借由耳饰睹物思人，如今化身成了幽鬼，难道心中并未残留着对意中人的思念？

抑或，耳饰只有当初交给郭皓的一枚，却少了小翠原本持有的一枚，所以幽鬼的心灵无法获得满足？

问题是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再去找出当年获小翠赠予耳饰的那个人。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够让小翠听见郭皓的声音呢……正当寿雪一筹莫展的时候，高峻突然开口了。

「寿雪。」

──每当听见高峻呼唤自己的名字，寿雪总是有种奇妙的感觉。

高峻的声音总是那么低沉而温和。脸上明明不带任何感情，声音却宛如淡淡的日光一般轻柔而温暖，让寿雪感觉到彷佛有一股力量在撼动着自己的胸口。

寿雪强忍着这种一颗心瑟缩不安的感觉，转头问道：

「……有何事？」

「这个给你。」

高峻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寿雪下意识地伸出手掌，高峻将那东西放在寿雪的手掌上。寿雪一看，登时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如何能有此物？」

高峻交到寿雪手里的，也是一枚翡翠耳饰。就跟原本的耳饰一样，垂挂着一颗水滴状的硕大翡翠。

「这耳饰……」

看起来和小翠的耳饰非常像。不，甚至可以说是如出一辙。寿雪将两枚耳饰举到眼前比对。这两枚镶着金边的翡翠耳饰，无疑是一对。

「此物为何在汝手中？」

寿雪的脑袋已糊涂了。

小翠将一枚耳饰送给了郭皓，另一枚则送给了……后宫里的某个人。

「难道……」

「……在朕十岁那年，母亲举行丧礼的那一天，朕在丧礼结束后遇见了她。」

高峻以和缓而平淡的口气说道：

「当时朕不知道她是谁。朕见她只戴着一边耳饰，心中感到纳闷，便问她为何耳饰只戴了一枚。她告诉朕，另外一枚已经送给了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她还说，只要戴着这一枚耳饰，就好像那个人陪在自己身边一样……她身为后宫妃嫔，照理来说应该不敢把自己的私情说得如此露骨。或许是因为她看朕年纪小，而且哭得伤心，所以才故意说了这些话，想要转移朕的心思。」

高峻身为皇帝，竟泰然自若地承认自己「哭得伤心」。寿雪蓦然回想起高峻曾说过「当年朕也对自己的母亲见死不救」这句话。不知他当年在哭泣的时候，有着什么样的心情？

「……接下来，朕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朕竟然要求她把耳饰送给朕。她虽然见不到那个很重要的人，但至少那个人还活着，朕心中嫉妒，才提出了这样的过分要求。」

高峻这番话虽然说得语气平淡，却是刻骨铭心，有如滴水一般，足以渗入岩缝。寿雪清楚地感觉到高峻的情感一点一滴地渗入了自己的心坎之中。

「她笑着取下耳饰，交到了朕的手中。并非因为朕是东宫太子，她才把耳饰给朕。她只是想要安慰一个正在哭泣的孩子……」

高峻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

他眨了眨眼睛，瞳孔微微摇曳。接着他轻叹一声，接着说道：

「朕很后悔拿了她的耳饰，但一直没有机会还给她。」

高峻凝视着那耳饰。

「朕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物归原主。」

寿雪这才明白，为何高峻如此执着于找出耳饰的持有者。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救她？

当高峻说出那句话时，确实是真心诚意，没有半点虚假。

寿雪将两枚耳饰一同递给郭皓。郭皓凝视着那耳饰，小心翼翼地伸手接下，以双手手掌包住，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

「小翠……」

郭皓惊讶地抬起了头。那幽鬼的形象似乎有了变化。原本涨成紫红色的脸孔，变回了原本白皙而匀称的美丽模样，缠在颈子上的披帛不见了，身上原本凌乱的衣物也变成了鲜艳的嫩草色襦裙。

小翠的双唇微微上扬，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郭皓起身轻抚小翠的脸孔。指尖当然什么也触摸不到，但小翠眯起了双眸，彷佛正在接受着意中人的温柔触摸。小翠也伸出了有如雪白鱼腹般的手指，滑过郭皓的脸颊，轻触他的嘴唇。接着小翠将手指移到自己的唇边，轻吻了一口。

一滴泪珠自小翠的眼角滑落，但她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虽然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动作，却彷佛已让她获得了无上的幸福。

小翠的身影有如雾气一般微微摇摆，色彩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了一道袅绕的紫烟。郭皓伸出了手，那紫烟在指缝间依依不舍地缠绕了片刻，最后终于完全消失。

──虽然只是短暂的相聚，却已足以救赎小翠的灵魂。

寿雪看在眼里，胸口不禁隐隐作痛。

郭皓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抱着耳饰哽咽哭泣。悲戚的哭泣声回荡在静谧的房间里。

＊

「……谢谢乌妃娘娘。」

大哭了一场之后，郭皓拭去眼泪，向寿雪道谢。接着他转身面对高峻，磕头说道：

「如今微臣已心无罣碍。微臣愿意身受极刑，以偿潜入后宫之罪。但在受刑之前，微臣有话想要告诉陛下。」

──有话想要告诉皇帝？

寿雪朝高峻轻瞥一眼。「说吧。」

高峻淡淡回应。郭皓恭谨地抬头说道：

「当初微臣伪装成凫军，溜进了后宫，混在一群清除沟泥的凫军之中……」

凫军指的是从事肉体劳动的低阶宦官。这些宦官的数量非常多，往往互不相识，有时为了倾倒废泥而出宫，卫兵也不会阻拦盘问。郭皓告诉高峻，任何人只要装扮成凫军模样，要混入后宫并非难事，而高峻得知了郭皓溜进后宫的方法后，也有助于加强今后的警备工作。

但是接下来郭皓说出口的话，却连寿雪也大吃一惊。

「宫女们大多爱嚼舌根，微臣躲在草丛里，听了不少宫女们的对话。微臣原本只是想搜集一些和小翠有关的消息，没想到竟然听到了天大的秘密。那天晚上，一名宦官与一名宫女躲在无人的树后说话。他们说得隐晦不清，微臣原本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仔细推敲之后，微臣才发现他们密谋要毒杀陛下……」

「毒杀……」

在场所有人顿时大为紧张。寿雪望向高峻，却发现他面不改色，依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或许细作早已把此事告知他了。

「……你是在哪里听到了这个秘密？」高峻语气平淡地问道。

「金鸽殿庭园的角落。」郭皓回答。金鸽殿就是藏书楼。「那宦官与宫女躲在桂花树后，微臣则是躲在附近的草丛里。」

高峻一听，点头说道：

「金鸽殿的内书司有个宫女，从前是皇太后的侍女。至于那个宦官，原本也是皇太后身边的人，现在则被贬到了内府局。从前皇太后那些宦官及侍女大多都已肃清了，如今只剩下少许残党。」

高峻顿了一下，接着又淡淡地说道：

「每个从前皇太后身边的宦官及宫女，朕都安排了细作加以监视。朕知道这些人最近意图不轨，可惜连细作也无法掌握足以将他们定罪的证据。那天晚上，有个细作发现那宦官及宫女在密会……」

高峻朝郭皓瞥了一眼，接着说道：

「但是从细作躲藏的地点，听不见宦官及宫女的对话内容。他们谈完了话之后便各自离去，不久之后，细作又看见附近草丛里有一道人影仓皇窜出，往不同的方向逃走。服色看起来似乎是宦官，但黑暗中看不清楚。细作当下虽赶紧追了上去，可惜夜色太浓，竟然追丢了。所幸那个人逃得太仓促，竟掉了一样东西在现场，就是这翡翠耳饰。」

──那就是高峻带到夜明宫给寿雪看的耳饰吧。

郭皓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么说来……陛下早就知道他们的毒杀计划？」

高峻摇头说道：

「不，就像朕刚刚所说的，朕的细作没有获得明确的情报及证据。你是相当重要的证人，你的证词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朕很感谢你。」

郭皓看着地板，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大家，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值得您向他道谢。」

卫青在一旁冷冷地说道：

「如果他当初立刻把他的所见所闻向上呈报，我们根本不用那么麻烦地寻找耳饰的遗落者。他一直没说出这件事，只是因为害怕自己潜入后宫的行为遭受责罚。」

比起皇帝的性命，他更在乎的是自己的性命。卫青严厉地指出了这一点。

郭皓垂首说道：

「……当初微臣听到宦官与宫女的对话，确实并不打算通报陛下。皇族夺走了微臣的未婚妻，微臣一直对皇族不抱好感。」或许是因为了无牵挂的关系，郭皓老实说出了自己的心境。一旁的卫青等人听得勃然大怒。

「但是陛下为了救小翠，竟然费了那么多的心思。而且若不是陛下一直留着小翠的耳饰，小翠的灵魂恐怕无法获得救赎。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微臣才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但是……如今微臣不禁想问，陛下如此尽心尽力，是真的想要救小翠，抑或只是想把微臣找出来，好获得微臣的证词？」

郭皓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失望之色。高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寿雪心想，应该不是吧。高峻不仅多年来一直珍藏着小翠所给的耳饰，而且曾亲口恳求寿雪拯救小翠的灵魂。

由此可知，高峻的心中必然抱着拯救小翠的心愿，这与想要找出郭皓是两回事。

况且如果只是想要得到证人，高峻根本没有必要说出细作的事情。只要不说出细作的环节，郭皓就会对高峻感激涕零，没有任何埋怨。高峻是个聪明人，绝对不会愚笨到不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是决定说出所有的真相，想必是因为他认为不说的话有失公允。

──这个男人太耿直了。

寿雪终于明白了这一点。高峻是个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也不擅长传达自己的真正想法。原因或许是母亲死于非命，也或许是废太子期间的生活太苦。

寿雪开口说道：

「……若仅为找汝，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亦不必求吾相助。然而若欲相救小翠，则非吾出手不可。此人曾向吾恳求，拯救小翠之幽鬼。」

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郭皓望向寿雪，又看了看手里的耳饰。只要冷静思考，应该就能认同寿雪所说的话。

「微臣明白了……」

半晌之后，郭皓点头说道：

「乌妃娘娘说得有道理。何况若非陛下，微臣也没有办法见到小翠。」

郭皓对着高峻磕头，再度向高峻道谢：

「陛下，请原谅微臣的无礼，谢谢陛下为小翠所做的一切。」

「朕只是想要回报班莺女的恩情。」

说完之后，高峻霍然起身。

「你可以回去了，今天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

「……咦？」

郭皓瞪大了眼睛。

「微臣可以回去了？微臣……不是应该被送交秋官府治罪吗？」

秋官府是负责刑罚的公家单位，如郭皓所言，他犯下的确实是死罪。

「任何人未经许可擅入后宫皆是死罪，但若是受了皇帝的指示，当然不必受责罚。这次你是受了朕的命令，潜入后宫探听宦官的动静。」

──简单来说，就是不予追究。

毕竟郭皓是重要的证人，总不能把他杀了。

没想到郭皓却大声抗议：

「微臣不是为了求陛下饶命，才说出这些话……」

寿雪见郭皓情绪激动地大喊，不禁有点羡慕他的情感丰富。或许正因为他是这样的男人，才会为小翠的事做到这种地步吧。

「朕说过，朕想要报答班莺女的恩情。饶你性命，也是其中一环。」

高峻冷冷地说道。

「可惜就算朕这么做，也没有办法让班莺女死而复生。」

在冷酷的背后，却暗藏着无尽的寂寥。郭皓听出了高峻话中的无奈，一时沉默不语。

「何况总不能为了这种事情，牺牲一个有能力的官员……接下来，只要能够找到他们藏匿的毒药就行了。」

高峻望向卫青，卫青略显无奈地摇头说道：「细作将金鸽殿及内府局都找遍了，什么也没有找到。」

寿雪心想，原来高峻已经查到了这个阶段。

「照理来说，他们应该没有任何管道能够获得毒药。」

根据卫青的描述，那些宦官及宫女也很清楚自己随时随地受到监视，应该没有机会能够从宫外运入毒药或武器。

「但他们既然订下了毒杀的计划，一定已拿到了毒药。在逮捕他们之前，无论如何一定要扣押证据才行。当然也可以在逮捕后逼他们供出毒药的藏匿地点，但如果有水面下的协助者没有揪出来，毒药极有可能会被销毁。」

高峻顿了一下，皱着眉头说道：

「依常理来想，他们应该不可能把重要的杀人道具藏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而且要将东西藏起来而不被细作发现，能够藏匿的地点应该相当有限。但细作就是找不出毒药，而且也无法发现那些宦官及宫女们与其他协助者暗中联系的迹象。寿雪听着高峻与卫青的对话，内心隐约感觉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被遗忘了，在她脑袋的深处好像响起了一阵阵的钟声，试图吸引自己的注意。

──金鸽殿……内书司的宫女……宦官……

到底是什么事呢？这些字眼，自己似乎在不久前都曾听过……

「内书司宫女……宦官……」

寿雪在嘴里呢喃，在脑中拼命追循着记忆。到底是什么关于内书司宫女的事情，在自己的心中留下了印象……？

「……啊！」

寿雪忽然发出惊呼，引来了高峻等人的目光。

「怎么了？」

高峻问道。寿雪没有回答，转头向身后的九九问道：

「九九，汝曾遭内书司宫女为难，还记得否？」

「咦？啊……」九九突然被寿雪这么一问，急忙说道：「我记得。」

「该宫女与汝同为新进宫女？」

「呃，是的……」

「既是如此……」

「你们在说什么？」

高峻问道。九九见高峻朝自己望来，霎时满脸通红，说道：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知道有个内书司的宫女，与飞燕宫的宦官互通书信……糟糕！她叫我不能说……」

九九赶紧捂住了嘴。名义上宫女都归皇帝所有，虽然宫女与宦官私下幽会并不会遭受处罚，但毕竟不能在公开场合说出来。

──但那宫女要九九不能说出去，理由恐怕并不单纯。

「该宫女曾言道，她并非与宦官有私情，乃是代人递送书信？」寿雪问道。

「是的……」九九点了点头。

「命她代为递送书信之人，想来应为上位之资深宫女，且必有相应之报酬。」

上位之资深宫女。高峻一听到这句话，登时目光如电。

「九九，那宫女刻意为难汝，乃是一障眼法。」

「障眼法？」九九愣了一下。

「为掩盖其递送书信之行为。」

那宫女每次到飞燕宫都找九九的麻烦，实在有些不太寻常。何况一个新进的宫女能够经常擅离工作岗位，也不太合理。但如果是上位的资深宫女指使她出去办事情，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与那名宫女互通书信的飞燕宫宦官，叫什么名字？」

高峻以低沉而严肃的声音问道。

九九吓得缩起身子，神色紧张地回答：「他……他叫张易。」

「张易……从前皇太后身边的宦官，并没有这号人物。那么负责递送书信的宫女呢？叫什么名字？」

「她叫李十四娘，名秋容，是太府寺丞的女儿……」

「委托她递送书信的宫女又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我不清楚……」九九努力回想，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视线左右飘移。「啊……不过她曾说过，有个宫女对她很好，还说过阵子还要帮她介绍，让她成为某妃子的侍女……那个对她很好的宫女，好像叫辛氏吧……」

卫青听到这个名字，惊愕地转头望向高峻。高峻仅是眉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虽然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寿雪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辛氏曾是皇太后的侍女。」

高峻淡淡地说道。

「正是她与内府局的宦官暗中密会。张易可能是辛氏的恋人或朋友，两人靠着新进的宫女互通书信。辛氏交给张易的东西，绝非只有书信而已……青！原来毒药并非藏在金鸽殿或内府局，而是在飞燕宫！快派人搜索张易的房间！」

「遵旨！」卫青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库。

九九得知自己认识的宫女竟然参与了皇帝暗杀计划，吓得花容失色。此时寿雪说道：

「李秋容虽协助递送书信，但应不清楚内情。彼女不似有此胆识，应是为侍女之职，遭人利用矣。」

「应该是吧……」九九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寿雪转头望向高峻。高峻看着半空中，正陷入沉思。寿雪回想起刚刚高峻听到辛氏这个名字时，脸上竟闪过一抹欣喜之色。

如今高峻的侧脸有如池水一般静谧，让人难以窥探出其双眸深处所隐藏的情感。

＊

不久之后，内书司宫女辛氏及内府局宦官顾玄同时遭到逮捕。搜捕人员在飞燕宫的张易房间里发现了一包剧毒之物「冶葛」。张易声称不知道那是毒药，也对皇帝暗杀计划全不知情，全是情人辛氏拜托他把那包东西藏在房间里，别让任何人发现，他只是照办而已。

辛氏的父亲为药材的坐商人，因此她得以取得毒药冶葛。在先帝时期，高峻的母亲谢氏也是遭冶葛鸩杀而死。自从皇太后遭幽禁之后，辛氏就被调往内书司担任闲职。后来顾玄拉拢辛氏共同密谋毒杀皇帝，辛氏答应了。但因为两人皆受到严密监视，计划难以执行，辛氏只好利用李秋容，将冶葛交给张易保管。

顾玄坦承受皇太后收买，订定了这次的暗杀计划。

当年陷害及谋杀班莺女的宦官，也在同时遭到逮捕，他承认自己是受了皇太后的指使。

秋官府慎重审理以上各案，定谳了处死皇太后的判决。

＊

寿雪察觉门外有人，抬起了头。几乎就在门扉开启的瞬间，星星冲了出去。卫青面对猛扑而来的怪鸟，不慌不忙伸出手，揪住了星星的颈子，随后高峻也跟着走进了门内。寿雪坐在丝帐后头的床台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幕。高峻来到帐前，朝着卫青下令：「放了它吧。」

接着高峻将丝帐微微拉开。寿雪瞪了他一眼，说道：

「吾未准汝入内。」

「若不让朕进来，何不上紧门闩？」

「……今夜为何复来？幽鬼之事已毕矣。」

寿雪说得冷淡无情，高峻毫不理会，朝帐内随意左右张望，最后将视线停留在橱柜内的薰炉上。

「当初朕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觉得这房间里的香气太过浓烈，如今想来，那应该是为了掩盖染发药剂的气味吧？」

寿雪不禁双眉紧蹙。难道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讲这句话？

「若无他事，可速去。」

寿雪说完，就要摘下发髻上的牡丹花。

「先别急着赶人。」高峻傲然伸手制止。

「这次你帮了朕大忙，朕特地带了东西要赏赐给你。」

「赏赐？金银珠宝，吾全无兴趣。」

高峻大剌剌地走进了帐内，站在寿雪的面前。寿雪心中惊疑，不禁把身体往后缩了缩。

「……汝意欲何为？」

高峻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只锦袋，扔在寿雪的膝盖上。寿雪虽不满于高峻的无礼态度，但基于好奇心，还是忍不住拉开了袋口。里头竟然是一整袋的枣干。

「此等赏赐，无乃太微薄？」

简直把人当成了三岁幼童。

「那不过是朕要来这里之前，随手拿起的东西罢了。要正式赏给你的东西，会择日造册赐下。」

「不劳费心，吾有此物足矣。」

寿雪拿起一颗枣干放入口中。越是咀嚼，独特的甜味越是浓郁。

高峻在床台上坐了下来。寿雪将身体挪向一边，露出一脸「谁准你坐了」的表情。

「今天……终于结束了。」

高峻低声呢喃。寿雪正想询问详情，蓦然想起今天是皇太后的处刑之日。

高峻的视线在半空中漫无目标地左右飘移，显得相当疲累。

「朕一直想要杀了她。」

高峻的声音，有如从土墙上崩落的泥块。

「那个女人以凶残的手段杀了朕的母亲，以及朕的挚友。」

「挚友？」寿雪只知道皇太后杀了高峻的母亲，却不知道高峻还有朋友因皇太后而死。

「但是朕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因恨而杀。一定要依循律法，给予正当的制裁。朕与皇太后不同，绝不做出卑劣的行径。然而在朕抓到证据的那个瞬间，朕开心得不得了，心里想着终于能将她处死了。」

高峻向后一仰，在床上躺了下来。寿雪正要斥骂，高峻却似乎因为太累的关系，竟然闭上了眼睛。寿雪愣了一下，错失了责骂的时机。

「到头来，朕还是没有办法正正当当地将她杀死。」

高峻如此呢喃，微微睁开了双眼。

「除了没办法救任何人的懊悔之外，朕的心里什么也没有剩下。想要杀死那个女人的渴望，是朕长年来唯一的心灵依托。」

高峻转头望向寿雪，问道：

「上次你曾说过，你不恨任何人？但你谁也不恨，如何维持心灵的平静？」

寿雪低头看了高峻一眼，接着移开视线。

「吾亦不知。吾曾一度有如空壳，乃是前代乌妃让吾重拾人生希望。」

「……原来如此。」

高峻深深叹了口气。

「这么想来，现在的朕正如同空壳。」

那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干涸。寿雪什么话也没说，心里非常清楚这个男人今晚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求一些安慰。但寿雪实在想不出可以用什么话来安慰他。

高峻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朝寿雪伸出手，伸到一半却又将手缩了回去。接着他慵懒地坐起上半身，一边松开领口，一边说道：

「上次你不是被一群宦官攻击吗？」

「咦？」

寿雪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想起，他指的应该是在前往洗秽寮途中遇袭的事件。

「那些宦官果然是受了皇太后的指使。皇太后知道你是在替朕办事，所以从中阻挠。」

「皇太后既受汝监视，如何能得知此事？汝之监视乃太过……」

寿雪说到一半，忽然想通了。不是监视太过松懈，而是高峻故意放出了消息，引诱皇太后上钩。

「多亏了你，朕才能从这条线索多找到一些皇太后的余党。但这件事一度让你陷入危险，朕要向你道歉。」

高峻语气平淡，听起来实在不像是真心诚意的道歉。寿雪沉默不语，高峻接着又说道：

「朕本来以为只要派护卫暗中保护，应该就不要紧，真的对你很抱歉。」

看来高峻心中确实抱持歉意，只是从表情上完全看不出来。

「……此事无须再言。」寿雪说道。

高峻眨了眨眼睛，凝视着寿雪。

「何故如此看吾？」

「……你愿不愿意当朕的妃子？」

「咦？」

寿雪皱起了眉头。

「汝非夜寐，何言梦呓？」

「这阵子太忙，确实没什么时间睡觉。但朕希望你成为朕的妃子，可不是说梦话。」

「如何不是梦呓？吾乃乌妃……」

「并没有任何律法规定乌妃禁止成为皇帝的妃子。」

「理所当然之事，何须律法规定？」

高峻心知肚明，这是绝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寿雪听了这异想天开的要求，不由得有些发怒。自己不可能成为皇帝的妃子，不可能离开这个地方，也不能有任何奢望。但就算向眼前这个男人诉苦，也无济于事，寿雪只是移开了视线，说道：

「吾不愿再听此疯言疯语，汝可速归去。」

寿雪下了逐客令，高峻却是动也不动。就在寿雪打算要强行驱赶的时候，高峻忽然伸手轻抚她的头发，寿雪一时紧张得全身僵硬。

「……当初在池畔看见你的时候，朕还以为看见了女神。」

高峻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回想着当时的景象。

「反射着月光的银发是如此美丽，朕过去从未见过……」

寿雪听着高峻在头顶上轻声细语，心里一时没了主意，不知该如何回应。正当寿雪的视线左右飘移之际，高峻竟然将脸凑了过来，更是让她吓得手足无措。

「汝要……」

……要做什么？寿雪一句话还没问完，高峻的身体竟往侧边倾斜，就这么倒在床褥上。「……咦？」转头一看，高峻闭上了双眼，发出细微鼾声，似乎已沉沉睡去。

「……喂！」

寿雪喊了一声，高峻还是没有睁开眼睛，鼾声反而更响了。

「喂！速速醒来！此为吾床，非汝夜寐之处！」

高峻非但没有转醒的迹象，而且还抓住了寿雪的头发。随着寿雪的拉扯，高峻非但没有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

「卫……卫青！吾知汝在外头！此人睡矣，速速带回！」

帐外传来了卫青的声音。

「你要我把大家唤醒？我可不能做这种冒犯圣驾的事情，大家最近有多么疲累，不是你能够想像的。请展现你的豁达大度，让大家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何出此戏言？此人夜睡吾床，吾该睡于何处？」

「你可以睡在地板上。」

卫青说完之后，就离开了帐边。回想起来，他对寿雪的态度一直充满着敌意。

「呔……」

寿雪朝帐外瞪了一眼，接着无奈地低头望向高峻。这家伙竟然在别人的床上呼呼大睡，还抓着别人的头发不放。

幸好要将他赶走并不困难。寿雪摘下了发髻上的牡丹花。只要轻吹一口气，不管高峻是睡着还是醒着，都会在一瞬间被送出门外。

寿雪忍不住看着睡梦中的高峻。为什么他能睡得如此安详？

手掌心的牡丹花幻化成了淡红色的火焰。寿雪以双手手掌将火焰包住，移到高峻的头上。一放开手掌，火焰又化成了闪烁着微弱光彩的花瓣，朝着高峻的头顶洒落。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寿雪呢喃道。

「今夜汝将作一美梦。」

花瓣一碰到高峻的身体，便消失无踪了。

今晚他到底作了什么样的美梦，连寿雪也不知道。

第一卷 不宣之秘 花笛

二更时分（注：约晚上九点至十一点之间。），寿雪走进寝室后头的一条通道，拉开一道绫罗帘帐。帐后是一间小房间，墙边安置着一座神坛。

寿雪朝着烛台轻吹一口气，登时出现了宛如烟雾一般的白色火焰，在蜡烛上头微微摇曳。明明房中没有薰香，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宛如麝香的浓郁香气。

寿雪在神坛前垂首祝祷。神坛后方的墙壁上，画着一幅壁画。壁画中所画之物貌似一巨大的黑色怪鸟，却有着四枚泛着光泽的翅膀，躯体像野猪，脚像蜥蜴，头部却是美丽的女性，肌白唇红，发髻上装饰着金银珠玉。

那正是来自海洋另一头的女神──「乌涟娘娘」的画像。乌涟娘娘是掌管黑夜及万物生命的神只。

乌涟娘娘的周围有着大小不同的各种鸟禽。除了燕子、星鸦、树莺、鸳鸯之外，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鸟，那都是乌涟娘娘的眷属。

寿雪摘下发髻上的牡丹花，放在神坛前的白琉璃器皿上。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铃声，下一瞬间牡丹花便消失了。寿雪转身走出小房间，烛台上的白色火焰同时熄灭。

回到寝室一看，星星正拼命拍着翅膀。寿雪望向门扉，果然是有了来客。

「……乌妃娘娘在吗？」

那是柔弱的女子嗓音。

「何事相询？」寿雪冷冷地问道。

「欲求乌妃娘娘相助。」对方说出了熟悉的词句。

每个前来拜访乌妃的女人，都会说出这句话，简直就像是一种暗号。打从上一代乌妃还在的时候，寿雪便已不知听过这句话多少遍。

「……进来。」

寿雪一翻手掌，那门扉自行开了，门外站着数人。门边一名女子身穿侍女服色，刚刚那两句话应该就是她喊的。侍女的身后有另一名女子手持翳扇遮住了口鼻，应该就是这一行人的主人。其身边还站了另一名同样身穿侍女服色的宫女，以及两名手持烛台的宦官。手持翳扇的女主人缓步走进了门内。女主人有着一对晶莹冷澈的双眸，眼睛的下方有一颗黑痣。那看起来是真的痣，并非刻意点上的。她高高绾起的发髻上插着七宝发簪，虽然衣着称不上贵气逼人，但举手投足看起来并不像低阶的妃嫔。最奇妙的一点，是那女人的腰带上挂着一只花笛。所谓的花笛，指的是一种用来吊唁死者的圆形玉笛。那女人腰带上的花笛有着木莲花的外型，看起来精致美丽，堪称是花笛中的精品。但即便如此，拿来当作装饰品还是不太自然。一般贵族女性挂在腰带上的装饰品大多是玉佩或彩丝。

宦官拉开椅子，让女主人坐下。寿雪没有跟着坐下，而是正眼凝视着女人。

这女人不仅眼神透着一股冰凉感，就连面容及举止也像是一股清爽的凉风。薄荷色的衫襦，配上铜绿色的裙子，披帛则是有如晚霞般的薄丝。这一身清新爽朗的装扮，与她的风貌可说是相得益彰。

「何不就坐？」

女人的声音正如同她的面貌，清爽而稳重。她以手势比着对面的椅子，请寿雪坐下。寿雪于是坐了下来，但视线依然停留在女人的脸上。女人使了个眼色，侍女们会意，安静无声地退到门边。接着女人面对寿雪说道：

「我是云家的女儿，名花娘，为鸳鸯宫的主人。」

大多数拜访夜明宫的女人都会隐瞒自己的身分，没想到眼前这个女人一开口就自报身分，这让寿雪感到有些意外。但是更让寿雪感到惊讶的一点，是这女人的身分之高。

鸳鸯宫的主人一般被称为鸯妃，乃是地位仅次于皇后的二妃。

而且由于高峻还没有册立皇后，鸯妃是目前后宫里地位最高的妃嫔。寿雪不禁感到好奇，堂堂的鸯妃来找自己做什么？

「有何事？」

寿雪惜字如金地问道。花娘没有回话，只是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寿雪。很少有妃子会做出这种率直又毫无顾忌的举动。

「陛下似乎常来找你？」花娘以略带戏谑的口吻说道：「为了何事？」

寿雪不禁蹙眉说道：

「偶尔来此，不久便离去，吾亦不知他有何事。」

翡翠耳饰的事情结束之后，高峻还是常来拜访寿雪，这令她感到相当困扰。

花娘似乎看出了什么，点头说道：「陛下只是想找你说说话？」

「吾与他无话可说。」

「陛下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向你拜托事情？」

寿雪望向花娘。由于花娘的身材较高瘦，寿雪必须仰头看她。

「委托之事实有之，但吾不可言。」

花娘略一思索，皱眉说道：

「……陛下拜托你做的事，应该不是咒杀某个人吧？」

寿雪将头歪向一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为皇帝，取人首级易如反掌，何须仰赖咒杀？」

花娘眯着眼睛笑了，心满意足地点头说道：

「这么说也没错，但后宫就是有很多人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

「何作此言？」

「陛下处决了皇太后。有人把这件事说成了陛下委托乌妃咒杀了皇太后。」

寿雪又将头歪向另外一边，说道：

「既是处死，与咒杀何关？此说法于理不通。」

花娘一听，笑意更浓。

「对有些人是不能讲道理的。这样的谣言，说穿了是源自对你的嫉妒。」

「对吾的嫉妒？」

「陛下很少临幸妃嫔，却常来这里见你。」

寿雪皱起眉头，一股不舒服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来见吾，可非临幸妃嫔。」

「我知道，乌妃并不是一般妃嫔。」花娘煞有介事地点头说道：「陛下常来见你，必定有他的用意。」

高峻来见寿雪有什么用意，寿雪并不清楚，只知道那个人有时会带来一些点心糕饼，有时甚至会在寿雪的床上小睡一会儿。

「汝今日来此，亦是探刺敌情？」

寿雪问道。花娘低头轻轻一笑，说道：

「我只是来确认一下。毕竟这后宫归我所管，我总得知道状况。」

最上位的妃嫔，就如同后宫的主人。换句话说，花娘有权力维持后宫的秩序。

「今天和你见上这一面，让我安心了不少。」

花娘说完之后站了起来。

「汝既无事求吾，何言有事相求？」

难道进门前那句话，只是个借口？花娘瞥了寿雪一眼，动起双唇却没有发出声音。依那嘴形似乎是「我明天再来」。

寿雪心想，或许是不希望让侍女们听见吧。但愿别是太麻烦的委托。

花娘转过了身，腰带上那花笛与垂在底下的流苏再次吸引了寿雪的目光。

宦官重新点亮烛台，一行人就跟来时一样，静悄悄地离开了。

「……花娘娘真是美若天仙。」

原本一直站在角落不敢造次的九九，此时终于吁了口气，来到寿雪的身边。她依然是乌妃的侍女，寿雪并没有让她离开。

「花娘娘？」

「后宫的人大多这么叫她。」

「名为『花娘』，故唤作『花娘娘』？」

「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她随时随地都在腰带上挂一只花笛。想起来真是不吉利呢……」

花笛原本的用法，是当家里有人过世时，家人们会在该年冬天接近尾声之际，将花笛悬吊在屋檐下。等到春天来临，春风将花笛吹得呼呼作响，便象征故人回来探望家人了。花笛的材质大多是玉或陶土，雕刻或捏塑成花的形状，中间有气孔，风一吹就会发出高亢而尖锐的声响，有如鸟鸣声。

「何故配戴花笛？」

「谁也不知道理由，花娘娘从来不说。」

「噢？」

真是个奇怪的妃子。除了身上携带花笛之外，还有另一点让寿雪感到不解，那就是她不像其他来到夜明宫的女人那样怀抱着满腔的痴情怨恚，反而像是一道凡事不萦于心的清凉微风，来去不留牵挂。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花娘娘明知道陛下经常来这里，却一点也不生气，真让人佩服。」九九称赞道。

「应是明白帝来此仅为消磨时间，别无他意。」

「不，娘娘。那是因为花娘娘与陛下心意相通，所以不会拘泥于这种小事。」

「她既为二妃，与帝心意相通亦合常理。」

「娘娘，这您有所不知。陛下与花娘娘可是青梅竹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花娘娘的年纪比陛下长了三岁。」

「青梅竹马？」

「花娘娘是云宰相的孙女，云家是五姓七族之一，那可是得不了的名门世家。打从陛下还是皇太子的时期，云宰相就是陛下身边的近臣，因为这层关系，陛下与花娘娘小时候经常玩在一起。毕竟有了这么多年的感情，不管陛下做了什么，花娘娘都不会生气。」

「原来如此。」寿雪随口应答。

「娘娘，您对后宫的事情一点也不关心，和您聊天真没意思。」九九不满地说道。

寿雪对后宫的人际关系一点兴趣也没有，只对花娘身上所挂的花笛有点兴趣。寿雪让九九退下休息，自行躺在床上回想着刚刚花娘所说的那句话。如果没看错的话，花娘说的是「我明天再来」。明天她到底打算委托什么样的事情？

＊

隔天早上醒来，寿雪下了床，睡衣也没换下，就走向厨房。老迈的婢女正蹲在灶边生火，苏红翘则站在旁边切芹菜。她们看见寿雪，恭谨地作了一揖。苏红翘恢复健康后，寿雪一直把她留在夜明宫里。毕竟厨房里的事情只有一个老婢女负责，也不太安心。寿雪走向厨房角落的大水瓮，取柄杓舀了些水，倒入银盆之中。正要搬回房间，背后突然响起声音。

「娘娘！我不是说过，盥洗用的水由我来准备吗？」

那人正是九九。寿雪此时披头散发，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只把头稍微转向九九，只听见九九继续说道：

「早上这些工作，由我来做就行了。不然的话，我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九九毕竟名义上是侍女，因此总是抢着做寿雪身边的大小杂事。

「此等小事，吾可自为之，无须他人相助。」

「但那是我应该做的事……」

九九露出了一脸沮丧的表情。寿雪迫于无奈，只好说道：「汝可为吾备妥早膳否？此事应为汝之所长。」九九登时如鱼得水，喜孜孜地答应了。寿雪回到房间，不禁叹了一口气，有些后悔自己不该招惹这种麻烦事。

实在不该留外人住在这夜明宫内。不管是红翘还是九九，事情结束之后，本该让她们回归原来的安身之处。一旦在夜明宫里待久了，她们迟早会发现寿雪的身世秘密。虽然高峻目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消息泄漏出去，恐怕就连皇帝也难以维护。前朝皇族一律诛杀，这是律法中记载得清清楚楚之事。

然而如今的寿雪，已经习惯于生活中有着九九那有如云雀一般的聒噪声音，以及红翘那默默守护的眼神。那种感觉已经渗入了寿雪的五脏六腑。一旦宫里少了她们，就好像置身在寒冬之中，一阵阵刺骨寒风从脚下直往上窜，彷佛连心灵也要为之冻结。

──与人心意相通，终必招来横祸。勿怪吾无情，此实为保命之道。

上一代乌妃丽娘曾说过的话，如今依然回荡在寿雪的心头。千万不要在身边安排侍女，婢女也只要一个就够了，她一再如此警惕寿雪。真心接纳的人越多，自己的处境就越危险。

寿雪以银盆里的水洗了脸，取毛巾擦干，接着穿上黑衣，绾起发髻，坐在装饰着螺钿的八角镜前。雪白的脸孔上，银色的睫毛微微摇曳，流露出一丝惆怅的氛围。这张脸无论如何不能被九九瞧见。寿雪化好了妆，将头发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脱色，这才安心地离开镜子前。

拉开丝帐一看，早膳已放在小几上。有一碗加入了芹菜及松果的粥，以及一颗馒头。寿雪正吃着，九九又送上来一碗热豆浆。

「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必。」寿雪一边吃着馒头，一边摇了摇头。

不仅身世被高峻发现，而且如今还与九九一同生活……寿雪确实感觉自己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了。未来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下场，寿雪自己也不知道，只感觉道路的前方彷佛笼罩着一片漆黑的帐幕，令心头阴霾不开。如果向乌涟娘娘询问，不知能否得到答案？

说到底，都是高峻的错。自从他来访之后，自己的身边就多了一些麻烦事。

这天晚上，始作俑者又来了。

「听说花娘来找过你？」

高峻劈头便这么问。他的身后同样只跟着卫青一人。只见高峻一派悠哉地坐在椅子上，彷佛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房间。寿雪皱眉说道：

「此亦汝之过也，勿在此逗留，快往妃嫔处去才是上策。」

「朕也不想让人说闲话，其他妃嫔宫里也是会去的。」

「今后勿再来吾宫，可速去。」

「花娘拜托了你什么事？」

高峻对寿雪的怨言充耳不闻。

「……并无一字相求，只言今日将复来。」

「是吗？」

高峻仅这么应了，也没再追问，彷佛他心里很清楚花娘会委托寿雪什么事。

「汝知她欲求吾何事？」

高峻愣了一下，说道：

「多半是那件事吧。」

从高峻那不带丝毫感情的脸孔，实在难以推测他心中的想法。寿雪不禁心想，这个男人就像寒冬。任何时候总是端凝不动，虽然向阳处有着些许暖意，但阴暗处却彷佛有什么东西正沉睡着。

「鸯妃她……」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寿雪忽然转头望向门口。星星开始振翅喧噪。

「……是我。」

门外传来花娘的声音。

「能开门吗？」

寿雪轻轻一招手，门扉登时开了。花娘就站在门外，后头还跟着两名侍女。花娘朝侍女们使了个眼色，独自走进门内，侍女们依然站在原地不动。片刻后门扉阖上，花娘继续迈步走向两人，朝高峻施了一礼。

高峻也站了起来。

「既然你有事来求乌妃，朕就先离席吧。」

「不，陛下请安坐。」

花娘笑着说道。堂上只有两张椅子，九九及红翘赶紧从其他房间搬来一张椅子，让花娘坐下。

「妾身希望陛下也一起听呢。」

「……既然你这样说……」

高峻又坐了下来。寿雪观察两人的互动，似乎花娘掌握了主导权，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夫妻，其实更像是姊弟。而且这氛围显然并非仅源自于年龄的差距。到底这两人之间，藏有什么样的秘密？

「我想先请乌妃看样东西。」

花娘解下腰上的花笛，放在小几上。那花笛以玉雕成，上头带了点青瓷之色，造型似木莲花，花瓣上开了数孔，可发出声响。

「这花笛是为了某故人所做，却从来不曾响过，你能帮我查出原因吗？」

寿雪拿起花笛细细查看。外观精致完整，毫无瑕疵缺损。

「是否因为那故人没有回到我的身边，所以这花笛才不鸣叫？」

「……此故人与汝是何关系？」寿雪问道。

「他是我的情人。」

花娘说得面不改色。

寿雪朝高峻瞥了一眼。高峻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是早已知道了。

「他叫欧玄有，于三年前过世。打从那年春天起，我就吊起了这花笛，等着他的灵魂回到我的身边……」

但是花笛一次都没有响过。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回到我的身边来？」

花娘虽然口气平淡，却在寿雪的面前第一次流露出了真实的感情。

都在这里了。寿雪不禁心想，原来她把感情都用在这个地方，用在已逝的情人身上了。寿雪又瞥了高峻一眼，接着望向花笛。

「乌妃，你有没有办法让这个花笛发出声音，将那个人的灵魂召唤到这里来？」

「此即是汝欲求吾之事？」

花娘点头说道：「没错。」

寿雪将手中的花笛放在小几上，说道：

「既是如此，吾可试为汝招此人魂魄。」

花娘一听，登时兴奋地睁大了双眸。「你做得到？」

「吾自极乐净土招人魂魄，仅以一次为限，汝须铭记在心。」

寿雪从橱柜里取出笔砚，一边磨墨，一边问道：「玄有为此人之字？」

「没错。」

「名为何？」

「宵。」

寿雪从怀里取出一枚莲瓣形的纸片，在上头写下「欧宵」两字，将纸片放在小几上，并将花笛放在纸片上。接着寿雪从发髻上摘下牡丹花，朝花上轻吹一口气。牡丹花化为一道烟雾，将花笛团团包围。花笛逐渐与烟雾同化，不一会儿便消失无形。花娘紧张地站了起来，但她转头看了寿雪一眼，又坐回椅子上。寿雪将右手伸进了烟雾之中，那烟雾冰凉而柔软，有如一团细致滑顺的泥浆，缠绕在寿雪的指缝之间。寿雪的右手做出了拉扯丝线的动作，但拉了一会儿，寿雪忽感到有些不对劲，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

寿雪抽回右手，轻吹一口气，那烟雾散了开来，花笛的形体也逐渐显现。就在烟雾散尽的时候，花笛也完全恢复了原本的形状。

「无魂可招。」寿雪无奈地说道。

「咦？」花娘吃惊地问道：「什么意思？」

「汝欲招之魂魄，不在极乐净土，因而遍寻不着。」

「可是……」

「玄有若非依然在世，即是魂魄因故而无法受招。」

花娘登时满脸疑惑，一对瞳孔微微颤动。

「他绝对不可能还活着，我亲眼见到了他的遗体，何况丧礼都办完了。你说魂魄因故而无法受招，会是什么样的缘故……？」

「吾亦不知。过去吾未尝遇此异状。」从前丽娘曾说过招魂可能会因一些特殊状况而无法成功，但寿雪到目前为止还不曾失败过。

「此人如何过世？」寿雪问道。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竟不是花娘，而是高峻。

「三年前，玄有被派往历州，担任刺史底下的参军。但历州爆发叛乱，玄有运气不好，遭飞石击中头部，就这么丢了性命。」

高峻声称他与欧玄有是知己好友，玄有的遗体被送回来时，他也曾亲眼见过。当时高峻还未当上皇帝。

「玄有是个优秀的官员，因此被派往历州。当时历州正盛行一种名为『月真教』的诡异宗教，据说信徒与朝廷官员暗中勾结，朝廷为了调查此事，因而更换刺史，没想到信徒竟发动了叛变。」

最后朝廷成功镇压叛乱，月真教也瓦解了。

「『月真教』……吾不曾耳闻。」

在民间，有人声称接到神的旨意而兴建新庙，或是将捞上岸的流木当成神明一般膜拜祭祀，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像这种新庙或许比祭拜乌涟娘娘的庙还多。民众祭祀乌涟娘娘的历史虽然悠久，却已不是当今的流行宗教。

「月真教虽有『月』字，但并非崇拜月亮的宗教。信徒们是把一个号称『月下翁』的人物当成了活神仙一般祭拜。据说月下翁这个人物能洞悉过去及未来之事，但或许只是巫术师之流，也可能只是个招摇撞骗之徒。朝廷镇压了叛乱之后，以蛊惑人心之罪将他逮捕，施予杖责之刑，最后将他流放。」

「巫术师……」

自称巫术师之人在民间并不罕见，有些巫术师真的会施展高难度的咒法，但也有不少是有名无实的骗子，不晓得那月下翁是哪一种？

寿雪沉吟半晌后朝高峻说道：

「吾欲知此月下翁之详情。」

「月下翁……？好吧……」

高峻继续谈起了月下翁这号人物。月下翁在遭受杖责之刑后，很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所谓的杖责之刑，是以坚硬的长杖责打一百下，几乎等同于死刑。就算责打完的当下没死，也只剩下半条命，绝大部分的受刑者都会在受到释放的不久后断气。

花娘将那花笛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朝寿雪问道：

「这花笛能有响起的一天吗？」

寿雪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老实说道：「吾实不知。」

花娘轻轻一笑，在花笛上抚摸一会儿，说道：「这件事就麻烦你了。」

说完这句话后，花娘以轻盈的动作站了起来。她转身走向门口，长袖在身后翻舞，就连衣物摩擦的声音也格外悦耳动听。

花娘带着侍女们离去之后，寿雪以侧眼朝高峻一瞥，问道：

「此女何以在后宫之中？」

「什么？」

高峻听见寿雪这么问，眉毛轻轻抖了一下。

「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此女至今仍依恋过世情人，对汝毫不隐瞒，汝亦不追究，汝两人绝非夫妻。」

难怪从花娘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对高峻的痴情怨恚。

高峻那面无表情的脸孔，此时闪过了一抹尴尬之色。

「……花娘与朕情同姊弟。」

「何以让她入后宫？」

「花娘的祖父既是朕的近臣，也是朕的老师。要让君臣关系更加紧密，这是最好的方法，而且……」

高峻朝花娘离去的门扉瞥了一眼，说道：

「自从玄有过世后，花娘便不知该何去何从。原本想要嫁的人死了，花娘自然得另嫁他人。但花娘绝对不会答应……」

如果强迫她嫁人，她搞不好会以死明志，与其让事情闹大，不如让她进后宫来。

「在这里，她能够安静地过日子，沉浸在过去与玄有的回忆之中……」

高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可惜事与愿违，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花笛不响这种事情……那花笛应该没有瑕疵吧？」

寿雪听高峻问得殷切，虽然心中狐疑，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其实那花笛是朕雕的。」

「汝……雕的？」寿雪惊讶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她轻轻咳了一声后，才接着问道：「汝命人所雕？」

「不，是朕自己雕的。有时为了转换心情，朕会制作一些小东西。从前有人教过朕。」

每个人都有一项与生俱来的长处，高峻声称自己的长处就是有一双巧手。

「要不要朕也帮你制作点什么？」

由于高峻的脸上完全不带感情，实在看不出来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

「不劳费心。」

寿雪说得斩钉截铁。站在高峻身后的卫青突然两眼透出一阵杀意。

「若无他事，汝亦可速去，切莫再来。」

「朕还会再来。」

高峻完全把寿雪的话当成了耳边风。

「此宫非帝应涉足之地，乌妃与帝实为水火不相容。」

高峻一听，微微皱眉问道：「为何这么说……」

寿雪伸手一挥，打开了门，以无言的动作要求高峻立即离开。高峻只好乖乖站了起来。如果反抗的话，寿雪可能会施展法术，将自己直接扔出门外。

高峻与卫青离去之后，寿雪愣愣地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为什么那花笛会无法发出声音呢？

＊

隔天早上，寿雪吃完了早餐，换上高峻所给的宫女襦裙，走出了夜明宫。要在后宫内游走，这可说是最方便的装扮。

「娘娘！请等一下！」

寿雪快步走在前头，九九紧跟在后。

「您真的要去花娘娘那里？」

「无须多言。」

两人走在白鹅卵石路上，前方出现了一座壮观华丽的殿舍。屋甍上有着鸳鸯饰瓦，垂吊的灯笼上也绘着鸳鸯图腾。涂着朱漆的殿柱耀眼夺目，与蔚蓝的天空互相辉映。殿舍的周围环绕着月月红的篱笆，散发着甘甜清香。寿雪踏着殿舍前方的白鹅卵石，走向殿门。

「如果我们夜明宫也能种些花草就好了……」

九九看着种植在白鹅卵石地面旁的月月红，以羡慕的口吻说道。

「夜明宫不能栽花种草。」

「咦？真的吗？为什么？」

寿雪正要解释，背后突然传来说话声。

「喜欢的话，要不要带一点回去？」

原来是花娘来了，身后还跟了一大群的侍女。身为妃子，这样的排场似乎是理所当然。花娘指示身边的侍女，剪了一枝月月红，细心挑去尖刺，递到寿雪面前。寿雪接过那朵红花，插在九九的发髻上。那花儿还是含苞待放的状态，并未完全盛开，恰好适合九九的形象。九九露出了羞赧的笑容。花娘接着又命侍女剪了另一枝，递给九九，九九这次将花插在寿雪的发髻上。

「娘娘，这朵花很适合您呢。」

寿雪看不见自己头上的花朵，以指尖轻触花瓣，说了一声「谢谢」。一股若有似无的暖意，自花瓣轻轻流入指尖。

「请进。」

花娘以手势请两人入殿。寿雪与九九随着花娘走过殿前的白鹅卵石路，一大群侍女在后头依序跟上。寿雪转头望向连结鸳鸯宫与隔壁殿舍的长廊。从刚刚就不断有宫女在那长廊上匆忙来去，每一名宫女的手上都捧着大小箱子。

「那是一些海商献上来的东西。」

花娘朝寿雪的视线方向望去，如此说道。

「琉璃器皿、银盘、玉带……全是些来自大海另一头国家的古怪玩意。」

简单来说，就是平日与后宫有所往来的贸易商人献上来的奇珍异宝。「你们有兴趣看看吗？」花娘问道。寿雪摇了摇头，九九霎时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

一行人进入花娘的房间，花娘旋即要侍女们全都退下，前往协助整理海商献上的贡品。

「乌妃今日前来，乃是为了花笛的事情？」

花娘一边问，一边亲自为两人烧釜煮茶。房间的地上铺着柔软的花毯，屏风上有着华丽的缀锦装饰，铺在小几上的花布上头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

「愿闻欧玄有之事。」寿雪说道。

花娘原本正拿着汤匙搅拌着釜内的茶汤，一听到这句话，骤然停下了动作。

「你想听……玄有的什么事？」

「但汝所知之事，皆请不吝告知。」

月下翁的部分，只能请高峻代为详查。但欧玄有的部分，寿雪打算亲自搜集讯息。

「玄有……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杯温茶。」

花娘看着釜内的茶汤，脸上漾起了微笑。

「既温暖，又温和……虽然抱持着热情，却从不让自己的热度烫伤任何人。可惜……温茶能维持在最适当温度的时间很短。有如温茶一般的玄有，生命也是如此短暂。」

花娘舀了一杯茶，递到寿雪面前。

「温茶有益于身。」

寿雪说完这句话，先朝杯子轻吹数口气，让温度降低之后，才缓缓喝下。顿时清香入鼻，一股暖流在胸腹之间扩散。

「他并非名门世家出身，乃是自进士慢慢往上爬的实力派官员。祖父很器重他，当初将他派往历州，也是希望他能够在那里好好表现，将来回到朝廷担任要职。他知道如果想要娶我，官阶一定要够高才行，所以兴高采烈地出发了。早知会是这样的下场，当初应该阻止他才对……我根本不希望他当什么大官……」

花娘声音打颤，没办法再说下去。袅袅雾气之中，她的脸孔似乎开始扭曲变形，她端起茶杯，一口气喝干了里头的茶。

「……茶不该这么喝。」

她又舀了一杯，这次则是细心吹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始啜饮。

「他的灵魂或许还在历州飘荡，找不到回来的路呢。明明是个脑筋相当好的人，却也有着冒失的一面……」

「魂魄迷途不知归路，乃是常有之事。」寿雪说道。

花娘蓦然抬起了原本看着茶杯的视线。

「真的吗？既然是这样的话，难道没有办法将他引导回来？」

「可招其魂，将其送往极乐净土。」

花娘一听，双眸登时闪过了一抹希望之色。寿雪不禁有些后悔，不该说得那么简单。玄有的魂魄不是迷了路，而是遍寻不着，如今根本不知道在哪里。或许是因为见花娘神情哀戚，所以才会说出这种鼓励她的话吧。当初丽娘在世时明明告诫过，千万不能对前来向乌妃委托事情的人寄予同情……

至少在前一阵子，寿雪绝对不会说出那样的话。原本的寿雪，从来不与任何人有任何交集。寿雪心里明白，一旦产生私情，必定会惹上麻烦。别的不说，光是丧失客观的判断能力，就会让自己陷入不知如何是好的窘境……

「……乌妃对陛下有何看法？」

花娘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寿雪正有些心烦意乱，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为何以此话相询？」

「自从陛下见了乌妃之后，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寿雪歪着脑袋，不晓得花娘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花娘接着解释道：

「因为某些缘故，陛下很少表露出情感。但只要是关于乌妃的事，陛下的反应总是特别明显。」

「在吾面前，皇帝同样面无表情。」

花娘面露微笑，说道：

「在你面前，或许如此吧。但每当陛下与我谈到乌妃的话题，总是会变得感情丰富。」

寿雪不禁心想，这应该是因为高峻与你的交情非比寻常，与自己无关。但因为嫌麻烦的关系，寿雪决定岔开话题。

「此人感情丰富？吾实难想像。」

寿雪说完之后，啜了口茶。

花娘露出些许寂寞的笑容，说道：

「或许现在很难想像……但是陛下小时候也曾是个喜怒分明的孩子。自从发生了丁蓝的事情之后，陛下才变得不再轻易表达感情……」

「丁蓝？」

「你不知道？」

寿雪摇了摇头。花娘迟疑了一会儿，含糊说道：

「丁蓝是打从陛下小时候就服侍陛下的宦官。虽然只是一名宦官，却深受陛下景仰……可惜后来死得相当惨。」

凶手当然是皇太后。花娘如此告诉寿雪，或许是回想起了当初的景象，花娘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霾。

寿雪蓦然想起，在皇太后遭处死的当天晚上，高峻曾说过「那个女人杀了朕的母亲，以及朕的挚友」这句话。那个女人指的当然就是皇太后。

「……高峻所言之『挚友』，便是此人？」

花娘抬起了头，眨了眨眼睛，点头说道：

「没错……陛下常说丁蓝是他的挚友。」

但是说完之后，花娘又压低了声音说道：

「在陛下面前请别提这个名字，免得他心里难过。」

可想而知，丁蓝的死对高峻造成了多大的打击。寿雪忍不住回想起了那天晚上的高峻，但她马上甩甩脑袋，将这些想法抛诸脑后。高峻的内心世界，并非自己应该干涉之事，一旦过度深入，难保不会流于私情。

「吾不与他闲话家常，何来机会提及？」

寿雪冷冷地说完之后站了起来。

「你要回去了？」

花娘也跟着起身。一旁的九九见寿雪快步走向门口，赶紧从后头跟上。

寿雪下了阶梯，正要离开殿舍，忽然感觉不太对劲，不禁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隔壁的殿舍。此时依然有不少宫女来来去去，忙着整理贡物。

刚刚明明感觉到了一丝幽鬼的气息……或许是错觉吧。寿雪歪着脑袋，如此告诉自己。

毕竟那气息若有似无，而且一闪即逝，现在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像这样时隐时现的幽鬼，其实在后宫为数不少。或许刚刚感受到的，也是其中之一吧。总不可能每次遇到，都要查个清清楚楚。

寿雪重新迈开步伐，踏着白鹅卵石离去。远方正有一道视线在凝视着寿雪，但她完全没有察觉。

＊

远方传来了夜巡宦官所敲打的报更鼓声，就在鼓声消失之际，寿雪睁开了双眼，下床拉开丝帐。星星又开始吵闹不休了。

「来了。」

寿雪如此呢喃，伸出手指轻轻一挥，门扉登时开了。高峻就站在门外，背后当然还跟着形影不离的卫青。

「月下翁果然已经死了。」

高峻一坐下来，劈头便这么说。

「千真万确？」

「原本的刑罚是杖责后流放至州外，但还没有打到一百下，就已经断气了。月下翁身材瘦弱，禁不起一百下的责打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既是老翁，自然难以承受。」

「不，他的称号虽然有个『翁』字，但年纪可不老。」

「人既不老，为何以『翁』为号？」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理由。就连他的本名叫什么、是何来历，也已无从查证。大家只知道这月下翁的算卦及预言相当灵验，而且据说还会施展幻术。对了，另外还有一点……」

高峻说到这里，先往左右看了两眼。此时寿雪已让九九退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据说月下翁是前朝的皇族。」

寿雪登时神色僵硬。

「真有此事？」

「不清楚消息的来源，只知道有这样的传闻。当然也有可能是月下翁为了吸收信众而随口胡诌。」

寿雪心想，多半是假的吧。自古来骗徒多自称是帝王私生子或贵族后代，已是见怪不怪的事情。

「……此人之算卦、预言、幻术，真有其本事？」

「从寻找遗失物之类的芝麻小事，到找出杀人凶手、揭发私通行为到预测天气，听说全都难不倒他。幻术的部分，听说他曾经驱使幻化出的老虎，攻击取笑他的人，也曾经把棍棒变成蛇。」

哪些部分是真正的法术，哪些只是单纯的骗术，就不得而知了。

「幻术及变术……」

这些都是巫术师最擅长的法术。寿雪听了高峻的说明，还是无法掌握月下翁这号人物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寻找遗失物及预测天气都可以靠一些小小的骗术，让人信以为真。但如果幻术的部分没有造假，这表示他是个能力相当高强的巫术师。

寿雪正思索着，高峻又说道：

「另外还有一项传闻。有人说月下翁不止一人，因为他有时言行举止会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但也有人说那是神明附体。」

「或为孪生子？」

「确实有官员这么怀疑。如果是孪生兄弟，代表其中一个已经逃了。但是经过严加调查之后，那官员做出了月下翁只有一人的结论。」

「唔……」

越听越让人搞不清楚月下翁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来头。

「目前只查出这些。若有新的调查进展，朕会再告诉你。」

说完了这些话，高峻竟起身准备离去。寿雪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平常就算寿雪下逐客令，高峻也会拖拖拉拉不肯马上离去。

「今晚朕得去花娘那里。」

「吾不曾问。」

高峻忽然伸手到怀里，取出一只绫锦袋子，朝着寿雪抛去。寿雪见有东西飞来，也只能伸手接住。

「为何以物掷吾？」

「那是杏仁干，给你吃。」

高峻每次来访，大多会像这样给一点食物。虽然每次的态度都像喂猴子吃饲料一样高傲，令寿雪大为不满，但东西本身总是相当美味。

「……花娘谓汝近来性情有变。」

寿雪一边朝袋内探看，一边说道。

「朕性情有变？如何个变法？」

「感情丰富。」

寿雪故意省略了「提及乌妃时」。高峻将头别向一边，面无表情地说道：

「花娘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高峻只以一句话驳斥了此事，便转身走出殿外。

寿雪看着高峻的背影，一边吃着杏仁干，一边心中纳闷。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人露出感情丰富的表情？

＊

浓郁的花香静静地流动着。高峻在夜色中穿过了一株株的月月红，走向鸳鸯宫的殿舍。花娘正带着一群侍女们，在台阶前等候皇帝的来到。手持烛火的卫青退向后方，花娘对着高峻深深屈膝行礼。小时候的花娘是个好胜心极强的野丫头，好几次在赛跑中赢过高峻，如今却变得如此端庄文静，让高峻不禁感慨女大十八变。但是高峻绝对不会把这想法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必定会引来加倍的揶揄取笑。

「陛下又去见了乌妃？」

侍女们都退下之后，花娘一边奉茶一边问道。

「嗯。」

花娘默默凝视高峻。脸上虽然挂着笑容，眼神却带着三分责备。花娘从以前就是这样，总是把责备之意暗藏在眉目之间，不会说出来。

「朕只是去告知调查结果。」

高峻忍不住解释道。口气就像是个遭姊姊责备的弟弟。花娘叹了一口气，说道：

「乌妃不是可以经常往来之人，陛下这么做，恐怕会招来无谓的谣言。」

「朕跟她称不上经常往来。」

「乌妃不同于其他妃嫔，不是陛下可以喜欢的女人。相信乌妃一定也感到很困扰吧。为何陛下对乌妃的事情，会像个孩子一样如此固执？」

「固执？」

「难道不是吗？」

「……朕只是想跟她见见面、说说话而已。」

因为对寿雪的反应很感兴趣。因为想知道她会说什么话，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所以才会忍不住走向夜明宫。

「陛下如果想要聊天解闷，可以找其他妃嫔，陪陛下聊天解闷，并不是乌妃的职责。只因为乌妃太过温柔，才会养成了陛下的任性行为。」

「那个丫头哪一点温柔了？」

动不动就把人撵出宫外的女人，如何称得上温柔？

「不，她正是因为太过温柔，才会没有办法狠下心来拒绝别人。否则的话，她也不会接受妾身的请托。」

高峻默默凝视着茶杯上的腾腾热气。回想起来，当初翡翠耳饰那件事，寿雪正是因为同情那幽鬼的处境，才会倾全力相助。

「陛下一天到晚扰乱她的生活，迟早会让她受到伤害，届时陛下也将后悔莫及。」

「……好吧，朕知道了。」

高峻无奈地说道。从以前，高峻就无法违逆花娘的意见。

到了三更（注：深夜十一点至一点。），高峻走出了鸳鸯宫。随着夜色的加深，花香似乎也更加浓郁了。高峻在月月红的株丛之间走了几步，蓦然停下脚步问道：

「朕变了吗？」

如影子般默默跟随在高峻身后的卫青，略一迟疑后说道：「恕我直言，大家有些地方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道：「尤其是跟乌妃有关的事。」

「噢……」

高峻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彷佛事不关己。事实上高峻也隐约感觉到，自己确实对乌妃相当感兴趣。否则的话，当初也不会问乌妃愿不愿意成为他的妃子。不过就像乌妃所说的，当初自己多半是睡迷糊了，才会问出那种话。

例如像这样的深夜，高峻总是会忍不住想像，寿雪独自一人待在那漆黑的殿舍里，心里正在想些什么事？

高峻抬头仰望夜空。月色自宛如薄丝一般的云层背后探出了脸。那看不见尽头的深邃天空，正有如乌鸦的黑羽。

──没错，那女孩总是独自一人。

如今她的宫里虽然有侍女及宫女，但直到不久之前，她一直过着宫里只有一名老婢女帮忙杂事的生活。她总是选择孤独，彷佛在隐藏着什么。

「乌妃她……」

卫青听见了高峻的呢喃，问道：「大家，您说什么？」

「没什么……」

高峻继续在月月红之间迈步而行。这是个风平浪静的夜晚。

但是到了隔天，一起事件打破了宫里的宁静。

＊

这个季节的白昼特别长。过了初更（注：晚上七点至九点。），天空才逐渐转化成深蓝色。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使者自鸳鸯宫而来。那是一名侍女，不知有什么急事，竟匆匆忙忙地奔进了夜明宫。妃子身边的侍女极少奔跑，再加上来传话的使者并非低阶的宫女或宦官，而是平常随侍在妃子身边的侍女，可见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能让外人知道的急事。

「请娘娘移驾至鸳鸯宫一谈。」

侍女匆匆行了一揖，便开口说出来意。

「发生何事？」

「事情是这样的……」

侍女正待要说，忽然开始剧烈咳嗽，九九赶紧倒了杯水给她喝。寿雪心想与其听她说明，不如走一趟比较快，于是立刻动身前往鸳鸯宫。由于事出突然，寿雪依然身穿黑衣，并没有更衣换装。在昏暗的夜色之中，寿雪的黑衣显得更加漆黑。由于走得太急的关系，薄丝的披帛在身后翻舞，有如洒落了一把星光。

「寻找失物？」

寿雪一面快步走向鸳鸯宫，一面向侍女询问。

「是的，前几天商人献上的贡品之一……」

寿雪登时松了口气，说道：「原来只是此等小事。」

侍女脸色苍白地说道：

「不，这可是大事。那些都是商人们进献给陛下的贡品，只是保管在鸳鸯宫而已……」

「非花娘所有？」

「虽然陛下赐给了娘娘，但如果遗失的话，负责搬运的宫女及侍女都会被追究责任。」

「追究责任……」

宫女及侍女一旦被追究责任，下场往往是处死。难怪这名侍女会吓得面如土色。

「而且……」那侍女接着说道：

「有一名宫女不见了。」

「……莫非此宫女盗取贡品潜逃出宫？」

「目前还没查出真相，但其他宫女都说，失踪的宫女没那么大的胆子，而且……」

她露出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摇头说道：

「大家都说那名失踪的宫女最近举止有些古怪。」

「举止古怪？」

「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寿雪不禁心想，类似这样的说法，自己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过……

「……举止犹如他人？」

「是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到鸳鸯宫，只见宫里忙成了一团。不少宫女像无头苍蝇一样匆忙来去，不知是在寻找遗失的贡品，还是在寻找失踪的宫女。花娘亲自走出殿舍迎接寿雪。

「遗失何物？」

「一只壶，铜制的壶，上头贴了封条。」

「封条……？」

「一张纸封条。根据贡品清单上的记载，那只是一只投壶。」所谓的投壶，指的是一种用来比赛谁能先将箭矢投入壶中的娱乐用品。「照理来说，壶里应该什么东西都没有，我本来打算先询问过陛下之后，再将封条拆掉。」

「失踪宫女是何身分？」

「她是内缝司的人。大家发现壶不见了，正忙着寻找，接着才发现宫女也少了一人。」

寿雪环视左右，接着说道：

「此宫女夜宿何处？」

宫女们于是将寿雪带往鸳鸯宫的角落。那里有着宫女们平常生活起居的殿舍，数名宫女共用一间房间。寿雪走进失踪宫女的房间，站在该宫女的床前。枕头边有一只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放着梳子、剪刀、手帕等物，看来就只是一只放置随身物品的杂物箱。旁边的隔板上挂着一些衣物。不论任何东西，看起来都相当平凡，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寿雪凝视着床板，微微眯起了双眼。在这床板之上，隐约残留着幽鬼的气息。那气息若有似无，宛如一缕盘绕在床板上的轻烟。可见得在不久之前，曾有幽鬼出现在此地。

寿雪略一沉吟，拾起了被褥上的几根头发，转头朝着站在门口处观望的宫女们问道：

「此宫女何姓何名？」

宫女们不由得面面相觑。接着她们望向身后，赶紧让向两侧。花娘从后头走了进来，说道：「叶倩城。」

寿雪点了点头，要来笔砚，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人形木牌，在上头写上「叶倩城」三字。接着寿雪将毛发缠绕在人形木牌上，再将木牌置于被褥之上，摘下发髻上的牡丹花，朝着花轻吹一口气。蓦然间，花瓣散了开来，随着一阵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花瓣带着点点闪光洒落在木牌上。

人形木牌先是微微颤动，接着逐渐膨胀、变形。膨胀的木牌将缠绕在上头的毛发吞噬后，颜色转变为黑色，接着像麦芽糖一样不断改变形状，最后化成了鸟的形体。那有如麦芽糖的躯体出现了翅膀及鸟喙，迅速被一层羽毛包覆起来，接着一阵剧烈抖动，黑色的眼珠开始绽放神采，翅膀随后也开始上下鼓动，俨然是一只漆黑的乌鸦。

乌鸦先振动了翅膀数次，彷佛是在确认翅膀的感觉，接着突然纵身一跃，乘着风飞出了宫外。宫女们发出了细微的惊呼，寿雪自宫女们之间迅速穿过，朝花娘喊了一声「汝等在此勿动」，接着便朝乌鸦追赶而去。

穿过了月月红，离开了鸳鸯宫，寿雪继续追赶着乌鸦。倘若乌鸦飞出了宫城之外，寿雪便无法再继续追赶，但寿雪猜想对方的速度应该没有那么快。寿雪奔过了鹅卵石路面，穿过了白杨树林，通过了小池畔。乌鸦不断朝着后宫的西侧飞去，飞了一阵子之后，乌鸦开始在同一个地点的上空盘旋，接着突然俯冲而下。那一带是一大片郁郁苍苍的老松树林，寿雪想也不想地奔进了树林内。

寿雪进入松树林后不久，便发现了那只乌鸦。乌鸦停留在一名少女的手上。少女身上穿着内缝司的宫女服色，一只手怀抱着铜壶，应该就是那下落不明的宫女。

「叶倩城？」寿雪喊道。

少女脸上表情毫无变化，开口说道：

「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那嗓音非常古怪，彷佛有两个人在同一时间说出了同一句话。寿雪一听，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嗓音称作「两声」，是魂魄不安定者的特征之一。可见得少女已经遭幽鬼附身。

当年丽娘还在的时候，寿雪也曾亲耳听过有人发出这样的声音。那个人正是被邪恶的幽鬼附身了，言行举止都与平常截然不同。眼前这名宫女的情况，也是如出一辙。除了眼前的宫女之外，寿雪最近还曾听过一起类似的案例，那就是高峻口中所描述的月下翁。

「汝是何人？」

寿雪提高了警觉。对方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回答。寿雪瞥了一眼那铜壶，壶口封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奇妙的文字。

「汝与月下翁是何关系？」

少女扬起了眉梢，问道：

「为何这么问？」

「汝轻易收服吾鸦，此举非常人所能为。且壶上所书『封嘴』两字，乃巫术师常用之字，由此可知汝乃一巫术师。吾闻月下翁之言行常判若两人，此乃受幽鬼附身之征兆，然吾亦闻月下翁善于幻术及变化之术，若能有此能耐，岂会轻易受幽鬼附身？故此可知月下翁仅是一介凡人，依附于其身之幽鬼为一高明巫术师。由此推论，汝正是当初依附于月下翁身上之幽鬼。」

「原来如此。」少女又笑了起来。没想到下一瞬间，少女忽然朝着乌鸦举掌一拍。骤然之间──啪的一声──是木材断裂的清脆声响，乌鸦化成了一道黑色烟雾，接着消失无踪。寿雪不由得轻咬嘴唇。虽然那只乌鸦是自己仓促施展出来的术法，但对方能够轻易破解，也绝非是寻常的巫术师。

「汝是何人？」

能够施展高明巫术的幽鬼，全天下肯定没有几个。更何况是会附身在活人身上，操控活人行动，更是寥寥可数。眼前这个附身在宫女身上的幽鬼，必定就是当初附身在月下翁身上的幽鬼。

「我知道你是乌妃。我叫冰月，栾冰月。」

没想到对方竟然坦白说出了身分，而且……

「栾……」

寿雪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个幽鬼姓栾？

栾是前朝皇族的姓氏。

「我姓栾，你也姓栾。对吧，乌妃？」

寿雪仔细观察宫女的表情。但宫女只是受到附身而已，从她的五官表情，根本看不出幽鬼的意图。

「……吾乃柳姓，并非栾姓。」

这是丽娘为寿雪所取的假姓氏。

「别想用虚假的姓氏来搪塞。鲜血在告诉我，你跟我是同族……真没想到竟然还有幸存的同族，而且还生活在这种地方。」

幽鬼的口气中带着一抹感慨。

「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可不知有多么惊讶。我本来以为栾氏一族已经被杀得一个也不剩，没想到还有一个活了下来，而且还变成了乌妃……」

那声音充满了哀戚，有如置身于万丈深渊之中。

「当初我也被砍掉了脑袋。如今明明已没了肉体，但一回到京师，我还是感觉到了鲜血为之凝结的恐惧。」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回来？寿雪心中正感到狐疑，对方看着寿雪的脸，片刻后忽然扬起怪异的微笑。

「但是能在这里发现栾氏一族的幸存者，也算是一种缘分吧。我为了和你私下说话，才把你叫到这里来。」

寿雪心中一惊，这才明白对方盗走了壶，还在宫女房间里留下气息，都是为了引诱自己来到此地。

「我不仅是皇族子弟，同时也是一名巫术师。不晓得你知不知道，在前朝时期，宫城里有许多巫术师。但是改朝换代之后，现在的皇族宗室讨厌巫术师，把他们都赶出了京师。这些巫术师流窜至各地，那个被称作月下翁的男人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此人的巫术能力太差，只是擅长招摇撞骗而已。」

从前宫城里有许多巫术师，这一点寿雪也曾听丽娘提过。这些巫术师虽然大多没有官爵，但受到皇帝、皇亲国戚及高官私下重用，甚至可以自由进出后宫。但是眼前这个自称名叫冰月的幽鬼，生前身为皇族却是巫术师，这样的人物即使是在当年应该也是相当罕见吧。

「不过那个三流巫术师还真有意思，他自从被我附身之后，竟然到处声称有神灵降临在他的身上。如今我也不知道，这是他骗术的一环，还是他打从心底这么相信。我只知道他靠着这一招，可是骗了不少钱。不管是有钱人还是穷人，许多人的身家财产都被他骗得一干二净。他把骗来的钱放在瓮里，将那瓮埋入土中。如今那瓮还在土里，并没有被人掘出。如果你想发财，我可以把地点告诉你。」

寿雪以皱眉代替了回答。冰月似乎感到有些没意思，嗤嗤笑了一声，接着说道：

「你既然看得懂这上头的字，应该知道这壶里装的是什么？」冰月举起了手中的壶。

寿雪目不转睛地盯着上头的字瞧。「封嘴」两字是封印用的咒语，用来封住魂魄。

「……汝封了何人魂魄在此壶中？」

「总之不是月下翁。」

冰月轻抚着壶身。

「你们好像曾招过某个死于历州叛乱的男人的魂魄？」

寿雪一听，更是双眉深锁。「难道……」

「客死异乡之人，魂魄多会东飘西荡，不知该往哪里去。当时我抓住了一些在空中飘荡的孤魂野鬼，打算当成部下使唤……」

冰月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着寿雪，接着说道：

「现在我想到了更好的用途。」

「汝意欲何为？」

「我可以把欧玄有的魂魄还给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冰月敛起了脸上的微笑，严肃地说道。

「何事……？」

「我千方百计来到后宫，正的是为了这件事……」

不管是那宫女的外貌还是声音，都流露出一股殷切的渴望。寿雪见对方表现出如此率直的感情，不禁有些错愕。

「汝欲求吾何事？汝来到后宫是何目的？」

「除非你答应，我才会说。如果你不答应的话……」

冰月从腰带上的佩饰中抽出一把小刀，抵着自己的脖子。不，应该说是宫女的脖子。

「我就杀了这个人。」

寿雪反射性地想要奔上前去，却见冰月将刀刃用力抵在脖子上，瞬间又停下了脚步。

「杀了这个人之后，我就会逃走，欧玄有的魂魄也不会再回来了。如何，你答不答应？你可没有时间迟疑不决，只要有任何人追到这里来，我也会逃走。」

寿雪往左右看了一眼。当初自己曾对花娘说过「汝等在此勿动」，她们似乎非常老实地遵守着这道命令。周边一个人也没有，当然也没有朝这里奔近的脚步声。

「无人会来此地，汝勿急躁，可先收起刀子。」

冰月没有答话，依然将刀刃抵在宫女的脖子上。

「汝不必言语威胁。汝有何心愿，吾愿听汝诉说。」

「我……」

宫女的表情稍见松懈。潜藏在宫女体内的冰月，似乎有些情绪起伏不定，手上的刀子稍微离开了脖子数分。

寿雪见有机可乘，正要采取行动，耳中忽然听见了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

接着是一声沉重的闷响，宫女手中的刀子应声而落。刀子与一颗小石子几乎同时落在地上，正是这颗小石子击中了宫女的手背。寿雪立即从发髻上摘下牡丹花，捏碎后朝宫女扔去。淡红色的花瓣散了开来，下一瞬间，这些花瓣化成了一缕缕的烟雾，缠绕在宫女怀里的壶身上。寿雪一翻手掌，上头的封条无声无息地破了，壶也裂成两半。

不管是壶还是封条，断面都像以利刃斩断一般平整。寿雪抬头望向空中。大约有四颗宛如萤火虫一般的微弱光球，在树梢之间来回穿梭。

「欧宵！」

寿雪朝着光球大喊，同时伸出了手掌。在空中徘徊的光球之一朝着她飘来，静悄悄地滑入掌心。寿雪轻轻以双手将那光球包住，下一瞬间，那光球幻化成了淡棕色的篦栉，而后，她轻轻将篦栉插在自己的发髻上。

「乌妃娘娘！」

寿雪转头一看，一名年轻宦官屈膝向自己行礼。那宦官有着一双修长而美丽的单眼皮凤眼，正是温萤。

「原来是汝出手相助。」

温萤是负责护卫寿雪的宦官。刚刚正是他掷出石子，击中了宫女的手。寿雪完全没有发现他跟在身后，不晓得是什么时候来的。

寿雪转头望向后方。那宫女似乎昏厥了，温萤将她抱到了一棵松树下。

「她无事否？」

「只是失去了意识。醒来后手背可能会有些肿痛。」

寿雪点点头，环顾左右。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一名青年。白皙的脸孔与修长的双眸颇具魅力，眉目之间却带着一股忧色。青年穿着一身丝绸长袍，袍上绣着鸾鸟之姿。一头长发扎在脑后，发梢垂挂在肩膀上。此刻他的发丝闪耀着银色光辉，宛如吸收了月光精华。

「……我太大意了。乌妃，这次是我输了，我们下次再会。」

连嗓音也是阴沉而忧郁，令人联想到的是冷澈而清冽的秋夜。

「且慢！汝欲求吾之事……」

「乌妃，为什么你会甘愿被束缚在这后宫之中？只要你出手，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你得不到的？」

冰月说完之后，忽然转过了身。只见银发摇曳，下一瞬间整个人已不见踪影。

寿雪正要走向冰月，忽听他说出这句话，猛然低头望向温萤。只见他依然垂首跪地，姿势与表情都没有丝毫改变。

「汝闻此言乎？」

「下官什么也没有听见。」

寿雪愣愣地看着温萤的脸，半晌后才移开视线，说道：

「回鸳鸯宫。」

寿雪命温萤抱起那宫女，转身迈步而行。

鸳鸯宫内，花娘正等得心焦。她一看见寿雪及抱着宫女的温萤，立即奔了过来。

「她怎么了……？」

「无大碍，仅昏厥而已。此女曾遭幽鬼附身，须着意照看。」

侍女们将温萤带往宫女住处，寿雪则暗示花娘屏退众人，两人一同走入殿舍。

寿雪取下发髻上的篦栉，说道：

「此乃欧玄有魂魄。」

花娘一听，霎时瞪大了眼睛。寿雪递出掌中的篦栉，那篦栉逐渐解体，变回了原本的萤火之光。

花娘战战兢兢地伸出手，那光球轻飘飘地飞起，落在她的手上。花娘轻轻一颤，屏住了呼吸，凝视着那光球。

「……好温暖。」

花娘以双手手掌将光球缓缓包覆。

「有如暖而不烫的温茶……」

花娘低声呢喃，声音最后几乎细不可闻。花娘将那光球捧在怀里。

并非所有的魂魄都会变成幽鬼。有些人就算死得再怎么惨烈，死后还是能心无罣碍地前往极乐净土。相反地，有些人的魂魄却会化成幽鬼，在同一个地方伫足不去。当初被关在壶里的其他魂魄，似乎都已前往极乐净土，并没有化为幽鬼。玄有的魂魄原本也要离去，只是被寿雪暂时强留了下来。

「啊……」

那光球离开了花娘的掌心，悬浮在空中。

「不要走……再待一会儿……」花娘喊道。

光球环绕着花娘飞舞，卷起了阵阵微风，连带花娘发髻上的步摇亦轻轻碰撞，发出了清脆声响。那光球宛若一缕轻烟，随着风一起拂过她的发梢及脸颊。蓦然间，花娘腰间的花笛微微摇摆，同时发出了宛如鸟啭一般高亢的笛音。

那笛音拖着长长的尾音，连续响了两、三次，虽然若有似无，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明亮而爽朗的歌声。

半晌之后，那道带着黯淡光芒的微风离开了花娘的身边，翩翩然舞向高空。随即殿舍的门扉忽然打开了，那微风自缝隙钻出了门外。花娘赶紧追了出去，只见那道微风越飞越高，朝着西方的大海方向逐渐远去。

「玄有……！」

花娘的落寞呢喃声，彷佛也被那阵风一并带走了。

虽然那风中的光芒早已完全消失在远方，花娘依然愣愣地站着不动。

「静待来春，彼必归来。」寿雪说道。

花娘默默点头。接着她忍不住双手掩面，蹲在地上久久不能自已。

＊

数天之后，花娘带了一套丝绸衣物，再度拜访夜明宫。

「这是感谢你为我招魂的谢礼。」

侍女将托盘放在小几上。寿雪拿起了托盘里的那套丝绸衣物。紫色的衫襦上，以﨟缬（注：指蜡染。）的技术印上了波涛及鸟纹。鹅黄色的绫裙，上头织着美丽的连珠纹。粉红色的薄丝披帛，轻柔得彷佛轻轻一碰就会化开。

「哇……好美……！」

一旁的九九忍不住赞叹，但她惊觉失礼，赶紧捂住了嘴。

「这都是我宫里所做之物，尤其是这绫裙，是蒙你相救的内缝司宫女亲手所缝制。」

寿雪将托盘推了回去，说道：

「此物于吾无用。」

「身边有几套黑色以外的衣裳，总是方便得多。在宫里行走，与其穿宫女服色，不如穿这样的衣物更加合适。」

花娘的语气虽然平和，却带了一丝威严。寿雪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丝绸衣物。「若你认为不需要，那就丢了它吧。虽然这都是宫女们费心染绘、缝织之物……」花娘接着又说道。

寿雪虽然无奈，也只好收下。毕竟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东西与对 方僵持不下。

「既是如此，姑且收之。」

「太好了，宫女们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下次请你穿上了它，到鸳鸯宫来玩吧。」

「吾……」

「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会事先准备好一些点心。白蜜糕、浮馏饼……对了，还有莲子馅包子，听说那是你最喜欢吃的点心？」

「……」

乌妃只适合孤独地活在黑夜之中，不应该在白天外出找人喝茶聊天，但是……

「随时欢迎你的光临。」

花娘淡淡扬起嘴角。

寿雪不禁心想，如果自己有姊姊的话，两人相处或许正是像这种感觉吧。

九九煮的茶正冒着柔和的热气，旁边还摆着红翘所准备的蜜杏仁。

寿雪感觉彷佛有一丝暖意，静悄悄地钻进了自己的胸口。就好像到了春天依然没有融化的一片残雪，再也抵挡不了暖日的和煦普照。那是一种令人难以抵抗的甜蜜，是一种能够化开冰雪的暖流……也是一种毒药。

＊

当天夜里，高峻也来了。不过这次是寿雪以有事相求为由，主动将他叫来的。

「你要求朕什么事？」

本来以为高峻大概会说上几句酸言酸语，没想到他一开口就只说了这句话。

「吾欲知栾冰月之来历。」

寿雪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道。

「唔……关于这个人，详情朕也不是很清楚。」高峻啜了一口茶，接着说道：「栾冰月是前朝皇帝么子的儿子，也就是皇孙。这个么子本来就是个远离了政权中枢的闲散之人，其子栾冰月更是个师事巫术师的异端分子。不过据说栾冰月确实拥有过人的巫术师天分。后来他与其父亲及祖父都在同一天遭到斩首……朕只知道这么多了。」

「何处可查此人详情？」

从高峻刚刚的说明，根本无法知道栾冰月为何来到后宫，也无法推测出他想要拜托寿雪什么事情。

「如果调阅纪录，或许能查出些什么，但朕也不敢保证。」

高峻以眼神向卫青示意。卫青等于是间接接到了寿雪的命令，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也只能垂首领命。

「此人必复来见吾。」寿雪说道。

高峻听寿雪这么说，也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寿雪仔细打量高峻脸上的表情。可惜从他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感情变化。

当初栾冰月对自己说的那些话，难道温萤没有向高峻回报？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为什么他不回报？是因为栾冰月那些话意义不明，温萤认为没有回报的必要？抑或，温萤真的没有听见栾冰月说的那些话？

高峻此时开口问道：

「为什么栾冰月要附身在月下翁身上？」

寿雪将视线从高峻身上移开，伸手端起茶杯。

「吾亦不解，然此人来到后宫，必有其理由。彼应是附身于历州某人之上，将封魂之壶运至此地……」

「他所附身的对象，应该就是向后宫纳贡的海商。这名海商前几天才将下赐的贡品送到了鸳鸯宫。他是一名以历州为经商据点的商人，据他自己声称，这几个月来他常感到意识不清，但原以为是太过劳累的关系。」

意识不清的期间，应该就是遭到附身了。将壶送进了后宫之后，栾冰月就转移对象，附身在宫女身上。

「……栾冰月千方百计来此后宫，究竟有何意图……」

寿雪不禁咕哝。

高峻在一旁凝视着寿雪的脸。寿雪察觉视线，抬头问道：

「何事觑吾？」

「没什么……」

高峻霍然起身，似乎打算离去。

「汝欲往花娘处？」

「不是……」高峻一边含糊应答，一边伸手到怀里掏摸。他掏出了一团以丝绸手帕包起之物，放在小几上，亲自将手帕摊开。手帕里是一支象牙篦栉，上头雕着貌似莺的鸟纹及波涛纹路。

「此是何物？」

「听说花娘送了你一套衣物，与这篦栉搭配应该不错。」

「于吾无用。」

「如果不要，那就扔了吧。」

高峻说完，便转身离去。

「花娘教汝如此应答？」

高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迈步走出了殿舍。

寿雪不禁感到有些懊恼。这种事情只要开了一次先例，就再也无法拒绝了，当初实在应该坚决不收那套衣物才对。

留着对方所送的东西，就如同有了剪不断的缘分。今后只要花娘邀约，自己就得巴巴地赶往鸳鸯宫；高峻屡次跑来串门子，也无法再像第一次那样将他赶走。

寿雪紧咬嘴唇，走向橱柜，从中取出一只黑漆盒子。

打开盒盖后，里头放着一枚鱼形的琥珀佩饰，那正是高峻不久前所给予之物。

寿雪双眉紧蹙，凝视着那琥珀佩饰，半晌后将盒盖掩上，与那包在手帕里的篦栉一起收进了橱柜里。

反正过一阵子，找个借口把这些东西送给九九就行了。寿雪如此告诉自己。但寿雪转念又想，如果这么做的话，会不会反而招引更多的缘分？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回到从前那种独自一人的生活？

──一定要舍弃情缘，舍弃自我，重新遁入那孤独而静谧的夜晚之中。

＊

「青。」

高峻走在回廊上，压低了声音说道。

「明天下午，叫冬官到洪涛院候命。」

「大家，您是说冬官？」

卫青不禁有些错愕。

冬官是朝廷的神只官，平常都待在宫城南方一座乏人问津的老旧殿舍内。

「现任的冬官还是薛鱼泳？」

「是的，一直都是薛大人。冬官是闲职，没人想要当。薛大人长年担任冬官，也不曾听过有人对此心怀不满。」

「嗯……你告诉他，朕有些关于乌妃的事想要问他。」

「是……」

卫青嘴里答应，脸上却难掩纳闷之色。

第一卷 不宣之秘 云雀公主

殿舍里响起了鸟啭声。那不是星星的声音，而是数只云雀正停在窗棂上，啄食着寿雪撒下的粟米。声音正是由其中一只云雀所发出。

「……往昔未曾见过此鸟。」

寿雪正这么呢喃着，星星忽然跑到那新来的云雀旁边，发出了高亢的叫声。那云雀见状，也朝星星叫了一声。星星猛然拍动翅膀，朝着云雀作势威吓，云雀吓得从窗棂上飞起，在殿舍内四处窜飞。

「星星，莫欺侮幼鸟。」

寿雪出言喝斥，但星星毫不理睬，追着云雀暴跳奔走，撒了满地羽毛。寿雪朝云雀伸出手，云雀飞了过来，停在寿雪的指头上。霎时之间，寿雪竟感觉指尖有股阴凉感。

「汝既为鸟，如何不速往极乐净土，却于此地迷惘失途？」

寿雪朝云雀问道。原来这云雀并非一般的云雀，难怪星星看它不顺眼，这是一只早已死亡的鸟，身为云雀却化成了幽鬼，可说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鸟禽都是乌涟娘娘的使者，照理来说死后应该能轻易前往大海另一头的极乐净土，没有必要迷惘徘徊，成为幽鬼。说得更明白一点，将人的魂魄引导至极乐净土是鸟禽的职责，怎么这只云雀反而自己变成了幽鬼？

「汝不知自身已死？」

云雀离开了寿雪的手指，在天花板附近绕起了圈子。

「有云雀飞了进来？」九九正送上茶来，听见了鸟啭声，喜孜孜地说道：「我正嫌这宫里太安静了，有些鸟叫声，正好热闹一点。」

「此云雀非活物。」

「咦？」九九听寿雪这么一说，登时脸色苍白。看来她还是一样那么胆小。

「不知何故逗留于此，未往极乐净土。」

「原来连鸟儿也会发生这种事……啊……」

九九似乎想起了什么，看着头顶上的云雀说道：

「或许这云雀，是云雀公主的那只云雀呢。」

「云雀公主？」

「在先帝的时代，后宫有一位公主，大家都叫她云雀公主。」

九九接着向寿雪解释，云雀公主算是当今皇帝同父异母的姊姊。

「何故以云雀为名？」

「听说有一只云雀很喜欢跟随在这位公主的身边，而且……」

九九的笑容闪过了一抹阴霾。

「听说这位公主过着很孤独的生活。公主的母亲在她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她在后宫无依无靠……」

「既是公主，岂能无依无靠？」

「因为……云雀公主的母亲只是一名宫女……」

母亲只是身分卑微的宫女，没有办法成为女儿的后盾。在这后宫，没有后盾就等于是身处敌境却孤立无援。

「鸯妃、鹊妃、鹤妃、燕夫人、莺女……后宫的妃嫔都有一些像这样的称号，但是宫女没有称号，因此有些妃嫔会以『雀鸟』来称呼宫女。」

「雀鸟？」

寿雪正心想这称呼挺可爱，却见九九面色凝重，显然这不是什么抱持善意的称呼。

「因为雀鸟是一种只能啄食地上杂谷，整天忙碌觅食的丑陋鸟禽……」

「何言雀鸟丑？言为心之镜，非雀鸟丑，乃言者心丑。」

九九嫣然一笑，说道：「娘娘真是心地善良。」

「唔……」寿雪不再回应，内心不禁暗想，为何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或许是因为看见九九表情黯然，所以才说了这种安慰之词。

「如果后宫都是像娘娘或花娘娘这样的人，可不知有多好……就像我刚刚说的，那位公主的母亲只是一介宫女，所以大家叫她云雀公主，也带有揶揄的意味。」

一个在后宫受尽嘲弄，一个朋友也没有，只能与云雀为友的少女。寿雪想像那幅景象，不禁皱起了眉头。

「……为何汝诉说此公主之事，如说一昔日往事？如今这公主身在何处？」

「云雀公主在十三岁的时候过世了。她失足掉进池塘里，被人发现时已没了呼吸。奇妙的是就在公主落水的时候，听说她身边的那只云雀到处飞来飞去，不停地高声鸣叫，彷佛在向人求救。但没有人理会它，大家都视而不见，听说最后云雀筋疲力竭，坠落到地上就这么死了……从此之后，后宫便不时能听见云雀的哀戚叫声……」

寿雪与九九同时仰头。那只云雀依然在头顶上飞来飞去，发出尖锐叫声，显得相当焦躁不安。蓦然间，云雀的身影撞在墙上，竟然就这么消失无踪了。

「……已去矣，不知何往。」

「娘娘，像这样的小鸟儿，您也能将它送往极乐净土吗？」

「既是鸟禽……应非难事。」

鸟禽都是女神乌涟娘娘的眷属，只要稍微指点方向，乌涟娘娘应该就会施展神力，将其引导至极乐净土。寿雪这么告诉九九，九九登时露出恳求的表情，说道：

「既然是这样，请娘娘务必救救这只云雀，不然它实在是太可怜了。」

或许因为自己也是宫女的关系，九九对云雀公主及这只云雀寄予极大的同情。

「……既是如此，吾试为之。」

「啊……要向娘娘委托事情，必须以物为偿，是吗？怎么办，我没有什么能回报娘娘的东西……」

「区区一鸟，何足挂齿？吾可无偿相助。」

「真的吗？」

九九登时露出灿烂的笑容。寿雪心想，真是个天真直率的女孩。

「云雀既为幽鬼，公主或亦化为幽鬼？后宫有此传闻否？」

「我没听过像这样的传闻。不过若是公主已经去了极乐净土，云雀却还逗留在后宫，想来也没道理。或许真有这样的传闻，只是我没听过而已。」

「活人或欲见故人之幽鬼而不可得。公主赴乐土而云雀为幽鬼，亦非奇事。」

「唔，原来如此……」

九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天午后，寿雪独自身穿宫女服色出了夜明宫，并未告知九九。如今九九得知娘娘独自外出，应该正在宫里气得直跳脚吧。为了避免养成做什么事都得一起行动的习惯，寿雪故意不把九九带在身边。

果然还是一个人行动比较轻松自在。寿雪走在雪白的鹅卵石路面上，心里如此想着。云雀公主生前的住处，是位于后宫东北方偏僻处的一座小殿舍，名为沧浪殿。这座殿舍就盖在一片树林及池塘附近，周围长满了野生的玫瑰、忍冬、甘菊等草木，据说如今无人居住，成了狸猫、鼬鼠等小动物的绝佳藏身处。门板的铰链已锈蚀脱落，整个建筑物内完全没有家具摆设，不知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还是公主死后被人搬走了。寿雪在殿舍内来回查看，小动物们纷纷吓得钻进了土墙的孔洞里及天花板上。

然而屋里并没有发现云雀公主的幽鬼。接着寿雪又前往了云雀公主落水而死的池塘，同样一无所获。或许她真的已前往了极乐净土，并没有化成幽鬼。

池塘周围是一大片椨木及杜松交杂的树林，池畔一带不仅阴暗而且潮湿，水边生长着泽泻、菖蒲、贝母等花草。这片池塘似乎是天然的地下涌泉所积蓄而成，并非自水路引水的人工水池。明明没有风，池面却泛着涟漪。苍蓝色的池水洁净澄澈，就算是夏天依然颇有寒意，任何人要是落入水中，恐怕都会被池水迅速夺走体温，要活命并不容易。

寿雪沿着池畔走了一会，蓦然停下脚步。脚边竟然有一束花朵。像这种白色的玫瑰花，沧浪殿的庭院里也长了不少。这几枝花朵都是含苞待放的状态，被人连枝剪下，以草茎绑成了一束。显然并非遭人随手摘折后弃置于此，而是有人刻意将花束放置于此地，其目的自然是为了吊慰死者之灵。

「唔……」寿雪看着那束花好一会儿，接着转身迈步，寻找距离沧浪殿最近的殿舍。不远处就有一座殿舍，琉璃瓦的边角有着鹤形装饰，那是泊鹤宫。

寿雪绕过殿舍周围的柏槙篱笆，自一扇小小的后门外往内窥望。不远处有一群宫女正在晾晒刚洗好的衣物，那应该都是内染司的人。寿雪朝她们悄悄走近，说道：

「吾欲探问一事，叨扰莫怪。」

「哇，吓我一跳！」手里拿着衣物的宫女吓得几乎整个人跳起来。「你是谁？你不是我们这里的宫女吧？」

「吾乃夜明宫之人，欲以云雀公主之事相询。」

那宫女听到「夜明宫」、「云雀公主」这些字眼，错愕地左右张望。其他宫女们纷纷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你说夜明宫？你是乌妃那里的人？」、「来我们这里有什么事？」、「云雀公主？那不是先帝的……」寿雪见这群女人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只好轻咳一声，等众人闭上了嘴，才开口说道：

「沧浪殿与汝等之泊鹤宫近在咫尺，往昔或有人与云雀公主交好？」

宫女们一听，有的将脑袋歪向一边，有的面面相觑。

「近是很近，但是……」

「那毕竟是先帝时期的人……」

「我们也只听过一些传闻而已……」

众人又是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阵，忽然有一人说道：

「对了……我记得上一代的鹤妃经常派人送食物到沧浪殿。」

上一代的鹤妃即谢妃，也就是高峻的母亲。

「据说云雀公主生活困苦，连三餐都没有着落。当时的鹤妃怕帮助得太明显，会被皇后找麻烦，因此只能偶尔偷偷派人送一点食物过去。当时负责送食物的宫女，正是当今鹤妃的侍女。」

「知其姓名否？」

「羊氏。」

寿雪道了谢，正要转身走进殿舍，又被宫女们唤住。

「你要见她，现在可不是时候。鹤妃娘娘正在挑选缝制新襦裙的布疋，现在整个屋里摆满了布疋，娘娘一下要那支簪来搭，一下要那双鞋来配，侍女们也都忙得不得了。光是挑个布疋，往往就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

「不过挑选布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宫女一听，先是扬起了眉毛，但接着只是耸耸肩，并未出言指责。或许她心里也有相同的感觉吧。

「鹤妃可能会把没有挑上的布疋赐给侍女们，侍女们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因此就算进去找她们，她们可能也没空理会你。毕竟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拿到娘娘不要的发簪、襦裙呢。」

「我们的鹤妃娘娘可是很慷慨的。」

「每个侍女们说到这件事，都是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待在这里好处多多呢。」

「好处……」寿雪忍不住呢喃。

「同样是侍女，听说在有些宫当差可是什么也拿不到。毕竟鹤妃娘娘的娘家是富户，有后盾就是不一样。」

某个一看就知道喜欢说三道四的宫女说道。

「……各宫主人赏赐宫女乃是常事？」

「就像我刚刚说的，在某些宫可是什么也没有，全看那宫娘娘的度量。待在什么都不给的宫里，也只能自认倒楣。」

「自认倒楣……」

寿雪不禁想起自己从不曾赐给九九什么东西，当然红翘也一样。丽娘在世时并没有侍女，所以寿雪根本不知道这些潜规则。

──原来得送些东西给侍女。

寿雪走出了泊鹤宫。既然今天见不到鹤妃的侍女，继续待着也没用。寿雪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回了夜明宫。夜明宫的位置在后宫的最深处，可算是整个后宫的中心地带，要前往夜明宫，须先经过一片由茂密的椨木及杜鹃花组成的森林，有毒的杜鹃花彷佛在阻挠闲杂人等靠近，只能说不愧是乌妃的栖身之所。

夜明宫虽然周边不乏草木，却不像其他宫殿那样有着种植了四季花卉的庭院。相较之下，就连一片荒芜的沧浪殿，周围也有着茂盛的花草。

回到夜明宫一看，果然九九正闹着脾气。

「您要出门，为什么不让我跟着？您这样独来独往，叫我这做侍女的情何以堪？」

九九气呼呼地说道。

「汝虽是侍女，不必随侍在侧。」

「侍女不跟在娘娘的身边，那要侍女做什么？娘娘，还是您的意思是说，您不需要我这个侍女？」

「吾非此意……」

寿雪神情尴尬，声音也越来越小。事实上自己确实并不需要侍女。甚至可以说，有了侍女反而碍手碍脚。实在应该告诉高峻，将九九调往其他妃嫔处当侍女，或是让她恢复宫女身分才对。

「九九……」

──汝愿往他处否？

寿雪原本想要这么问，却又把这句话吞了回去，走向橱柜，取出那一包以手帕包住的东西，递给九九。

「此物予汝。」

「咦？」九九眨了眨眼睛。「怎么突然这么说？」

寿雪默默将那小包塞到九九手里，九九打开小包，里头正是高峻所给的篦栉。

「这不是陛下赐给娘娘的东西吗？」九九吓了一跳，赶紧重新包好。「这种东西，我怎么能收？」

「是吾予汝，汝勿多疑。」

「那可不行！这是陛下赐的东西……」

「汝不欲得篦栉，应是欲得襦衣？」

九九一听，噘起了嘴说道：

「我又没说想要什么东西。」

「有胜于无。」

寿雪一直惦记着刚刚那些宫女们说的话。九九一时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说道：

「我从来不奢求娘娘给我什么。娘娘，难道我看起来是个贪心的人？」

「不……」

「虽然我刚开始是因为接到命令才成为娘娘的侍女，但我也是真心诚意地侍奉您……没想到您竟然将我当成了贪婪之辈，真是太过分了！」

九九将包着篦栉的手帕推还给寿雪，从厨房侧的小门奔了出去。红翘站在门口往内窥望，脸上带着忧色。寿雪拿着篦栉，一时傻住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似乎惹恼了九九。

寿雪瞪着那篦栉，半晌后将它放回了橱柜，接着拉开薄丝帘帐，在床边坐了下来。

就算九九生气，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自己本来就打算将她打发到别的宫去。寿雪如此告诉自己。

「……」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篦栉给她？为什么要做这种讨她欢心的事？

寿雪怀抱自己的膝盖，闭上了双眼。

＊

这天下午，寿雪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木雕上。厨房后头堆了不少柴薪，寿雪随手取来一根，默默以小刀在上头一刀一刀地切削。但寿雪并不擅长木雕工艺，削来削去总是不能满意，她最后自暴自弃起来，将雕到一半的木块抛在一旁，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发愣。

地板的花毯上散落着大量的木屑，星星一脸不耐烦地将沿途上遇到的所有木屑以喙叼起，抛向远方，令木屑的散乱程度不减反增。

蓦然间，星星抬头望向门扉，接着焦躁地鼓动翅膀。

寿雪叹了口气，懒得从床上爬起，只是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腕。

门扉开启，高峻走了进来。

「……这么多木屑是怎么回事？」

高峻并没有避开木屑，他毫无顾忌地踏在木屑上，走向寿雪。卫青则是皱起眉头直盯着地板，看来他是个见不得脏乱的人。

寿雪懒得起身，只是将头转向高峻。

「今天怎么没生气？」

高峻走进帐内，肆无忌惮地在床缘坐下。如果是平日的寿雪，这时早就开骂了。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休管闲事。」

寿雪将脸埋进了被褥里。

「这是什么？满地的木屑，都是来自这玩意？」

寿雪听到这句话，猛然抬起头来，只见高峻正拿着那个雕刻到一半的木块。

「朕不知道你的兴趣是木雕……这蜥蜴看起来真胖。」

「蜥蜴？」

寿雪气呼呼地坐了起来。

「此乃一鸟。」

高峻仔细打量那木块，接着转头望向寿雪，面无表情的五官流露出一丝怜悯。

「是眼睛有问题，还是手有问题？唔……还是两者？」

「休管闲事。」

寿雪拾起沾在裙上的木屑，朝高峻抛去。

高峻一边拿起寿雪抛在被褥上的小刀，一边问道：

「鸟的种类不知凡几，你想雕的是什么鸟？」

「但具鸟形即可，鸟种并不强求。」

「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才雕不好。」

高峻哭笑不得地说道：

「好歹也该看着星星雕刻。」

「星星不能飞翔，雕之何用？」

寿雪臭着脸说道。星星用力鼓动翅膀，彷佛是在提出抗议，但两人皆视若无睹。

「你想雕的是能飞的鸟？」

「能飞渡大海之鸟。」寿雪说道。

高峻默默点头，动起了刀子。

「雕只窟燕好了，这种鸟很能飞。」

每年到了夏天，就会有一大群窟燕远渡重洋来到霄国，在海岸边的岩壁上凿穴为巢。有些窟燕甚至会来到宫城，在屋檐下或树洞里筑巢。像这样的候鸟，应该正符合寿雪的要求。

高峻不断从各种方向观察那木块，同时刀锋毫不停留，转眼间那形状古怪的木块已有了鸟的雏形。如此高明的技术，连寿雪也看得咋舌不已。

「已成鸟矣。」

「这是一只窟燕。」

「汝确有过人技艺，并非虚言。」

「还没有完成呢。」

高峻仔细雕琢出鸟喙及翅膀的细节。

「何况这些技巧都是学来的，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会。」

「汝确曾说过此语。」

「在朕小的时候，有个朋友教会了朕这些雕刻技巧。」

「朋友……」

「他叫丁蓝，与朕的年纪接近父子，却是朕小时候的玩伴。」

寿雪偷偷朝高峻的脸上瞥了一眼。花娘曾经提醒寿雪，不要在高峻的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以免牵动高峻的心头旧伤。

高峻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雕着木头。寿雪也同样不发一语，只是凝视着一根根被刻划出来的羽毛。

「……有一事，欲向汝求教。」

寿雪看着高峻手上的木头说道。高峻并没有停下手头上的动作，问道：

「什么事？」

「汝曾赠物予卫青否？」

「你说卫青吗？朕曾赐给他一把刀。」

「卫青是否恚怒？」

高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着寿雪的脸。

「什么？」

「卫青不曾恚怒？」

「在朕看来他是挺开心的……对吧？」

高峻朝着帐外的卫青问道。卫青恭敬地回答道：

「是的，那是我一生的宝物。」

高峻望向寿雪，脸上彷佛在说着「看吧」。寿雪更是一头雾水，环抱膝盖说道：

「……九九何故恚怒？」

「对你？」

高峻错愕地睁大了眼睛，表情难得出现变化。

「吾赠象牙篦栉予她，她反怒出宫门。」

「你说的是朕送你的象牙篦栉？」

「汝曾言，若不需要，弃之可也。吾不需要，但弃之可惜，乃赠予九九。」

高峻没再说话，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寿雪于是把自己和九九之间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高峻沉默不语，只是不停雕着燕子，从他那面无表情的脸孔，实在看不出来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听。寿雪说完了之后，高峻停下手头的动作，说道：

「……别囫囵吞枣地相信他人，做出连自己也一知半解的事情。正因为你抱着这种心态，才会连她为什么会生气也不明白。有些侍女认真工作是为了获得主人的赏赐，有些侍女则否，朕相信九九是属于后者。」

高峻朝寿雪瞥了一眼，接着说道：

「你是个聪明又心地善良的女孩，但完全不懂处世之道，以后别再像这样胡乱模仿他人的做法了。」

寿雪一听高峻说自己不懂处世之道，而且言词中颇有斥责之意，心里有些不悦，不禁皱起了眉头。

「吾非胡乱……」

「更糟糕的一点，是你不懂得察言观色，就算之后又惹她生气，朕也不感到意外。」

寿雪默默打量高峻的表情。

「……汝何故动怒？」

高峻停下动作，转头对寿雪说道：

「怎么会有人把别人送的礼物随便转送他人？」

寿雪见高峻如此抱怨，不禁愣了一下，说道：

「……汝既言可弃之，何故怨吾？」

「朕只说可以丢掉，没说可以送人。与其送人，朕宁愿你把东西丢掉。」

「区区小事，何故恚怒？况且汝赠吾此物，亦非用心准备。」

这次轮到高峻哑口无言了。寿雪虽然有些迟钝，却也能看出礼物背后的心意。高峻送了那支篦栉，只是一时兴起，绝对不是什么送给深爱之人的定情之物。

「……这一点，朕也不否认。」

或许是因为有点尴尬的关系，高峻也不再像刚刚那样言词犀利。

「不过……虽然并不是细心挑选，却也并非乱送一通。朕的确是真心地认为你很适合那支篦栉。」

「吾非一般妃嫔，此物于吾无益。」

「好吧，朕以后不会再送你饰品类的东西了，不过……」

高峻将没有持木雕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只锦袋。

「这个东西，你也不要吗？」

高峻将锦袋举到寿雪的面前。里头大概又是杏仁干、蜜枣之类的零食吧。

「这里头是丝泡糖。」

「咦？」

寿雪忍不住发出了惊呼。丝泡糖是一种将糖膏拉成了细丝状再束起的甜食，由于内部空洞，吃进嘴里又酥又脆，糖丝一碰触舌尖就会化为糖水，比任何水果或甜点都甜得多。

「你不要吗？」高峻又问了一次。寿雪迟疑半晌，最后还是败给了欲望，挤出了一句：

「……受之亦无不可。」

高峻将袋子放在寿雪的手上。虽然为了食物而屈服有些不甘心，但寿雪实在禁不起袋中物的诱惑。

「如果你真想要赏赐东西给九九，可以选择食物，朕相信九九不会生气，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吾能赠此物予九九否？」寿雪问道。

高峻似乎没料到寿雪会这么问，微微眨了眨眼睛，接着淡淡一笑，说道：「可以。」

只要把这个东西给九九，或许九九就会消气。想到这点，寿雪顿时感到心情轻松不少。

「寿雪。」

寿雪听高峻呼唤自己的名字，抬起了头来。高峻俯视寿雪的脸，问道：

「朕送你的那鱼形琥珀佩饰呢？你也送给别人了吗？还是丢掉了？」

「不……」寿雪朝橱柜瞥了一眼，说道：「尚在橱内。」

「那就好。」高峻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就只有这样东西，绝对不能送给别人。」

高峻的口气带了三分沉痛，寿雪一听，皱起眉头问道：

「此物亦为汝亲手所做？」

「不，那是……」高峻转头望向远方。「丁蓝做的。」

寿雪吃了一惊，霍然起身说道：

「吾不能受，当归还予汝。」

已故挚友所制作的东西何其珍贵，不该由自己持有。

「那是朕给你的信物，朕希望你能收下。」

「天下万物皆可为信物，何故赠此物予吾？」

高峻沉默半晌，凝视着寿雪，最后说道：

「朕自己也不明白。」

呢喃说完这句话后，高峻转身背对寿雪，高举手中的木雕，说道：

「下次来之前，朕会把这东西完成。」

说完之后，高峻便出帐去了。

门扉一阖上，寿雪在床边坐了下来。拉开那锦袋的袋口，登时闻到一股甜香。然而寿雪并没有伸手去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

朝议结束后，高峻并没有回到位于凝光殿的内廷，而是前往了宫城的南方。远离了中书省、殿中省等主要官衙，来到一座受土墙环绕的静谧庙宇前。土墙毁损严重，院门上的朱漆斑驳脱落，高挂在门上的门匾也微微倾斜。高峻在门前下了御轿，依照惯例，任何人到了这里都不能再继续坐轿乘马。

高峻抬头仰望门匾──「星乌庙」。

此为祭祀乌涟娘娘的庙宇。身为神只官的冬官，便是在这座庙宇内执勤。一跨进院门，便看见地上铺着一整排的鹅卵石，一直延伸到庙殿入口，但随处可见缺损。两旁的铜制灯笼塔上头尽是青锈，火光亦隐晦不明。庙前的三座大香炉原本应该点火薰香，让整座庙宇弥漫香气，此时却是冰冷寂寥，彷佛遭到了遗忘。

庙身漆色斑驳，不少地方都有明显的虫蚀痕迹。就连垂挂在檐下的灯笼，也有不少经过补修。庙帜尽管同样经过补修，但看起来依然破损严重。门内一片空荡，显得冷冷清清。正前方的壁面上画着乌涟娘娘像，在黯淡的阳光下有如某种可怕的奇形异物。神坛虽经过细心擦拭，却仍难掩漆面剥落的荒凉感。

冬官府的官员们全聚集在庙门前，静候皇帝到来。冬官府上下官员加起来，总数也只有十一人。每个人身上都穿着钝灰色的长袍，让人联想到阴霾不开的云层，正前方一名老者，身上的长袍则是更加深沉的黝灰色，此人正是冬官。自古以来，乌涟娘娘的奉祀者便以身穿灰衣为习。

老人向高峻跪下行礼，却因为年纪老迈之故，动作虚浮不稳。高峻命老人起身，后头两名身穿钝灰色长袍的青年走上前来，将老人扶起。他们是冬官府底下的放下郎。

「微臣冬官薛鱼泳。」

虽然是个颤巍老人，嗓音却异常沉稳宏亮。

「朕听说你前阵子卧病在床，如今已没事了？」

「微臣该死，让陛下担忧了。微臣年老力衰，身多病痛，所幸这几天神清气舒，病情似有好转。」

高峻走进庙内，在放下了支架的窗边长椅上坐下，卫青随侍在侧。

「听说陛下数次遣使召唤，微臣抱恙无法前往，心中已感不安……今日更让陛下屈驾亲临，更令微臣汗颜无地。如陛下所见，本庙颓圮老旧，兼且经费拮据，难以补缮，实在不是陛下应该来的地方。」

鱼泳的口气虽然恭谨，词句中却带了一丝讥刺的意味。高峻朝着鱼泳上下打量，心里暗想，或许他是看皇帝年轻，所以不放在眼里吧。

「陛下今日前来，不知有何差遣？」鱼泳问道。

高峻眯起了眼睛，借着自槅扇外透入的微弱日光，细看墙上的乌涟娘娘壁画。

「朕想问一些关于乌妃的事。」

「关于乌妃的事……？」

鱼泳眨了眨深埋在白色长眉的眼睛。此时高峻察觉眼前这名老人虽然神色萎靡，一对眼神却颇为犀利。

「根据记载，前朝皇帝想要独占乌妃的神奇力量，因此将她留在后宫……但是记录此事的典籍却只有《通神志》一书，在正史《双通典》上却是只字未提。《通神志》的作者是前朝的冬官，因此朕猜想冬官应该知道关于乌妃的详情。」

鱼泳轻抚胡须，略一沉吟后说道：

「关于乌妃的事情，本朝律令已有详细记载。微臣的冬官府侍奉的是乌涟娘娘，而并非乌妃。」

高峻瞥了鱼泳一眼，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说道：

「律令只记载了关于乌妃的种种规范及法令，朕想问的是乌妃这号人物的底细。过去朕一直感到很纳闷，朕的祖父……炎帝生平最讨厌怪力乱神，他把所有的巫术师都赶出了京师。乌妃同样能施展种种异法妙术，为什么炎帝独留这个人物在后宫？」

原本只是一点小小的疑心，如今这疑心却如同一团黑影，在高峻的胸中迅速膨胀。就在听了温萤所回报的……据说出自栾冰月之口的那句话之后。

──乌妃，为什么你会甘愿被束缚在这后宫之中？只要你出手，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你得不到的？

鱼泳以手拂须，表情相当复杂。

「……炎帝排斥巫术师，是因为这些巫术师受前朝皇帝重用。炎帝原本相当瞧不起咒术妖法之类，但后来出现了幽鬼。」

「什么？」

「炎帝的寝室里，出现了前朝皇帝及诸皇族的幽鬼。就连轻蔑此道的炎帝，也只能向乌妃求助。」

「……这不是谣言吗？」

过去高峻也曾听过相关的传闻，但高峻一直以为那只是无稽之谈。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乌妃帮助炎帝驱除了幽鬼，所以炎帝也不敢再鄙视乌妃。」

高峻双手抱胸，说道：

「这一点，朕明白了。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鱼泳又摸起了胡须。

「微臣只是栖身于这残破庙宇的小小冬官，所知相当有限。」

「朕知道你的意思了。回去之后，朕会命户部尚书拨些修缮费用给你。」

鱼泳扬起了眉毛，露出底下那一对俊秀的修长双眼。

「陛下，微臣可不是为了图谋私利私欲，才故意有所保留。陛下这么说，可真是错怪微臣了。这座星乌庙如此衰微荒废，代表着世人已经丧失了对乌涟娘娘的信仰，既然世风如此，那也只能顺应时势。」

包含京师在内，各地的乌涟娘娘庙都有年久失修的问题，这一点高峻心里也很清楚。就连朝廷的冬官府也是长年处于闲职的状态，地方庙宇的情况更是可见一斑。

「乌妃不是乌涟娘娘的巫觋吗？」高峻问道。

「是的。」

「巫觋为何被困在后宫里，神官为何沦落为乏人问津的闲职？」

鱼泳的胡须微微一动，似乎是扬起了嘴角。

「那也没什么不好。」

高峻将脸凑向鱼泳，以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只要乌妃出手，天底下有什么东西得不到？」

鱼泳一听，登时瞪大了双眼，半晌说不出话来。此时他脸上的表情，已不再是刚刚那个刁钻狡狯的老翁。

「这句话，陛下是听谁说的？」

「另外还有一点，也让朕感到纳闷。乌妃所居住的夜明宫，与朕平日生活的凝光殿，在位置上正好相对，这又是什么缘故？」

一边是照亮夜色之宫，另一边则是凝聚光芒之殿。夜明宫的位置刚好在后宫的正中央，宛如是以主人的姿态君临着后宫。

「乌妃到底是什么人物？」

＊

真是只老狐狸……高峻坐在御轿里，回想着薛鱼泳刚刚说的话，心中如此咒骂。

「这说法真是古怪。乌妃就是乌妃，岂能有什么秘密？」

鱼泳马上就恢复了冷静，继续闪烁其词，说起了毫无内容的推托之语。

「微臣不近后宫，当然也对住在后宫里的乌妃所知不多。陛下既然对乌妃之事有所牵挂，何不直截了当地询问乌妃？对了，听说乌妃能够施法驱除妨碍安眠的邪气，或许能够对陛下有所帮助。陛下脸色不佳，据微臣的猜测，应是夜晚无法安眠所致。」

这老狐狸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清楚乌妃之事，却又似乎对乌妃的能力瞭如指掌。高峻在眉毛上轻轻搔了搔，转念又想，那老狐狸说自己夜晚无法安眠，这一点确是事实，就连卫青近来也常为这件事担心。难道自己的脸色真的那么差，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高峻叹了口气，微微拉开帘帐，说道：

「青，朕不回凝光殿了，到后宫去吧。」

「明白了。」卫青在轿外说道。

＊

寿雪在池畔缓步而行。云雀公主正是在这座池塘里溺水而亡。寿雪一边走着，一边确认岸边生长的花草，忽听见不知何处传来云雀的鸣叫声。应该就是那化为幽鬼的云雀吧。寿雪环顾四下，却看不见那云雀的身影。

虽然是午后时分，池面受树影笼罩，还是显得有些阴暗。寿雪正不经意地凝视着涟漪上微微摇曳的淡淡光芒，忽听见衣物摩擦声及脚步声。抬起头来等了一会儿，便看见一名年约二十多岁的宫女自椨树的阴影处走了过来。

从衣着来看，应该是妃嫔的侍女，这侍女有着娇小的身材及苍白的肌肤，胸前捧了一束玫瑰花。虽然她的五官称不上俊美，但削瘦的身形配上修长的颈项，还是带有一种娇艳的魅力。侍女微微低着头，单眼皮的双眸流露出一种令人无法弃之不顾的惆怅与哀怜。

侍女看见寿雪站在池畔，骤然停下脚步。她显得有些惊愕，手中的花束也撒了一地。或许她完全没有料到池边会有人吧。

她赶紧弯下腰，捡拾地上的花朵。

「慰灵之花？」

「咦？」

「汝欲以此花吊慰云雀公主之灵？」

「呃……嗯……」侍女以错愕的眼神看着寿雪，含糊应了一声。或许是因为突然看见陌生人，让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吾乃乌妃，汝是何人？」

侍女听见寿雪自称乌妃，显得更加慌乱，露出一脸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的表情。

「汝莫非鹤妃侍女羊氏否？」

「……您知道了？」

侍女慌忙跪下，说道：

「我确实是羊氏，名十娘，请娘娘原谅我的失礼。」

侍女似乎误以为寿雪是以神奇术法得知了她的姓名，但寿雪只是根据宫女们所说的话，研判出会以鲜花吊慰公主的侍女应该就是羊氏。

「吾于此地候汝多时。」

「您在等我……？」

昨天寿雪在池畔看见了吊慰公主的花束，心里便猜想只要在这里等着，应该就能遇上放置花束之人。

「吾欲知公主之事。人言汝常送饮食予公主，莫非与公主有深交？」

「嗯……」

十娘正要答话，忽然轻咳了几声。

「对不起。」

「汝患何疾？」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疾病，只是每到季节变换的时期，就会咳嗽。」

或许是与生俱来的体质吧。十娘看起来身形娇瘦，或许天生体弱多病。

「水边多寒，应慎之。」

寿雪将十娘从池畔带到了树荫下。

「谢谢娘娘的关心……公主生前身体也不好。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一直很关心我。其实比起我，公主自己吃的苦才多呢……」

「公主生前亦有疾患？」

「还不到必须请侍医诊治的程度，只是常常发烧，没有办法下床……她总说睡一晚就好了，所以也不吃药……主要的原因，还是药司不肯给药。要请侍医开处方，必须得到皇后的许可，就连谢妃也不敢擅自作主……」

要是帮了太多忙，引来皇后的注意，以后日子会更加难过。

「公主的身边并没有侍女，所以什么事都得自己来。我在十二岁时第一次见到公主，她的年纪跟我一样。小小的年纪，就得独自一人生活在那冷清的殿舍里……但是公主总是认真过活，从来不怨天尤人。那时候我刚到后宫，一天到晚想回家，反而是公主经常安慰我。」

十娘露出了缅怀往日时光的笑容。

「公主从来不摆架子，任何粗重或肮脏的工作都自己来，她在庭院里种了些蔬菜及花草，我有时也会来帮她的忙。」

「独自栽花种菜？」

「是的，公主种的花，到现在都还留着。像这些忍冬及玫瑰，都是从那庭院摘来的，这是公主生前最喜欢的花。」

「原来如此。」寿雪点了点头。

十娘忽然想到一件事，问道：

「乌妃娘娘……公主早已过世，为什么您会突然问这些？」

「公主身边常有一云雀，汝应知之？」

「我知道。」十娘立即点了点头。毕竟那公主以云雀为绰号，身边的云雀应该相当有名，在十娘的心中也留下了深刻印象。

「此云雀如今尚在后宫之内，汝知之否？」

「我知道……」十娘叹了口气，神情哀戚地说道：

「我曾听过传闻，看来是真的？」

「吾欲化度此幽鬼。」寿雪点头说道。十娘连连鞠躬，面露感激之色。

「乌妃娘娘，真的太谢谢您了。既然是为了这件事，您请尽管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绝对不敢有所隐瞒。」

寿雪听十娘这么说，也不跟她客气，开口问道：

「此云雀果真与公主交情匪浅？」

「公主每天都会拿粟米喂食鸟雀，许多麻雀及云雀都会聚集在公主的身边。其中有一只云雀与公主特别亲近，每次只要看见公主，就会开心地高声鸣唱。」

「公主过世之日，云雀亦身亡？」

「是的……」十娘沉默了许久才回应。似乎并不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而是因为那是一段太痛苦的回忆。十娘垂首说道：

「那云雀叫得如此凄厉，我却心生犹豫，没有立刻赶到公主的身边……如果我能立刻将她救上岸，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公主体弱，必无法抵御池水之寒，即便救出水面，恐亦难活命。」

十娘微微一笑，说道：「谢谢娘娘的安慰，可是……」

「汝言心生犹豫，又是何故？」

「那是因为……」十娘低下头，脸上闪过一抹阴霾。「前一天，我和公主吵了一架。」

「汝与公主起了口角之争？」

「我身为侍女，却对公主如此不敬，真的是太不应该了。当时我看公主可怜，建议她向陛下……也就是先帝求援，但是公主不肯答应。公主说她不想求助于陛下，还说她觉得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我一方面觉得公主实在很坚强，一方面又为她感到很不甘心……公主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不肯更加强硬地表达心中的不满？」

但公主只是摇头，不肯接纳十娘的建议。

「当时我觉得公主实在太固执，越说越是生气。于是我就这么丢下她不管，自顾自地回宫去了。」

十娘露出了自嘲的苦笑。

「或许在我的内心深处，也有些轻蔑她只不过是宫女的女儿，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吧。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想到了这一点后，越想越是惶恐。公主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一定也看出了我的这种心态……我感到既惭愧又羞耻，隔天实在没有脸去见公主的面。」

所以当隔天云雀厉声大叫时，十娘才会心生犹豫……没想到公主竟然就这么死了。

「这件事情让我一直很愧疚。是我害公主死在孤独之中。如果可以的话，我好想在公主死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好想告诉她，我会一直待在她的身边。我实在无法想像，在公主过世的那个当下，她的心情是多么不安与难过……」

十娘没有再说下去，她突然以袖口捂住了嘴，开始剧烈咳嗽，寿雪在她的背上轻拍。

「对不起……等等就不咳了……」

「可向药司讨些贝母，煎之服用，有镇咳之效。」

「好的……谢谢娘娘。」

寿雪转头望向池塘，愣愣地看了一会之后问道：

「公主为何失足落水？汝可知背后原因？」

十娘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道。公主生前常在这里散步，或许是脚下打滑，跌进了池塘里。」

「是矣……」

寿雪陷入沉思，十娘不安地问道：

「请问娘娘……那云雀能救得了吗？」

「救之不难。」

寿雪说得惜字如金，十娘登时松了口气，露出一脸钦佩的表情。

「娘娘，那就拜托您了。我每次听见那云雀的叫声，都像是听见了公主的声音。」

十娘再三恳求之后，便告辞离开了。寿雪继续在池畔绕起了圈子。

──那公主……

微风轻拂，水面上漾起了阵阵涟漪，发出有如流沙一般的声响。寿雪闻着潮湿的空气，在池边蹲了下来。眼前有着盛开的花朵。因为接近地面的关系，鼻中闻到了一股青草与腐土的气味。

「原来你在这里。」

背后响起了说话声。寿雪霍然起身。高峻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背后还跟着卫青。

「朕前往夜明宫，九九说你去了沧浪殿，朕只好到这里来找你。九九埋怨你又独自外出，正在唉声叹气呢。」

「吾外出不喜侍女跟随。」

「如果不需要侍女，何不让她回飞燕宫去？」

「唔……」寿雪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高峻，接着又将视线移回池面，说道：「留之于夜明宫，亦无不可。」

高峻走到了寿雪的身边。

「你在这里做什么？」

「调查云雀公主之事。」

「噢……听说她能和云雀交朋友？」高峻环顾池塘，接着说道：「对了，她就是在这池中过世的。」

云雀公主是高峻的同父异母的姊姊。

「汝不曾见过？」

「不曾。」高峻回答得简洁明快。

「汝两人为姊弟，生平竟不曾相见？」

「若是同父同母，或许还能有些交情。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只会在举办庆典仪式的时候见到面，根本没有机会往来。」

何况云雀公主只是区区一介宫女所生，几乎就像个遭到遗忘的公主。

「这花是干什么？」

高峻拾起了附近地上的那束玫瑰花。

「侍女与公主有私交，供花以慰亡者之灵。」

「原来如此。」高峻感慨万千地注视着那束花，随后又说道：「幸好尚有个人愿意为她供奉花束。」

「汝知此花否？此花名为玫瑰？」

「花名我就算听过再多遍，也记不住。不过凝光殿的庭院里似乎没有这样的花。」

「公主于庭内栽种此花，此外尚有忍冬、甘菊。」

「噢？」高峻望向寿雪，眼神彷佛在诉说着「那又怎么样」。

「此等花草皆可入药。」

「噢？」高峻又应了一声，这次带了三分惊讶。

「忍冬解热，玫瑰活气，甘菊则兼具解热及镇痛之效。吾闻公主生前体弱，常高烧不退，却是一药难求。她栽种药草，应是为了自煎服用。」

不知她为何能有这些药草的知识，或许是母亲教的吧。

「她失足落水……」

寿雪望向池面，接着说道：

「原因亦在于此。」

「什么？」高峻惊愕地问道。寿雪指向脚边的一株植物。那植物的形状有如吊钟，开着白中带绿的花朵，花瓣的内侧有黑色网状纹路。

「此乃贝母。」

「贝母？」

「鳞茎可作镇咳之用。」

「这也是药？」高峻单膝跪地，仔细打量那花朵，接着观察周围地势，说道：「原来如此，她是为了采药，才会失足落水。」贝母的生长处为一片斜坡，而且因为靠近池塘，地面相当泥泞。

「何必为了采药，勉强做这种危险的事？」

高峻不禁呢喃，寿雪则沉默不语。公主采贝母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羊十娘。十娘每到季节变化时期就会咳嗽，公主采贝母是为了给她服用。而且很可能是因为前一天两人发生争吵，公主想要借此重修旧好。

寿雪刚刚没有把这番话告诉十娘。一来她也实在说不出口，二来十娘还是永远别知道这件事比较好。

寿雪望向头顶上。树林里传出了云雀的鸣叫声。

「汝已完成否？」

「完成什么？」

「木雕之鸟。汝曾言下次来时必可竣工。」

「这是窟燕，当然完成了。」

高峻声称记不住花名，却对动物的名称如此讲究。

他从怀里取出一小座木像，递给寿雪。

「……确是良匠。」

寿雪看着手中的窟燕雕像，不禁大感佩服。那窟燕雕得栩栩如生，彷佛可以感受到其温热的体温。且覆盖身体上的每一根羽毛都刻划得细致柔软，圆滚滚的眼珠也看起来可爱灵动。她轻轻抚摸隆起的胸口，甚至产生了心跳鼓动的错觉。

「还堪用吗？虽然我不知道你要这东西作何用途……」

「作此用途。」

寿雪蓦然吹起了口哨。那声音高亢尖锐，宛如鸟叫声。不一会儿，一只云雀从椨树之间飞了出来，停在附近的树枝上。它正是云雀公主的那只云雀。

寿雪从发髻上摘下牡丹花，花朵在寿雪的掌心幻化成淡红色的霞光。寿雪轻吹一口气，那霞光便形成了小小的漩涡，刮得衣袖翩翩舞动。

寿雪一挥手腕，那漩涡化了开来，形成一道风流。寿雪接着举起另一手上的木雕窟燕，那燕子先是轻轻颤动，接着全身一抖，幻化成了真正的燕子。

「可速去。」

燕子彷佛听见了寿雪的命令，猛然振翅高飞，离开了寿雪的手掌。

「汝亦随此鸟去，公主于彼地等候汝。」

那云雀于是离枝飞翔，淡红色的风流将云雀团团围住，彷佛推着云雀前进那般，紧跟在燕子后头。

燕子与云雀乘着风越飞越远，朝着大海的另一头逐渐远去，直到淡红色的风流及鸟影都已完全看不见了，寿雪才轻轻吁了一口气。

「此事成矣，云雀将随彼燕往赴极乐净土。」

「难怪你要朕雕擅飞之鸟。」

寿雪点了点头，说道：「彼鸟应可平安飞越大海。」

「幸好用的是朕雕的鸟，要是用你雕的，根本飞不起来吧。」

「废言无益。」

寿雪瞪了高峻一眼，转身走了两、三步，又停步说道：

「……汝雕之鸟甚佳，吾感怀恩德。」

寿雪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了谢，并没有回头，正要迈步，却被高峻一把拉了过去。

一转过身，高峻的脸就在自己的眼前。他默默凝视着寿雪，缺乏感情变化的脸上竟带着一丝惊愕。

「吾不过谢汝恩情，何故惊诧？」

「没什么……」高峻一低头，看见自己正拉着寿雪的手，赶紧将手放开。

「朕除了有些惊讶，还感到有些新鲜。」

「新鲜？」

「就好像一只充满警戒心的猫儿，终于稍微对朕卸下了心防，朕感到有些开心……啊，等等！你别走！」

「吾始终如一，休得胡言乱语。」

「好吧，就当是这样吧。」

「『就当是』？何言『就当是』？」

「把手伸出来。」

「意欲何为？」

「手。」

「休想。」

高峻硬拉起寿雪的手，在其掌心放了一小样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小巧精致的木雕之鸟。

「如何又多一鸟？」

「这种鸟叫『小雀』。」

高峻又拘泥起了鸟名。

「朕没有上色。看起来跟你很像，对吧？」

「……因其小耶？」

「小而可爱。」

「……」

这指的一定是鸟。寿雪如此告诉自己。如果指的是自己的话，那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一定有问题。像她这种孤僻又惹人厌的丫头，有哪一点可爱？

寿雪看着掌中的小雀。虽然尺寸比窟燕小了一些，但同样相当精致。羽毛看起来蓬松柔软，微微歪着颈子的神态简直像拥有生命一般。

「……教汝雕刻之人，必非等闲之辈。」

「他原本想当个玉匠。做这种手工活，就不必开口说话。」

寿雪歪着头，不明白高峻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高峻带着一脸感慨神情，看着那小雀说道：

「丁蓝是个哑巴。听说他原本也是良家子弟，却因为无法当官，被过继给别人家当养子，那一家人又为了钱而将他送进后宫当宦官。他原本被分配到主殿寮，后来因为性情耿直受到青睐，被转调到东宫府，负责照顾朕。」

丁蓝有一双灵巧的手，任何东西都可以制作得精巧别致，很快就在年幼的高峻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他是个开朗又随和的人，虽然没有办法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能与朕心意相通。或许是因为他一直陪在朕身边的关系，不管是开心、难过还是困扰，朕都能够一眼看出。」

原本表情慈和的高峻，此时突然脸色一沉，接着说道：

「丁蓝死的时候，朕正以废太子的身分居住在鱼藻宫内。那一天是收获葵菜的日子，丁蓝知道朕喜欢吃葵菹（注：腌渍葵菜。），所以想到后宫的园池司讨些葵菜。朕跟他说不用，他还是笑着出宫去了。没想到那成了朕见到丁蓝的最后一面。丁蓝在从园池司回来的路上，被一群追随皇太后的宦官擒住了。皇太后知道朕很依赖丁蓝，因此一直在找机会将丁蓝从朕的身边夺走。他们诬赖丁蓝偷窃葵菜，竟然活活将他打死。当朕赶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丁蓝的遗体只能以遍体鳞伤来形容，身上到处是以棍棒殴打及拳打脚踢的伤痕。」

明明是在诉说一件极其悲惨的事情，高峻的口吻却平静得令人不寒而栗。宛如没有风的水面一般幽静，犹如漆黑的夜晚一般死寂。在那深邃的黑暗之中，彷佛躲藏着一只没有人知道的恶鬼。

直到这一刻，寿雪才真正隐约感受到了潜藏在高峻内心深处那一股静静流窜的恨意。那是一股嗜血的憎恨。虽然皇太后已遭到处刑，这股饥渴感从未有一刻消失。就好像一头屏住了呼吸，正等着机会要将心灵啃食殆尽的野兽。

「……你跟九九和好了吗？」

高峻忽然改变了话题。一时之间，寿雪竟无法理解他问的是什么事。

支吾半晌之后，寿雪才说道：

「……本无交情，何来和好？」

寿雪还没有把丝泡糖送给九九，甚至连话也还没有说过几句。但寿雪心想，自己和九九只是主人与侍女的关系，并非朋友关系，哪有什么和好不和好的问题？

「朕劝你别这么固执，以免抱憾终生。你心里应该很想跟她和好，不是吗？」

「吾从未有此意。」

「当初你惹她生气时，你不是很烦恼吗？」

「……」

寿雪想要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要不要安排侍女在身边，是你的自由。明明是你自己选择让她当你的侍女，为什么你要否定这件事？」

寿雪紧紧咬住了嘴唇。

「是因为那个秘密，让你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所谓的「那个秘密」，指的当然是寿雪为栾家后裔。寿雪将头转向一边，说道：

「吾天性如此。」

「这种谎言是瞒不久的，你这个人并没有你自己所想的那么无情。」

「吾向不语谰言……」

「因为你是乌妃吗？」

寿雪再度转头望向高峻。

「何出此言？」

「你故意不与人往来，并非因为那个秘密，而是因为你是乌妃？」

寿雪仔细观察着高峻的表情，心里暗想，这男人到底知道了多少？

半晌之后，寿雪移开了视线。

「寿雪……」

「吾不答，汝不可强逼。」

这是乌妃的特权。

寿雪背对着高峻迈步而行。高峻又喊了一声「寿雪」，寿雪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应了一句「尚有何事」。

「朕劝你赶快跟她和好。」

寿雪霍然止步。

──此事与汝何干？

寿雪原本想要这么说，却只是默默转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若等到人事全非，可就太迟了。」

高峻虽然口气平淡，听在寿雪的耳里却有一股沉重的力量。寿雪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回到夜明宫时，九九正在擦拭着窗棂。侍女在夜明宫里能做的事情不多，因此白天她经常像这样打扫着殿舍。

九九一看见寿雪归来，立即停下动作，朝寿雪行了一礼。

「云雀已化度矣。」寿雪说道。九九一听，登时喜上眉梢。

「真的吗？谢谢娘娘。」

寿雪见了九九的开心表情，内心也感到松了口气。今天自己外出也没有事先告知九九，所幸云雀的事情似乎已让她把心中的怨言忘得一干二净。

寿雪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朕劝你赶快跟她和好。

高峻这句话回荡在寿雪的脑海里。原本两人就不是什么朋友关系，九九只是想要尽身为侍女的职责，而自己并不需要侍女。明明事情如此简单，寿雪却感觉心中一直有个疙瘩。

「……昨日是吾之过。」

九九正在煮茶，忽然听见寿雪这么说，惊讶地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吾闻侍女得赏赐乃是常事，故有昨日之举。吾实为得汝欢心，并无他意。」

没错。打从一开始，寿雪就只是想要讨九九的欢心，她希望让九九觉得当自己的侍女是一件很开心的事。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寿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娘娘……」

九九睁大了眼睛，一脸惶恐地跪在地上说道：

「娘娘千万别这么说……是我言词无礼，冒犯了娘娘，就算娘娘将我痛打一顿，我也不敢有怨言。天底下有哪个奴仆会像我这样，跟主人顶嘴？红翘也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该因为娘娘平易近人，就对娘娘没大没小……」

九九接着告诉寿雪，她一直担心自己会遭到处罚，甚至是被逐出夜明宫。

「吾亦非显达权贵，岂能降罪于汝？只因夜明宫内未尝有侍女，吾不明管待之道，故有此失。」

「娘娘，您的意思是我还能待在这里？」

「汝愿居此宫？」

「让娘娘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

「汝来之前，吾诸事自理，并不以为苦。」

「我的意思是……您一个人住，应该很寂寞吧？」

寿雪眨了眨眼睛，说道：

「……吾独来独往，岂有寂寞之理？」

「怎么可能不寂寞？虽然我什么事都不懂，但我看得出来，娘娘一直是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我想娘娘应该每天都觉得很累吧？」

寿雪一时哑口无言。眼前这个女孩明明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和寿雪一起生活了一阵子，竟然已看穿了寿雪的本质。

──好累。真的好累。偏偏再怎么累，也没有办法向任何人倾诉。

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寿雪不禁轻叹一口气，说道：

「……茶沸矣。」

「啊！糟糕……」

九九在茶釜中加了一些盐，取长匙搅拌，登时热气蒸腾、茶香四溢。寿雪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以袖子盖住了颤抖的手指。

「娘娘，请用茶。」

九九倒了一杯茶，递到寿雪的面前。寿雪有半晌动也不动，只是闻着那热气与茶香。

「我们都知道娘娘会把头发染黑。」

寿雪一听，猛然抬起了头。

「但是我跟红翘绝对不会把这个秘密泄漏出去。我们相信娘娘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在这个宫里，娘娘可以放宽心，不用那么紧张。」

九九面露微笑。寿雪凝视着茶杯，说道：

「……感激不尽。」

寿雪端起了茶杯。

──无法抛开的负担又增加了。

九九的一席话虽然在寿雪的心头带来了一丝暖意，却也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绑得寿雪喘不过气来。

茶汤流过咽喉。虽然温热，却也苦涩。

＊

高峻在深夜里醒了过来。不，严格说来并不能算是醒。因为高峻一直没有熟睡，只是从半梦半醒的状态睁开了双眼。高峻在床上坐起上半身，望向帘帐。眼睛逐渐适应黑暗，隐约可看见薄丝帘帐泛着淡淡的白光，白光的后头似乎有着人影……

高峻看着帘帐外的人影，翻身下床，拉开帘帐，来到了帐外。

有人一直站在房门前，而且是两个人。这两个人就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最近这一阵子，每天到了深夜，这两个人就会出现在门边。四下一片漆黑，高峻却能将这两人的身影面容看得一清二楚，可见得这两人绝非一般人。但就算撇开这一点，高峻心里也很清楚，眼前这两个人是幽鬼。

「……母亲、蓝……」

站在门边的那两个人，正是高峻的母亲及丁蓝。高峻缓缓靠近两人，但两人依然动也不动，彷佛在守着门口一般。

两人的衣着并非干净整洁。母亲一脸惨白，口中流出了大量的鲜血，把上衣都染红了。光从这幅景象，便可看出她是遭到了鸩杀。至于旁边的丁蓝，则是长袍严重破损，上头沾满了污泥与鲜血。生前总是带着慈和微笑的脸孔，此时却到处是瘀青及红肿。双手及双脚上也全是鲜血，血滴不断滴落在地板上。

两人都凝视着高峻，但高峻一点也不害怕。

──每天到了早上，高峻总是会发现自己睡在床上，门边也不会留下任何两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第一卷 不宣之秘 向玻璃祈祷

夜莺鸣啭。那鸣声能够如此悠闲自在，是因为夜猫子（注：猫头鹰的古称。）在后宫被视为禁鸟，无人放养之故。据说乌涟娘娘讨厌夜猫子，就算放养了也活不久。寿雪拉开了槅扇窗。檐下的灯笼一如往昔无人点火，此时窗外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春天的柔和晚风拂过肌肤，让人有种躯体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错觉。

「不知陛下今晚来不来？」

九九一边安置被褥一边说道。

「愿其莫来。」

高峻每次来访总是相当唐突，不会事先知会。来了只会增加麻烦，不如别来最好。

「娘娘，您怎么又说这种话……明明打开了窗户，正等得心焦呢。」

「……」寿雪干脆地关上了窗户。九九好像误会了什么。她似乎以为高峻是宠幸寿雪才经常来访。

「九九，乌妃向不夜侍帝王。」

「娘娘，我知道。」

这丫头应该还是搞错了什么。寿雪如此想着，命九九退下，又拉开了槅扇窗。寿雪坐在窗缘上，享受着晚风的吹拂。

民间传闻入夜之后会有夜游神出没，因此夜晚在户外行走被视为一种禁忌。每天太阳一下山，坊门就会紧闭，各坊居民无法往来通行。如果孩子在外游玩不肯回家，父母总是会以「小心被夜游神抓走」来吓唬孩子。宫城也依循此习俗，每到入夜之后，全宫城大小上百道门都会关闭，任何人都不得通行。

但凡事都有例外。宫城里的后宫及民间的青楼正是最典型的例外。而且因为绝大多数的人一到夜晚便足不出户，所以许多秘密集会及违法交易也都会选在深夜进行。

「夜游神……」

寿雪凝视着黑暗，嘴里如此呢喃。

蓦然间，远方出现了一点火光，寿雪立即跳下窗缘。看来那家伙真的学不乖，又跑来串门子了。

寿雪拉上槅扇，从跳来跳去的星星旁边通过。进入了帘帐内，坐在床缘，凝视着门口。不一会儿，门扉开启，高峻与卫青走入门内，卫青吹熄了手中的烛台。

寿雪走出了帐外，高峻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

「今日又有何事？」

「除了第一次之外，朕哪一次来找你有事了？」

高峻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无事速回。」寿雪说道。

「昨天的丝泡糖吃了？」

「赠予九九矣。」

「好，那你要这个吗？」

高峻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布包，放在几上。那小布包散发着一丝甜香。寿雪走到高峻的对面坐下，扯开小布包。里头还有一层纸包，再将纸包摊开，是一块浮馏饼。那是一种以面团烧烤之后裹上白蜜的糕点。

「汝以为但有食物在手，便可自由进出夜明宫？」

「你不要吗？」

「若不要，早已将汝逐出门外。」

「看来你很喜欢，真是太好了。」

「汝几时听吾言『喜欢』二字？」

「今天朕来找你，倒也不是完全没事。」

高峻自顾自地切入了正题。寿雪心想，既然有事为什么不打从一开始就说出来？

「听说后宫又有幽鬼出没。」

寿雪蹙眉说道：

「常有之事，何须多言？」

「后宫确实多幽鬼，但这幽鬼有些不太一样，它并非任何时候都会出现。你知道吗？鸳鸯宫的南侧有一排柳树，每年到了柳树开花的时期，夜里这幽鬼就会出现在柳树的树荫下，但是到了柳絮飞舞的时期，这幽鬼就不再现身。」

「……莫非为柳花精？」

「不……」高峻略一迟疑，瞥了寿雪一眼，说道：

「那幽鬼有着一头银发。」

寿雪转头望向高峻。高峻没有再说下去。

既然有着一头银发，很可能是前朝栾家的幽鬼。

「……或为讹传，真伪难辨。」

「朕也不曾亲眼见过，但是听说当年栾朝皇帝及众皇族幽鬼，会时不时出现在炎帝寝室的传闻是真的。」

「真有其事？」

「你不知道吗？听说是上一代乌妃将幽鬼驱除了。」

「……吾实不知。」

当年丽娘从来不曾提过这些。炎帝在世期间，寿雪还没有出生，想来丽娘也没有必要特地提及。

「倘若这柳树下的幽鬼也是栾家之人，代表这幽鬼当年没有出现在炎帝寝室，所以才没有遭到驱除。既然化成了幽鬼，不去找杀死自己的仇人，跑到柳树下做什么？」

寿雪沉吟半晌后问道：

「……此幽鬼是男是女？」

「朕也不知道。只听说有着一头银色长发，身穿红衣，但没有人看得真切……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莫非是栾冰月？」

自称名叫栾冰月的幽鬼，曾出现在寿雪的面前，以胁迫的方式要求寿雪答应他一件事。但那到底是什么事，到头来她还是不知道。

「关于冰月之事，已知详情否？」

寿雪曾要求高峻将栾冰月的生前事迹好好调查一番。高峻轻轻点头，说道：

「栾冰月是前朝皇帝么子的儿子，虽是皇族，但由于不参与政务，留下的官方纪录并不多。听说他是个巫术师，这方面倒是有不少传闻。据说他曾看出皇后遭人下了诅咒、把无礼犯上的宦官变成了后宫池塘里的鱼、甚至还找回了公主的遗失物。对了，听说他是前朝皇族里数一数二的俊美青年。」

正史上的记载寥寥可数，却留下了许多传奇事迹。

「还有一点，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要被过继给他所师事的巫术师当养子。还有一派传闻是他已经过继了。」

「养子……」

过继给他人当养子，代表着丧失皇族的尊贵身分。巫术师重视的是个人才能而非家世背景，照理来说并没有过继的必要，为什么栾冰月要这么做？

「……此幽鬼现身于柳花时节？」

现在正是柳树开花的时节，与其在这里空臆测，不如亲自前往确认。

就算那幽鬼并非冰月，还是可以将其化度，送往极乐净土。寿雪于是起身说道：

「带吾往见此幽鬼。」

「好。」

高峻毫不迟疑地答应了，朝着门口走去。倒是卫青臭着一张脸，似乎相当不以为然。

卫青点起了烛台，率先走在夜色之中。今晚有皎洁月光，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隐约可看见淡蓝色的景象。

「听说在月明之夜，夜游神不会出来，是真的吗？」

「夜游神不喜光明。」

「所以青楼及后宫才会故意点亮这么多灯火？」

高峻望向远方的邻宫。回廊上及殿舍的檐下皆有一盏盏的灯笼，绽放着耀眼的光芒，与一片漆黑的夜明宫可说是有着天壤之别。

「汝对青楼一无所知。」

「朕曾听过一些传闻。」

「青楼仅楼外灯火辉煌，楼内极少点灯。」

「为了避免失火？」

「若灯火如昼，众妓脸上厚粉、皱纹无所遮掩，顿失情趣。」

「噢……这可让朕长了知识。」高峻发出了不知是敬佩还是错愕的惊叹声。

「夜游神时时扮作凡人面貌。汝于后宫行走，夜游神或会混入宦官之中，汝务须小心在意。」寿雪叮咛道。

「好，朕会小心。」

高峻的口气，实在让人听不出来他是当真这么认为，还是随口敷衍。寿雪蹙眉愠道：

「吾非说笑。」

「朕没说你说笑。」

高峻虽然如此澄清，但他的表情及声音毫无变化，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寿雪不禁心中咒骂，和这个男人真的很难相处。

「朕知道你绝对不会故意危言耸听。你说出口的话，必定于对方有所助益。你是一个说话具有诚信的人。」

高峻淡淡地说道。然而寿雪一听，顿时觉得浑身不对劲，就像被高峻呼唤名字时一样。

寿雪不再说话，而高峻也保持着沉默。三人就这么默默地走着，经过了鸳鸯宫，继续往南方前进。月月红的篱笆不断飘来花香，高峻从佩饰中抽出一把小刀，将一朵月月红连枝带叶砍下，以刀尖斩去棘刺，默默递给寿雪。

寿雪闻了花香，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听说在夜明宫没有办法栽花种草，是真的吗？」

寿雪闻着花香，应了一声「然」。

「为什么？」

「乌涟娘娘不喜花草。」

寿雪不知道自己为何回答得如此坦率。每次跟高峻说话，自己总是会变得有点奇怪。

「乌涟娘娘但好吾之牡丹。」

「……听说夜明宫原本是乌涟娘娘庙，如今你在宫里还是会祭拜乌涟娘娘？」高峻纳闷地问道。

寿雪暗想，自己有点说得太多了，决定不再继续回答。她原本想要将花丢弃，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插入腰带中。

「大家……」

卫青停步说道：「柳树就在这前头。」

周围不再有攀布着月月红的篱笆，前方转而出现了一片树林，看那模样，依稀是片桃林。桃林的前方就是一排柳树，此时正值花季，无数的花穗自树上垂落，在月光照耀下熠熠发亮。

寿雪轻轻吐了一口气。在垂摆的柳树花穗之间，隐约出现了一道人影，摇曳着银色的光辉，有如身上洒满了月光的鳞粉。

那是一名银发飘逸的女子。白皙的面容带了几分愁色，虽然微低着头，但依然可看出那是一位凄美脱俗的绝色佳人。她的上身穿着红色衫襦，下身穿着长裙……不，那红色不是衫襦的颜色。是血。鲜血的颜色把衫襦染红了。仔细一看，她纤细的颈子上有着长长一道怵目惊心的伤口，大量的鲜血正不断汩汩冒出。

卫青闷哼一声，赶紧以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尖叫。

寿雪从以前就怀疑卫青其实很怕这类妖魔鬼怪，今日一见果然没错。至于高峻，则依然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

寿雪从上到下仔细观察那幽鬼。她银色的长发垂挂在肩上，并没有结成发髻，除了颈子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痕略显怵目惊心，身上的衣着倒相当华贵。绫绢衫襦上织着鸿鸟，长裙上印染着海涛纹路，披帛为七色彩染，腰上还佩挂着精心雕琢的美玉。

此刻明明没有风，柳花穗却轻轻摇摆。

下一瞬间，那幽鬼就像烟雾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是个女人。」高峻说道。

寿雪点了点头。那不是冰月。

「但那银发……应该是栾家的人没错，看来是名公主。」

「此女身着鸿衣。」

鸿衣上的鸿鸟是公主的象征。

「汝可知此女身分？」寿雪问道。

高峻轻抚下腭，说道：

「朕只知道当时的公主共有三人，详情还得再查看纪录。听说当年祖父命令大军杀入后宫，有不少后宫的女人不愿受辱而选择自尽。」

幽鬼颈子上的刀伤，或许正是自残的结果。

「不过刚刚那幽鬼的腰上所佩戴的玛瑙玉，朕似乎曾在凝光殿的库房中见过。」

「凝光殿库房？」

「凝光殿的宝物库。所有的宝物都收藏在里头，包含栾家的宝物。」

「遗体身上饰物，亦入汝库中？」

寿雪的口气不知不觉带了三分谴责之意。

高峻沉默不语。

但这些事都不是高峻所做，责备他也是无济于事。寿雪转头望向柳树，说道：

「若有此玛瑙玉，便可知幽鬼身分？」

「献物帐上记载了所有宝物的原始主人身分。」

「既是如此，愿入库一观。」

「……你要看献物帐？」

「吾自入库观之，事可速成。」

高峻每日忙于政务，要是等到他有空才进宝物库查看，恐怕花期已过，幽鬼亦不再出现。如此一来，要将这幽鬼送往极乐净土，恐怕得等明年了。

「这可有点伤脑筋……依规定宝物库只有朕及羽衣（注：管理宝物库的宦官。）才能进入。」

「汝不对外人言，何人会知？」

高峻一时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回应。一旁的卫青瞪了寿雪一眼，眼神彷佛在说着「你说这是什么话」。

「……根据律令，乌妃有没有这个权限，朕也有点忘了……」

高峻双手抱胸，嘴里呢喃念个不停。

「乌妃娘娘！」卫青压低了声音对寿雪说道：「请不要再给大家出难题了。大家为人耿直真诚，您提出这种要求，只会给他添麻烦。更何况还是这种违反纪律的事情……」

寿雪只把卫青的抱怨当作耳边风，专心凝视着柳树，心里左思右想，不明白那幽鬼为何会逗留在这种地方。

「好吧，那就照你的意思。」高峻说道。

寿雪转头望向高峻。

「天亮之前，朕会派人过去接你。那时候朕得主持朝议，但朕会留下钥匙，你进宝物库尽管看吧。」

高峻感慨万千地看着寿雪，接着说道：

「……只要乌妃出手，天底下有什么东西得不到？只不过是进宝物库看一看，也不是什么大事。」

果然温萤已经把那件事向高峻回报了。寿雪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仰头望着高峻。两人就这么默默对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是高峻先移开了视线。高峻望向柳树，改变了话题：

「为什么这幽鬼只会在柳花的季节出现？」

寿雪回应道：

「此幽鬼乃借柳花精之力，以现其形。生前或与此柳有若干缘分。」

「原来如此，幽鬼也有各种不同的境遇。」

「大家……」原本心怀不满也不敢插嘴的卫青，此时忽然开口说道：

「最近那件事情，何不请娘娘相助？」

「何事须吾相助？」寿雪看了看卫青，又看了看高峻。

「我原本还以为大家今天来见乌妃，是为了那件事情呢……」

「青，那件事无须再提。」

「但是这么下去，您的身子……」

「朕说不用再提。」

高峻的口气虽然平淡，却有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威严。卫青无奈，只能应了一声「是」。

「究竟是何事？」寿雪再三询问，卫青却是三缄其口，再也不肯答话。寿雪望向高峻，问道：

「汝身边亦有幽鬼扰人？」

高峻的眉毛微微一颤，却是什么话也没说。

「……如何不肯明言？」

「这件事不用你帮忙。」

高峻转过了身。寿雪凝视着他的侧脸，问道：

「……汝母之幽鬼乎？汝友之幽鬼乎？」

出现了幽鬼却不想寻求化度之道，大概就只有这几种可能而已。寿雪随口说了出来，果然一语中的。而高峻没有答话，就等于是默认了。

寿雪转头望向卫青。卫青一边观察着高峻的脸色，一边低声说道：

「最近这一阵子，大家晚上总是无法入眠……」

经卫青这么一说，寿雪也觉得高峻的气色相当差。难怪卫青会这么担心。

「不用再说了。青，走吧。」

高峻转身迈步。寿雪看着高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

到了五更四点（注：约凌晨四点至四点半。），果然有人到夜明宫来迎接寿雪，那个人正是卫青。这时天还未亮，但远处的天空已泛起了鱼肚白，高峻此时正在主持朝议当中。

「请娘娘移驾。」

卫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为了迎接寿雪前往宝物库，他必须离开原本形影不离的皇帝，心里想必相当不满吧。只见他臭着一张脸，虽然恭谨，脸上却是毫无笑容。

寿雪于是随着卫青出了夜明宫。由于必须进入宝物库，没有办法将九九带在身边，九九只能一边帮寿雪梳头，一边再三叮咛「娘娘万事小心」。

虽然只是去一趟宝物库，并非深入龙潭虎穴，但是在九九的心里，似乎光是离开后宫就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不过虽然是离开后宫，但是并非要到外廷，只是要前往皇帝居住的内廷而已，严格说来与后宫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寿雪像平常一样身穿黑衣，并没有改装易容。以这次的情况来说，维持乌妃的身分反而能够省去许多麻烦。

卫青将高峻署名的令状拿给卫士看过，带着寿雪出了后宫。两人徒步走向凝光殿，并没有乘轿。走了一会儿，整片天空无声无息地透出微弱光芒。

东方的远处逐渐呈现珊瑚色，星辰在由群青色转为淡蓝色的空中一颗接着一颗消失，空气彷佛尚在熟睡一般停滞不动。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春天都给人一种恬适柔和的感觉，身体与周围空气的界线彷佛也变得模糊不清。

两人穿过一座铺着鹅卵石的广场，经过了几道门，终于看见凝光殿出现在前方。凝光殿正如其名，琉璃瓦正反射着曙光，有如铺满了玉石一般光彩夺目。

殿舍的正前方有两名宦官正等在那里。卫青与寿雪一走上石阶，两名宦官便恭敬地推开了门，殿内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寒意。两人首先来到了一处空空荡荡的大厅，除了朱红色的柱子之外，就只有花台上摆了一些瓷壶及铜壶，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穿过了大厅之后，他们拐入一条长廊。微弱的光芒不断自三个方向的槅扇窗外透入，地板上以有色的石块排列出了花纹，走在上头会发出又脆又重的声响。

寿雪一边走着，一边问道：

「昨夜又见幽鬼乎？」

寿雪指的当然是出现在高峻身边的幽鬼。

走在前面的卫青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两人走到了转角处，卫青忽然转过头来，以一脸迟疑的表情皱眉说道：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您能保证不告诉大家？」

或许是因为高峻不准卫青提起这件事，所以他一直犹豫不决。但他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想必是为高峻的身体担心。

寿雪只简单回应了一声「吾不说便是」。没想到卫青一听，反而露出了比刚刚更复杂的表情。

「何故迟疑？」

「我只是……本来以为娘娘会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

「汝视吾为何人？」

在卫青的眼里，寿雪似乎是个把皇帝耍得团团转的狐狸精。但以结果而言，寿雪反而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耍得团团转的人。

「小人无礼，请娘娘莫怪。」卫青道了歉，继续迈步而行。

「大约一个多月前，大家的身边开始出现幽鬼。」

卫青一边迈步，一边向寿雪解释。

「我是直到最近才知道这件事。这阵子大家脸色憔悴，我相当担心，但是大家不肯对我明说，总是说他没事……直到冬官也看出大家最近夜不安眠，我心想事情一定不单纯，再三向大家询问，他才说出了实情。」

卫青的询问方式，一定是表面上恭敬谦卑，骨子里却是说什么也不肯罢休吧，完全不难想像那个画面。

但令寿雪更加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冬官？冬官乃不朝议之官，帝如何得见？」

「大家为了询问关于乌妃娘娘的事，特地去了一趟星乌庙。」

「……何做此无益之事？徒费心神，必无所得。」

卫青瞥了寿雪一眼，继续说道：

「大家告诉我，每天到了半夜，谢妃及丁大哥的幽鬼就会出现在门前。」

「丁大哥即丁蓝乎？」

「对，我总是这么叫他。虽然他的年纪其实已足以做我的父亲，但他说叫大哥比较不那么拘谨。」

寿雪随口应了一声。看来卫青与丁蓝也颇有交情。

「幽鬼为两人？此两人仅端立不动？」

「似乎是这样。我曾建议大家，晚上让我在寝室内护卫，但是大家说没有必要，所以实际上是什么样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大家说那两人就只是站在那里，不做任何事也不说话，所以不必理会……」

寿雪叹了一口气，说道：「愚不可及。」

卫青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对寿雪怒目而视。

「娘娘这么说，未免太过无礼。」

又来了。每次只要言词对高峻稍有不敬，卫青马上就会像这样气急败坏。寿雪懒得理他，将头转向一边。此时两人正好来到走廊的分岔处，寿雪望向走廊的远端，说道：

「该处既为寝殿？」

走廊的另一头便是通往背后殿舍的方向。

「没错。」卫青点了点头。寿雪对着那方向凝神细看。

──此事有些蹊跷……

「娘娘，您有办法化度那两个幽鬼吗？」

「化度不难，但……」寿雪歪着头问道：「汝言幽鬼夜夜现身，至今约过月余？」

「是的。」

寿雪凝视寝殿，半晌后说道：

「此事须另做计较。」

「什么意思……？」

「宝物库之事当先了结……库在何处？」

「唔……请往这边走。」卫青虽面露狐疑之色，还是率先迈步。寿雪跟在卫青的身后，两人弯过几个转角，经过几处岔路，来到了殿舍的深处。

寿雪早已记不得来时之路，没办法独自回到入口处。又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一扇门。虽然不大，却是一扇坚固厚实的铁门。寿雪心想，这里应该就是宝物库了。门前站了一名矮小的年老宦官，身穿消炭色（注：指灰褐色。）长袍，头戴浓鼠色（注：指紫灰色。）幞头，上头插着雪雁长羽。那宦官看起来老态龙钟，脸上肌肉下垂，皱纹多得数不清，却又气色红润且皮肤光滑细致，让人搞不清楚年纪。他对着寿雪深深行了一礼，以又尖又细的声音说道：

「小人羽衣，在此恭候娘娘大驾。」

寿雪听他说的是职衔，问道：

「何姓何名？」

「小人没有姓名，但唤羽衣便是。」

在担任羽衣之前，怎么可能没有姓名？但寿雪也不追究，只是默默点头。羽衣从怀里取出钥匙，打开了锁，卫青与羽衣合力将铁门推开，沉重的门板发出了吱嘎声响。

「我不能进去，就在这里等娘娘。」卫青说道：「请娘娘小心在意，勿损坏了宝物。」

卫青在说到「小心在意」的时候，还故意加重了语气。寿雪不满自己被当成了小孩子，连应也没应。羽衣恭恭敬敬地请寿雪入内，寿雪踏入一步，先环顾四周。里头空间不大，摆满了棚架，架上放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或许是因为没有窗户的关系，总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往房内走了几步，寿雪伫足望向左手边的墙壁。那里没有棚架，整面墙画了一大幅壁画。正中间有一座接近正圆形的小岛，周围画满了代表大海的蓝色波浪纹路。大海的东侧及西侧角落各有一片貌似果树林的地方，那是神明的居处。这显然是一张非常古老的天下地图。宝物库长年没有阳光透入，这张古老的地图才能维持着原本的色彩。从前丽娘曾经拿类似的图画给寿雪看过，图中的圆形小岛就是霄国。

「乌妃娘娘，请往这里来。」

羽衣站在房间深处朝寿雪说道。寿雪走了过去，只见羽衣手中捧了一只木盒。那木盒相当小，约只两只手掌大。旁边有一张小几，羽衣把盒子放在小几上，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块红色条纹的玛瑙玉。

「这就是明珠公主的玉佩。」

「明珠公主……？」

「栾朝末代皇帝的二公主，当时可是举世闻名的大美人。」

羽衣以高亢的声音侃侃说道。由于字句毫无抑扬顿挫，听起来像是在背诵一段文章。

「得年二十有四。我朝禁军进驻后宫之际，明珠公主不愿遭擒，在柳树下取刀自断咽喉而亡。这玉佩正是当时她佩戴在身上之物。」

「柳树下……」

寿雪瞪大了眼睛说道：「此言当真？」

「当时小人已是羽衣，记得很清楚。这是她自刃用的小刀。」

羽衣打开了几上的另一只盒子。里头放着一把小刀，刀鞘上装饰着晶莹美玉。

「这一本是献物帐。」

几上另外还摊开了一册书卷，羽衣似乎已事先找到了记载这两样东西的位置，上头确实写着「明珠公主玉佩」及「明珠公主小刀」。

「……汝言公主得年二十四？容姿举世闻名却未得婚配，长年居于后宫之中？」

「是的。」

「此是何道理？」

羽衣将头微微偏向一边，似乎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由于脸上毫无表情，看起来简直像一具雕刻得维妙维肖的人偶。高峻虽然也同样面无表情，却比这个宦官有人味多了。

「小人也不清楚。」羽衣将头移回原本的位置，向寿雪问道：「娘娘要看明珠公主的画像吗？」

寿雪虽惊愕于羽衣那死气沉沉的神态，还是点了点头。羽衣于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棚架之间，不一会儿抬了一座屏风回来。以羽衣的矮小身材，照理来说抬这屏风应该相当吃力才对，他的动作却显得游刃有余。

羽衣将屏风摊开在寿雪的面前，那屏风共有六面，每一面上头都画着一个人物。人物画像有男有女，而且都是相当年轻的俊男美女。

「这六幅画像，画的是皇族栾家之中，相貌最为秀丽俊美的六人，其中的这位就是明珠公主。」

羽衣指向最左侧的画像。那是个身穿青衣的美女，一头银发在头顶上打了发髻。削瘦而纤细的四肢看起来楚楚可怜，描绘白皙脸颊与双眸的笔触相当柔和而优美。而她的全身有如沾上了露水一般隐隐生辉，让人联想到柔和而温暖的软玉。以容貌而言，确实与柳树下的幽鬼如出一辙，但身上少了鲜血，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明珠公主的发髻上插着一支相当独特的饰物。那是一支乳白色的玻璃篦栉，图纹为牡丹花与波涛。画中的公主将一只手托在篦栉的旁边。

「……此玻璃篦栉，亦在库中？」寿雪问道。

羽衣将脸凑向画像，看了一会儿之后转向寿雪，说道：

「库中没有此物。」

「如此珍物，岂能不在库中？」

「当时后宫有许多宝物都被盗走了，不知下落的奇珍异宝亦所在多有。」

「……原来如此。」

寿雪心中思索，两眼不自觉地望向屏风。明珠公主的隔壁那面，画的是一名年纪比明珠公主还小的少女。这个身上佩挂着金银珠玉、脸上表情天真无邪的少女，多半也已成为无情刀锋下的牺牲者。少女的旁边，画的是一名年纪与少女相仿的少年；再旁边是一名年约二十岁的青年；再旁边则是一名同样年约二十岁的女性。至于最右边那一幅……

寿雪的目光停留在屏风最右侧的那一面上。

画中是一名青年，银发垂挂在肩膀上，身穿蓝色长袍。其眼中不带丝毫的忧郁与哀愁，与寿雪亲眼所见的本人颇不相同。但同样有着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神秘美感，让人联想到皎洁而冷澈的月光。

栾冰月。

「这位是皇孙冰月。」羽衣沿着寿雪的视线望去，说道：「他不仅是名声响亮的巫术师，而且还是皇族之中的第一美男子……」

羽衣所描述的冰月生平经历，与高峻所说的相去不远。羽衣的声音不仅没有抑扬顿挫，而且毫无窒碍，有如行云流水，说得滔滔不绝。寿雪不禁怀疑，眼前这名羽衣是把所有的历史纪录及逸闻传说全都记在脑海里了。

「足矣，无须再言。」

寿雪听完了关于冰月的事迹，转身便要离开。回到库门的路上，寿雪在壁画前停下脚步，朝那壁画瞥了一眼，才又迈步而行。

「谢汝相助，吾获益良多。」

来到了库门前，寿雪转头道谢。羽衣恭谨地拱手说道：

「娘娘过誉了，小人也是乌涟娘娘的奴仆，能够为乌妃娘娘效命，实是无上之喜。」

──身着灰衣，即为乌涟娘娘的奴仆。

寿雪不经意地问道：

「……栾朝时汝便是羽衣？汝究竟多少岁数？」

「小人已记不得自己的生年。」

羽衣推开门，卫青正等在外头。羽衣朝寿雪深深一鞠躬，恭送寿雪走出库房。寿雪跟在卫青的身后，目光落在了卫青身上的铁鼠色（注：灰绿色。）长袍。

＊

「信在何处？」过了申刻（注：下午三点至五点。），高峻结束政务，搭乘御轿前往星乌庙。不过这次高峻并没有进入庙内，而是前往位于庙后的殿舍。不管是殿舍还是庙，虽然都清扫得干净整洁，但同样相当老旧。槅扇窗斑驳褪色，木头地板踏过会发出吱嘎声响，门板后头的铰链也都锈蚀严重，开关时会发出难听的声音。

高峻被迎进一间房间里，冬官薛鱼泳下跪行礼。高峻体恤他年纪老迈，让他坐在椅子上答话。里头空空荡荡，除了桌椅之外，就只有两座老旧的橱柜。明明已是入春时节，室内却阴暗而寒冷。

高峻仔细打量坐在面前的鱼泳。黝灰色的长袍，配上插了尖尾鸭羽毛的浓鼠色幞头，那身冬官府的服色与宦官有几分相似，但冬官并非宦官。事实上冬官与一般的官员也颇有不同，一般的官员都在城外拥有住处，勤务结束后各自返家，而冬官并没有家，生活起居都在这殿舍之中。凡是要进入冬官府的人，都必须下定决心斩断一切红尘俗务，全心全意奉祀乌涟娘娘。

除了奉茶的放下郎之外，整个房间里里外外一片安静，连通过门外的脚步声都没有。高峻的随身侍卫一如往常彷佛不存在一般，不发出半点声响。

「撰写《通神志》的冬官据说名叫白烟，朕今天想问问关于这个人的事。」

《通神志》是唯一记录了乌妃相关事迹的典籍。

「朕找遍了所有相关纪录，然而，在前朝的冬官之中，似乎并没有一个人叫白烟，这是怎么回事？」

鱼泳撩着胡子，两眼斜视，对皇帝的问话充耳不闻。卫青要是看见了那无礼的模样，恐怕会气得七窍生烟吧。

「微臣实在不明白，陛下为何如此在意乌妃的事？」

高峻目不转睛地看着鱼泳，鱼泳承受高峻的视线，脸上丝毫没有惧色。高峻不禁暗想，这老人绝非等闲之辈。

高峻转头望向槅扇窗，看着窗外透入的淡淡日光，呢喃说道：

「……她总是独来独往。」

鱼泳扬起了霜白的眉毛，说道：「什么？」

「朕总觉得寿雪似乎是在强迫自己过孤独的日子，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直到不久之前，夜明宫里既没有侍女，也几乎没有宫女，就只有一只鸟陪伴着寿雪。原本高峻以为那是为了隐藏她的前朝皇族后裔身分，但如今高峻越想越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在寿雪的行为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但如果这是事实的话……

「寿雪实在是太可怜了。」

鱼泳眨了眨深藏在眉毛底下的眼睛，慵懒地说道：

「既然当上了乌妃，也只能认命。」

「看来你知道乌妃的名字是寿雪。」高峻旋即说道。

鱼泳一听到这句话，眉毛扬得比刚刚更高，露出了一对瞪大的眼珠。

「这个嘛……」

「只有朕及少数几个人知道寿雪这个名字，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

鱼泳扬起的眉毛终于复位，而后沉默了半晌。这时他的态度已不像刚刚那样满不在乎，表情甚至显得有些为难。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看来我也是老糊涂了，竟然会犯下这种错误……乌妃的名字，其实是上一代乌妃告诉微臣的。」

「上一代乌妃？」高峻愣了一下，问道：「你们之间有所往来？」

「称不上往来……上一代乌妃在传位给现在的乌妃时，曾经来跟微臣打声招呼。」

「乌妃特地来跟你打招呼？因为你们都奉祀乌涟娘娘的关系吗？」

鱼泳不再隐瞒，点头说道：「是的。」

「但是乌妃并不像你们冬官府一样，光明正大地祭祀乌涟娘娘。何况她还以妃子的身分住在后宫里，这不是很奇怪吗？」

「……」

「回到原本的问题，白烟到底是什么人？」

高峻以一只手腕抵住桌子，把整个身体凑向鱼泳。

「为什么你会认为自己可以不用回答皇帝的问题？这背后想必也有着隐情。」

「……我们只听乌妃的命令。」

「什么？」

「好吧，也罢……微臣就对陛下老实说了。所谓的『白烟』，其实是尖尾鸭的别名。尖尾鸭的羽毛虽是黑色，但是从胸口到眼睛附近却是白色，看起来像一道白色的烟雾，所以又称作白烟。」

鱼泳一面说，一面拔下幞头上的羽毛。那是尖尾鸭的尾部羽毛。

「换句话说，白烟是冬官的别称。历代的冬官，全部都是白烟。」

「……」

高峻凝视着鱼泳，问道：

「这么说来，如今已无法得知是哪个冬官写下了《通神志》？」

「《通神志》的作者，是前朝的第一任冬官。」

「如何得知？」

「依据我们冬官内部所传承的历史。」

「传承……」高峻凝视着鱼泳手中的羽毛，问道：「你们到底传承了什么样的历史？」

鱼泳将羽毛插回幞头上，说道：

「不能存在的历史。」

「不能存在？」

「请陛下屏退左右。接下来的话，微臣只能对陛下说。」

高峻转头命令门口的随身侍卫走出门外。房间里只剩下鱼泳及高峻，鱼泳的神态简直像是年轻了数十岁，有如一名干练剽悍的将军。

「我国的正史名为《双通典》，这点陛下应该晓得。」

「当然。」

「陛下可知为何名为《双通典》？」

「因为分成了上下两卷，上卷记载律令，下卷记载历史。」

鱼泳摇头说道：

「因为有两部。」

「两部？」

「就算基于命令而写下虚假的历史，还是会想要把真相藏在世上的某个地方，这是史家的天性。因此除了陛下所读的《双通典》之外，还有另外一部记载了真相的《双通典》。」

虚假的历史？真相？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真的有这么一部史书，它到底藏在哪里……」

高峻说到一半，猛然心头一惊。

「夜明宫？」

「陛下真是聪明。」

高峻不禁以手抵着额头，他早该想到的。夜明宫──位置与凝光殿相对的殿舍。在历史隐没于暗处之时，唯一闪耀着真相之光的宫殿。

「记载真相的史书被藏了起来，真相就此没入黑暗之中。白烟基于其职责，捏造了乌妃的历史渊源。当信仰的力量随着时代消退，这座庙总有一天也会遭到遗忘，而冬官这个职位会遭到废除，乌妃也会成为过往云烟。到那个时候，我们才能真正卸下肩膀上的重担。微臣和乌妃都在静静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高峻将身体向前凑，问道：

「历史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如果陛下想知道，可以去找乌妃，请她出示另一部的《双通典》。」

「去找寿雪？但如果她拒绝的话……」

「乌妃应该也已经感受到了命运的巧合。陛下是夏氏，乌妃的名字里却带着寒冬。微臣也不知道，这是乌涟娘娘的安排，还是另一股连乌涟娘娘也无法掌控的缘分……」

「什么意思？」

高峻还想追问，鱼泳却紧闭双唇，不再开口说话，摆出一副「剩下的去问乌妃」的态度。高峻于是站了起来，走到门边的时候，背后却又传来鱼泳的声音。

「陛下，关于您夜晚难以入眠的事情，您没有向乌妃求助？」

「……没有那个必要。」

「微臣建议陛下，尽早让乌妃知道此事。」

鱼泳说完之后，对高峻行了臣下之礼，但和到来时不同，高峻已不再认为这名老翁是自己的臣子。

＊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将明珠公主送往极乐净土？

寿雪在夜明宫的殿舍里，独自思索着这个问题。几上的茶早已凉了，但九九不敢打扰寿雪思考，因此没有来换茶。

──冰月的问题，又该怎么解决？

冰月也是一个不能置之不理的幽鬼。寿雪心里很清楚，冰月一定会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虽然目前风平浪静，但寿雪的心中一直有股不好的预感。原因之一，或许是目前还不知道冰月的目的吧。他的心里到底在图谋着什么……？

想到这里，寿雪忽察觉有异，猛然抬起了头。

「彼来矣。」

这家伙明明政务繁忙，怎么还可以一天到晚跑来这里？寿雪心里如此想着，伸出手指轻轻一勾，门扉登时开了，高峻果然就在门外。

「吾已往凝光殿宝物库一观。该幽鬼乃明珠……」

寿雪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高峻已大踏步走到小几边，倒是卫青迟了片刻才走进门内。平常都是卫青在前面领路，今天却是高峻在前疾行，卫青紧追在后。

「把《双通典》拿出来。」

高峻的口气虽然平淡，却隐含着几分暴戾之气，过去寿雪从未见过他以这种口气说话。高峻的呼吸相当急促，似乎是一路奔跑到了这里。

「冬官全都说了。他要朕向你索讨《双通典》。那个人……」

高峻的表情相当严厉而冷峻，与过去淡泊无欲的豁达截然不同。

「那个人……不是朕的臣子，是你的奴仆。」

寿雪端坐不动，仰望着高峻说道：

「……彼为乌涟娘娘奴仆，非吾奴仆。」

「他亲口说过，只听你的命令。」

寿雪的脑海骤然浮现了羽衣的脸孔。

当时他也曾经说过，能够为乌妃效命是无上之喜。算起来这些身穿灰衣之人，都是乌涟娘娘的奴仆。

「冬官还这么说……你应该也已经感受到了命运的巧合。我姓夏，你的名字里却带着寒冬……这是什么意思？」

寿雪在心里暗自咒骂起了薛鱼泳。

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却把这烫手山芋丢给自己处理。寿雪不禁紧紧咬住了嘴唇。

「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汝为何如此执迷于探幽索隐？」

寿雪吐出了这句话，犹如吐出了满腔的怨恚。

果然当初不该与皇帝扯上关系，一扯上关系，就不会有好下场……

高峻凝视着寿雪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朕不忍心看你这么下去。」

高峻的一句话，令寿雪的胸口彷佛为之冻结。

「为了这个秘密，你被迫只能孤独生活。但朕相信你的本性绝对不是喜欢孤独的人。否则的话，你也不会与侍女……」

寿雪想也不想地抓起茶杯，将满杯的茶泼向高峻。

「不忍心？汝不忍心……？」

一旁的卫青大惊失色，急忙要奔上前来，而高峻伸手制止了他。

「如果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朕向你道歉。但是朕真的于心不忍。这样的心情，反而惹你不高兴了吗？」

高峻凝视着寿雪，冰凉的茶水不断自发梢滴落。

寿雪瞪了他一眼，放下茶杯，默默转身进入帐内。寿雪从床底下拉出一只紫檀木的盒子，捧着盒子走回高峻的面前。

「汝若观此书，必不复言！」

寿雪打开盒盖，从里头取出一捆以细绳编起的竹简，并将其用力摔在高峻的面前，没想到一时用力过猛，细绳断裂，竹简散乱在几上，发出清脆声响。

寿雪倒抽了一口凉气，愣愣地看着那四分五裂的竹简。当初丽娘曾告诫过，这竹简年代久远，拿取时必须小心谨慎。没想到一时太过激动，竟然完全忘了这件事。

高峻拿起散落的竹简，尝试一根根重新排好。寿雪从他的手中夺过，并将桌上的竹简全都拿到自己的面前。

「……此书内容，吾已倒背如流，天下仅吾能排之。」

寿雪将绳索未断裂的部分先推到一旁，将零散的竹简一根根依照顺序排好。高峻默默看着寿雪的动作，一时之间，整个房间里只听得见竹简在几上轻触的声音。

「吾来此宫逾一年，丽娘便以此书示吾。吾年幼失学，丽娘教吾读书识字，此书初见之时，吾亦不谙其字句，丽娘为吾口述其文。」

比起这些竹简上所写的文字，更令寿雪印象深刻的是丽娘在背诵内文时的声音。

「……乌涟娘娘离西方幽宫，凡八千一夜，见一岛广生杜松，乃停枝歇羽，择一草民为夏王，择一草民为冬王……」

寿雪不看竹简，随口便念了第一段，望着高峻说道：

「欲知下文？」

高峻迟疑了一下，缓缓点头说道：

「念下去吧。」

寿雪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说出了竹简中记载的历史。

夏王为男王，主掌国政；冬王为巫女王，主掌祭祀。夏王以血脉相传，冬王依神谕择幼女立之。冬王能得到乌涟娘娘的神力，并且负责传达乌涟娘娘的旨意。男王与女王一同治理国家，历经五百年的和平岁月后，进入了战乱时代。当时的夏王淞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竟然下手杀害了冬女王绥。理由已不可考，有一派说法是淞向绥求爱遭拒，但也有另一派说法是绥与淞的弟弟私通，惹怒了淞。据说绥是个冰肌玉骨的绝色美女，宛如全身上下散发着纯真的光辉，淞深深爱着绥，由爱而生恨。

接下来有数百年的时间，由神官长统率的冬王阵营与夏王的军队征战不休。在这段时期之中，夏王传了许多代，却一直没有出现新的冬王，乌涟娘娘一直保持沉默，没有传下新的旨意。国家因连年征战而覆灭，久而久之就连冬王、夏王这些称呼都遭到遗忘。接下来这个国家历经了数次的改朝换代，每个王朝都是刚建立不久就灭亡了。就在某个时期，地方上忽然出现了一支极强大的军队。这支军队以破竹之势过关斩将，直捣京师。军队的领导人是个年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名叫栾夕。栾夕带军勇猛果敢，有如一头年轻的狮子。由于栾夕拥有一头罕见的银发，因此被称为银将军。栾夕在征战的过程中，身边一直带着一个名叫香蔷的十二岁少女。香蔷这个名字其实是栾夕所取的。少女原本是个奴隶，并没有名字。

香蔷正是乌涟娘娘所选出的冬王。栾夕在金鸡的引导下找到了遭受奴役的香蔷，将她救出之后，一直将她带在身边。香蔷为栾夕施展法术，协助其东征西讨。栾夕有了冬王相助，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就成就了霸业。在栾夕二十八岁那年，他已成为帝王。历经了将近千年的乱世，国内终于再度出现了夏王及冬王。

栾夕心里很清楚，战乱的开端在于国家失去了冬王。夏王与冬王缺一不可，一旦失去冬王，夏王也会自灭。唯有冬王依然是冬王，夏王才能依然是夏王。乌涟娘娘长年保持沉默，正是为了惩罚恣意杀害冬王的夏王。国家荒废颓丧，正是因为失去了乌涟娘娘的庇护。栾夕暗自警惕自己，想要保持夏王的地位，就绝对不能失去冬王。

但是栾夕并没有让香蔷拥有冬王的地位。他认为一个国家有两个王，必定会招来战祸。栾夕是因为权势薰心，想要独占权力，还是真的担心国家再度陷入战乱，后人已无从考证。栾夕在后宫建了一座殿舍，将香蔷幽禁在里头并切断香蔷与神官之间的联系，夺走她的实权，称其为乌妃，使其成为后宫的妃嫔之一。但是栾夕并没有让她侍寝，因为他知道夏王对冬王的私情正是国家大乱的肇因。

香蔷同意了栾夕的做法，两人立下了誓约。香蔷甘愿遭受幽禁，永远保持沉默，因为香蔷打从心底爱着栾夕，栾夕所说出的话，在她的心里等于一切。香蔷于是让乌涟娘娘进入夜明宫内，成为其守护者。自此之后，在夜明宫里守护着乌涟娘娘的乌妃，便成为让夏王维持其地位所不可或缺的人物。

栾夕命人编纂了正史。这是一部完全没有提及二王的虚伪史书。夏王与冬王从此被埋藏在历史之中。在冬王的同意之下，白烟捏造了乌妃的来历。乌妃从此成为奉祀乌涟娘娘的巫觋后裔。

「……书中内容，吾尽言之矣。」

寿雪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高峻目不转睛地看着寿雪，脸上依然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只能从微微睁大的双眸及微启的双唇，研判他应该有些震惊。

「……你说的这些历史，都是真的吗？」

高峻以平淡的语气问道。

「信或不信，全在于汝。此外历史，吾一概不知。」

高峻默默低下了头。炎帝接受栾氏禅让，登基为帝，京师及宫城皆直接沿用。当初只是基于现实考量才决定沿袭旧制，没想到这反而成为炎帝能够顺利称帝的重要关键。因为他没有废去乌妃，让冬王得以继续存在。

「朕能够当皇帝，是因为有冬王坐镇于此地？」高峻开口问道。「你……」像是不知该如何表达，迟疑半晌后才终于道出心中的困惑：「不，应该说是你们乌妃，为何甘愿被剥夺王位，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

寿雪瞪着高峻说道：

「难道吾应以冬王之名自立？倘若徒生战祸，如之奈何？」

「就算是这样，你有什么义务要保守秘密，在此宫中终老一生？朕相信你也不想继续当什么乌妃……」

「吾若有方策，岂愿长居此地？」

寿雪大喊：

「乌妃谁人愿为？然此身已受乌涟娘娘选定。乌妃即冬王，由谁任之，全由乌涟娘娘一意而决，金鸡仅报知而已。冬王留神于此，实与神一心同体。故冬王亦无法离开此地。若离宫城一步，即为背弃娘娘之举。」

高峻皱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乌妃之命，全由乌涟娘娘掌控。吾若背弃娘娘，娘娘必取吾命，吾插翅难飞。」

高峻听到这句话，双眉之间的皱纹更深了。

而寿雪仍以哀怨的声音重复呢喃着「插翅难飞」。

「……无月暗夜，乌涟娘娘尝化为夜游神，暗离此宫，四下徘徊。吾应是于那一夜，遭娘娘相中，选为乌妃。」

「那一夜？」

「吾母带吾潜逃之夜。」

那一天，寿雪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走，天黑之后，便倚靠着坊门沉沉睡去。这是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像这种夜晚在户外行走是大忌。

一定就是那一夜，寿雪被性情多变的乌涟娘娘看上了……

「吾一生难逃此地。身为乌妃，当保守秘密，不可聚众造次，故丽娘教吾当离群独居，不可与人往来，且须以冬王自重，三缄其口，以免灾厄加身。亦当无欲无求，求必生祸。此身之难，汝可知之？全因栾氏先祖之故，坐困于此，独为杀吾一族者之血脉而活。吾战战兢兢，屏息以活，一日泄密，便有杀身之祸……」

寿雪紧咬双唇，声音颤抖。为什么自己必须被囚禁在这种地方？为什么偏偏是在杀害栾氏一族的皇帝的后宫之中？为什么不能奢望任何事，不能与任何人往来？天底下有谁能回答这些问题？

「汝为夏王，浑然不知，但言不忍心，如他人事！」

寿雪抓起茶杯，砸向墙壁。那薄薄的陶杯登时碎裂，发出裂冰之声。

寿雪瞪着高峻不住喘气，肩膀上下起伏。但寿雪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掉泪，绝对不能遭受同情。寿雪不希望被高峻以那肤浅的想法来认定自己的心情，不希望被高峻以一句「不忍心」来总结自己过去的人生，以及未来的处境。

高峻脸色苍白，双唇紧闭，似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或许是因为听见了茶杯碎裂声的关系，九九惴惴不安地从后头的房间探出头来。她看见地板上的碎片，慌慌张张地走了出来，蹲在地上捡拾。寿雪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九九，吾自清理。碎片锋利，恐伤汝手。」

「但是……」

九九才刚出声，寿雪霎时大吃一惊。那不是平常九九的嗓音。

那嗓音非常古怪，明明只有一个人说话，却彷佛有两个人在同一时间说出了同一句话。

──两声。遭幽鬼附身时的特征之一。

「九……」

「不准动，乌妃。」

九九……不，应该说是依附在九九身上的幽鬼，拿着一片陶杯碎片站了起来。寿雪才刚踏出一步，登时不敢再动。

幽鬼以碎片的锋利尖端抵住了九九的纤细脖子。

「……冰月！」

寿雪恨恨不已地大喊。九九的嘴唇微微抽搐，似乎是那幽鬼笑了一下。

「没错，就是我，你真聪明。」

那一分为二的声音以揶揄的语气说道。

「以依附者性命为胁，如此卑劣行径虽幽鬼亦不愿为。吾所知好为此者，但汝而已。」

「是吗？从前我在当巫术师的时候，可是遇过不少会这么做的幽鬼。」

「速速释放九九！」

「现在发号施令的人是我。」

寿雪只要双手一动，锋利的碎片就会刺入九九的颈中。寿雪只能紧咬双唇，不敢动弹。

「汝有一事求吾？」

「没错。」

「汝欲复兴栾氏？抑或咒杀皇帝？」

高峻朝寿雪瞥了一眼，寿雪只是目不转睛地瞪着冰月。

「怎么可能。」九九……不，应该说是九九身上的冰月，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我对那些事情没有兴趣。我只是……希望你帮忙救一个人。」

冰月一改其轻浮的口吻，最后一句话流露出殷切的渴望。他眯起了眼睛说道：

「乌妃……寿雪啊，请你听我说……」

冰月说得恳切，手上也不自觉地加了几分力道。碎片紧紧抵住了九九的皮肤，寿雪心中惴惴，赶紧说道：

「汝有何愿，但说便是，速离九九之身！」

寿雪的口气增加了几分焦躁。无论如何不能让九九受到伤害。九九本来与自己毫无瓜葛，如果不是自己指定她为侍女，她根本不会在这个地方。像她这种心地善良的平凡女孩，绝对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寿雪啊，我……」

冰月往前踏了一步，正要说出心愿，却因为身体这么一动，碎片划伤了肌肤，渗出些许鲜血。

寿雪看到这一幕，瞬间感觉胸口彷佛有东西炸了开来，全身寒毛直竖。

「速释九九！」

一股异样的感觉从指尖开始往上窜，彷佛有一股热浪自肌肤上拂过。明明身体没有动，插在发髻上的步摇却撞得叮当作响。那摇晃的力量越来越剧烈，发簪及步摇竟然都弹射了出去。原本结在头顶的发髻登时散落，披挂在背上。

根根发丝及身上的衣物宛如承受着狂风吹袭，不住上下翻飞。但房里别说是狂风，就连微风也感受不到。寿雪感觉到胸口的深处同时存在着滚烫的热流，以及刺骨的寒冰。彷佛有另外一个自己，正伸手指着冰月，张口大喊：

「吾言速离此女！汝敢违逆吾命！」

霎时间，暴风突起，帘帐翻舞，连小几也不住弹跳。那风流不断卷动，有如一排巨浪，狠狠地撞在冰月……不，应该说是九九的身上。

九九被这股力道一撞，登时两脚离地，但是下一瞬间，却又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扑倒在地上。寿雪的耳中听见了惨叫声。那不是九九的声音。暴风骤然止歇，原本铺在小几上的布垫跌落在地板上。

九九昏厥于地，而旁边站着一名两眼茫然的青年。那正是冰月。

「好可怕的力量，竟然强行将我逼出体外……」

冰月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寿雪朝他伸出了手。一股热流汇聚在掌心，空气摇曳，幻化成了花瓣的形状。淡红色的花瓣一枚接着一枚出现，最后组成了一朵闪耀着光辉的牡丹花。

「迷途幽鬼，吾可助汝往赴极乐净土。」

冰月一脸惊恐地一步步往后退。寿雪感觉胸口有一股盘旋激荡的热流正在激发而出，再也无法压抑，灼热的火焰彷佛要从身体的内侧向外炸裂。冰月接下来说了什么话，寿雪一个字也听不见。彷佛在另外一个地方，有另外一个自己正在大喊着「住手」。但是身体完全受到那热流控制，根本停不下来。

寿雪朝冰月踏出了一步。冰月的瞳孔流露出了恐惧。寿雪毫不留情地举起了手掌，掌心的牡丹花逐渐转化为淡红色的火焰。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可能停下来了。自己即将被体内的热流吞噬，变得再也不是自己了……

就在一切都将被那可怕的热流吞没的瞬间……

「寿雪。」

高峻抓住了寿雪的手腕。就在这一刻，寿雪恢复了呼吸。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寿雪的眼前终于不再是模糊一片。

高峻的声音就像是一道涟漪，在撼动了寿雪的胸口之后，钻入了身体的深处。寿雪感觉自己的四周霍然变得明亮，彷佛一口气拉开了笼罩着身体的帘帐。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寿雪不知所措地猛眨眼睛。

原本排山倒海而来的热浪，竟然像退潮一样迅速消退。控制着身体的那股力量消失了。寿雪抬起了头。高峻的脸孔，在眼前的景色之中异常清晰。

──不知道为什么，高峻呼唤自己的名字时，那感觉总是如此奇妙。

不仅奇妙，而且有股难以抗拒的魔力。

牡丹花从寿雪的掌心消失了，她长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得以放松。刚刚身体为何变得如此紧绷，连自己也不明白。

高峻放开了寿雪的手腕。寿雪的手一放下，原本惊惶失措的冰月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青。」

高峻朝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卫青喊了一声。卫青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接着一如往昔察觉主人的意图，赶紧奔向九九，将九九抱起。

「只是一时失去意识。」卫青说道。

「带至床上歇息。」

寿雪指着帘帐后方的床台。卫青点点头，抱着九九朝床台走去。寿雪朝他们又瞥了一眼，才将视线移回冰月身上。冰月霎时再度神情紧张。

「……汝有何求，可速道来。」

冰月虽听寿雪这么说，但或许是差点被强行送往极乐净土的恐惧尚未消退，一直绷着脸不敢说话。

「汝方才言道，希望吾相救一人？此人是谁？」

冰月还在迟疑不决。寿雪看着他的脸，略一思索后说道：

「……吾试猜之，此人乃明珠公主？」

冰月脸上惊疑不定。显然寿雪这一猜，已猜中了他的心思。

「明珠公主是……前朝皇帝的二公主？」

高峻仰头细想片刻后说道。

寿雪点了点头，说道：

「冰月，以辈分论，明珠公主乃是汝姑母？」

「……她跟我父亲是同父异母，年纪也比我小。」

冰月终于呢喃说道。

「汝生平传闻，多在此后宫之中。」

──把无礼犯上的宦官变成了后宫池塘里的鱼……找回了公主的遗失物……

寿雪回想着当初高峻所提到的那些事迹。

「故吾猜想，汝与明珠公主必有深交。且吾闻汝欲做汝师养子，抛弃皇籍，此举亦令人不解。继承汝师姓氏，于汝有何助益？我细想此点，方才恍然大悟。汝非欲继承汝师姓氏，实欲弃栾姓而就他姓也。」

冰月的眼神左右飘移，似乎不知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寿雪转头望向高峻，只见高峻也一头雾水。

「同族不婚、贵贱不婚，此乃世间习俗。汝为皇帝，或许不知。」

同族不能通婚。妓女就算获恩客赎身，也只能当小妾而不能当正妻。

「古代根本没有这样的习俗。」

冰月说道：「根据史书及各种传记上的记载，在古老的朝代，只要母亲不同，哥哥可以娶妹妹，叔父可以娶侄女。进入栾朝之后，这些事情才遭到禁止。」

「换句话说……」高峻轻抚下腭，说道：「你是为了娶同族之人，才想要舍弃栾姓？」

冰月沉默不语。

「你想娶的那个人，就是明珠公主？」

高峻见冰月不肯答话，转头望向寿雪。

「前朝皇帝等一众皇族幽鬼，皆于炎帝寝室前受丽娘驱灭。冰月欲娶之人若在其中，彼独留于此亦无用矣。可知其欲娶之人尚在后宫之内，故冰月至此求吾相救。」

如此推论下来，冰月想要娶的对象就是明珠公主。

「原来如此……」高峻略一思索，又面无表情地歪着头说道：「但怎么会过了这么多年，才求这件事？」

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冰月一直在历州，附身在那个招摇撞骗的假巫术师身上。怎么会到了这个时候，才出现在寿雪面前？

「……我本来也在后宫里。」

冰月呢喃说道：

「成为幽鬼之后，我先是四处游荡。当我有了意识后，发现自己正站在后宫。听说明珠是在后宫自尽的，所以才开始到处寻找她。」

冰月吁了一口长气，气息中彷佛夹带着一丝透明的悲伤。

「我们原本就快要成婚了。陛下……祖父也已答应，只要我改姓，就让我娶明珠。我送了定情之物给明珠，她也很开心。没想到这一切就这么化为乌有……」

冰月死后化成了幽鬼，在遭到蹂躏的后宫里寻找着明珠。或者应该说，是寻找着明珠的遗体。地上的鹅卵石染上了鲜血的颜色，随处可见侍女及宫女的尸骸，不知哪一座殿舍正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浓烟气味。冰月描述着他在那样的环境里四处徘徊。

「到头来我还是没找到明珠的遗体。想来应该是已经被人搬走了。但是我发现了幽鬼……明珠的幽鬼，在那柳树之下。」

冰月低下了头，双眸彷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明珠就站在那里，鲜血不断从她的脖子流出来。听说她就是死在那柳树之下。我跟她说话，但她听不见我的声音。似乎有一件事情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灵，因此她什么也听不见。我没办法将她送往极乐净土，也没办法带着她一同旅行。我想要求助于当初学巫术的师父，但是炎帝将京师的巫术师或擒拿、或流放，还把与栾家关系较深的巫术师都处死了。我的师父早已逃走，我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只好离开京师，到处寻找能够拯救明珠的高明巫术师。」

「为什么你不找上一代的乌妃帮忙？就像这次一样……」高峻问道。

冰月瞥了寿雪一眼，说道：

「乌妃驱灭了包含皇帝在内的所有皇族幽鬼。驱灭不同于化度，有人说那是将幽鬼强行送往极乐净土，还有人说遭驱灭的魂魄会就此消灭。因此我不敢向乌妃求助。我担心如果随便靠近她，我的魂魄也会遭到驱灭，就像刚刚那样。」

因为这个缘故，冰月每次接近寿雪都非常谨慎小心，手上必须握有人质才敢靠近。

「离开了京师之后，我还是常常回来后宫看看明珠的状况。明珠的幽鬼并没有对任何人造成危害，只是在某段时间里能够借由柳花的帮助出现身影，我猜想乌妃应该也不会特地将她驱灭……但不管我怎么呼唤明珠，她就是没有丝毫反应。」

冰月每次回到明珠的身边，都期待她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可惜这个心愿没有一次实现。每一次，冰月都为了寻找解救明珠的方法而黯然离开后宫。寿雪想像冰月年复一年地重复这个过程，便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有能力的巫术师都有一套不让人找到的方法，因此我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我第一次附身的对象并非巫术师，而是一名巫女。那个女人有着虔诚的信仰，法术也颇为高明。我满怀希望附身在她身上，对着明珠的幽鬼呼唤，但还是没有成功。明珠依然丝毫没有反应。后来我又试了好几个人，每一次都是以失败收场。一年之中，明珠的幽鬼只有在柳树开花的季节才会现身。我就这么束手无策地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春天。」

冰月闭上双眼。或许在他的心中，浮现了柳花凋零，柳絮满天飞舞的景象。对冰月来说，那意味着必须与明珠再分离一年。

「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春天，我决定还是应该把目标放在寻找当年的师父，毕竟他可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巫术师，相信他一定有办法解救明珠。我想到了一条计策，那就是既然我找不到师父，那就设法让师父找到我。因此我挑上了一个骗术高明的三流巫术师。果然不出所料，那个人在博取名声上实在相当有一套，他甚至建立了一个名叫月真教的宗教。但是树大招风，师父还没有找到我，月真教已经被官府盯上了。」

冰月露出自虐的微笑。接下来的事情，寿雪与高峻都知道了。

「但也因为这件事的关系，我回到后宫，得知乌妃人选已改朝换代，而且新的乌妃竟然还是栾家后代。我心想如果交涉顺利，她或许会愿意帮忙……看来我的做法太愚蠢了。」

冰月垂下了头。每当他一低头，便让人联想到乌云蔽月的画面。冰月人如其名，有如月光一般冰冷而美丽。

「……汝若不以宫女为质，亦不致如此大动干戈。」寿雪说道。

「要我毫无防备地走到乌妃面前，我可做不到。上一代的乌妃将我所有亲族的幽鬼一网打尽之事，我永远也忘不了。」

寿雪听冰月这么回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刚刚的骚动，让寿雪头上的发髻散了开来，她拨开垂挂在脸上的头发，望向槅扇窗。

「日落矣。」

寿雪如此呢喃，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高峻等人说道：

「汝等皆随我来。」

冰月露出了犹豫不决的表情。寿雪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走出殿舍。此刻的天空有一半是淡红色，另一半则是淡蓝色。夕阳垂挂在椨树树梢，彷佛随时会融化。寿雪快步走向后宫的南方，前往明珠现身之处。一边走着，寿雪一边回想当初在凝光殿宝物库里看见的那座屏风。冰月与明珠都是屏风上描绘的人物，同样秀丽俊美，冰月有如玻璃一般冷冽，明珠却有如美玉一般柔和。

「冰月。」寿雪朝着身后喊道。

高峻与卫青都紧跟在寿雪的后方，冰月则在稍远处。由于冰月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影子，被他跟随的感觉实在相当奇妙。

「明珠公主有一玻璃篦栉，汝知之否？」

「白色的玻璃篦栉？」

「然也。」

「我当然知道，那是我送给她的定情之物。」

「……果不出吾所料。」

冰月曾提到送了定情之物给明珠公主，寿雪已猜到是这么回事。

「汝可知此物已失却？」

「失却？」冰月脸色一变，说道：「被人抢走了？」

「不无可能……但吾另有推论。」

一行人经过了鸳鸯宫，前方出现一片桃林，桃林之前便是柳树。天色越来越暗，四下景色逐渐转为深蓝，而貌如杏仁的明月开始绽放出皎洁的光辉。寿雪来到柳树前，停下了脚步。背后传来了冰月的叹气声。那是一种受尽了煎熬，彷佛一块巨石压在胸口的叹气声。

在开着花的柳树下，明珠现出了其身影。随着周围的夜色越来越浓，她的身影反而开始散发出淡淡的朦胧白光。寿雪看着那低头不语的明珠公主，说道：

「明珠公主为何择此柳树下自刃？汝可知原由？」

冰月答道：

「我每次来后宫见她，都是在这里相会。这里也是我向她求婚的地点。」

──难怪明珠公主会选择在这个地方结束生命。

她想要带着与冰月的回忆离开人世。

「择此地就死，却不带玻璃篦栉，应无是理。」

那玻璃篦栉是两人的定情之物。明珠公主既然选择在这里自杀，照理来说应该会将这样东西带在身边。

寿雪指着明珠的头顶说道：

「然其发上并无此玻璃篦栉。」

幽鬼的衣着外貌，并不见得一定是过世时的模样。冰月就是最好的例子。有时出现的衣着外貌，是对死者来说具有特别意义的形象。明珠的幽鬼头上没有玻璃篦栉，有可能是她断气时头上并没有此物，也有可能是她心里认为头上不该有此物。但这两种可能都不合理。照理来说，应该是相反才对。正因为那是非常重要的玻璃篦栉，她应该会希望这样东西插在自己的头发上。

「明珠实不愿就死时身上有此玻璃篦栉，原因无他，唯惧此物遭宵小窃夺。」

「原来如此……」高峻不禁发出了叹息声。

「尸首身上之玉佩、小刀，如今皆被收在凝光殿宝物库内，而明珠不愿玻璃篦栉亦落得此下场。」

遗体身上的珠宝饰品都会遭到囊括收藏，寿雪曾为此向高峻抱怨过。

「冰月遭炎帝下令处死，明珠必不愿篦栉落入炎帝手中。」

「若是这样的话……」冰月望向明珠：「篦栉到底哪里去了？」

寿雪向明珠踏近一步，说道：

「兵临宫外，明珠必无暇将篦栉藏于别处。她既择此地就死……」

寿雪在明珠公主面前蹲了下来，将手掌放在她脚边的地上。泥土触手生凉，有些不似寻常。「篦栉必埋于此地。」

寿雪从怀里取出人形木片，掘起了公主脚下泥土。由于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挖掘工具，只能将就使用怀里现有的东西。

「青。」高峻喊了一声，卫青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寿雪，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一口气就挖掉一大块泥土。

寿雪不禁心想，原来他每天都在身上带着如此可怕的凶器。

「虽埋入土中，必不甚深。」

两人挖了一会儿，便挖到了柳树的树根。那树根很细，寿雪伸手摸索便发现，那篦栉被树根团团围绕，彷佛受到了保护一般。篦栉上头满是泥土，但看得出来是一支白色的玻璃篦栉。寿雪急忙挖出那篦栉，拍去上头的泥土。

「用这个吧。」高峻递出一条手帕。

寿雪将篦栉上的泥土细心擦去，果然是一支有着波涛与牡丹花图纹的美丽篦栉。

乳白色的玻璃在月光下看起来光滑透亮，彷佛融合了冰月那皎洁月光般的美，以及明珠那柔和莹润的美。

「篦栉埋于此地，她牵肠挂肚，故不肯离去。」

因为太过关心篦栉，竟然连情人冰月的声音也听不见，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寿雪将篦栉举到明珠面前，另一手的掌心逐渐凝聚热气，幻化出一片片淡红色的花瓣，拼凑成一朵牡丹花。寿雪轻吹一口气，花瓣散了开来，变成一缕轻烟，将篦栉团团包住。接着烟雾流向明珠，明珠似乎看见了，这才终于抬起了头。淡红色的烟雾缭绕在明珠的四周，而篦栉亦在月光下熠熠发亮。明珠那无神的双眸逐渐凝聚神采，当她看见了篦栉另一头的冰月，蓦然睁大了眼睛。

「……明珠！」

冰月一边呼唤，一边跨步向前。

明珠眨了眨眼睛，宛如一阵微风拂面而过，她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了变化。不停眨动的一双妙目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粉嫩脸颊的柔和线条反射着月亮的光辉。明珠闪耀着银光的头发被盘到了头顶上，咽喉的伤痕及血迹消失了，原本被鲜血染红的衣裳幻化成了绣着金丝银线的衫襦及印染着波涛纹路的长裙。如今眼前的幽鬼，已变回了生前那位国色天香的华贵公主。

冰月伸手在明珠的头发上轻抚，而那玻璃篦栉不知何时，竟已插回她的头发上，冰月将静静露出微笑的明珠搂入了怀中，而他的脸上也微微漾起了灿烂的笑容，并在明珠的耳畔细语呢喃着什么，但寿雪听不见他们的耳畔私语。

两人的身影在月光照耀下越来越淡了，带花的柳枝亦随风摇摆。不一会儿，这一对恋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宛如藏入了柳花垂枝之间。

微风轻轻带动着柳垂，寿雪默默凝视着那月光下的无数柳花。接下来有好一会儿，完全没有人开口说话。

「……这支篦栉，就置入两人的墓中吧。」

半晌之后，高峻才有如大梦初醒，淡淡地这么说道。

栾家的坟墓位在宫城角落的禁苑偏僻处。原本栾家的家庙已遭拆除，但炎帝不希望百姓擅自祭拜栾家亡魂，因此故意把栾家的人都葬在禁苑内，而非宫城之外。

「吾亦有此意。」

明珠本来就打算带着篦栉离开人世，这应该是最好的做法。

「朕还是别摸的好，你也是栾氏之后，就先交给你保管吧。」

说完这句话，高峻便转身离去。寿雪低头望向那玻璃篦栉。月光宛如霭霭露珠，将那玻璃轻轻笼罩在其中。

＊

现在只剩下一件事了。

此时已是深夜，寿雪依然坐在槅扇窗的窗缘上，看着窗外景色。随着夜色越来越深邃，月光也越发清澈而耀眼。闭上眼睛细细聆听，会发现夜莺的声音近在咫尺。

寿雪放轻了呼吸，仔细感受着黑夜中的气息，渐渐感觉身体彷佛融入了黑暗之中，能够感受到的范围也越来越宽广。冬王是掌管黑夜之王，一旦获得了黑夜的力量，就能做到一些白天做不到的事情。

──高峻在……寝殿中……

在黑暗中，寿雪感受到一股气息。一股围绕在高峻四周的气息。

寿雪微微睁开了双眼。这股气息，早上前往凝光殿时也曾感受到。

寿雪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何其愚也。」

──那个男人真是个大笨蛋。

寿雪离开窗边，走向门口。星星又开始振翅喧噪。

寿雪瞥了它一眼，微微扬起嘴角。

「星星，汝勿多疑，吾去便回。」

这只乌涟娘娘的看门鸡，要是它敢胡乱告状，回头就将它烤来吃了。寿雪心里才刚这么想，那星星便忽然安静了下来。

寿雪拉开门扉，快步走下阶梯，撩起长裙，以穿着锦鞋的双脚在鹅卵石路面上快速移动。她离开了漆黑的殿舍，穿过椨树与杜鹃花林，朝着后宫的东门前进。

东门的正式名称是鳞盖门。穿过此门，便是皇帝所居住的内廷。门前点着明亮的篝火，并有卫士严密看守。寿雪拔下了头发上的牡丹花，轻吹一口气，花朵霎时散成了碎片，接着她便走向门口，脚下毫不停步，就这么从卫士之间穿过，完全没有遭到阻挡。在寿雪通过卫士身旁的期间，卫士们都彷佛遭到了冻结一般。寿雪大剌剌地穿门而过，他们却似乎完全没有看见寿雪。

寿雪回想着早上卫青所带的路线，快步朝着凝光殿前进。凝光殿的檐下挂满了明亮的灯笼，与漆黑的夜明宫截然不同。

寿雪并没有从正面入口进入凝光殿，而是绕到了殿后。凝光殿的后方正是寝殿，寿雪穿过御苑，到处寻找寝殿的外门。

──这个气味……

比白天闻到时更加浓厚了。

寿雪在手上幻化出牡丹花，插回到发髻上。不一会儿，寿雪找到了入口，轻轻一勾手指，门扉登时敞开，发出了巨大声响。

寿雪一奔进门内，便看见身穿睡袍的高峻站在房间的中央。

高峻惊讶地转过头来，说道：

「你怎么会……」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高峻的声音依然平淡而冷静。寿雪将视线移向他的前方。在通往走廊的门扉前，站立着两名幽鬼。分别是一个脸色苍白、衣服沾满鲜血的女人，以及一个全身伤痕累累的宦官。他们应该就是高峻的母亲谢妃及宦官丁蓝吧。

寿雪默默从发髻上摘下了牡丹花，朝着门前两名幽鬼高高举起。高峻赶紧抓住寿雪的手腕，问道：

「等等！你要做什么？」

「汝勿多言，片刻即可完事。」

「住手！他们并没有做任何危害朕的事！」

寿雪瞪了高峻一眼，说道：

「有无危害，岂汝可知？此乃吾之所长！」

寿雪甩开高峻的手，朝着牡丹花轻吹一口气。花朵先幻化成淡红色的火焰，接着又幻化成箭矢的形状。寿雪朝着幽鬼们使劲将手挥下，那箭矢犹如离弦射出，夹带着劲风，眼看就要射中两名幽鬼，下一刻却从两名幽鬼之间穿过。

就在同一时间，幽鬼们背后的门扉忽然自己开了，箭矢朝着门外疾飞而去。

下一瞬间，不知何处传来惊人的巨大轰隆声。不，与其说是轰隆声，其实更像是人所发出的悲号声。若要加以形容，那就像是一个人临死前的哀号，宛如来自地底下，撼动了空气，震得皮肤隐隐作痛。整个房间天摇地动，宛如正承受着暴风侵袭。

半晌之后，声音完全消失，一切归于静谧。

高峻看着敞开的门扉，整个人傻住了，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寿雪环视左右，直到确认那浓浓的气味已完全消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汝可知此二幽鬼何以立于门前？」

寿雪看着依然站在门边的两名幽鬼说道。

「应该是因为……他们有话想要对朕说？」

「此乃其一，另有其二。彼等实为看守此门。」

「看守此门？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

「汝真愚钝之人。」寿雪骂道：「彼等欲护汝平安。」

高峻顿时哑口无言，转头望向两名幽鬼。

「彼等现身于此，至今约过月余，汝不曾细思，月余前曾有何事？」

高峻转头望向寿雪，说道：

「……朕将皇太后处死了？」

寿雪点点头，说道：「幽鬼两人现身于此，应是皇太后死后之事？」

「没错，不过并非马上……」高峻一脸诧异地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朝吾至此处，闻得一气味。」

「气味？」

「野兽之气味。应是一咒术，以野兽行之。」

「咒术……？」

高峻低声呢喃道：「难道是……」

「或幽禁皇太后之宫，或刑前所居殿舍，汝命人细细查找，必可得施行咒术之物。此等器物多置于床台之下，或横梁之上。」

皇太后在临死之前，对高峻下了最后的诅咒。

「这么说来，母亲和蓝……」

「彼两人立于寝室门边，实为阻咒力于门外。」

高峻张了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凝视着地板。蓦然间，高峻抬头一看，赫然看见谢妃与丁蓝的幽鬼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原本两人都是死状凄惨的模样，此刻却变成了生前的外貌。谢妃成了头上插着发簪、身形修长的美丽女子，而丁蓝则成了眼神慈和稳重的宦官。他们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微笑，身影就这么渐渐与黑暗化为一体。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两名幽鬼已消失无踪，眼前只剩下淡蓝色的昏暗空间。

高峻朝他们伸出手，却什么也触摸不到。高峻只能把手放了下来，神情茫然地看着黑暗的角落。

寿雪默默转身，正要离开，却被高峻唤住了。

「寿雪！」

──又来了！

寿雪非常讨厌被这个男人呼唤名字。因为他的声音总是会让自己心跳加快，完全无法保持冷静。

「你为什么要帮助朕？」

寿雪皱眉问道：

「何出此言？」

「你不是很气朕吗？你不是很恨朕吗？」

高峻以平淡的口气问道，竟使寿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吾非怨汝，吾怨往昔夏王、冬王。」

自己被关在后宫之中，是那些人的错。

「况且对汝见死不救，彼二人将死不瞑目。」

谢妃与丁蓝虽然已经死了，却还是放心不下高峻。

「……原来如此。」

高峻低下头说道：「谢谢你。」

寿雪听高峻诚挚道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无须言谢，于吾无益。」

「朕欠你一份恩情，该如何偿还才好？」

「如何偿还……？」

寿雪本来想狮子大开口，但懒得多想，最后只是说道：

「吾无所求，但求汝勿来吾宫。」

高峻凝视着寿雪。

「……何事觑吾？」

「难道朕没有办法帮助你吗？」

寿雪眨了眨眼睛，不明白高峻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高峻那一对真诚的双眸，更是让她不知所措。

「……吾不需帮助。」

「但是……」

「此乃惩罚。」

寿雪将视线从高峻身上移开，凝视着黑暗处。

「吾对母见死不救，本应受罚。」

高峻一时没有应答，两人在黑暗中各自沉默。

高峻目不转睛地看着寿雪，半晌后呢喃说道：

「……朕也应该受罚。」

那声音静谧而清澈，犹如冬天的晨曦。

「朕没办法救母亲和丁蓝，应该受更重的责罚。」

寿雪听到这句话，心中一惊，抬起了头来。高峻的双眸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影。那与潜藏在寿雪心中的晦黯，在本质上是相同的。

「与你一同受罚，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说完这句话，高峻走向床台，寿雪则是愣愣地站着不动。直到高峻走进了帐内，寿雪才回过神来，往门口走去。一走到御苑，竟看见卫青就站在门外，寿雪心中又是一惊。

卫青或许是不愿打扰高峻的安眠吧，一句话也没说，轻轻将门关上，而后他瞥了寿雪一眼，却只是拱手一揖，便没再理会她。

寿雪离开了凝光殿，循着原路穿过鳞盖门，回到后宫。

一踏进夜明宫，星星暴跳如雷，彷佛是在责备寿雪。寿雪并不理会，走进了帐内，坐在床缘，心里不断反刍着高峻的话。

「此人……何其愚也。」

寿雪也没有换下黑衣，就这么躺了下来。

＊

此刻印入眼帘的，是印染着波涛与鸟纹的紫色衫襦，及织有美丽连珠纹的鹅黄色绫裙。随即九九又拿起一条薄丝披帛，挂在寿雪的肩膀上，那是一条粉红色的披帛，色彩有如春天的朝霞。寿雪这一身衣着，都是花娘送的。

「要用哪一支发簪？」

「唔……」

寿雪想起了那支象牙篦栉，将它从橱柜里拿出来。九九嗤嗤一笑，正要说话，寿雪赶紧解释：「彼赠此篦栉，即为配此衣衫。」

「我可什么话都还没说。」九九笑着说道。

「汝欲取笑，吾岂不知？」

寿雪带着九九拜访了鸳鸯宫。放眼望去，宫前有着一大片盛开的月月红。而花娘领着侍女们在阶梯前迎接。

花娘看见了寿雪的盛装，心满意足地笑着说道：「你穿这套衣裙正合适。」今天寿雪来到鸳鸯宫，正是为了接受花娘的招待。

花娘依照当时的承诺，为寿雪准备了大量的点心。白蜜糕、浮馏饼、莲子馅包子……摆上桌的糕点数也数不清。花娘亲自倒茶，端到寿雪面前。

「乌妃，你知道吗？陛下最近正在修改律令呢。陛下说现在的律令包含了太多不必要的部分，因此必须删改。为了这件事，陛下最近每天都很忙。」

「吾不知。」寿雪一边嚼着包子，一边说道：「此乃帝事，与吾何干？」

「陛下在写给我的信中要我传话给你，说他最近太忙，要过一阵子才能去找你。」

「予汝之信，何故有吾传言？」

「陛下说如果写信给你，一定会被你烧掉。」

寿雪心想，这确实很有可能。但就算是这样，也不必特地要花娘传话。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告诉陛下？我可代为传达。」

「无。」

寿雪说得斩钉截铁，接着略一思索，又说道：

「说与彼，勿传此无聊言语……罢，吾无话对彼说。」

寿雪摇了摇头。

「陛下也真是的，既然要传话，怎么不写几首诗来？唉，他从以前就不擅长诗歌管弦，请乌妃见谅。」

花娘边说边笑，彷佛是在为笨拙的弟弟道歉。她的笑容充满了暖意，有如柔和的薰风。

「这也吃一点吧。我准备了很多呢。」花娘指着白蜜糕说道。

「我有十个弟弟妹妹，最小的妹妹还没有嫁人，年纪和你差不多。或许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我看见你就好像看见了家里的小妹一样，心情不知不觉就变好了。」

「何言失礼？」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以后我可以叫你『阿妹』吗？」

寿雪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你也可以叫我『阿姊』。」

花娘虽然表面上态度谦和，然而一旦决定的事情，总是不让人说「不」，当初赠送衣服的时候也是这样。

寿雪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默默把一口白蜜糕塞进嘴里。

离开鸳鸯宫的时候，太阳已快下山了。花娘简直把寿雪当成了妹妹，拿了一大堆服饰给寿雪试穿。当寿雪带着好几件花娘赠送的衣物回到夜明宫时，只见门口竟然站了两个人。虽然此时夕阳已西落，景色有些昏暗，但那身影一看就知道是高峻与卫青。

「原来你出门去了，难怪这门始终不开。」

「汝自言政务繁忙，今日何得来此？」

「花娘已经跟你说了？律令的事处理得比预期顺利，已经结束了。」

高峻一边说，一边盯着寿雪的头饰。寿雪这才想起，今天自己的头上插着高峻送的象牙篦栉。

「此篦栉……」寿雪本来想把对九九说过的借口再说一次，但想想主动提起也很怪，只好默不作声。

寿雪拉起裙摆，登上阶梯，自高峻两人身旁走过。

一靠近门口，门扉自己开了。

进了门之后，高峻命令九九退下，一如往昔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

「有何事？」

既然命令九九退下，应该是有什么不能被人听见的话要说吧。寿雪如此想着，在高峻的对面坐了下来。

高峻「嗯」了一声，却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说话。

「朕重新整编了律令。」

半晌之后，高峻终于说道。

「花娘亦曾言及，此事与我何干？」

「朕废除了一些不必要的条文……包含栾氏一族的追杀令。」

寿雪整个人傻住了。

「从纪录上来看，栾氏一族已经被当朝斩杀得一个也不剩了。所以这条法律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

寿雪瞪大了眼睛，仔细聆听着高峻以平淡的口吻说出的每一个字。

「既然有冬王才有夏王，朕绝对不能失去乌妃。对朕来说，这条法律有害无益。」

寿雪沉默不语，高峻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道：

「从现在起，你再也不会受到迫害，不必再害怕了。」

高峻静静地说完，凝视着寿雪。寿雪也同样注视着高峻，想要从他的眼神中看穿他的意图。但是高峻的双眸有如冬雪一般静谧而深邃，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样你应该稍微……」

高峻说到一半，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迷惘，不再说下去。他从刚刚就非常谨慎小心地选择每一句话。

寿雪察觉这一点，嘴唇不由得微微颤抖……他如此字句斟酌，全是因为害怕言词又刺伤了自己。

寿雪低下了头，紧闭双唇。

「你生气了？」

高峻的声音显得有些尴尬。事实上他的嗓音本身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但是在那平淡的声音之中，有时会夹杂着一丝悲伤、一丝激动，或是一丝温柔。最近寿雪终于比较能够听得出其中的差异。

寿雪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好一直低头不语。而与此同时，高峻一直想要理解寿雪心中的痛，一直想要伸手搀扶寿雪，成为寿雪的心灵支柱。

高峻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这么做。事实上高峻并没有理解寿雪的必要，也没有接纳寿雪的义务。

寿雪也一样，并没有获得高峻理解的必要，也并不打算从高峻的理解中获得救赎。

但是……

「这个给你。」

高峻从怀里拿出了两样东西，放在小几上。

那是两个鱼形的玻璃饰品，一个清澈透明，一个则是带点微红的乳白色。两者都雕得非常细致，鳞片清晰可辨，线条上镶着银泥。

高峻将微红的鱼形饰品拿到寿雪的面前。

「这个是你的，另外这个是朕的。」

高峻将透明的鱼形饰品握在手里。

「朕希望与你立下一个誓约。」

「誓约……？」

「就像是一种约定。朕跟你之间的约定，夏王与冬王之间的约定。」

寿雪看了看高峻，又看了看那微红的玻璃饰品，轻轻伸出手，拿起了那玻璃饰品。触手光滑，却带了点暖意，或许是因为原本放在高峻怀里的缘故吧。

寿雪轻轻抚摸上头的鱼鳞，抬头看着高峻问道：

「作何约定？」

「第一点是朕从前跟你说过的，朕绝对不会杀你，绝对。」

「绝对？」

「绝对。」

「……尚有何约定？」

「朕不会和你对立。」

「吾本无意与汝对立。」

「朕不打算把你当成乌妃，一辈子囚禁在这个地方。」

「此为吾唯一活路。」

寿雪的嘴角微微上扬。

高峻愕然无语。他低下了头，半晌后才将头抬起，直视着寿雪的双眼，说道：

「当朕与你独处时，朕将以冬王之礼对待你，你不再是乌妃。」

高峻说完之后霍然起身，走到寿雪的面前，跪了下来。寿雪吃了一惊，退到门边的卫青更是大惊失色，一时手足无措。

高峻毫不理会惊惶失措的两人，对着寿雪拱手行礼。

「这不仅是对你的敬意，更是对过去所有乌妃的敬意。」

当高峻抬起头来时，眼神彷佛透过了寿雪望向远方。寿雪虽然感到错愕，还是承受了高峻的视线，并没有将头转开。

蓦然间，当初在这殿舍中衰老而死的丽娘的脸孔，在寿雪的胸中一闪而过。寿雪忍不住轻轻地叹息。

寿雪看了一眼手中的玻璃饰物，缓缓起身，俯视高峻。

男子的双眸无论何时，都一样那么静谧、幽深。寿雪朝他伸出手掌而高峻回握住寿雪的手，站了起来。

这个举动代表着寿雪接纳了高峻的誓约。

就算高峻的行为打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那也无所谓。寿雪如此想着。在她承受着煎熬的时候，高峻伸出了手，而那双手确实拯救了自己。

「……此鱼形饰物亦为汝亲手所做？」

寿雪看着手中的玻璃饰物问道。

高峻的眉毛微微一动，说道：

「不……这种程度的东西，朕还做不出来。这是朕命少府监（注：宫廷工艺坊。）的鰮思院作的。」

高峻的表情带着一丝懊恼。这是寿雪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种宛如少年般的神情。

寿雪正细细打量高峻这难得一见的表情，高峻忽然眼神飘移，有些尴尬地说道：

「如果是木雕的，朕倒是不用几天就能雕出来。」

「吾不曾言欲得汝亲做之物。」

「不管是鸟还是花，朕都能雕给你。」

「花？汝曾做一花笛，吾岂忘之……」寿雪想起了鸳鸯宫前的那一大片月月红。「……蔷薇亦可？」

「不管是蔷薇、木莲还是芙蓉，朕都雕给你。」

「蔷薇。」

高峻眨了眨眼睛，说道：「好。」

「木雕蔷薇必无枯萎之日。」

寿雪扬起嘴角，但见高峻正在看着自己，便赶紧收敛起笑容。寿雪将头转向一边，坐到椅子上，高峻也重新坐了下来。

「此间已无事，尚不归耶？」

「还有最后一条誓约，朕忘了说。」

「尚有何事？」

「朕想成为你的挚友。」

寿雪怔怔地凝视高峻。他的瞳孔还是如此深邃而静幽，让人联想到柔和却灿烂的冬阳自窗格外透入的景象。

「……挚友？」

「挚友。」

高峻的口气十分认真。

这些日子以来，他想必一直在为寿雪所倾诉的煎熬苦苦思索着解决之道吧。最后他得到的结论，是废除栾氏一族的追杀令，以及数条誓约。

寿雪轻轻握住了手里的玻璃饰物。如此光滑柔顺，如此温暖窝心。

「汝真……愚人也。」

「是吗？」

「此事岂是誓约？」

「这是朕给自己定下的誓约。」

「如何方为挚友？」

「朕也不知道……」

高峻淡淡地说道：

「或许……一起喝杯茶吧……青！」

高峻转头呼唤卫青，卫青静悄悄地走到高峻身边。

「青煮茶很有一套，尝尝看如何？」

寿雪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卫青走入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飘出了清新而温润的茶香。寿雪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玻璃饰物。

如果放在月光下欣赏，一定很美吧。

泛着露水般清澈光华的玻璃，确实很适合用来搭配名为誓约的祈祷。

（完）

第一卷 不宣之秘 插图

第二卷 双生之沫 清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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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深宫之中有一名妃子，众人皆唤之为「乌妃」。

乌妃是一名特殊的妃子，晚上并不陪侍帝王。她深隐在漆黑的殿舍之内，平日绝少外出。看过她真面目的人并不多，有人说她是佝偻老妇，也有人说她是妙龄少女。

关于乌妃的传闻从未少过。在某些传闻里，她是不老不死的仙女；在某些传闻里，她是阴气逼人的幽鬼。据说她能施术法，只要找上了她，不管是要咒杀仇敌，还是招魂、祝祷，甚至是寻找遗失物，都可以如愿以偿。

虽然身处后宫，乌妃从不曾与帝王有所往来。

面对帝王不下跪也不侍寝，这就是乌妃。

＊

奇妙的气息，让寿雪不禁转头望向门扉。

「娘娘，怎么了？」侍女九九问道。

此时入夜已深，槅扇窗之外尽是一片深靛的夜色。然而寿雪身上所穿的黑衣，却比那夜色更加深邃。不管是绣了花叶纹的𦈡子衫襦，还是织着瑞鸟叼花图纹的裙子，都宛如乌鸦的羽毛一般漆黑油亮。而她披在肩上的黑色薄绢，上头缝了一颗颗的黑曜石，寿雪每一举手投足，都让那黑曜石反射出妖艳的锋芒。

「人来矣。」

寿雪只说了短短一语，旋即从椅子上站起。而金鸡星星也开始在脚边暴跳奔走。片刻之后，门扉外传来呼唤声。

「──乌妃娘娘在吗？」

年轻女人的声音微微打颤，或许是因为惊恐，也或许是因为紧张。

「欲求乌妃娘娘相助。」对方说出了熟悉的词句。

每个前来拜访乌妃寿雪的女人，都会说出这句话，简直就像是一种暗号。

寻物、招魂、咒杀……每个访客的心愿都不相同，蹑手蹑脚的动作却是如出一辙。

寿雪轻轻伸手，指尖缓缓弯曲，宛如勾起一条肉眼看不见的丝线。

门扉无声无息地开了。朦胧的月光，隐约照出了一名置身在浓重黑暗中的女人。那似乎是一名宫女。身上穿着朴素的襦裙，头上罩着一条白色薄绢，看不清面貌。女人似乎很怕被人看见，她闪身进入门内，才微微吁了口气。

「何事求吾？」

寿雪淡淡地问道。女人抬起了头。虽然隔着薄绢，寿雪还是可以看出女人的错愕。不知是错愕于寿雪只是个十五、六岁年纪的小姑娘，还是错愕于寿雪那一身黑的服色。

「你是……乌妃娘娘……？」从女人狐疑的口气，显然令她错愕的是前者。

「吾乃乌妃。」

这样的对话，总是让寿雪感到不耐烦。寿雪冷冷地应了，女人沉默半晌，忽然快步奔到她的面前，甚至忘了施礼，焦急地说道：

「请娘娘一定要帮帮我！」

寿雪见女人随时可能会扑上来，不禁微微退了一步，远离那隐藏在薄绢下不停喘着气的女人。

「乌妃娘娘，我只能求你了！请你无论如何……」

「不必多言。何事求吾，速速道来。」

女人原本朝着寿雪伸出了手，此时又将手缩回，双手交握在胸前，手掌也在颤动着。只见她喉头微微一动，说道：「……返魂。」

女人的声音依然抖个不停。寿雪这才醒悟，女人发抖的原因既不是惊恐，也不是紧张。

……而是急迫。

返魂。顾名思义，是让灵魂回到躯体之内。

「请娘娘帮忙让一个人活过来……」

女人的双手不停抖动。她想要继续说下去，寿雪已伸手制止。

「……吾无法令亡者复生。」

女人发出了不知该说是惊呼还是哀号的声音。寿雪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吾仅能招魂，即召唤亡魂至此地，且仅以一次为限。非吾不愿助汝，实无能为力。」

寿雪耐着性子向女人说明。女人的肩膀上下起伏，似乎随时会放声大哭。

「那该……如何是好？有谁能够帮帮我？」女人一边喘气一边说道。

「返魂之事，天下无人能为。」

女人惨叫一声，以双手隔着薄绢掩住了脸，模糊的啜泣声自掌缝倾泄而出。寿雪看着女人，不禁感觉一股郁闷之气积塞在胸口。

的确偶尔会有来访者像这样提出让死人复活的要求，尽管自己是第一次遇到，但是前一任乌妃还在世的时候，她便曾见过好几次。前一任乌妃的回应，与此时的寿雪并无不同。除了断然拒绝之外，没有第二个选择。寿雪轻轻叹息，仿佛要吐出胸中的浊气。

「可速去。」寿雪指着门口说道。

女人依然不停发出细微的啜泣声，她先是往后退了数步，接着有气无力地转过了身，脚下却一个踉跄，头上的薄绢飘然坠地。寿雪见女人摇摇摆摆地走出殿舍，手掌一挥，门扉再度掩上。站在一旁的九九倒抽了一口凉气，眨着眼睛问道：

「她……她不会有事吧？」九九走上前，拾起了女人掉在地上的薄绢。

「不知。」寿雪只能如此回答。

「一定是有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过世了，她才会提出那样的请求……」九九一边叹息，一边将薄绢轻轻折好，递到寿雪的面前，问道：

「请问……这个该如何是好？」

寿雪低头望向那薄绢。表面泛着平滑的光泽，看起来是上等的绢丝。蓦然间，她闻到了一股香气。那是薰香的气味，清新而甜腻，有点像是百合，却又不太一样。

「……想夫香？」

寿雪依稀记得这气味，前一任乌妃丽娘也曾使用过相同的薰香。寿雪心中不禁有些感伤，每当像这样偶然回忆起与丽娘相处的往事，自己总是会感觉胸口仿佛压了一块重物。

「这是为了心上人所薰的香，有时也会拿来送给心仪之人。」

九九一边闻着薄绢上的气味，一边说道：「我看还是先收在架上吧，刚刚那位宫女可能会来取回。」

那个宫女绝对不可能回来。既然她是遮住了脸，偷偷摸摸地来到夜明宫，绝不可能为了取回失物而再来一趟。寿雪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或许是因为闻到了那薄绢上的香气，不忍将其丢弃，只是告诉九九：「汝自决之。」

寿雪转过了身，走向房间后头，黑色衫襦的袖口亦随之轻轻翻舞。在寿雪房间的深处挂着几层薄绢帘帐，帐后是一张床。

「娘娘要歇息了？」

「嗯。」

「我为娘娘更衣……」

「吾可自为。」

「那可不行，娘娘。」

九九嘟起了嘴，跟着走进帘帐后头。在九九来到夜明宫前，寿雪身边没有任何侍女，不管是更衣还是梳洗，全部都是自己动手。事实上，此刻她也宁愿自己来，但每当寿雪这么说，九九总是会气呼呼地抱怨：「那我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寿雪懒得与九九争论，只好任由她为自己更衣。寿雪深怕惹恼九九，一旦惹恼了她，自己也会一整天心情烦躁不定。妃嫔必须看侍女脸色，这恐怕是除了夜明宫之外绝不会发生的事情吧。毕竟寿雪还没有习惯与他人相处的感觉。

丽娘在世的时候，夜明宫内别说是侍女，就连宫女也没一个，只有一名老婢帮忙做些杂事。而在丽娘过世后，这房间里更是只有金鸡星星陪伴着寿雪。

这才是乌妃该有的生活。

但如今宫里不仅多了侍女九九、宫女红翘，还多了三不五时就会跑来串门子的无聊男子。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寿雪的心中经常浮现这样的疑问。乌妃本应孑然一身，不应与任何人有所往来。

寿雪愣愣地看着九九伸手为自己宽衣解带，胸中同时混杂着迷惘、后悔与安心。

「……九九，且慢。」

寿雪转头望向门扉。星星又开始振翅喧噪。

「咦？难道又有人来？」

「正是。」

「会不会是陛下？」

「岂能是他？」寿雪想也不想地否定。「彼昨夜方来滋扰，今晚如又复来，吾岂将永无宁日矣。」

「娘娘，您又说这种话。」

事实上寿雪感觉得出来，来者绝非皇帝高峻。

寿雪重新整好衣衫，走出帐外。门扉外传来了微弱的呼唤声。

「叨扰了……请开开门……」

声音吞吞吐吐，似乎是个少年。后宫只会有一种少年，那就是宦官。

「乌妃娘娘……我叫衣斯哈……请开开门……」

寿雪听不清楚那名字，不禁歪过了头。

「啊……」九九轻呼一声，转头说道：

「我认识这孩子，他是飞燕宫的宦官。」

九九从前曾是飞燕宫的宫女。寿雪于是轻翻手掌，开了门扉。

一名身穿淡墨色长袍的娇小少年，正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口。看上去约十岁出头，晒得黝黑的皮肤上满是雀斑。只见他睁大了一对眼睛，不断朝门内探望，那模样颇惹人怜爱，感觉是个木讷、耿直的天真少年。他看见寿雪后，紧张得猛眨眼睛，接着转头看见九九，脸上才扬起安心的笑容，隐约露出可爱的虎牙。

「九九姐……」少年转头面对九九，一句话还没喊完，赶紧对着寿雪跪下，双手交握，垂首说道：「乌妃娘娘，请恕小人无礼……我……我叫衣斯哈，在飞燕宫当差。」

少年说得结结巴巴，显然才进后宫没多久时间。

「他是今年春天才进飞燕宫的『雏儿』……意思就是实习的宦官。」

九九在旁边帮忙解释。寿雪轻轻点头，说道：

「平身。」

「是……」衣斯哈以笨拙的动作站了起来。或许是因为紧张的关系，他的表情相当凝重，双手笔直紧贴双腿，一动也不敢动。

「无须惊惶，坐。」

寿雪指着房间里的桌椅，自己也在对面的座位坐下。衣斯哈愣住了，又开始猛眨眼睛。按照一般宫廷礼节，宦官绝不可能在妃嫔的视线范围内坐下，更何况还是坐在妃嫔的面前。但这里是乌妃的夜明宫，一切宫廷礼节在这里都不适用。

「坐。」

寿雪再次催促。衣斯哈露出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扭捏表情。

「过来这里坐下。放心，不会骂你的。」

九九在旁边温言说道。但衣斯哈还是不动，只是低头看着脚下，一副快要掉下眼泪的表情，两条腿微微扭动。寿雪见衣斯哈神情有异，起身说道：

「汝腿有伤？」

衣斯哈一听，肩膀霎时一震。寿雪一看那反应，便知道自己没有猜错。回想起来，少年刚刚起身的时候，不仅动作异常慎重，而且表情相当难看。

「不敢就坐，必是伤于髀后。」

寿雪走上前，撩起少年的长袍下摆。衣斯哈吓得全身打颤，寿雪并不理会，只是拉着下摆，叫九九脱掉他的裤子，露出两条不曾晒过太阳的白皙大腿。九九一看，忍不住捂住嘴。

「好严重……」

只见少年的大腿后侧一片血淋淋，中间部位伤势最深，不仅皮开肉绽，且又红又肿。

「此乃棒击之伤，汝曾受棒责？」

那是寿雪相当熟悉的伤痕。从前自己在民间当家婢的时候，像这样遭受责打可说是家常便饭。因此一看见衣斯哈那畏畏缩缩的模样，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新进宫的宦官遭负责指导的宦官责打，并不是稀奇的事情，但是这伤痕……下手未免太重了……」九九脸色发白。

「都怪我学不会应答，老是惹师父生气。」衣斯哈低声呢喃。

「师父」是新进宦官对负责指导的宦官的尊称。

「一时学不会应答，这也怪不得你，你光是要学会我们说的话，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九九说道。

「……汝是何族出身？」

「衣斯哈」并不是宫城一带常见的名字。霄国是由大小数个民族所组成，就像寿雪的血统若要往前追溯，也是来自北方的少数民族。

「我是浪鼓的哈弹族人。浪鼓是迎州南边的沿海地区。」

「何故千里至此？」

「我们族人有不少孩子都进了宫里当宦官。光靠打鱼，没办法维持一家生计。」

简单来说，就是希望少一张嘴吃饭。孩子当宦官，父母不仅能拿到一笔钱，而且孩子若能在宫里熬出头，父母也能跟着享受富贵。因此有些人是自愿净身进宫，但也有些人是像衣斯哈这样迫于无奈。当一名宦官不同于一般的卖身为奴，首先得割去男性的象征，在手术过程中送命的例子亦多有所闻。寿雪不禁心想，眼前这孩子不知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接受了这样一条路？

寿雪检视了衣斯哈的伤口，令九九取来药箱，同时从房内拖来一张榻note，要衣斯哈趴在上头。寿雪从药箱里拿出一小袋蒲黄，拉开袋口。蒲黄是蒲花的花粉，可作疗伤之用。

注：可横躺的椅子。

寿雪在伤口上涂满蒲黄，盖上棉布，接着包上纱布。衣斯哈全身紧绷，丝毫不敢乱动。

「可起身矣。」

「谢……谢谢娘娘……」

衣斯哈神情紧张地穿好衣裤。

「以臀就榻而坐，勿触股内。」寿雪一边说，一边让衣斯哈坐在榻上，同时将椅子转向他的方向，自己也坐了下来。

「……汝何事夜访吾宫？」

衣斯哈深夜来访，必定有事相求，并非希望乌妃帮他包扎伤口。衣斯哈并拢了双膝，手掌放在膝盖上，再度支支吾吾了起来。

「……呃……是为了……」

衣斯哈偷眼窥探寿雪的脸色，似乎很怕遭到责骂。或许是因为经常遭到师父责打的关系，他的性格变得有些胆小畏缩。寿雪一想到这点，心中不禁对少年有些同情。

「既来此宫，必是有求于吾？」

寿雪温言诱导。衣斯哈老实地点了点头，接着鼓起勇气说道：

「我看见一个孩子。」

「孩子？」

「年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或许比我大一点，也是个宦官，就站在飞燕宫的庭院里。」

看来这少年撞见了一个年幼宦官的幽鬼。

寿雪心里如此想着，只是轻轻点头，催促衣斯哈继续说下去。

「庭院的偏僻角落有片潮湿的泥沼地，开了不少燕子花，那个孩子就站在那里，面对着殿舍。他一步也没有走动，就只是看着殿舍，脸上的表情相当悲伤……」

衣斯哈说到这里，忽然垂下了头，接着说道：

「就只有我看得见那孩子。我问其他人，大家都说没有看见，师父还把我重重责骂了一顿，叫我不准再说。」

衣斯哈缩了缩身子，仿佛想起了身上的痛楚。寿雪心想，这件事一定让他遭到了责打。

「那孩子明明就站在那里，大家却都说是我眼睛有问题，我自己也糊涂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衣斯哈脸颊微微抽搐，显得相当恐惧。似乎不管那孩子是不是幽鬼，都让他心里发毛。

「我在飞燕宫的时候，从来没听过有幽鬼出没的传闻……」

九九一脸狐疑地嘀咕道。衣斯哈眉头一皱，眼泪又快要掉下来，九九赶紧安慰他：「我听到的幽鬼传闻大多是宫女或妃嫔，或许也有宦官的幽鬼，只是我没听说而已。」但衣斯哈还是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九九对寿雪投以求救的眼神。

寿雪心里咕哝，无奈地说道：「有无幽鬼，吾一往便知。」寿雪给了个简洁明快的回答，但接着又问道：「此事汝师父要汝『不准再说』？」

「嗯……」

「汝师父未曾斥汝『不得胡言乱语』？」

「咦？」衣斯哈眨了眨眼睛。「唔……对，师父只叫我不准再说，没怪我胡言乱语。」

「既是如此，必有幽鬼。」

衣斯哈听寿雪说得斩钉截铁，不由得愣住了。

「真的……有吗？」

「有。」

如果除了衣斯哈之外没有任何人看见，应该会以「不得胡言乱语」或「别胡说八道」之类的说词来责备衣斯哈。但衣斯哈的师父不仅没有这么说，而且还要求「不准再说」，可见得师父心知肚明，衣斯哈并非胡言乱语。

衣斯哈吁了口气，表情变得轻松不少。

「汝有何愿？仅欲知飞燕宫有无幽鬼？」

「不……」衣斯哈用力甩动脑袋，模样十足是个天真的孩子。「我看那孩子好可怜，很想帮帮他。但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上忙的。那孩子跟我一样……是哈弹族人。」

衣斯哈接着描述，那幽鬼有着黝黑且布满雀斑的皮肤，一对乌溜溜的眼珠，以及扁平的鼻子、厚厚的嘴唇，一看就知道是哈弹族人。

「唔……」

寿雪目不转睛地看着衣斯哈。眼前这个年幼宦官并非天资驽钝，看起来并不像是会一天到晚惹师父生气的孩子。不，或许正因领悟力太好，再加上想法单纯，才会经常遭受责罚。

「汝聪慧而不机灵，耿直而不知应变。」

寿雪说道。衣斯哈歪过了脑袋，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吾知一人，正与汝相似。」寿雪的脑海浮现了一名青年的脸孔。正是昨晚才刚见过的那个人，那个严峻、沉静而稳重的青年。有如寒冬中的山脉。寿雪哼了一声，将那张脸孔抛出脑外。

「汝既入夜明宫，何愁无能为力？」寿雪扬起了嘴角。

＊

由于此时已是深夜，寿雪先将衣斯哈打发了回去，约好明日造访飞燕宫。毕竟要是让那少年睡眠不足，白天做事出错，难保不会害他再遭责打。丽娘生前曾经说过，孩子每天都必须要有充足的睡眠。

隔天清晨，寿雪带着九九出了夜明宫。由于平常的黑色襦裙实在太过醒目，这天寿雪改穿了紫色的衫襦及鹅黄色的长裙。这些服装都是由花娘所送。

「那篦栉明明很适合娘娘，娘娘为什么不戴上？」

九九嘴里依然咕哝个不停。她指的当然是高峻送的那支雕着鸟纹及波涛的象牙篦栉。

「吾绝不戴。」

「为什么？陛下要是听见了，一定会很失望。」

寿雪紧闭双唇，没有回答。一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二来有些事情不能让九九知道。

例如寿雪与高峻已经变成了「挚友」。

──朕想成为你的挚友。

寿雪想起当初高峻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胸中蓦然有股苦涩又温暖的感觉如溃堤一般倾泄而出。虽然过去的怨恚与未来的痛苦都不会有丝毫改变，但高峻这句话确实像一道光芒，射入了寿雪的心中。

那光芒虽然黯淡而柔弱，却是唯一的救赎。

然而另一方面，却也让寿雪不知道该怎么与高峻相处。虽然高峻经常造访夜明宫，与自己饮茶闲聊，但直到如今，寿雪依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是否应该将高峻当成挚友一般款待？但就算有这个念头，也不知道实际上该怎么做。说到底，寿雪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朋友，也不知道该如何维持朋友关系。而最麻烦的一点，就是高峻对此也是懵懵懂懂。

寿雪皱着眉头走了一会儿，忽听九九问道：「娘娘，看您愁眉不展，是有什么心事吗？」寿雪心里不禁感慨，自己只要表情一有丝毫变化，九九就会开始问东问西。寿雪虽然感到厌烦，却也明白如果九九完全不问，自己反而会感到寂寞。从前的自己明明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情，然而一旦体会到了受到关心的感觉，就再也回不去了。

「啊，娘娘！树上有只奇怪的鸟。」

两人走到夜明宫外围的椨树及杜鹃花林时，九九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枝头说道。那是一只黑褐色的鸟，身上带着白色的斑点，一对黑色的眼珠正凝视着两人。

「此鸟即星乌也。」身上的斑点有如天上繁星，因此名为星乌。

据说这种鸟是女神乌涟娘娘的眷属，夜明宫深处的乌涟娘娘壁画上，星乌画得特别巨大，而且宫城内祭祀乌涟娘娘的庙也被唤作「星乌庙」。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原来后宫有这样的鸟。」

「应是外地之鸟迁徙至此林中，久居不肯离去。」

乌涟娘娘最恨「枭」，即夜猫子、猫头鹰，因此不仅后宫完全没有这类猛禽，甚至连「枭」这个字在后宫都被视为禁字。小型的鸟类在此没有天敌，能够过着悠哉安稳的生活，或许这也是那只星乌决定在此定居的原因。星乌的鸣叫声相当响亮，没听过的人可能会吓一跳。只见那只星乌忽然张嘴大叫一声，鼓翅扬长而去。

「好美的鸟儿。一般的乌鸦都是全身漆黑，这星乌身上却有白色斑点，真是可爱。」

九九似乎相当中意星乌，不停追问着「它吃什么食物」之类的问题。

两人穿过了树林，沿着回廊走了一会，前方已可看见飞燕宫的木香蔷薇篱笆，虽然花期已过，但绿油油的景象颇有另一番风味。殿舍的琉璃屋瓦在白色晨曦的照耀下，辉映着熠熠光芒。燕子造型的装饰瓦片上，停着好几只歇息中的雀鸟。

寿雪选择走向低阶的宫女、官婢平日进出的后门。要是走前门，可想而知一定会遇上许多麻烦事。寿雪从来没见过住在飞燕宫里的燕夫人，甚至连燕夫人的姓名也不知道。

后门附近聚集了厨房、缝殿及宫女们的住处，可以看到不少宫女们正忙进忙出。

「咦？九九？」

右手边的建筑物走出了一名年纪颇大的宫女，手上捧着一个塞满了布的篓子。她一看见九九，立即喊了一声。

「姑姑！」

九九也亲热地喊了对方。那名内染司的宫女正是阿绣，寿雪过去也曾见过一面。

「你不是到夜明宫当侍女了吗？怎么会在这里？你旁边那个朋友，我记得她不是……」

阿绣一脸纳闷地看着寿雪。上次见面的时候，寿雪打扮得相当朴素，穿着珊瑚色的襦裙，伪装成内扫司的宫女。如今寿雪却穿着华丽的刺绣襦裙，十足的妃嫔派头。

「姑姑，这位是乌妃娘娘。」

「什么？」阿绣惊讶得瞪大了眼珠。九九向她解释，乌妃娘娘上次只是伪装成宫女的模样。阿绣一听，脸上更是露出狐疑之色，但她还是放下篓子，向寿雪屈膝行礼。

「吾欲一观庭中燕子花。」

阿绣听寿雪这么说，更是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但她什么也没问，乖乖在前领路，将人领进了庭院里。

庭院的位置在飞燕宫的中央一带，三人走过铺着石板的小径，穿过枝叶茂盛的槐木，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大片美丽的燕子花。周围的杨柳树正随着风轻轻摇曳，流水的气味扑鼻而来，而在燕子花的正前方，有着一座气派辉煌的殿舍，那多半就是燕夫人的住处吧。殿舍前方的地面以石板区隔成了几个区域，里头种植着花菖蒲、溪荪及黄菖蒲等花卉。这些花虽然外貌相似，但有的喜欢泥沼地，有的却性恶水气，要同时栽种得好想必相当不容易。

寿雪在蔚蓝的天空下凝视着那片燕子花好一会儿，并没有看见幽鬼。

「……」

然而这一带隐约可以感受到幽鬼的气息。那气息就在燕子花的花丛间如火焰微微摇曳。

寿雪站在树荫下，眯着眼睛凝视花丛，半晌之后对着站在身后的阿绣问道：

「汝可曾听闻此地有宦官之幽鬼出没？」

阿绣思索片刻，回答道：

「从来不曾听过。」

阿绣在后宫待了相当地久，既然她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显然确实不曾有过这样的传闻。

不过阿绣接着却又说道：

「关于宦官的传闻并不是没有，不过与幽鬼无关。」

「何种传闻？」

「关于宦官思慕妃嫔的传闻。」

「噢？」

寿雪转头望向阿绣，后者说明道：

「听说先帝在世时，这飞燕宫里有个哈弹族的宦官，大约才十岁年纪。有很多哈弹族人会为了减少家计负担而把孩子送进宫里当宦官，因此哈弹族的居住地一带被戏称为『宦官产地』，当年那孩子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阿绣在得知寿雪是乌妃之后，说话的口气变得客气了些。她不愧是老资格的宫女，态度转变得很快。

「那孩子听说还只是个实习的『雏儿』，却对当时的燕夫人暗生思慕之情。不过毕竟只是个孩子，传闻说他思慕妃子，或许是有些夸大其辞了。当时的燕夫人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据说相当仁慈善良，在宦官面前从不摆架子。那年幼的宦官献了鸟羽给燕夫人，燕夫人非常喜欢。」

「鸟羽？」

「据说是青燕的尾部羽毛，因为相当漂亮，可以用来制作成发饰。」

青燕是一种有着靛青色翅膀的燕子，经常栖息于后宫的森林里。因为有着美丽的羽毛及清澈宏亮的鸣叫声，特别容易引人注意。

「当然那年幼的宦官与燕夫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暧昧之情，毕竟只是个孩子。后来那宦官却不知为何死掉了，详情我不清楚，燕夫人也在先帝驾崩后改嫁给了北衙禁军的容将军。」

皇帝一旦驾崩，所有的妃嫔都会被送出宫外。有些妃嫔会回到娘家守寡终身，有些妃嫔则会改嫁他人。大多数改嫁的妃嫔都是嫁给文武官员，但偶尔也有嫁进商家大贾的例子。在皇帝驾崩后依然能待在后宫而不用离开的妃嫔，只有乌妃一人。

──不是不离开，而是离开不了。

「我只知道这么多。除了这传闻外，我在飞燕宫从不曾听过其他关于宦官的传闻。」

「此宦官何姓何名？」

「请娘娘莫见怪，我并不清楚。」

「现今飞燕宫内有先帝时期宦官否？」

「这个嘛……」阿绣略一沉吟后摇头说道：「如今飞燕宫里的宦官，似乎并没有从先帝时代就待在宫里的，但我也不敢肯定。」

「吾知矣，谢汝相助，耽误汝不少时间。」

寿雪道了谢，便让阿绣离开。阿绣在行礼的同时，以充满好奇心的眼神朝寿雪偷瞥了一眼，便迳自回工作岗位去了。寿雪不难想像，未来从她的口中必定会传出不少关于乌妃的传闻。「我见到乌妃了！原来乌妃真有其人！」她多半会这么向其他宫女们炫耀。

寿雪转头望向燕子花花丛，将手伸向结了双轮发型的头顶，插在上头的那朵牡丹花，其实是法术所幻化而成。寿雪正想拔下那朵花，忽听见背后有人大喊一声：「乌妃娘娘！」她于是放下了手，朝声音的方向望去。一名宦官正踏着石板，从殿舍往自己的方向奔来，正是衣斯哈。

「乌……乌妃娘娘……」

因为跑得太急的关系，衣斯哈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起伏。他正要跪下，寿雪伸手制止，说道：

「无须多礼，汝离开师父身边，恐遭责罚？」

「不……不要紧……师父服侍燕夫人去了……我还没办法服侍燕夫人……」

衣斯哈一面喘气一面说道。「雏儿」在获得师父认可之前，是不能服侍主人的。

衣斯哈抹去额头的汗水。虽说师父正在服侍燕夫人，但随时有可能回来，何况要是被燕夫人撞见，又要多费一番唇舌。为保险起见，需向衣斯哈确认的部分还是尽快结束较好。

寿雪于是将衣斯哈拉到不醒目的树荫下，指着燕子花问道：

「幽鬼在否？」

衣斯哈转头望去，旋即点头说道：「在。」

寿雪点点头，从发髻上摘下牡丹花。那牡丹花在她的掌心缓缓变形，淡红色的花瓣一枚枚幻化成烟雾。

寿雪朝着那淡红色烟雾轻吹一口气，烟雾轻盈地飘向燕子花。不一会儿，那烟雾逐渐凝结，烟雾中显现一道若有似无的人影。那道影子越来越浓，九九不由得惊呼一声，赶紧以双手捂住了嘴。

凝聚于淡红色烟雾中的人影，确实是一名宦官，是年纪相当幼小的宦官。他的外貌有着与衣斯哈相似的特征，晒得黝黑的皮肤、雀斑、乌溜溜的眼珠、扁平的五官，显然是个哈弹族的年幼宦官。

他就站在燕子花的花丛之中，面对着燕夫人的殿舍。一对清澈而纯净的双眸凝睇着殿舍，眼神中仿佛有着无尽的悲伤。任何人看了那泫然欲泣的表情，恐怕都会为之鼻酸，忍不住想要出手相助吧。

仔细一瞧，少年的手里还握着一根蓝色的什么。

「……青燕的羽毛……」

那正是一根青燕的尾部羽毛。

寿雪回想起了阿绣刚刚提到的那个传闻。一名哈弹族的少年宦官，将青燕的羽毛献给了燕夫人。那少年宦官就是眼前这幽鬼吗？

寿雪缓缓走向那少年。少年的双唇正在嚅动，似乎在低声细语，声音高亢而微弱。他似乎是在重复说着同一句话，但寿雪听不懂那发音是什么意思。寿雪转头望向衣斯哈，还没有开口，衣斯哈已奔上前来。果然是个聪慧的孩子。

「此话是何意？」

寿雪心想，那应该是哈弹族的语言。衣斯哈竖起耳朵聆听一会儿，说道：

「……意思是『对不起』？」

「对不起……？」

他在向谁道歉？为了何事道歉？

现在时间急迫，寿雪决定暂不细想，朝着淡红色烟雾再度轻吹一口气。烟雾飘散的同时，幽鬼的身影也越来越淡，最后终于完全看不见了。事实上幽鬼还站在那里，只是除了衣斯哈之外，其他人无法看见而已。

「……汝与此幽鬼既是同族，兼且年纪相仿，故得见之。」

除此之外，他还有着一对不为俗世所惑的清澈双眸。

「此间已无事，汝可速去。」

寿雪挥挥手，催促他回到岗位。衣斯哈作了一揖，忍不住朝燕子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才转身离去。直到衣斯哈去得远了，寿雪才暗叫不好。

「吾欲问其师父姓名，如何忘之？」

原本想把衣斯哈的师父叫来问几句话，却忘了向衣斯哈确认师父的姓名。

「随便找个人，请他把衣斯哈的师父带来，不就行了吗？」

九九纳闷地问道。

「彼师父曾嘱咐『不准再说』，若吾逢人便问『衣斯哈的师父』，又探询幽鬼之事，彼必知衣斯哈以幽鬼之事求助于吾。」

这么一来，衣斯哈恐怕又有苦头吃了。

「吾虽可言自见此幽鬼，但要寻衣斯哈师父恐非易事。」

每个宦官身上都穿着灰色的长袍。虽说宦官的服色依位阶高低而有浓淡的差别，只要找身穿深灰长袍的宦官就行了，但不知道衣斯哈师父的位阶到底有多高。

寿雪一边咕哝，一边走向殿舍。

九九跟在后头，说道：「娘娘对衣斯哈这孩子真是关心。」

「并无此事。」

「娘娘，只是您自己没有发现而已。」

「没有发现？」

「娘娘有一颗慈悲之心。」

寿雪瞥了九九一眼，说道：

「孩孺受杖责，人皆怜之。此非慈悲，仅是同情而已。」

「娘娘，您这是真正的慈悲。您现在正想尽办法要帮这孩子，不是吗？慈悲不是一种心情，而是一种行动。」

寿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汝过于善良，恐遭弊害，应慎之。」寿雪叹了口气。

「谢谢娘娘提醒。」九九笑着说道。

两人绕过殿舍，来到后门处。

蓦然间，不知何处传来刺耳的击打声，使寿雪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声音是……

寿雪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赶紧朝着声音的方向拔腿奔去。穿过两座殿舍之间，她来到一排围绕宫院的木香蔷薇前方。这一带地面裸露，并没有铺设石板，周围的殿舍似乎都是宦官的宿舍。眼前聚集了好几名宦官，其中两名宦官押着一名年幼的宦官，让那年幼宦官跪在地上，后头站着一名手持棍棒的宦官。不远处还站着另一名宦官，身上的灰袍颜色较其他宦官深一些，正一脸严峻地低头看着年幼宦官。

寿雪不用确认那年幼宦官的相貌，便知道那是衣斯哈。

手持棍棒的宦官又高高举起棍棒，寿雪大喝一声：

「住手！」

宦官们听到那尖锐的斥喝声，都惊讶地转头望来。寿雪快步走上前去，说道：

「汝等何做此事？速速放人！」

押着衣斯哈的两名宦官被寿雪一瞪，都赶紧放开了手。

「娘娘，让您看见了这丑态，还请恕罪。」

身穿深灰色长袍的太监恭恭敬敬地跪下，拱手说道。想来他并不知道寿雪的身分，只是见寿雪的穿着打扮，知道必是妃嫔，才下跪行礼。那宦官有着光滑圆润的脸颊，但气色不佳，薄薄的嘴唇相当苍白。额头宽厚，看上去似乎颇有点小聪明，却有着一对上吊的眼睛，显然脾气相当暴躁。寿雪心想，他应该就是衣斯哈的师父吧。他的服色虽然比其他基层宦官深了一些，但还称不上是高阶宦官。

「娘娘或许受到了惊吓，但管教雏儿是常有之事，请不要放在心上。」

宦官的口气虽然恭谨，言下之意却是要寿雪别插手干预。想必他看寿雪身边只带了一名侍女，便以为寿雪只是个低阶的妃嫔，因此也不特别惧怕。寿雪转头望向衣斯哈。只见衣斯哈紧咬双唇，正强忍着泪水。

寿雪冷冷地看着衣斯哈的师父，说道：

「汝何姓何名？」

「小人康览。」

「康览？吾乃乌妃。」

康览的一对眼珠不断朝着寿雪上下打量，直到听见乌妃名号，才流露出了惊惧之色。

「您……您是乌妃娘娘……？」

康览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毕竟乌妃不同于一般的妃嫔，平日绝少离开殿舍，而且据说还会施展奇怪的妖术。

「此人何故见责？」寿雪看着衣斯哈问道。

康览鞠躬应道：

「这孩子擅离职守，因此稍施惩处。」

「此乃吾之过，与彼无关。」

「咦？」康览惊讶得抬起了头，脸色惊疑不定，又赶紧将头垂下。依照宫廷规矩，宦官不能直视妃嫔的脸。

「吾欲游览庭院，命他向前引路。吾知他名衣斯哈，此亦是当时问得。」

「呃……娘娘说得没错，这孩子确实叫衣斯哈。」

「是吾思虑不周，错不在衣斯哈，望汝勿再追究。」

「……原来是这么回事，小人明白了。」

寿雪见康览嘴上应允，脸上表情却颇不以为然，心想最好还是吓他一吓，免得当自己离开之后，他又去找衣斯哈的麻烦。

「吾另有一事问汝。」

「请娘娘示下。」

「飞燕宫在先帝时期，可有宦官死于非命？」

康览一听，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此间庭院有一宦官，貌似哈弹族人，年纪与衣斯哈相仿。立于燕子花花丛内，手持青燕之羽……」

在场所有的宦官全都脸色惨白。

「是不是衣斯哈对娘娘胡诌了这番话？」

康览铁青着脸，皱起眉头说道。寿雪冷冷地俯视康览，应道：

「此是吾亲眼所见，何言胡诌？」

「小……小人不是那个意思……」

「康览。」

寿雪凝视着康览，说道：

「汝应知此过世宦官之事。」

康览心中惊惶，又抬起了头。这次他与寿雪四目相交，整个人宛如遭冻结了般僵立不动。寿雪的双眸闪烁着黑曜石般的光辉，有如深不见底的暗夜，有如静谧清澄的湖面，令人望而生寒。

「快从实招来。若有隐匿，吾必知之。」

「从……从前在飞燕宫，确实曾经死了一名哈弹族的宦官。」

康览的额头冒出涔涔汗水，声音微微颤抖。

「据说他是因为犯了过错而遭处斩，详情小人也不清楚，是真的……」

遭处斩？难道是因为暗恋妃嫔之事曝光，遭到处死？

「……汝既知此往事，何不直言，却道吾胡诌？」

「请……请娘娘恕罪……小人只是担心这件事如果让现在的燕夫人听见了，恐怕会影响夫人的心情……」

「故汝虽闻幽鬼出没，却要众人三缄其口？」

「请娘娘恕罪……」康览再三求饶。「燕子花花丛的位置就在燕夫人殿舍的正前方，那里是整个庭院里景色最优美的地点，要是传出那里有幽鬼的闲言闲语……」

「汝可知过世宦官姓名？」

寿雪不想再听他唠唠叨叨地为自己辩护，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康览表示并不知情。寿雪又问是否知道哪个宦官是自先帝时代就在飞燕宫当差的，得到的答案也是「不清楚」。看来要知道这件事的详情，还是只能求助于高峻了。

「吾已知汝姓名，今后不得再恣意用刑，否则必有灾厄临身。」

寿雪如此恫吓道。知道姓名的意思，当然是暗指自己会施展咒术害人，当初她询问康览姓名，正是为了这个目的。康览吓得魂不附体，赶紧拜伏于地。寿雪朝衣斯哈瞥了一眼，只见他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寿雪于是转身离开飞燕宫。走回夜明宫的路上，她喊道：

「温萤。」

一名宦官以矫捷的动作自旁边的椨树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跪在寿雪的身边。这名年纪不到二十岁的宦官是寿雪的护卫，虽相貌俊美，脸颊上却有一条刀疤。他垂下头，听候差遣。

「报与高峻，近日前来夜明宫一会。」

温萤应了一声，迅速起身离去。

直到寿雪的身影已完全看不见了，跪在地上的康览才终于敢缓缓起身。明明什么事也没做，却像刚刚狂奔过一般气喘吁吁。

「您还好吗？」

部下的口气带了三分关心，却也带了三分纳闷。就算对方是来头神秘的乌妃，康览似乎也没必要怕得像是看见了幽鬼。

康览只是猛咽口水，虽然身上冷汗直流，却完全没想到要抹去额头上的汗滴。

「……乌妃的眼睛里……」康览以沙哑的声音说道：「藏着妖魔……」

说完这句话后，康览打了一个冷颤。

＊

这天初更note时分，高峻来到了夜明宫。

注：晚上七点至九点。

「真难得你会主动邀朕。」高峻说得轻描淡写，脸上却不带丝毫笑意。「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先帝时代，有一飞燕宫宦官遭处死，吾欲知此宦官姓名。此人应是哈弹族人，年纪尚幼。另有一事，吾欲知当时所有飞燕宫宦官下落。」

寿雪简单扼要地说完了自己的要求。高峻完全没有询问理由，转头向身后的卫青使了个眼色。卫青的俊美程度，在宦官之中可算是首屈一指。他想也不想地说道：「只要查一查内仆寮的名册，应该就能知道。」

话落后他迅速朝寿雪瞥了一眼，眼神中抱怨着「别给大家添麻烦」。寿雪故意将头转向一边，当作没看见。

「朕的殿舍里，也有一些哈弹族的年幼宦官。那部族有不少人将孩童送入宫中。」

「家境贫苦，少得一人是一人。」

「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

高峻难得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何不直言？」

高峻依然吞吞吐吐，寿雪于是转头望向卫青。卫青一脸无奈地说道：

「因为价钱高。」

「价高？宦官亦得买卖？」

「族人卖给仲介商人，仲介商人卖给骘大夫note。『条件』越好，价码越高。幼童的价码通常都比青壮年高，因为孩童比较好教育，而且比较忠心。尤其是相貌清秀的幼童，价码最高，许多妃嫔都喜欢这样的幼童宦官。」

注：负责将宦官送入后宫的人。

卫青说明完之后，冷冷地说了一句：

「鄙猥俗事，有渎大家及乌妃娘娘的清听。」

翻成白话，意思就是向寿雪抱怨「别逼我在大家面前说明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事情」。

「此事非吾所提，汝可对此人说。」

卫青听寿雪称皇帝为「此人」，更是气得横眉瞪眼。

寿雪懒得再理睬他，转头对高峻问道：

「新进宦官，动辄杖责，乃属常事？」

「你看见了？」高峻反问，寿雪点了点头。

「……这个因人而异，每个指导者的做法不同。」高峻含糊其辞，显得有些尴尬。原本高峻就不是一个能言善道的人，这个话题更是令他不知如何启齿。

「合数人之力，扣一孺子而杖击之，此举成何体统……」

「寿雪。」

寿雪还没说完，高峻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每次被高峻呼唤名字，总是会让寿雪有种奇妙的感觉。他的声音就像是寒冬中的和煦阳光，在幽静中带着几分暖意。

「这种事情，不适合在宦官面前提起。」

寿雪一听，不禁转头望向卫青。只见卫青微微垂首，脸上带着笑意。

「我没事。大家，请勿挂念。」

寿雪见了卫青的表情，这才豁然醒悟。卫青从前一定也受过相当严重的虐待，这辈子不愿再想起。

「……吾之过也。」

卫青抬起了头，表情显得有些惊讶。似乎寿雪的道歉反而让他感到颇为别扭。

「飞燕宫有宦官的幽鬼？」

高峻淡淡地问道。寿雪经常暗想，眼前这个男人的声音未免太过轻柔了些。以皇帝而言，那样的声音稍嫌太平和、太温慈。高峻明明有一张精悍的脸孔，甚至以冷酷来形容也不为过，眼神却是如此谦和，举手投足亦是如此沉着而老成。

寿雪心里很清楚，高峻虽然外表温厚柔和，其实内心里燃烧着宛如寒冰般的憎恨之火。然而高峻很少将这一面表现出来。

「此幽鬼为哈弹族之子，手持青燕尾羽。」寿雪解释道。

「青燕……在后宫所有鸟禽之中，那是特别美丽的一种鸟。偶尔会有妃嫔以其羽毛制作成发饰或佩饰。」

「汝亦曾留心女人饰物？」

寿雪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原本以为高峻是个对女色丝毫不感兴趣的人。「嗯……」高峻含糊应了一声。

远处传来了夜巡宦官的报时声。高峻听见那声音，旋即站了起来，似乎已打算要告辞。

「有个妃子近来卧病不起，朕得去探望她。」

「汝欲何往，何必告吾？」

「难得你邀朕来，朕不能久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有事相询，谁要汝久待？」

「朕很想跟你多聊聊，毕竟我们是挚友。」

寿雪见高峻说得一脸严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高峻那一双眼神实在太过真诚，让自己甚至不好意思说些酸言酸语。

「……何为挚友，吾实不知。」

「嗯，朕也是。」

寿雪说得无奈，高峻却是平淡以对。

「既然你跟朕都不了解，那我们就一起慢慢摸索吧。」

高峻从怀里取出一只锦囊，放在寿雪的手上。一开囊口，旋即飘出一阵甜香。里头装的原来是蜜饯莲子note。带着薄薄糖衣的莲子，牢牢吸住了寿雪的目光。

注：以砂糖腌渍的莲子。

「朕最了解你的，大概只有吃的方面而已。」

莲子是寿雪最爱的食物之一。高峻每次来访，几乎都会带些干果、饴糖、蜜糕之类的食物，每一种都好吃到令寿雪回味无穷。

寿雪分明将那锦囊紧紧抱在怀里，却仍是瞪着高峻说道：

「汝以为此物可收买吾心？」

「朕只是想看看挚友开心的表情。」

「……」

不知道他是真的打从心底这么想，抑或是随口说说……不，高峻这人说话，从来不会只是随口说说。寿雪没办法表现得像高峻那么直率，此时心中尴尬不已，只能将视线移开。

寿雪的身分，就像是软禁在夜明宫内的囚犯，而皇帝，也就是夏王高峻，正是令寿雪无法离开夜明宫的理由。

夏王与冬王就像是一体两面的关系。没有冬王就没有夏王。然而二王并立的事实，却在历史中遭到了掩盖。夏王变成了皇帝，冬王则变成了乌妃。从前的堂堂冬王，如今却只能以乌妃的身分为掩饰，为了巩固皇帝政权而深居于后宫之中。

每当面对高峻时，寿雪心中总是会燃起一股对不平等境遇的愤怒与绝望。然而最能够为自己分忧解愁的人物，却也是高峻。高峻对寿雪伸出了手，获得了寿雪的接纳。

对寿雪来说，高峻是人生中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希望之光。

寿雪紧咬嘴唇，仰望高峻说道：

「……吾不知如何让汝开心。」

「你想让朕开心？」

高峻睁大眼睛，似乎寿雪这句话令他感到有些意外。他的表情很少像这样出现变化。

「朕……几乎不曾为什么事情感到开心。」

高峻认真想了一会儿后说道。

「在努力追求的过程中，朕渐渐迷惘了。」

高峻呢喃似地说出了真心话。他的一生到目前为止，从来不曾真正感受到喜悦或快乐。过去这是因为不希望被那心狠手辣的皇太后抓到弱点，然而如今皇太后已不存于世，他却仍感到迷惘。

「……雕鸟之时，汝貌似乐在其中。」

高峻有一双灵巧的双手，很擅长木雕。在高峻小时候，有个与他相当亲近的宦官教导了他木雕技巧。

「是吗？」高峻沉吟了起来，以指尖轻抚下巴，一会儿后说道：「好像是这样没错……谢谢你告诉朕这件事。」

高峻微微一笑。他难得露出这样的笑容。或许此时的他，正感到「开心」也不一定。

「朕过几天会再来。飞燕宫宦官那件事，只要查出了眉目，朕会派使者来通知你。」高峻说完这句话，起身走出殿舍。十多名宦官一直守在门外。平常高峻造访夜明宫，身边只会带卫青同行，但今天高峻还得去见别的妃嫔，所以才会有这么大的排场。

卫青原本应该要跟在高峻身后走下台阶，此时却走回寿雪身边，以极快的速度说道：

「乌妃娘娘，您似乎很挂心那受到杖责的宦官，但我劝您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何出此言？」

「如果娘娘没有打算要一直照顾这名宦官，最好还是别出手干预，否则对那宦官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卫青迅速说完，便一如往昔像影子一样跟随在高峻身后离开了。寿雪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一行人的背影。

＊

隔天早上辰时，高峻派来了一名使者。那使者正是温萤。

「下官带来了卫内常侍交付的书简。卫内常侍说，这里头写的是先帝时期的飞燕宫宦官名册。」

寿雪摊开那书简一看，里头以工整的字迹写着一大串人名。似乎是卫青亲自抄写下了名册的内容。通篇不仅字迹工整漂亮，而且连墨色的浓淡也完全一致，由此不难看出卫青这个人的性格。

「名字的下方写的是目前的执勤地点。」

「原来如此。」每个名字的下方确实写着「泊鹤宫」、「内府局」之类的宫局名称。

「那被处死之人……」

「他叫俞依萨。」

「唔，便是此人？」

俞依萨这个名字的上头被卫青以朱墨打了个记号，底下什么也没写，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凄凉感。

「既是如此，吾便以此名册为据，探问俞依萨之事。」

「您要亲自访查？」温萤吃了一惊，瞪大眼睛说道：「这上头至少列了三十个人。」

「不必一一探访。便在同一宫内，每人各司其职，师父亦不相同。吾当先问出谁与俞依萨以同一人为师父。俞依萨之事，此人必定知悉。」

寿雪抬起头来，朝着跪在旁边的温萤问道：

「此名册中，有汝熟悉之人否？」

温萤朝着名册迅速瞥了一眼，点头说道：

「只有这『史显』，下官与他有些交情。」

那名字的下头写着「鸳鸯宫」，即鸯妃花娘所住之宫。寿雪于是转头朝九九说道：

「九九，随吾往鸳鸯宫。」

九九喜孜孜地开始准备更换的衣物。寿雪走进帐内，看见原本收在柜子里的桃红色衫襦及榴红色长裙都被九九拿出来放在托盘上。这些都是花娘馈赠的衣物。由于自己向来只穿黑色衣物，因此花娘似乎将帮寿雪搭配衣物当成了一大乐事。

「温萤。」

寿雪一边让九九帮自己更衣，一边朝着帐外的温萤问道：

「汝在后宫，向在卫青配下？」

「是的，下官一进后宫，便以卫内常侍为师父。」

「卫青应不曾殴打雏儿？」

「从来不曾。」

温萤是个说话惜字如金的人。寿雪看着九九帮自己换上的衣服，接着问道：

「……若汝受杖责，愿蒙他人相救？」

跪在帐外的温萤沉默了半晌。温萤是寿雪的护卫，昨天应躲在某处亲眼目睹了寿雪拯救受杖责的衣斯哈。

「这得看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萤缓缓说道：

「有些师父在虐待雏儿时如果遭到阻挠，反而会变本加厉。」

温萤说完之后，又赶紧补了一句：「飞燕宫那师父曾受娘娘警告，应该是不敢才对。」

寿雪正是因为担心发生温萤所说的状况，所以才刻意恫吓那师父。那恫吓如果能发挥效果，当然没有问题，但倘若那师父的性格比预期更加恶劣……

寿雪深深叹了一口气。

「娘娘不必多虑，雏儿的处境向来是如此。」

平日沉默寡言的温萤或许是基于关心，接着又说道：

「下官只是特别幸运，师父是卫内常侍。」

「……汝几岁入后宫？」

「十六。」

「噢？吾以为应更早些。」

温萤虽然面有刀疤，依然不减其俊美。寿雪原以为他应该是因为相貌之故，在幼年时期就被带进了宫中。

「下官在十六岁之前，一直在鹀帮当杂耍师。」

「鹀帮……那擅于歌舞的云游艺人集团？」

「原本鹀帮是在沿海地区祝祷渔船满载而归的巫觋，但如今大多数的鹀帮都已演变成了街头表演团体，有些还会受富商大贾或士大夫包养。」

温萤从前所待的鹀帮，正是受某官府判官所包养的表演团体。

「汝曾为杂耍师，无怪乎身手矫捷。」

「下官得以在卫内常侍的配下，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就是所谓的一艺在身，受用无穷吧。但温萤为什么会从杂耍师变成宫里的宦官？寿雪心中好奇，但不认为这种事可以随口询问。每个宦官都有各自的苦衷，不管是衣斯哈还是温萤都一样。

九九为寿雪系上腰带后，寿雪走出帐外。

「有汝在，或能令史显卸下心防。愿汝亦随吾一往。」

温萤答应了，于是寿雪带着九九及温萤走向鸳鸯宫。

白色的鹅卵石辉映着耀眼的晨曦，锦鞋踏在鹅卵石上，不断发出窸窣声响。皮肤依然能感受到清晨的凉爽，太阳距离中天还很遥远。

鸳鸯宫的月月红已过花期，仅枝叶之间还有几朵尚未凋谢。年华老去的花朵虽然已不再水嫩鲜丽，却多了一股成熟的妖艳之美。

通往殿舍的一路上铺满了光滑的鹅卵石，有如水面一般散发着熠熠光彩。寿雪走在上头，不一会儿便看见花娘从殿舍的门中走了出来。

「欢迎你，阿妹。」

花娘走下台阶，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在她的背后跟了一大群侍女，有的手持翳扇，有的举着华盖。

花娘身穿淡蓝色绣花衫襦及及青瓷色长裙，给人一种薰风般的清凉感，飘散着薄荷的淡雅香气。她的年纪比寿雪大了十岁左右，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一直把寿雪当成妹妹看待。她曾说过她有个幺妹，年纪和寿雪相仿。她总是亲切地唤寿雪为「阿妹」，并希望寿雪称她为「阿姐」。

「这套衣服很适合你呢。我早说你穿桃红色应该会很好看。下次我们以生绢做一件鲜蓝色的外衣吧。现在这个季节应该会很合适。啊，或许挑选古铜色之类暗沉的颜色也不错。」

「敬谢不敏。」

寿雪皱着眉头回绝，但花娘从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她总是擅自制作了衣物后送来，寿雪也不好意思坚持不收。

「快进来吧，一起喝杯茶……」

「吾非为茶而来，只欲见汝宫内一宦官。」

花娘正走上台阶，一听寿雪这么说，转头问道：

「宦官？你想见哪个宦官，我去叫来。」

「不必，吾自往见……此宦官名为史显，可知他在何处？」

寿雪环顾四周。旁边虽然随侍着几名宦官，但似乎都不是史显。那几名宦官互相对看一眼，其中一人说道：「现在这个时间，史显应该在后殿准备薰香。」

「带路。」寿雪说道。

一行人于是穿过回廊，绕到鸳鸯宫的后方。在花娘居住的殿舍后头，有几座较小的殿舍，用来保管及存放随身配件、生活杂物、香料及各种文书典籍。

「他应该正在里头准备娘娘房间所用的薰香。」

宦官走向其中一座殿舍。那殿舍的建筑风格与其他殿舍不同，地板采挑高设计，梁柱为井桁结构，似乎是为了防止潮湿。

「史显，你在吗？」

那宦官一边开门，一边朝里头喊道。门内排列着无数的柜子，一名宦官正蹲在柜子之间，旁边摆着托盘，盘内有只小盒子，盒盖并未掩上，可看见里头有小小的木片。寿雪每天也会薰香，因此对这香木相当熟悉。

「史显，乌妃娘娘有话问你。」

那名叫史显的宦官盖上小盒子的盒盖，将托盘推向一边，转过了头来。

史显看起来相当年轻，约二十出头。虽身材高大，但四肢细瘦，给人一种弱不禁风之感。他的脸孔细长而削瘦，但眼神温润柔和，尽管相貌不出众，但给人相当好的印象。

史显来到寿雪的面前跪下行礼，说道：「小人史显，听候娘娘差遣。」

「温萤。」寿雪呼唤身后。温萤立即走到寿雪的身边，下跪拱手说道：「娘娘。」

「此人即汝所知史显？」

「是的，娘娘。」

寿雪点点头，对着史显说道：

「扰汝勤务莫怪，吾有数语相询，还请拨冗一谈。」

寿雪说完便走出殿外。史显将准备好的香木交给带路的宦官，对着寿雪正要下跪，寿雪伸手制止，在殿舍台阶处坐下，朝温萤问道：

「汝两人如何相识？」

「下官亦曾经在鸳鸯宫当差。」

温萤回答。寿雪心想，他曾说自己一入宫就在卫青配下，就算调到鸳鸯宫当差，多半也是为了调查事情吧。但这句话当然不便询问，寿雪只说了一句「原来如此」，便将视线移向史显。

「吾欲问汝飞燕宫之事。」

「飞燕宫……？」

史显一脸诧异地说道：「娘娘指的是先帝时期的……」

「是也。据闻汝于飞燕宫当差，可知一宦官名俞依萨？」

史显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由这反应看来，他一定还记得。毕竟是遭处死的宦官，应该会留下深刻印象吧。

「……小人记得。」

史显的声音变得低沉，不知是感伤还是哀悼。

「他还是个孩子，却遭到处死。」

「罪状为何？」

「咦？」

「因何罪名而遭处决？」

史显惊惶不安地说道：

「那时候……小人自己也还是个孩子……详情并不清楚……」

「汝与俞依萨以同一人为师父？」

「不，我们的师父并非同一人……俞依萨的师父是汪文。」

寿雪从怀里取出名册确认。汪文如今任职于内府局。

「吾闻俞依萨与燕夫人有私情，此传闻是真是假？」

史显眯起了眼睛，流露出一脸怀旧的表情。

「当时我们都还只是孩子，称不上什么私情……俞依萨确实仰慕燕夫人，但燕夫人是云上之人，身分和我们天差地远。」

「俞依萨曾献鸟羽与燕夫人？」

寿雪问道。史显一听，不知为何竟脸色如土。

「何故迟疑？」

「没、没什么……」史显跪下拱手，将脸埋在袖中。「小人只是，有点不舒服……」

寿雪起身上前，拉开史显的手。只见史显一脸苍白，面无血色。「吾让汝站立答话，反令汝身体不适……此应是贫血所致，汝可躺下休息。」

寿雪命九九寻找可充当枕头之物，九九找来一大块布，寿雪将布垫在史显的头下，让他躺着不动。过了一会儿，史显的脸色才逐渐恢复红润。寿雪凝视着他的脸，继续问道：

「史显，汝可知飞燕宫有幽鬼出没之事？」

史显微微睁开双眼。

「此幽鬼即俞依萨，汝可知之？」

史显缓缓摇头。寿雪点头不语。

接着寿雪将史显交给鸳鸯宫的宫女及宦官照顾，走出了宫外。

「往内府局见汪文。」

寿雪心想，汪文既是俞依萨的师父，应该对内情最为清楚。何况他既然是俞依萨的师父，俞依萨遭斩首，他应该也会连带受罚。

「……娘娘，史显他……」

「无须多言。」温萤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已遭寿雪打断。

「待问完汪文，再来问他不迟。」

寿雪早已看出，史显必定隐瞒了一些事情。但一来史显如今身体不适，二来强行审问也不见得能问出实情。

与其继续追究，不如先从其他人下手。

当前的重点，是尽可能从汪文的口中多问出一些真相。

内府局、宫闱局等宦官部门皆在后宫的南侧角落，受一土墙环绕。汪文所任职的内府局，主要负责后宫灯火，此外也负责管理后宫的幔幕及帘帐。

一行人踏进内府局，首先看见的是一排排的棚架，摆满了大量的蜡烛、烛台及油壶，许多宦官忙碌地走来走去。道具是否有缺，数量是否正确，都必须再三确认。后宫内光是吊灯就有数百盏，入夜之后都要一一点上，宦官们的忙碌程度可想而知。每天一到晚上，整座后宫总是灯火通明，唯独夜明宫是一片漆黑。

寿雪唤来附近一名宦官，要他去找汪文。不一会儿，汪文自房间后头小跑步来到寿雪面前。这个人约四十出头年纪，动作相当俐落，但一对窄小的眼睛不停眨动，显得性情急躁，一副静不下来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听到有妃嫔找自己问话，而且还是宫中最神秘的乌妃，他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忐忑不安。

「汝记得俞依萨否？」

寿雪开门见山地问道。汪文一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登时变得相当难看，说道：

「怎么可能忘了？当初他是小人负责照顾的雏儿。」

「他因何罪遭处死？」

「……鵋罪。」

寿雪一听，不禁有些错愕。完全没料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罪名。所谓的鵋罪，指的是杀鸟之罪。鸟禽是乌涟娘娘的眷属，捕杀鸟禽在后宫被视为大忌。

「俞依萨杀了一只青燕，所以遭处斩刑。」

汪文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小人身为他的指导者，也受到了杖责，还被转调到这种杂务部局……真不晓得小人到底做错了什么……」

寿雪无视汪文的满腹牢骚，继续问道：

「俞依萨何故捕杀青燕？」

「他为了讨好燕夫人，想要献鸟羽，却不小心把青燕弄死了。」

不管是误杀还是蓄意杀害，杀鸟就是死罪。

「小小一个宦官，却妄想得到妃嫔的青睐，还为了私欲而杀死鸟禽，当时的皇后大发雷霆……当场下令处斩。没有遭判车裂之刑，已经算是运气不错了。」

当时的皇后，就是曾经废去高峻的太子地位，不久前遭到处死的皇太后。若要比较为了私欲而滥杀无辜的行径，皇太后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寿雪的心里燃起一股怒火，但皇太后已不在人世，这股怒火亦无处发泄。

「俞依萨临刑前有何言语？」

「他什么话也没说……」汪文摇头说道：「只是难过地哭个不停。」

「原来如此。」

寿雪不禁感到心情沉重，脑海中浮现了站在燕子花花丛中的幽鬼身影。寿雪接着又询问汪文：「俞依萨是否曾以哈弹族语致歉？」

「这个嘛……小人不懂哈弹族语，所以并不清楚……」

汪文不停眨着眼睛，神情紧张地问道：

「敢问娘娘，为何追查此事？当年这件事，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汝勿惊疑，吾查此事仅为自娱，并无他意。」

汪文依然显得惴惴不安。寿雪命他退下，出了内府局。

寿雪打算回到鸳鸯宫，于是沿着原路往回走。出了内府局的土墙后，周边一带可看见好几座殿舍。其中一座是任职于各部局的宦官们的宿舍。新进后宫的宦官们都会先被发派到这里来，待在陈人note的身边打杂，适应后宫生活。

注：资深宦官。

经过宿舍门口时，寿雪偶然看见一名矮小的宦官双手抱膝，孤零零地蹲在门边。

「……咦？」

寿雪走上前去。宿舍的墙壁原本应该是白色，但因为太过老旧，如今已满是尘埃及霉污。那名宦官就倚靠着墙边蹲着。

「衣斯哈……」

那宦官听见呼唤，吃惊地抬起头来。只见他眼眶红肿湿润，正是衣斯哈。

「乌妃娘娘……」衣斯哈赶紧吸了吸鼻子，双手在脸上一抹，朝着寿雪下跪行礼。

「为何独泣于此？」

寿雪拉起衣斯哈，拂去他膝盖上的尘土。衣斯哈紧张得全身僵硬，也不敢再哭泣。

「汝为何不在飞燕宫？」

衣斯哈被寿雪这么一问，眼泪又快要掉下来。

「师……师父把我赶出来……他说……没办法再指导我……」

「什么？」

难道是因为自己多管闲事？寿雪顿时感觉到一股凉意自脚底向上窜升。

当初的恫吓或许完全没效，也或许太过有效，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总而言之，这绝非寿雪的本意。

「吾之过也。」

寿雪说道。衣斯哈用力摇晃脖子与双手，说道：「这怎么会是乌妃娘娘的错？都怪我乱说幽鬼的事，让师父担心害怕……这都是我自己不好……」

衣斯哈说完之后，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越是这么说，越让寿雪感到自责。

「师父似乎真的很害怕……害怕幽鬼也害怕乌妃娘娘……」

衣斯哈说到一半，不敢再说下去，赶紧低下了头。

寿雪心想，果然是当初的恫吓做得太过火了。

「雏儿遭逐，可往何处去？」寿雪转头询问温萤。

「若是这般，雏儿必须回到这里帮陈人打杂。等过一阵子，上头会另外指派师父。」

温萤想也不想地说道。似乎这样的状况并不罕见。

「原来如此……」

「但是……曾经遭师父驱逐的雏儿，往往会遭受到较严苛的对待。」

衣斯哈双唇紧闭，寿雪也沉默不语。

「温萤哥……你何必说得那么可怕呢？」九九拉了拉温萤的袖子，语气中带了一点责怪之意。

「这是事实。」温萤无奈地说道。

「……汝放宽心，吾可托高峻……不，托卫青妥善安排。汝天资聪慧，不论派往何处，必定受到重用。安排停当之前，先在吾宫便是。」

衣斯哈抬起了头，双颊因兴奋而泛红，与刚刚脸色苍白的模样截然不同。

「谢……谢谢娘娘！」

「何不干脆就让他当我们夜明宫的宦官？」九九满怀期待地说道。

寿雪摇头回答：「夜明宫不需要宦官。」

寿雪原本就过着独居生活。身边的人再增加下去，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乌妃本来就应该是一个人。不得朋党，不得群聚。当初丽娘是这样，自己也应该要这样。

更何况……让衣斯哈成为乌妃的宦官，未免太可怜了。要他一天到晚与幽鬼为伍，他应该也会心生恐惧吧。跟在其他妃嫔的身边，就不会有这种烦恼。

寿雪默默地想着，蓦然发现衣斯哈正看着自己。

「为何如此觑吾？」

「对……对不起！请娘娘恕罪！」

衣斯哈赶紧低下了头。

「何罪之有？」

宦官凝视妃嫔是很失礼的举动，但寿雪并不在意。

「我只是觉得……乌妃娘娘的眼睛很漂亮……」

「是吗？」寿雪淡淡一笑。「丽娘……前任乌妃亦曾说过。」

寿雪迈步而行。衣斯哈又忍不住直盯着寿雪的侧脸。温萤及九九都跟随在寿雪的身后。

「娘娘的眼睛这么美……哪有什么妖魔……」

衣斯哈以哈弹族语咕哝了这句话之后，赶紧从后头跟上。

＊

寿雪来到鸳鸯宫附近，不想再惊动花娘，因此从后门入宫。她叫来附近一名宦官，询问史显的状况。

「史显已经没事了，如今正在殿舍后头磨茶叶。」

刚刚那栋后殿的后方，有一座小小的中庭。那里摆着桌椅，史显正在桌边以茶碾子磨着茶叶。旁边蹲着一名年轻的宦官，正将茶叶放入锅釜煎炒，除去里头的水分。茶叶刚开始的时候是一大块的状态，必须经过炒、磨、筛的步骤，才能够煮成茶。

周围一带弥漫着炒茶叶的香气，以及磨碎茶叶时散发出的青草味。两名宦官一看见寿雪，立即起身行礼。

「福儿，你去找个人来代我磨茶。」

史显朝年轻宦官说道。那名叫福儿的宦官却皱起眉头道：

「宫女们都说，茶叶一定要是史显哥磨的才行。要是被她们知道，我会遭到责骂。」

显然这史显有着一手高明的磨茶叶技术。「放心，我会亲自道歉。」史显说完，将福儿赶出中庭。接着他转身朝着寿雪跪下，说道：

「小人惶恐，方才在娘娘面前露出丑态。承蒙娘娘没有怪罪，还在一旁照看小人，小人感激涕零。」

「已无恙否？」

「托娘娘的鸿福，小人已无事。」

「吾仅让汝躺下歇息，并无照看之功。」

寿雪走向桌边，看着茶碾子说道：「汝擅磨茶？」

「夫人说小人磨的茶煮起来特别芬芳，因此总是把这个工作交给小人。」

寿雪想起了卫青是个煮茶高手，如果让他来煮史显所磨的茶，肯定会特别美味。也许该把这件事告诉高峻。但寿雪转念又想，或许高峻早就喝过了。

福儿找来了另一名宦官来代替磨茶，史显于是在前领路，将寿雪等人带往位在偏远处的一座殿舍。那殿舍的外观相当简朴，似乎是宦官的宿舍。

史显将一行人领进一间房间，恭请寿雪就坐。槅扇窗的旁边有一张小小的桌子及两张椅子，墙边有一张床，除此之外房内没有任何东西，看起来朴素整洁。温萤、九九及衣斯哈都站在寿雪的背后，与史显正面相对。

自槅扇窗透入的阳光，让飘在空中的细微尘埃闪闪发亮。阳光照不到的墙边附近，则形成了淡蓝色的阴影。史显明明置身在柔和的阳光之中，却给人一种站在阴影中的感觉。

「吾见汪文，彼言俞依萨杀青燕，其言为真？」

寿雪又是问得开门见山。

史显低头说道：「确实是如此。」

他刚刚明明说「自己也还是个孩子，详情并不清楚」，此时似乎终于打算说出实情了。或许正因为如此，才把寿雪带到没有人的房间里。

「彼欲献鸟羽与燕夫人？」

「是的……起初他只是捡到了一根青燕的尾羽。那羽毛很漂亮，俞依萨擦掉上头的污泥，献给燕夫人……燕夫人是位相当仁慈的娘娘，对年幼的俞依萨及小人特别关心。或许也是因燕夫人自身的年纪也很轻的关系。那时候燕夫人好像才刚满十五岁而已，个性天真烂漫，经常发出爽朗的笑声。以名门世家的千金大小姐来说，实在是相当罕见。」

史显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同时带着怀念与悲伤的笑容。

「如果是燕夫人的话，一定也会在小人倒地昏厥的时候伸出援手吧。」

史显抬头望向寿雪。或许正因为这样的念头，让他决定要说出这件往事中暗藏的秘密。

「……燕夫人看见俞依萨献上的燕羽，开心得不得了。夫人只是把那羽毛拿在手里把玩欣赏，并没有将它制作成发饰。当时的燕夫人还不到对珠宝玉器感兴趣的年纪，比起漂亮、美丽的东西，她更喜欢稀有、罕见的东西。自从那次之后，俞依萨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会到处寻找掉落在地上的鸟羽。后宫的森林里要找到鸟禽的羽毛并不困难，但俞依萨想要找到最漂亮、最罕见的羽毛。」

史显此时轻轻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阵子，他开始尝试捕捉鸟禽，拔取羽毛。他总是使用笼子或网子，小心翼翼不伤害鸟禽，也不让羽毛受损。每当抓到稀有的鸟禽，他就会跑来告诉我。但是……」

史显垂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下，表情有一半被阴影覆盖。

「俞依萨越捉越是起劲，但燕夫人拿到羽毛却渐渐不再那么开心。俞依萨每献上羽毛一次，燕夫人的喜悦就降低一分。到了后来，燕夫人甚至会露出困扰的表情。她已经腻了，刚开始觉得美丽的鸟羽很稀奇，但后来已渐渐习以为常。一旦失去了兴趣之后，就算拿到再怎么罕见的羽毛，那也不过就是羽毛而已。但燕夫人心地善良，她从来不会说出『已经腻了』这种话。她只会告诉俞依萨『可以不用再拿来了』，但从来不会强硬拒绝。每当俞依萨献上羽毛，她总是带着困扰的表情将羽毛收下……因此俞依萨从来不曾察觉。不，或许是故意假装没有察觉也不一定。总而言之，俞依萨变得更加热心地追捕鸟儿。」

史显垂下了头，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当年我实在应该阻止他才对，但我并没有这么做。我不仅没有劝阻他，反而一直在旁边帮忙。我看他拼了命捉鸟，既没有办法劝他放弃，也没有办法对他置之不理。献上鸟羽给燕夫人，是俞依萨唯一能够亲近燕夫人的机会。因此俞依萨死命地抓着这层关系，说什么也不肯放手。我非常能够体会他的心情，所以没有阻止他……如果我能够及时阻止，就不会发生后来的悲剧了。」

史显接着描述，有一次俞依萨设网捕捉青燕，却把青燕害死了。

「他把网子架设在树枝之间，一只青燕被卷住后，拼命挣扎而折断了翅膀，最后衰弱而死。当我们发现时，青燕头下脚上地垂挂在网子上，网子里及地面上满是青燕挣扎时脱落的羽毛……俞依萨整个人傻住了，只是愣愣地看着青燕的尸体，似乎受了相当大的打击。我劝他先把尸体放下来再说，他依着我的话，默默解开了缠绕在鸟脚上的羽毛。虽然杀鸟是死罪，但当时只有我们两人在场，只要我们不说出去，绝对不会有人知道。我告诉俞依萨，我们把它埋了，好好祭拜它。俞依萨什么话也没有说，我以为他同意了，没想到他竟然……」

史显咽了一口唾沫，摇头说道：

「俞依萨竟然捧着那冰冷的青燕尸体……跑去找燕夫人……」

「什么？」

原本寿雪只是默默听着，完全没有插嘴，此时忍不住问道：

「彼以青燕之尸首示燕夫人？」

「是的。」

「何做此举……」

「当时俞依萨为何这么做，我也不明白。」

史显勉强挤出了声音。

「但是我相信，青燕的死对俞依萨造成了相当大的冲击。他捧着尸体跑得不见踪影，我心里以为他应该是想要找地方掩埋尸体，也不以为意，只是忙着把网子拆掉。当我回到宫里时，已经太迟了。听说那时候燕夫人刚好在庭院里，俞依萨走到燕夫人身边跪下，以双手高举青燕的尸体，哭着说『我害死了它』。」

寿雪愕然无语。这么做简直是自杀的行为。

「燕夫人大声尖叫，逃进了殿舍里。俞依萨也遭逮捕，打入了擒狱。」

擒狱……专门用来关押宦官的监狱。

「案子连审也不用审，犯嫌已经自己招供了。」

俞依萨于是遭到了处刑。

史显的双手在身体前方交握，手掌微微颤抖。

「在俞依萨遭处刑之前……小人每天都很害怕。」

寿雪抬头凝视史显的脸孔。「害怕？」

史显点点头，脸孔逐渐转为苍白。寿雪担心他又身体不适，起身想要关心，史显已抢先一步说了一句「小人没事」，只是声音相当虚弱。

「吾尚有话问汝，汝可速坐，勿致昏厥。」

寿雪故意皱起眉头如此说道。

史显只好在寿雪的对面坐下，但依然脸色惨白地凝视着自己的手掌。

「……小人害怕俞依萨把小人的事情也供了出来。」

「供汝何事？」

「害死了青燕的那道陷阱，是小人与俞依萨一同装设的。我们一起把网子挂在树枝上。因此那青燕的死，小人也脱不了关系。小人担心俞依萨会为了减轻他自己的罪责，把小人的事情给供出来……」

史显按着自己的额头，垂首说道：

「俞依萨遭到处刑，小人心里既惊恐又难过……但是另一方面，小人又担心自己也会遭到处刑……小人甚至忍不住期盼俞依萨赶紧被处死，才不会供出小人的事情……小人一直在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史显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冒出了汗滴。

「俞依萨是小人的朋友。我们在同一时期进宫，而且年龄相同。每次遭师父责打，我们总是互相安慰打气……但是现在，小人已没有资格当他的朋友。」

史显弯下了腰，以双手捂着脸。

照射在他背上的阳光既明亮又刺眼，让寿雪忍不住低下了头。

「……吾亦惧死，谁人不惧？」

寿雪呢喃说着，伸手抚摸自己的发髻。原本的银发，如今已染得黝黑。寿雪身为前朝的幸存者，多年来一直是躲躲藏藏，活在恐惧之中。死亡是一件多么令人害怕的事情。

「惧死非汝之过，但悔之可也。懊悔之苦，犹如刑罚。吾今尚能苟活，亦受此刑罚之故。」正因为承受着懊悔的刑罚煎熬，自己才能以乌妃的身分继续活下去。这是当年对母亲见死不救的刑罚。

史显抬起头，凝视寿雪好一会儿。两人仿佛能够互相感受到栖息在对方胸中的罪恶感。史显脸上紧绷的表情逐渐变得柔和，笑容中带着三分的哀戚。

「是的……娘娘说得没错，谢谢娘娘的教诲。」

史显淡淡说道。他的表情及声音都已恢复了冷静，双眸变得宁静而清澈的同时，也流露出疲乏困顿之色。虽已事隔多年，但共谋杀害鸟禽毕竟是重罪，有可能遭追究罪责。史显选择将真相和盘托出，或许也是不想再继续隐瞒下去了，宁可坦承一切，放下心中的重担。

寿雪转头望向槅扇窗，半晌后又转过头来，说道：

「俞依萨生前曾言『对不起』？以哈弹族语……」

「哈弹族语吗？俞依萨教过小人几句哈弹族语，但好像没有『对不起』一句……」

「衣斯哈。」寿雪转头望向身后。衣斯哈赶紧挺直了腰杆。

「汝试言之。」

「是。」衣斯哈应了之后，说出了几个音。史显一听，登时瞪大了双眼。

「这句话，小人记得很清楚……当年俞依萨不断对着死去的青燕呢喃细语，说的就是这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

原来这句话是对青燕说的。

「俞依萨害死青燕，故深谢之？」

史显垂首说道：

「原来俞依萨是为了赎罪，才主动说出害死青燕的事情……」

「……误杀幼鸟，方悟己之不智。」

为了讨燕夫人的欢心，为了得到亲近燕夫人的机会，为了让燕夫人喜欢自己，为了看见燕夫人的笑容……俞依萨逐渐踏入了那错误的深渊。当他惊觉不对时，已经铸下了大错。

该怎么做，才能将这样的幽鬼送往极乐净土呢？

活着的时候已经承受过煎熬，实在没有必要在死后继续受苦。寿雪以手指轻抚太阳穴，陷入了沉思。想了一会儿，忽听史显喊了一声「乌妃娘娘」。

「娘娘调查这件事，是为了拯救俞依萨的幽鬼？」

「能否救之，吾亦无甚把握。」

「不管是否成功，至少娘娘是有心要救他的。」

史显站了起来，走向床台。他蹲在床边，从床台底下抽出一只小盒子，打开盒盖，取出盒中之物，又回到寿雪的面前。

史显将那东西放在桌上。

「此物是……」

寿雪拿起了它，那是一根色泽纯净的靛青色羽毛。放在太阳光底下细看，颜色会微微变成碧绿色。

那正是一根青燕的尾羽。

「……这是那死去青燕的尾羽。小人本来想要丢弃，但一直狠不下心，总觉得俞依萨的心思还牵挂着它……」

「死去青燕之羽……」寿雪凝视那羽毛，半晌后转身走向门口，说道：

「回飞燕宫。」

温萤闪身上前，打开了房门。寿雪在走出房间之前，转头问史显：

「汝亦随吾去，何如？」

「但小人在鸳鸯宫当差，不得擅离岗位。」

「吾当问花娘借汝一往。」

寿雪立即前往花娘所在的殿舍，取得花娘的同意后，便离开了鸳鸯宫，史显赶紧跟在后头。当初离开夜明宫时只有三人，如今却变成了五人，一行人朝着飞燕宫前进。这么多人在飞燕宫内徘徊，燕夫人一定会听到风声，因此寿雪虽然嫌麻烦，也只能从正门口进入。

「你就是乌妃娘娘？好……好可怕……」

寿雪在殿舍前方首次与燕夫人打了照面。燕夫人是个天真可爱的妇人，年纪似乎是二十出头，或许更大一点，但言行举止带着一股稚气。只见她以翳扇遮住了口鼻，战战兢兢地朝寿雪上下打量，难掩心中的惊恐。

「咦？你想参观我宫里的庭院？当然没问题，你想看多久都行。」

说完这句话后，燕夫人转身便想走入殿舍，但走了几步，她又转头问道：

「我宫里的庭院该不会有幽鬼吧……？我最怕那种东西了……」

只见她双眉下垂，显得忧心忡忡。寿雪见了那宛如少女般完全不带心机的神态，忍不住扬起嘴角。这样的女人，远比自己惹人疼爱。

燕夫人见了寿雪的笑容，只是一头雾水地猛眨眼睛。

「勿多疑，吾只欲一览庭中燕子花。此花极美，吾深羡之，愿得数株归，望汝成全。」

「呃……没问题、没问题，你要多少都没问题。」

燕夫人紧张得满脸涨红，朝身旁侍女吩咐了一句「帮乌妃娘娘带路」，便以翳扇遮住整张脸，转头奔进殿舍里。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举止却是充满了孩子气。

寿雪早已把飞燕宫摸熟了，根本不需要侍女带路，但还是安分跟在侍女身后。侍女将一行人带到燕子花前，交给九九一把花剪，便离去了。

寿雪从头发上摘下牡丹花，轻吹一口气。淡红色烟雾飘到燕子花上头，浮现出了俞依萨的身影。

「俞依萨！」

史显大喊，但俞依萨的双眸却是文风不动。他的手里依然握着一根青色羽毛。

寿雪从怀里取出了史显所给的青燕尾羽，以两只手掌夹住，朝着掌中轻吹一口气。从她的指缝逐渐飘出了一缕靛青色的烟雾，那烟雾宛如不知该何去何从般，上下飘移了一会儿，逐渐凝聚在一起。

接着，那烟雾开始缓缓抖动，时而散开，时而聚合。寿雪伸手朝着那烟雾轻轻撩拨，烟雾便仿佛受到了指引一般，开始凝聚成形，变成了青色的块状物。那块状物上头慢慢显现出一根根的羽毛，组成了翅膀，随之又出现了色彩特别浓艳的尾羽，笔直地翘起。

接下来又出现了鸟喙、鸟眼及鸟脚。那鸟儿发出清澈而尖锐的鸣叫声，鼓翅飞上天空。待寿雪伸出手指，鸟儿竟乖乖地降落在寿雪的手指上。

俞依萨的双眸不断凝视着那鸟儿，伫足在寿雪手指上那美丽的青燕。

寿雪的手指轻轻一动，青燕终于再度振翅高飞。

俞依萨神情惊惶地往前踏出一步，伸出了手。青燕在半空中绕了一小圈，朝着他飞落，停在指头上，以那小小的爪子抓住了他的手指。

俞依萨将手举高，正眼凝睇那青燕的脸。青燕将喙埋进了身上的羽毛里，似乎是在整理羽毛。俞依萨的眼眶湿了，一滴眼泪滑过脸颊。他微启双唇，对青燕呢喃说着「对不起」。

俞依萨虽然过世了，心中却依然惦记着这只青燕。不小心害死青燕的懊悔，让化为幽鬼的他迟迟无法离开此地。如今已到了该获得解脱的时刻。

青燕离开了俞依萨的手指，振翅飞上天空，在高空中不断盘旋翻舞，发出美丽的鸣叫声，一会儿后，便化为一股青烟，与天空的颜色完全融为一体。虽然青燕已然消失，空中却仿佛还残留着其鸣叫声的余韵。

俞依萨抬头仰望青燕消失的方向，身体颜色越来越淡。他低下头来，轻轻吁了一口气。

「俞依萨！」

史显呼唤了他的名字。这次他终于转头朝史显望来。俞依萨看着史显，表情先是有些愕然，接着慢慢笑了开来。在笑声之中，俞依萨似乎还低声说了一句话，但是下一瞬间，一阵清风拂过，他的身影已完全消失。那轻柔的笑声，依然在众人的耳畔缭绕着。

青燕的羽毛落在燕子花的花瓣上。寿雪拈起羽毛，还给了史显。史显感慨万千地凝视着那根羽毛。那上头的靛青色是如此浓艳，有如夏天的蔚蓝天空，带着一种仿佛要将人吸入的深邃感。

「……刚开始的时候，他可能没有认出史显哥，所以才愣了一下。」

衣斯哈呢喃说道：

「但是当他认出史显哥之后，他笑了，最后还说了那句话，你们听见了吗？」

「吾虽闻其言，不知其意。」寿雪说道：「此亦哈弹族语？」

「是的……他说的是『童喀基』。」

「童喀基？」

「意思是『挚友』。这是呼唤朋友时的话，类似『我的挚友啊』。」

史显屏住了呼吸，凝视着那失去了俞依萨身影的燕子花花丛。他似乎低声呢喃了一声「俞依萨」，但声音细微到几乎听不见，握着羽毛的手掌微微颤抖。

寿雪看着史显手里的羽毛，嘴里以没有人听得见的声音呢喃着：「挚友……」

＊

这天晚上的二更note，高峻造访夜明宫，手上捧着一束小百合。

注：晚上九点至十一点。

「汝亦有赠花之心？」

寿雪不禁有些吃惊。

「这不是朕要送你的东西。」高峻的脸上带着三分的困惑与三分的不悦。寿雪很少看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是昌黄英要给你的。」

「昌黄英？」

「就是燕夫人。白天你是否与她见了一面？今天朕到飞燕宫，她要朕转交给你。」

寿雪的脑海浮现了燕夫人的表情。敢叫皇帝转交东西，也算是胆子不小。不过寿雪并没有说出口，因为自己也半斤八两。

「听说你剪了一些燕子花给黄英？她看起来相当开心。」

「植于此间必枯死，不如赠还与她。况那燕子花本飞燕宫之物，何须回礼？」

「黄英似乎很喜欢你。听说你白天对她笑了笑？」

「吾不记得有此事，或彼女曲解吾意亦未可知。彼女深惧吾，何言喜欢？」

「她原本认为你是个神秘的妃子，故心中惧怕。今日一见，她似乎喜欢上你了。」

「……此燕夫人颇异于常人？」

「名门闺秀，从小受到万般呵护，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她害怕成年男人，也害怕年纪比她大的女人。就连见了花娘，也是畏畏缩缩。朕的年纪比她小，她才不那么害怕。她喜欢跟孩童、少女玩在一起。」

寿雪不禁心想，燕夫人的父母敢把这样的女儿扔进后宫，不知道该不该算是大胆。

「何不于飞燕宫栽种黄英note？」

注：菊花的别称。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高峻露出打从心底感到诧异的表情。寿雪不禁摇头叹息。

「汝至今不曾赠菊与她？」

「……从来不曾。」

「汝为其夫，岂不知女人心？汝曾言吾不懂察言观色，如今吾亦以此话告汝。」

高峻瞠目结舌，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寿雪心想，花娘大概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吧。站在后面的卫青见高峻被说得哑口无言，气得两眼上吊，却不敢开口说话。

高峻轻咳一声，说道：

「……姑且不谈这个，朕看你似乎对妇孺特别温柔体贴？」

「岂有此事？」

「你在朕的面前露出笑容的次数寥寥可数，也不曾送花给朕。」

「汝亦如此，何独说吾？」

「朕今天不是带花来了吗？」

「此是燕夫人之花，如何算得？」

高峻说起话来总是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实在很难判断他是在说真话，还是在开玩笑。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似乎不是个会开玩笑的男人。但不管是不是开玩笑，总之应付起来相当麻烦。

「衣斯哈今何在？」

寿雪不想再扯这件事，决定改变话题。衣斯哈目前是交给卫青代为照顾。

高峻朝卫青瞥了一眼，卫青跪下说道：

「我让他在凝光殿做些杂事。」

「此子资质聪慧，汝应知之？」

「是的……」

寿雪见卫青欲言又止，说道：「汝不喜此子？」

「倒也不是，只是觉得这孩子有些过于直率。」

「直率亦过失？」

「处事不够圆滑，而且太没有心机。」

卫青说得相当直白。

「唔……」寿雪沉吟道：「汝不欲此子在汝配下？」

「那倒也不至于，只不过……」卫青瞥了寿雪一眼，接着说道：「我没有办法保证他的性命安全。」

寿雪不禁皱起了眉头。如今虽然皇太后已经不在了，但是待在皇帝的身边，还是要承担相当大的危险。

「何不就让他在夜明宫？」

高峻问道。寿雪再度双眉紧蹙，低头不语。

「这里一个宦官都没有，应该相当不方便吧？」

「往日便是宫女也无，并无不便之处。」

「你只是没有察觉不方便而已，朕认为这里应该多些人手。」

「……但吾……」

「曾经遭师父驱逐过的雏儿，不论到哪里都会吃苦头。你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应该要好人做到底。帮了一半就撒手不管，未免太不负责任了。」

高峻这番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扎在寿雪的胸口。回想起来，卫青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寿雪不禁心想，或许高峻与卫青之间也发生过相同的状况。

「……汝亦曾有此际遇？」

「这个嘛……」高峻顿了一下，朝卫青瞥了一眼，说道：

「自从朕十岁之后，卫青就跟在朕的身边，当时他大概十二、三岁吧。他原本另外有个师父，是朕将他抢了过来，让他待在东宫内。」

高峻并没有多作解释，但可以想像卫青原本的师父应该做了相当过分的事。

「不过朕被废去太子位的那段时期，卫青也跟着朕吃了不少苦，所以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朕也说不上来。」

高峻淡淡地说道。卫青瞪大了眼睛，赶紧说道：

「大家，您多虑了。小人没吃什么苦。跟以前受的煎熬比起来，那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吗？那就好。」

高峻轻轻一笑。寿雪凝视着几上的茶杯，陷入了沉思。

自己对衣斯哈做的事，或许正与从前的燕夫人对俞依萨做的事没什么不同。

半吊子的仁慈与亲切，反而是最大的毒害。

实在不该轻易插手干预。这件事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做错了。问题是接下来该如何补救？

「上一任的乌妃……」

高峻的声音，让寿雪抬起了头。

「教你读书识字，教你谈吐应对，授予你知识及智慧……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对你的关爱。」

寿雪的脑海里浮现了丽娘的脸孔。寿雪刚被送进夜明宫时，丽娘已是个佝偻老妇。丽娘平日很少露出笑容，却是个非常有耐心的人。她花了非常长的时间，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将她的关爱一点一滴地灌注到寿雪那空虚的心灵之中。

「朕认为你也应该要有投注关爱的对象。不管是一个人、两个人，还是一大群人，你可以考虑看看。」

寿雪垂下了头。心里似乎明白高峻所说的，却又似懂非懂。虽然他说得若无其事，但做起来绝不轻松。

「衣斯哈就暂时待在凝光殿，如果你决定要让他进夜明宫了，再告诉朕吧。」

高峻站了起来，接着说道：

「如果拿不定主意，随时可以找朕商量。」

「与汝商量？」

「没错。」

寿雪嗤嗤一笑，说道：「汝说话严肃认真，吾与汝商量，岂非自讨苦吃？」

「你喜欢听不认真的建议？朕会尽量配合。」

高峻转身走向门口，卫青推开门扉。外头夜色正浓，伸手不见五指，有如涂墨。今天没有月光，连星辰也隐晦不明。卫青正要在烛台上点火，寿雪从头上摘下牡丹花，向前递出，那花瓣微微摇曳之后一片片融解，不稍片刻，蜡烛前端便燃起了淡红色的火焰。

「今宵乃是新月，夜游神出，持此烛方可无事。」

夜晚随意外出，会被夜游神抓走。这样的传说，让民间百姓一到夜晚便不敢在外走动，所有坊门都会紧闭，禁止任何人通行。

「你曾说过，没有月光的夜晚，乌涟娘娘会化为夜游神，在各地徘徊？」

高峻回想起从前寿雪曾提过这件事。寿雪没有回答，却说起了另一件事：

「明日勿来吾处。」

高峻不禁愣了一下，说道：

「为什么？」

「明日吾身心疲累，不想见客。」

「什么意思……」

高峻还想问个清楚，寿雪却不愿多说，只催促道：「汝可速去。」

高峻凝视着寿雪，以平淡的口吻说道：

「……朕曾经说过，朕想与你交心，想听你的肺腑之言。」

「吾言有何……」

「朕想知道你为什么所苦，为什么所悲，为什么所喜。」

说完这几句话后，高峻走出门外。就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佩挂在腰带上的玻璃饰物轻轻摇摆，在淡红色火焰的照耀下熠熠发亮。这种鱼形的玻璃佩饰，寿雪也有一个，高峻命人制作两个，将其中一个送给了寿雪。高峻持有的玻璃佩饰颜色透明，寿雪的则是带了一点淡红的乳白色，这是两人立下誓约的证物。

寿雪一直将自己的玻璃佩饰收在橱柜里。除了这玻璃佩饰之外，橱柜里还放了高峻所送的其他东西。例如鱼形的琥珀，以及木雕的蔷薇。寿雪经常将这些东西拿出来，放在面前愣愣地看着。尤其是在这种没有月色的夜晚，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这么做。

今晚不仅没有皎洁的月光，就连星光也仿佛被吸入了那浓稠的夜色之中。那漆黑的空间仿佛比天空更加深邃，犹如无底深渊，里头似乎有东西在缓缓蠕动，正准备要爬出来。

不要！

寿雪几乎想要张口大喊，但她赶紧捂住了嘴。烛台的淡红色火光，还在远处缓缓摇曳。高峻就在那个地方。只要张口大喊，他一定会回来。

但就算他回来，又能改变什么？

漆黑的夜色仿佛越来越黏稠，朝着自己不断逼近。寿雪回到房内，关上了门。

今晚寿雪很早就让九九回去歇息了。此时寿雪拉开帘帐，走了进去。在这间房间的深处有一道门，门后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寿雪拉开门，来到了通道上。通道的尽头，是另一间小小的房间。墙上画着壁画，壁画里有一只头部为女人模样的黑色大鸟，那正是乌涟娘娘，而在壁画前方，有一座祭坛。寿雪朝着祭坛上的蜡烛轻吹一口气，蜡烛的前端亮起了白色的火焰，飘散出了类似麝香的气味。

寿雪从发髻上摘下牡丹花，抛入白色的琉璃器皿内。远方隐约响起一阵铃声，牡丹花在器皿中逐渐融化。每隔三天，寿雪就必须重复一次相同的举动。

寿雪走出小房间，回到原本的房内。她拆掉了发髻，却懒得更换睡袍，就这么躺在床上。在这种没有月亮的夜晚，就算只是闭上眼睛，也让寿雪感到恐惧不已。

即便如此，寿雪的眼皮还是不由自主地下垂。四肢越来越沉重，几乎再也无法移动半分。双眼终于完全阖上，眼前陷入了一片漆黑，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下沉，仿佛永无止境地下沉，而缠绕在身体四周的黑暗是如此冰冷而沉重。

寿雪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就好像被人拉进了水底下。就在碰触到了水中深渊的底部后，寿雪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转为往上浮起。上浮的速度，远比当初下沉的速度要快得多。蓦然间，身体停止不动了，灵魂却依然快速地往上窜升。

她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随着灵魂高速窜升，寿雪全身上下剧痛无比，仿佛身体每个部位都被细丝紧紧缠绕住了，那强大的拉扯力量似乎随时可能让自己的身体四分五裂。然而灵魂却无视身体的剧痛，继续快速上浮，不知不觉已来到了高空上，与身体距离遥远。

那细丝持续缠绕着寿雪的身体，陷入皮肤之中，似乎意图将她的肢体切割成碎块。

寿雪的灵魂悬浮在高空中，俯瞰着夜晚的宫城。城中到处都点着灯火，驱走了夜晚的黑暗。她的灵魂只是朝着那宫城轻瞥一眼，便继续朝着远方飞去。那灵魂有着翅膀，一对泛着油亮的黑色光泽，仿佛能够吸入一切的翅膀。那对巨大的翅膀以缓慢的节奏上下拍动，带着身体不断飞向远方。翅膀每拍动一次，寿雪便感觉身体的疼痛加剧一分。那剧痛的感觉，让她担心自己随时会骨肉分离、四肢碎裂。

飞在高空上的，根本不是寿雪的灵魂。那是一头有着黑色翅膀的人面怪鸟。自海外远渡重洋而来的女神──乌涟娘娘。

寿雪心中恨极了香蔷。那最初的乌妃。为什么她愿意承受这样的痛楚？她对那栾夕，对那夏王的爱，真的有那么深吗？为何栾夕却将她幽禁于后宫之中，夺走了她的冬王名分？

香蔷化身为乌涟娘娘的看守者。她把乌涟娘娘与自己锁在一起，不让乌涟娘娘逃走。

乌妃的生命，与乌涟娘娘合而为一。正如同乌涟娘娘无法逃走，乌妃也无法逃离这座监禁着女神的夜明宫。

但是每到没有月光的漆黑之夜，锁住乌涟娘娘的力量就会减弱。乌涟娘娘会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在夜晚的天空上徘徊。每当乌涟娘娘恣意游走，乌妃总是会感觉到宛如全身遭到撕裂的剧痛。

有些晚上，乌涟娘娘会在空中盘旋整晚；有些晚上，乌涟娘娘只会在宫城上绕个一圈便返回夜明宫。今天的情况似乎是前者。乌涟娘娘飞离了宫城，越过了宫城外的市镇，依然意犹未尽地振翅疾飞。寿雪闻到了河水的气味。眼下是一条河川。乌涟娘娘沿着川面不断往前飞。河川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蜿蜒而行，穿过了聚落，越过了奇岩林立的丘陵。

她到底要去哪里？

强烈的痛楚，几乎令寿雪昏厥。寿雪只能暗自忍耐，看着眼下的景色。不一会儿，一片村落的火光映入了眼帘。就跟其他村落一样，因为害怕夜游神为害，村里到处点着灯笼。乌涟娘娘沿着家家户户的屋顶向前滑翔。这村庄的屋舍都是以石块砌成，门口及窗上挂着布幔。吊在屋檐下的灯笼，有着圆滚滚的奇妙造型。此处的巷道狭窄弯曲，随处可见斜坡，而屋舍之外一道人影也没有。寿雪闻到了潮水的气味。这似乎是一座临海的村庄。

不远处有一栋屋舍，二楼的窗户正透出火光。原本掩上的窗板被人推了开来，撑开了布幔。一名青年自窗内探出头来，那青年有着白皙的脸孔，一头黑发披挂在肩上。

青年的视线，正朝着这里射来。

──枭！

不知道为什么，寿雪的脑海响起了这道声音。

就在看见那青年的瞬间。不，就在与那青年四目相交的瞬间。

寿雪蓦然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

寿雪不停喘着气。缓缓转动脖子，往左右一看，自己正在夜明宫内，在房间的床上。

她的背上沾满了不舒服的汗水。虽然那几乎要将身体撕成碎块的痛楚已经消退，但取而代之的是体内的所有精力也被吸干了。寿雪根本没有力气起身，就连翻个身，也得咬着牙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变成侧躺的姿势后，她感觉自己的背部被一股冰凉的黑暗所笼罩着。

乌涟娘娘在看见那青年的瞬间，以极快的速度退回了夜明宫内。寿雪清楚地感受到了一股恐惧的情感。

「那是……何人……？」

寿雪感觉舌头迟钝、喉咙干涸，几乎没有办法说话。那沙哑的呢喃声就这么融入黑暗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

「……快关上窗户，宵月。」在这种「月黑天」的夜晚，打开窗户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封一行赶紧要弟子把窗户关上。

「知道了，老师。」

宵月面无表情地应了，乖乖关上木制窗板。白皙的脸孔，与垂挂在肩上的一头黑发形成强烈的对比。青年虽然口气称不上恭敬，但从不违逆老师的命令。一个月前，封一行见青年倒在路边，便将他带回家中照顾。此后封一行便将青年收留在身边，虽然名义上是弟子，但其实更接近跑腿打杂的随从。不管封一行要青年做什么事，青年都是欣然遵从，从来不曾有任何怨言。青年从来不曾动怒，却也从来不曾露出笑容。虽然已经相处了一个多月，他依然给封一行摸不透底细的感觉。

封搁下笔，揉了揉眼睛。上了年纪之后，越来越感觉到在夜里写字是件吃力的事。但是受村人委托的代笔工作，还是必须完成才行。在这座小小的港村里，识字的人并不多，封一行是相当受村人们倚重的代笔师傅。当然这并不是封原本的职业。这个国家是由大大小小的岛屿所组成，所以像这样的港村可说是多如牛毛。

宵月正在为封整理床铺。封习惯在就寝前，把囊袋里的道具全都拿出来检查一遍。

先是一叠符纸，上头写着没人看得懂的潦草符字。另有一叠符纸，上头什么都还没有写。朱墨、丹砂、臈蜜、细针……封把所有东西一一摆在桌上，再慎重地放回囊袋内，桌旁还放着一把杖刀。

这些都是施展巫术所使用的道具。封一行虽然是一名巫术师，但甚少施展巫术。前朝覆灭时，他被迫狼狈逃离国家，抛弃了一切。本来封一行有一名徒弟是前朝的皇孙，封原本还打算收他为养子，如今这些都化成了泡影。

「老师，整理好了。」

宵月指着床铺说道。封以手扶着桌边，缓缓站了起来，膝盖此刻的隐隐作痛，让封忍不住发出了呻吟。直到宵月上前搀扶，才让封顺利起身。

封近距离打量起宵月的面容。白皙的脸庞，配上泛着漆黑光泽的秀发。眼睛是细长的丹凤眼，眼神异常犀利，却又带着三分妩媚。这异于常人的美貌，让人分不清他是男是女。

──完全不像……

当初那个本来要收为养子的皇孙，与眼前这名青年完全不像。那名皇孙有着宛如月光般美丽的银发，以及仿佛在黑暗中也能绽放光采的俊美容貌。但不知道为什么，封从那皇孙弟子的名字中取了一字，来为这个曾经倒在路边的青年命名。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年纪与身高都相近的关系吧。

──冰月……

封一行每次想起这个名字，都会感觉到既懊恼又难过。那皇孙遭到处死，封却连遗体也见不到，只能仓皇逃出京师，躲进停泊在港边的船内，潜逃到国外。新朝下令捉拿过去受前朝皇族重用的巫术师，许多落网的巫术师都遭到处刑。

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封一行镇日与幽鬼为伍，看过了无数生死，原本以为自己对死已不萦于心，但是当真面临生死危机时，自己还是仓皇逃走，任由冰月遭到处死。

封坐在床边，深深叹了一口气。自从回到霄国之后，自己只是在各个港村之间来来去去，从来不曾进入京师。封已经暗自下了决定，不会再踏入京师一步。因为他自认为没有脸到栾家的家庙前，为了冰月的事低头道歉。

「老师。」

宵月来到了封的身边。这个青年的声音也相当不可思议。让人难以分辨是低沉还是高亢，却又有一种足以令听者陶醉的魅力。

「什么事？」

「我有件事想要问老师。」

生活中的各种大小事情，似乎都让宵月感到相当好奇，令人不禁纳闷这青年从前到底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封以为这次他要问的大概又是鸡毛蒜皮的琐事，于是点了点头，说道：「你问吧。」

「我想去京师，我该怎么做？」

＊

虽然天色已亮，寿雪还是无法起身。全身使不出半点力气。就连要动一根指头，也得咬紧牙关才办得到。九九担心不已，不顾寿雪的制止，派人到药司取药，还熬煮了生姜松果粥及豆浆，端进了房间里。寿雪完全没有食欲，但见九九及红翘都心急如焚地站在旁边，只好拿起了汤匙。

「如果娘娘没有食欲，可以先喝一点豆浆，里头加了蜜，喝起来很香甜哟。」

豆浆确实很甜，流入喉咙之后，仿佛渗进了五脏六腑。寿雪喝完豆浆，感觉有了些食欲，于是把粥也喝了。填饱了肚子，不仅力气逐渐恢复了，气色也稍微变得红润。九九及红翘终于放下了心中大石，拿着托盘退出了房间。几乎就在同一个时候，温萤走了进来。原来正是他在九九的央求下，到药司取了药回来。

「娘娘，您的气色好多了。」

温萤手中捧着一只托盘，托盘里放着厨房煎好的药汤。寿雪瞥了一眼，说道：

「烦劳汝取此无用之物。」

寿雪说完，便要温萤把药端走。

「娘娘，您身体正虚弱，还是把药汤喝了吧。」

「呜……」

药汤是由人参、地黄、黄耆等药材煎成，具有养气强身的效果。温萤说得没错，最好还是把药喝了。但俗话说良药苦口，这碗药汤一看就是良药。

见温萤在旁边默默施加着无言的压力，寿雪迫于无奈，只得端起药汤。尽管温度刚刚好，但光是气味便极苦涩。寿雪忍不住皱起眉头，却又不好意思说太苦不想喝，只好屏住了呼吸，将药汤一饮而尽。

果然很苦。残留在舌尖上的苦味，让寿雪脸孔扭曲。

「下官去拿些白开水来。」

「呜……」

温萤回到厨房，取来了白开水。

「她们说里头掺了蜜。」

寿雪端起来一喝，果然入口香甜。不管是刚刚的豆浆也好，还是现在的白开水也好，懂得在里头掺蜜的人物，应该是长年来一直在夜明宫打杂的老婢女桂子吧。从前丽娘在世的时候，每次让寿雪喝完药汤，一定会吩咐桂子准备蜜水，桂子想必是把这一点记住了。她虽然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婆婆，但不仅工作勤快，而且心思相当细腻。

──千万别在身边安排侍女，婢女也只要一名就够了。

寿雪回想起了丽娘当年的吩咐。丽娘的教诲，形成了寿雪心中最大的牵挂。丽娘还曾再三提醒，千万别在夜明宫安插宦官，因为他们会朋党聚众，组成势力。

乌妃的身边必须尽可能一个人都没有。一旦有了人，就会形成组织；一旦有了组织，就会不断扩张，成为冬王的心腹部队。

因此乌妃一定要活在孤独之中才行。但是……寿雪已打破了丽娘的禁令。

寿雪将碗放回了托盘里。但温萤并没有退下，依然站在身边。寿雪心中微感纳闷，抬头一看，只见温萤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说。

「尚有何事？」

「……下官有几句话想说，若有僭越之处，希望娘娘莫怪。」

「但说无妨。」

温萤道了谢，将托盘放在小几上，说道：「是关于衣斯哈的事。」

寿雪一听到这名字，忍不住低下了头。

「娘娘，您是否很后悔帮助了衣斯哈？」

「……若非吾从中干预，衣斯哈必不致为师父所逐。衣斯哈其人天资聪颖，将来必能崭露头角。」

「其实不然，衣斯哈是偏乡的少数民族出身，除非受到特例拔擢，否则一辈子就只会是个无品的低阶宦官。将来要吃的苦，恐怕也不会比现在少。」

寿雪心想，或许是如此没错，但衣斯哈因为自己的干预而改变了未来，这是不争的事实。与他人产生交集，甚至是让他人的人生发生变化，总是令寿雪感觉到强烈不安。衣斯哈的事情是这样，当初九九、红翘的事情也是这样。

「衣斯哈未来之路因吾而改变。此路是好是坏，皆是衣斯哈之路，非吾之路。吾既无法为此负责，实不该擅加干预。」

卫青、高峻说得没错，自己不负责任地出手干涉，等于是把衣斯哈推上了一条没有路标、吉凶难测的道路。

「……我过去曾是鹀帮的杂耍师。」

沉默半晌之后，温萤开口说道。

「此前汝曾言及。」

不久前温萤曾经提过这件事。

「从某一年起，那鹀帮成为某判官家中包养的表演团体。每次举办酒宴，都会派我们表演助兴。鹀帮里有些人专门演奏音乐，有些人擅长表演魔术，像我这样的杂耍师也不少……某一天晚上，判官邀集宾客，举办了一场庆祝会。究竟庆祝何事，我已记不得了。判官跟招待的宾客都喝得大醉，而我们在表演结束后，也回到房间里休息。没想到有一个宾客，竟要求我们的同伴之一到他的房间侍寝。那同伴是弹琵琶的少女，年纪才十三岁。」

温萤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寿雪不明白他为何提这件往事，只能屏着呼吸静静聆听。

「我们的鹀帮向来只卖艺，并不卖身，因此我们断然拒绝了。没想到……」

温萤迟疑了一会儿之后，似乎下定了决心，接着说道：

「那宾客竟然把弹琵琶的少女硬拖进了房间。那少女天性温厚善良，在淫威之下不敢发出声音。我察觉那少女不见了，到处寻找她，最后当我找到她时，她正在后院的井边洗脸及漱口。在那水花声中，我清楚听见了少女的啜泣声……直到现在，我仿佛依然能听见那啜泣的声音。于是我闯入那宾客的房间，将呼呼大睡的宾客痛殴了一顿。当判官的奴仆们把我拉开的时候，那宾客已经被我打得浑身是血。我本来想杀了他，但没有成功。如果我杀了人，现在我也没办法站在这里……」

温萤虽然说得语气平淡，脸上不带丝毫感情，然而声音却是越来越冰冷。

「判官不想把事情闹大，决定私下解决。被我打得全身是血的宾客，大声嚷嚷着要让我变成『腐人』……」

腐人是宦官的别称，带有鄙视的意味。

「于是我被押进了鹐房。那里是把人阉割成宦官的地方。他们在那里把我强行阉割，那宾客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

寿雪感觉到一股寒意自胸口窜起，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勉强挤出一句「岂有此理。」温萤凝视着寿雪说道：

「不管是当我被奴仆押着，任凭宾客殴打的时候，还是众人得知那宾客做了什么事的时候，抑或是我被带进鹐房的时候，判官的身边没有一个人说出『岂有此理』这句话，当然也没有人站出来阻止。因为我们是鹀帮，鹀帮的人就是贱民。」

庶民有贵贱之分。奴婢、妓女及乐人都属于贱民，他们不得与良民通婚。

「能够像娘娘这样说出『岂有此理』的人并不多。看见年幼的宦官遭到责打，愿意上前阻止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娘娘，您只是没有察觉而已。如果……如果当年我在遇到那些事的时候，有任何一个人愿意说出『岂有此理』这句话……就算对我没有任何实质的帮助，至少我的心里能感到欣慰……」

寿雪听着温萤的声音，眼前仿佛看见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那从来不曾愈合的伤口，正不断有火热的鲜血汩汩流出。

「对我们来说，像娘娘这样的人是多么难能可贵。眼前有一个愿意对弱者伸出援手的人，光是这一点，那就是极大的精神鼓舞，我们并不奢求您能负起什么责任。」

温萤说到这里，忽然跪下磕头。

「谢谢娘娘为我们宦官做的一切，谢谢娘娘拯救了衣斯哈。」

寿雪看着拜倒在地上的温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半晌之后，寿雪下了床，跪在地上，按着他的背，温言说道：「温萤……」

虽然温萤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寿雪感觉得出来，他正在哭泣。虽然他暗自压抑，但肩膀还是微微颤动。

寿雪默默在温萤背上轻抚。

「……下官擅自说起自己的往事，污了娘娘的耳朵，连您的手也弄脏了，请恕罪。」

片刻之后，当温萤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恢复了平静。

「何污之有？」除此之外，寿雪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话来安慰他。寿雪在他的背上轻抚一会儿，将他拉了起来。温萤的脸上并没有残留任何泪滴，但瞳孔却像是覆盖了一层水膜，看起来是如此俊美而凄凉。

「……吾有一事问汝。」

「娘娘想问什么，下官知无不言。」

寿雪在温萤的耳畔低声说道：「汝方才所言『判官』、『宾客』，可知其姓名？」

声音极度冰冷，连寿雪自己也有些吃惊。

温萤愣了一下，眼神顿时变得柔和。

「娘娘，这事不劳您费心……很久以前，下官把这件往事告诉卫内常侍，他也问了相同的问题。」

言下之意，是卫青已经以某种方式给了那些人一些教训。

「噢？」寿雪瞪大了眼睛。「卫青已……」

「娘娘，下官建议让衣斯哈待在您的身边。下官相信，那孩子一定能对娘娘有所帮助。下官虽然目前担任娘娘的护卫工作，但毕竟是在卫内常侍的配下，不见得能够随时待在娘娘的身边。娘娘若能从小培育一名善体人意的宦官，将来他必定能成为娘娘的左右手。」

「吾岂知宦官培育之法？」

「只要尽量吩咐他做事情，他就会自己学习。此外，也建议您教导他读书识字。」

「读书识字……若非丽娘教导，吾亦目不识丁。」

寿雪不禁怀念起了丽娘。

「只要拥有足够的能力，不管到了哪个部局，相信都能够适应得很好。但是像衣斯哈这样曾经遭师父放逐的孩子，很难再找到人愿意好好教育他。」

「吾该善尽教育之责？」

温萤点头说道：

「是的，倘若娘娘想要负起责任，却又不想让他一直待在夜明宫，这是最好的方法。」

「原来如此……汝言甚是。」

「谢谢娘娘夸奖。」

寿雪一方面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一方面又担心这么做不妥。但在稍微迟疑了一下后，便采纳了温萤的意见。或许她心里一直在寻找着将衣斯哈留在夜明宫的正当理由吧。

丽娘如果天上有知，必定会勃然大怒。

这真的是正确的抉择吗？寿雪完全没有把握。

或许将会铸下大错也说不定。

第二卷 双生之沫 水声

高峻下了轿子，自跪拜行礼的放下郎之间穿过，走到一名同样跪在地上的老翁面前。

「薛鱼泳，近来无恙？」

高峻下令平身后问道。

「每天早晚都得喝苦煞人的药汤，才能勉强抬起这把老骨头。再过没多久，微臣就要告老还乡了。」

高峻听这冬官说得口吻轻浮，实在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至少在高峻的眼里，这老人还是一样精神矍铄。

「接下来的日子还会越来越热，微臣这副骨头不知道熬不熬得过。」

「再过一百年，你可能还在这里说着相同的话。」

「陛下取笑了。」

老人发出了两声虚伪的笑声。

「陛下今日又来找微臣这糊涂老人，不知有何贵干？」

薛鱼泳将高峻引入星乌庙后方的冬官府殿舍，两人在房里相对而坐。庙宇与殿舍还是一样老旧腐朽，正因打扫得干净整洁，反令柱上的丹漆剥落及木质桌椅褪色的窘况更加明显。

「倒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高峻说道。

「这么说来，陛下是专程来看微臣这张皱巴巴的大胡子脸，真是受宠若惊。」

言下之意，仿佛是在抱怨「你是不是吃饱没事干」。当然高峻终日忙于公务，绝对不是个闲人。

「朕想问你关于乌妃的事。」

鱼泳扬起两道长长的白眉，瞪大了原本藏在白眉底下的那两道有如鹰眼般的犀利双眸。他所着的黝灰色的长袍，配上插了尖尾鸭羽毛的浓鼠色幞头，那身冬官府的服色与宦官有几分相似，然而冬官并非宦官，灰衣象征的是乌涟娘娘的奴仆，而冬官更是少数知道乌妃真相的人物之一。

「上次陛下也问过相同的话……但老臣只知乌妃就是乌妃，陛下想知道关于乌妃的事，应该去问乌妃。」

「朕这次想问的不是『乌妃』，而是寿雪或是丽娘。」

鱼泳不再插科打诨，以深藏在眉后的双眼凝视着高峻，问道：

「陛下为何特意询问这两人？」

「只是单纯地想知道。」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鱼泳满脸苦涩地说道：「陛下既然已经知道了乌妃的存在意义，为何还是如此执迷不悟？陛下跟乌妃之间，还是尽可能别扯上任何关系。」

「寿雪被囚禁在夜明宫，全是因为朕的关系，朕如何能够不闻不问？」

「这不是陛下的错。若真要找出一个做错事的人，应是栾朝的开朝皇帝栾夕。」

正是栾夕让冬王变成了乌妃，将其幽禁在后宫。

「朕既然是皇帝，自然无法推卸责任。朕有义务要知道关于乌妃的一切。她有着什么样的经历？未来将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朕必须负起了解及见证的责任。」

鱼泳叹了一口气。

「陛下，您不仅一板一眼，而且还固执己见。说好听点是格局大、处事果敢，但说难听点就是……」

鱼泳一脸困扰，一对眼珠却机灵地转动着，显然是在寻找着顾左右而言他的说词。

「鱼泳。」高峻说道：「别想舌粲莲花，尽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高峻极少大声斥骂，但那平淡的口气却宛如寒冬一般严峻。

鱼泳先是瞪大了白眉后头的眼珠，接着尴尬地将头别到一边。高峻剥掉了这只老狐狸的虚伪面具，心里不禁有些畅快。

「你曾经说过，上一代乌妃在传位给现在的乌妃时，曾经来跟你打声招呼。这么说来，你与丽娘曾经见过面？」

高峻问道。鱼泳无奈地回答：

「……自从她成为乌妃之后，微臣就不曾再见过她。乌妃更迭，代表着前任乌妃余命已尽。微臣说她来打招呼，意思是……」

鱼泳停顿了一下，凝视着桌上的茶杯，眨了眨眼睛后说道：

「乌妃死后出现在微臣的面前。」

「你指的是幽鬼？」

「没错。」

鱼泳以百无聊赖的口气说道：

「她把新任乌妃托付给微臣。」

「丽娘既然会在死后将新的乌妃托付给你，代表她对你相当信任。你刚刚说『自从她成为乌妃之后，你就不曾再见过她』，这意思是在她当上乌妃之前，你们曾经见过面？」

鱼泳不悦地蹙眉说道：

「陛下猜的是没错……但陛下这么挑微臣的语病，实在让微臣不好说话。」

「不挑你的语病，你什么也不会说。」

「……」鱼泳陷入了沉默。冬官是乌涟娘娘的奴仆，只恭顺于乌妃，不听皇帝的命令。鱼泳从前曾经这么坦承过。幸好今天卫青不在高峻的身边，如果他在场的话，恐怕又要气得咬牙切齿。事实上高峻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故意不带卫青同行。

鱼泳叹了一口气，说道：

「……丽娘小姐的家世与微臣的家世有主从关系。丽娘小姐的父亲是位藩帅note，微臣的父亲是其家兵。藩帅是位豁然大度之人，对微臣相当照顾。他见微臣有可取之处，因此特别安排让微臣跟丽娘小姐一起读书，跟着同一位老师钻研学问。丽娘小姐的个性像她的父亲，冰雪聪明且从来不摆架子……」

注：地方军事组织首长。

鱼泳轻咳两声，接着说道：

「岔题了……总而言之，丽娘小姐跟微臣是互相认识的。」

高峻心想，岂止是「互相认识」而已，根本是青梅竹马，难怪丽娘会如此信任他。

「丽娘成为乌妃的后继人选，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她十四岁那年。」

「这么晚？听说寿雪在六岁的时候就被选上了。」

「这全是乌涟娘娘的旨意，我们无法窥知个中玄机。」

──不是「玄机」，而是「随兴」吧。高峻不禁如此想着。

「后来她就被带进了宫中？」

「是的，接着在她二十二岁那年，前任乌妃逝世，她继任为乌妃。」

「朕没记错的话，寿雪是在十四岁成为乌妃。两人都是在入宫的八年后，这是否意味着乌妃会在新任乌妃出现的八年后死去？」

鱼泳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道：

「『八』是圣数。」

「这么说来，丽娘是知道自己死期已近，所以才尽可能把所有的知识一股脑儿全传授给寿雪？」

鱼泳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啜了一口茶。高峻凝视鱼泳的脸，问道：

「你进入冬官府，是在什么时候？」

「陛下连微臣这老糊涂的事情也想知道？」

「你成为冬官，是为了帮助丽娘？」

「区区冬官，对丽娘小姐能有什么帮助？」鱼泳的话中带了三分怒气，接着他尴尬地转过了头，说道：

「……微臣是在二十四岁的时候进入冬官府。虽然微臣考上贡举，成为进士，但只有名门望族子弟才能获录用为一般官吏，唯独冬官府，即便是庶民子弟也可以进入。微臣进入冬官府，只是基于这个缘故。」

「原来如此。」高峻淡淡地说道。

「微臣刚进来的时候，冬官府还不像现在这样冷冷清清。」

鱼泳啜着茶，笑着说道：

「彼时放下郎的人数是现在的两倍以上。他们都是因为无法成为官吏，才进了这冬官府，这可说是唯一的共同点。不过在微臣的教育之下，他们每个都很优秀。」

「教育他们，再把他们送走？」

如今冬官府的放下郎，绝大多数会在任职数年后转调为官吏，这可说是鱼泳经过长年努力所建立起来的惯例。正因为如此，冬官虽是闲职，但高峻身边的宰相、尚书等大臣都对鱼泳相当敬重。

「其中倒也有个愿意留在冬官府的古怪年轻人，微臣正打算把后事托付给他。」

高峻心想，从他这句话听来，他似乎确实有退隐之心。

「你想辞官退隐，朕不会不准……但在此之前，你愿意先与寿雪见上一面吗？」

「陛下希望微臣见乌妃娘娘？」

鱼泳诧异地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朕希望你与寿雪聊聊丽娘的事，相信寿雪一定会很开心。」

寿雪真的会开心吗？嗯……应该会吧。

鱼泳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峻，眼神中不带一丝的戏谑或苦笑。那对几乎不带任何感情的瞳孔，就只是凝视着高峻，让人无法看穿其背后的心思。

「微臣明白了。既然有微臣派得上用场之处，微臣量力而为。」

鱼泳起身朝高峻揖拜，脸上的严肃表情再也看不见了。

＊

寿雪刚被带进夜明宫的时候，还是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

丽娘命婢女桂子将寿雪带到殿舍后头的浴殿洗澡，换上干净的绢衣。洗去了污垢之后，寿雪的头发恢复了美丽的亮银色，那是寿雪有前朝皇族血统的证明，但丽娘见了之后并不惊讶，因为她对此事早已了然于胸。

「汝须终老于此，诚造化弄人。」

丽娘为此感到相当忧心。寿雪虽然依着她的指示，把头发染黑了，却不明白眼前之人为了何事忧心。直到听了丽娘的说明，寿雪才得知自己的银发代表什么意义。

寿雪是前朝皇族的幸存者。绝大部分的前朝皇族都遭到了处死，其中也包含寿雪的母亲。在这样的状况下，寿雪却必须一辈子生活于后宫，与皇帝比邻而居。乌妃终身不得离开后宫，这是寿雪的祖先栾夕所作出的决定。

刚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寿雪的心中并没有特别的感觉。自从失去了母亲之后，她几乎活得像行尸走肉。至少有数年的时间，寿雪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丽娘面对死气沉沉的寿雪，非常有耐心地教她读书识字、谈吐言词及用餐礼法。随着知识的增长，寿雪心中的苦楚反而与日俱增。因为自己渐渐开始能够以客观的角度，体会母亲遭处死的荒谬，以及自己被囚禁在后宫的讽刺。寿雪心中的感情在历经了怨恚、哀戚及空虚之后，又回到了怨恚，永远不会有结果的争吵，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寿雪把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都发泄在丽娘身上，因为除了丽娘之外，自己根本找不到发泄情绪的对象。

丽娘对待寿雪虽然相当有耐心，却也极为严格。丽娘虽然终日为寿雪的事情担忧、挂心，却从不一味仁慈。

「吾死之后，汝须独力求活。」

丽娘明白，自己没有办法代替寿雪度过难关。怜悯对她没有丝毫帮助，必须尽量让这孩子吸收知识、增长智慧才行。只有寿雪自己能够帮助自己，丽娘并没有办法代为受苦。

＊

即使到了今天，寿雪依然经常能够听见丽娘的斥责之声。

「乌妃娘娘！」衣斯哈习完了字，将麻纸递给坐在对面的寿雪。

「嗯，汝甚有天分。」寿雪点了点头，衣斯哈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里是夜明宫内的寿雪房间，她正在教导衣斯哈写字。衣斯哈的谈吐言词并没有太大问题，但完全不识字。事实上不识字的宦官非常多，并非只因衣斯哈是偏乡的少数民族出身。

「读书识字，于汝有益。」

就像当年丽娘教导寿雪一样，如今寿雪开始教导衣斯哈。

用全新的纸习字，实在太浪费纸张了，因此九九前往了鸳鸯宫及飞燕宫，讨来了一些不要的废纸。花娘与黄英都相当乐意提供废纸给九九，当一张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就会成为星星的玩具，如今寿雪的脚边也散落着不少被星星啄烂的细小纸屑。

寿雪以朱墨批改完衣斯哈所写的字，搁笔起身说道：

「汝可稍事歇息，吾往厨房取无花果。」

「娘娘，我去……」衣斯哈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寿雪已出了房门，走向厨房。

「娘娘，您要歇息了？」九九转头见寿雪走进厨房，朝着她说道。

九九正在厨房里煮茶，红翘站在九九的身边，准备着茶具。红翘笑着伸手指向寿雪的后方。她从前遭人割去舌头，因此无法说话。

寿雪转头一看，桂子正捧着一个篓子，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厨房，来到自己的身边。她不仅身材高大，而且手脚粗壮，看起来实在不像年事已高。虽然她紧闭着双唇，但并非正在生气或心情不好，只是性情如此。寿雪也是在进了夜明宫的半个月之后，才摸清桂子的性情。在此之前，连自己也觉得桂子有点可怕。

桂子递出手中的篓子，里头放着不少红通通的无花果。

「多谢。」

寿雪从篓里取了三颗无花果，说了一句「其余汝等可分食之」，便转身走回房间。怀里的无花果不断飘出成熟果实特有的甜腻香气。

寿雪将无花果递给衣斯哈，衣斯哈虽然连忙摇手说不用，一对乌溜溜的眼珠子却是闪闪发亮。衣斯哈毕竟是正值发育期的少年，接过两颗无花果，不过一眨眼功夫便吃得干干净净。星星在旁边跳来跳去，一副想要分一杯羹的模样，寿雪于是把自己的无花果分了一些给它。衣斯哈告诉她，自己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吃无花果。

「我的故乡没有办法栽种水果。」

衣斯哈的故乡是一座滨海的渔村。

「偶尔到渔船船长家里玩，船长的家人会给我们一颗柑橘。虽然酸，但很好吃。」

衣斯哈笑着说，他们兄弟姐妹总是大家一起分着吃一颗柑橘。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最需要父母的陪伴，但他从来不曾表现出来。或许他已暗自下定决心，不在他人面前表现出思念之情。

「汝家乡为迎州浪鼓？渔捞可获何种鱼？」

衣斯哈说起故乡的事，总是开心地比手画脚。

「大多是比目鱼和鲭鱼，我也曾经在船上帮忙捕鱼。每次出海捕鱼，我们都是靠星辰辨别方向。娘娘，您知道吗？返航的时候，必须跟着南方的舵星前进。天上开始出现金镞星，就是鲭鱼的季节。花栉星如果朦胧不清，就是会有大风雨。每当风浪太大，无法出海捕鱼的日子，村里的老人家就会跟我们说一些从前的传说。例如海中躲藏着一头巨大的龟精，还有讨海人的手被巨大的鲍鱼夹住的故事……」

这些远方渔村的故老传说，寿雪大多不曾耳闻，此时听得津津有味。不过也有一些古代的神话，跟这附近流传的神话大同小异。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位神明因为犯了罪，全身被切碎后丢进海里，这些身体部位后来变成了我们居住的岛屿……」

「此地亦有此类神话。」

基本上就是关于国家土地如何形成的神话故事。「此等故事多赖鹀帮云游各地口耳相传，是故传说遍及全国。」

「原来是这样……」

「你们在聊什么？」九九端了洗手用的水盘进来。衣斯哈因为吃了无花果的关系，此时两只手掌及嘴巴附近又湿又黏。

「我们刚刚说到有位犯罪的神明……」衣斯哈将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

九九点头说道：

「这我也听过，神明遭到分尸，躯干变成了本岛，头颅变成了界岛，断臂变成了八荒岛，这些尸块的上头冒出了土壤，长出了花草树木，还诞生了人……想起来就有点可怕。」

用这样的描述方式，听起来确实相当可怕。

「从前我听奶奶说了这个神话，有好一阵子连走在地上都觉得很可怕，感觉好像是走在尸体的上面。」

衣斯哈错愕地眨了眨眼睛。他似乎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海里的许多东西，都会被海浪冲到岸上来。我从小住的那个渔村，旁边有一处海湾，只要是掉到海底死掉的人，最后都会被冲到海湾里。我经常在那里看见漂浮在海面上的尸体，所以我一直以为大海就是这样的地方。有时我还会看到海湾里有类似水母的东西在发光，村里的老人家都说，一个人如果在海中送命，灵魂就会像那样在海中漂泊。」

「唔……」寿雪不禁想像散发着朦胧光芒的灵魂在夜晚的海上漂荡的景象。那是多么凄美、多么令人感伤的画面。

「有趣。」寿雪忍不住称赞，衣斯哈更是兴奋得双颊涨红，继续说起从前听村中故老所讲述的传奇故事。寿雪一边以手盘洗手，一边侧耳倾听。不一会儿，红翘端茶进房，也加入闲聊。午后的明亮阳光自槅扇窗外透入，夜明宫内一片和乐景象。寿雪听着九九及衣斯哈的笑语声，看着红翘的盈盈笑脸，心中忽感不可思议，不明白夜明宫中如何能有这般景象。

每当这种时候，寿雪总是会感觉到一股不安涌上心头。那说不上来的恐惧感，就好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掌抓住了自己的脚踝。耳畔仿佛响起了丽娘的警告声，更是令她坐立难安，不知该如何是好。

当天夜里，夜明宫来了一名访客。

时值深更，就连习惯晚睡的寿雪，此刻也早已入眠。门外不断传来女人的细微呼唤声，唤醒了睡梦中的她。

「乌妃……乌妃娘娘……」

那声音若有似无，听起来相当苍老而虚弱。寿雪躺在被褥上，转头寻找星星的身影。每次夜明宫有访客，那只金鸡必定会喧噪跳动。但寿雪定睛一看，星星只是坐在床尾，懒洋洋地抬头看着门口，随即垂下头，闭上了眼睛，似乎对门外之人丝毫不感兴趣。比起访客，显然现在睡觉对它来说更加重要。

寿雪起身下床，拿起黑色衫襦，披在睡袍之上，走出帐外。虽然不知道现在的确切时刻，但感觉应该是四更note左右。这阵子白天越来越炎热，但到了深夜依然颇有寒意。寿雪一面走向门口，一面伸出手掌，掌心浮现一朵牡丹花。寿雪将牡丹花抛进一盏莲花造型的灯笼，里头登时有火焰开始熊熊燃烧。

注：凌晨一点至三点。

「来者何人？」

寿雪朝着门扉问道。

「小女子安氏，欲求乌妃娘娘相助，恳请开门听我诉说。」

那声音虽然老虚，但谈吐文雅，想来应是某处妃嫔的侍女。寿雪于是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身穿土色宫女服。满头的白发只勉强打了个小髻，看起来干粗毛糙，毫无油光，整个人看上去也面色如土，几乎和衣服的颜色没有两样。更仔细一瞧，双手及脸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明显皱纹，双手手指上还带着不少的龟裂伤痕。看来她并非侍女，是一名宫女，而且还是专做清扫、洗涤工作的低阶宫女。

寿雪将老妇人引进了房内，命她就坐，那老妇人屈膝行礼、移步及坐下的举止仪态，实在不像是一般的低阶宫女。或许她原本是侍女，后来因为某些缘故，被贬为宫女了吧。

寿雪走到那自称安氏的老妇人对面坐下，安氏等寿雪坐定了，才开口说道：

「如此深夜前来打扰娘娘安眠，心中惶恐，请娘娘恕罪。」

「无妨，偶有似汝这般访客。」

「有件事，无论如何想要请乌妃娘娘帮忙。过去我好几次想要前来拜访，但都提不起勇气……今晚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地板上的灯笼火光不住摇曳，在安氏的脸上投映出了奇妙的阴影。一盏灯笼无法照亮整间房间，寿雪及老妇人的周围被浓浓的黑暗包覆着。

「汝有何事求吾？」

寿雪直截了当地问道。安氏微微低下头，脸上的阴影轻轻晃动。

「是关于我从前侍奉的妃子的事。我曾经是炎帝时期的鹊妃──西婉琳娘娘的侍女。」

寿雪心想，她果然曾经是侍女。

「炎帝乃上上代先帝，其世距今久远。」

「虽是如此，但我感觉一切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上了年纪之后，深感光阴似箭、岁月如梭，然而越是从前的事情，记忆越是鲜明。当年发生在婉琳娘娘身上的事情，此刻我依然是历历在目。」

「婉琳娘娘？」

「是的……」安氏应了一声，接着却欲言又止。她垂下了头，凝视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半晌后才抬头说道：

「乌妃娘娘，您年纪尚轻，可能不清楚炎帝时期的鹊妃是位什么样的妃子，以及当年的那些往事。就算是在我身边的人，也只有寥寥数人还记得当年那些事情。当时大家都忌讳谈起婉琳娘娘的事，甚至还有同情婉琳娘娘的人因为遭到密告而受罚。所以虽然时代变了，还是极少有人提起那些事。」

黑暗仿佛渗入了安氏脸上的细长皱纹之中，让她看起来更加苍老。另一方面，从那些皱纹中渗透出的阴郁感，却也让周围的黑暗变得更加深沉。

「乌妃娘娘，您愿意听我诉说婉琳娘娘的往事吗？等我死后，那些往事可能会从此遭到埋没。因此我希望您能够知道这些往事，并且拯救婉琳娘娘的灵魂……求您了……」

安氏在如此恳求之后，娓娓道出了一段故事。

＊

我成为婉琳小姐的侍女，是在我二十二岁那年。婉琳小姐是吏部尚书大人的掌上明珠，当时刚满十岁。我与婉琳小姐算是远房亲戚，如果从家族关系来看，我的家族反而比较接近本家，而婉琳小姐的家族算是旁支。但是婉琳小姐的父亲当上了吏部尚书，自然成为了整个家族的领袖人物，凝聚了整个家族的期待。为了家族着想，家族里的人都希望婉琳小姐能够进入后宫，成为皇帝的妃子。但是要入宫成为妃嫔，必须要有足够的学识及礼仪教养。我刚好是家族里最合适教育婉琳小姐的人选，因此他们让我成为婉琳小姐的侍女。

我曾经嫁为人夫，但后来与丈夫离异，搬回了娘家居住，每天过着郁郁寡欢的日子。直到遇见了婉琳小姐，我的生活才彻底改变。

婉琳小姐是个非常惹人怜爱的孩子，笑颜有如芍药，声音有如流水。我暗自发誓，一定要让她成为全国最完美的妃子。

婉琳小姐的个性相当开朗，完全没有心机，她喜欢阅读传奇小说及叙事诗词，却不喜欢《女诫》、《女则》这些妇女应该好好熟记的典籍。比起那些艰涩难懂的知识，她更喜欢奇闻异录及爱情故事。这虽然让人有些困扰，但在我的细心指导下，她的学识还是与日俱增。

过了几年，婉琳小姐出落得亭亭玉立，有如瑰玉一般完美无瑕，任何男人看了，都会被她深深吸引。她不仅拥有第一流的琴艺，而且也很擅长书法及诗歌。若要说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大概就是做事有些草率冒失，不懂得深思熟虑……但撇开这点不谈，我有自信她的条件绝对不会输给后宫的任何一位妃嫔。

没想到后来出了两个差错……

第一个差错，是关于婉琳小姐的出嫁对象。虽然想要将她送入后宫，但并非希望她成为当时皇帝，也就是炎帝的妃嫔。我们的目标是将她送入东宫，也就是成为皇太子的妃嫔。炎帝当时年事已高，再加上皇后也有了孩子，因此炎帝对后宫不太关心，后宫里的妃嫔人数也少。相较之下，还是让婉琳小姐嫁给皇太子才是明智之举。

但是婉琳小姐入东宫一事，却同时承受了来自皇后及东宫妃这两派外戚势力的压力。这两派势力都担心远近驰名的美女婉琳小姐会将皇太子迷得神魂颠倒。婉琳小姐的父亲与皇后及东宫妃这些外戚一直是处于敌对关系，父亲似乎努力想要瓦解及拉拢那些外戚阵营，但最后失败了，反而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

就在父亲为了对抗外戚势力而东奔西走的时候，竟然有人在炎帝的耳边刻意吹嘘婉琳小姐的美貌。或许这是皇后派人马或东宫妃派人马的诡计也不一定，总之陛下受到怂恿，竟然真的对婉琳小姐产生了兴趣。说起来很不可思议，陛下向来不好女色，而且深爱着皇后，从前一直对后宫妃嫔漠不关心，怎么会突然对婉琳小姐产生那么大的兴趣？或许是年纪大了，一时失去理性，想要找年轻貌美的女孩享享艳福也不一定。

总而言之，既然陛下对婉琳小姐动了心，父亲也只能将婉琳小姐送入陛下的后宫。不过虽然这样的结果不同于预期，好歹也算是把婉琳小姐送到了皇帝的身边，父亲对此似乎颇有微词，但我倒是认为并无不妥，不应该再奢求什么。婉琳小姐在这种情况下入后宫，必定能够获得陛下的宠幸，虽然陛下已有皇后，但婉琳小姐一定能成为陛下最心爱的妃子。如此一来，我们的家族也将享尽荣华富贵。我可以说是抱定了主意，一定要把婉琳小姐风风光光地送进后宫。

没想到婉琳小姐却对这样的安排兴致缺缺，这就是我们的第二个差错。

婉琳小姐应该从小就知道长大后自己是要进后宫的。原本以为自己要嫁给皇太子，此时却变成要嫁给炎帝，得知后心情多少会有些震惊也是当然的。但她就算进了东宫的后宫，也不见得能获得宠幸……当然全天下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抵挡婉琳小姐的魅力，这点我十分明白，但主动入宫和在皇帝的要求下入宫，毕竟情况截然不同。

婉琳小姐如果能进皇帝的后宫，赢面会更大得多。我好说歹说，不断鼓励及斥责婉琳小姐。我告诉她，您不能这么软弱，您一定要掌控整个后宫，成为父亲的最大助力，您一定要成为最完美的妃子……

我的一席话，深深感动了婉琳小姐。她虽泛着泪光，却还是面带微笑，说她会努力。

……没想到就在隔天，宅邸里闯进了窃贼。为了准备婉琳小姐入后宫的各种仪式，这时宅邸里堆放了各种金银珠宝，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引来了窃贼的觊觎。当然屋子里到处都安排了守卫，没想到还是给了窃贼可乘之机。

窃贼的人数只有一人。这名窃贼没有前往库房，竟然闯入了婉琳小姐的闺房。我的房间就在小姐的隔壁，但说来丢脸，当时我睡得正熟，起初竟然没有察觉有窃贼想要掳走婉琳小姐。库房里明明有多得数不清的财宝，那窃贼不去库房，却打起小姐的主意，或许是因为库房受到严格看管，他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窃贼为什么会知道婉琳小姐的房间在哪里，这我也想不透，但他确实想要带走婉琳小姐，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窃贼和婉琳小姐争吵的声音，让我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那窃贼似乎一下子安抚，一下子恳求，不停压低了声音说话。婉琳小姐的声音更加模糊，我听不清楚，但可以肯定她一定是在严词拒绝。我因为睡得迷糊的关系，躺在床上愣愣地听了一会儿，但我一惊觉不对，便赶紧跳下了床，抽出平时放在床边的小刀。我的房间有一道内门，可直接通往婉琳小姐的房间。我心中害怕不已，连站也站不稳，但还是鼓起勇气，冲进了她的房间，大声嘶喊有窃贼、有歹徒。

家里的人陆陆续续围了过来，那窃贼马上就被逮着了。家人们将窃贼拉到亮处一看，我这才惊觉他是我认识的人。不，不仅是我，就连婉琳小姐也认识这个人。东市集有一间书肆，这年轻人正是书肆老板的儿子，经常出入我们宅邸，偷偷拿一些婉琳小姐喜欢看的传奇小说及叙事诗词，送给婉琳小姐。那间书肆虽然规模不大，但那年轻人平常温文儒雅，而且因为书肆里贩卖各种典籍，那年轻人也算是颇有学识，我原本对他印象不错……

由于是平常熟识之人，婉琳小姐为他求饶，哭着恳求父亲放他一马，毕竟婉琳小姐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但是这年轻人企图掳走即将送入后宫的尚书女儿，这等于是与皇帝作对，要是轻易饶了他，我们家族可能反而会背上叛逆的罪名。

另一方面，我们也不敢让小姐差点遭贼人掳走的消息外泄，怕毁了小姐的名声。最后父亲决定在庭院里将年轻人斩首，并向市署通报书肆老板之子闯入宅邸行窃，市署立即禁止那书肆继续开业，并且将那一家人赶出了京师。

婉琳小姐多年来非常信任那年轻人，与那年轻人颇有交情，没想到那年轻人竟然兽性大发，企图掳走婉琳小姐，最后遭到斩首。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婉琳小姐当然会心情沮丧，她经常凝视着年轻人受斩刑的庭院，一动也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年轻人的血染红了庭院里的泥土，因此小姐的父亲派人挖掉那片泥土，另找些泥土来填补。幸好这件事并没有传入炎帝的耳里，婉琳小姐最后还是顺利进入了后宫。

婉琳小姐在后宫获得了鹊妃的地位，以鹊巢宫为居所，从此变成了婉琳娘娘。虽然事情一波三折，但总算是了了大家的一椿心愿。

我们原本都预期婉琳娘娘一定能够获得炎帝的宠爱，没想到事与愿违……鹊妃入宫过了半个月，却尚未被临幸。我们可说是等得望眼欲穿，但这段期间里，皇帝不仅没来见鹊妃，甚至根本没有踏进后宫一步。毕竟王朝新立，百废待兴，我们早就听说炎帝忙于政务，平日少进后宫，实际上果然如此。虽说炎帝是受了前朝皇帝的禅让，但禅让不过是表面的仪式，内情肯定不单纯……唔，抱歉，我不该胡言乱语。是我失言，请您不要见怪。

总而言之，我们发现炎帝不来见鹊妃，除了忙于国政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宦官从中作梗。我听说炎帝身边的宦官经常以鹊妃今日身体不适、鹊妃最近月事来了之类的理由，劝阻炎帝前来鹊巢宫。我得知这件事之后，心里急得不得了。在后宫的事情上，宦官的影响力相当大，何况那些宦官能言善道，黑的也可以说成白的。

于是我赶紧写了一封信给婉琳娘娘的父亲，请他准备大量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我拿这些财宝贿赂皇帝身边的那些宦官，果然他们的态度有了极大的变化。他们告诉我，最近皇帝只要兴致来了，应该就会前往鹊巢宫一游。为了让那些低贱的宦官帮忙说好话，我们竟然必须拿出私财贿赂，想起来就让我懊恼不已，但为了婉琳娘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每天想方设法帮助婉琳娘娘扭转局势，她却只是终日看着庭院发呆。我劝她弹琴解闷，她却充耳不闻。她明明知道，我每天低声下气巴结那些宦官，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

婉琳娘娘的怀里，随时放着一个从家里带出来的小小锦囊。我不知道那锦囊里有什么东西，但婉琳娘娘非常宝贝那锦囊，每次看着庭院发呆时，都把锦囊握在手里。

有一天，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把婉琳娘娘责骂了一顿。我告诉她，陛下今晚可能就会前来，你身为妃子，怎么可以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没想到婉琳娘娘竟然回嘴，说她根本不想进宫当妃子。

我听到这句话，一时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好苦口婆心地劝告，告诉她既然已经进了后宫，就不能说这种丧气话。我相信一定是因为皇帝一直没临幸，导致娘娘每天神经紧绷，才会说出这种话来。因此我只是温柔地安慰她，没再对她发脾气。婉琳娘娘从小是我教大的，我很清楚她的性情。我告诉她，你不用心急，宦官已经跟我约好了，最近就会把陛下带来。

──陛下永远不来也没关系。

没想到婉琳娘娘竟然对我这么说，脸上还带着绝望的表情。我听她说出这种话，气得想要将她大骂一顿，但我强自按捺了下来。没想到婉琳娘娘竟然又说……

──你那么喜欢陛下，干脆妃子让你当吧。

我听到这句话，一时气血上冲，伸手想要朝娘娘的脸上打去。但在挥下手掌的那一瞬间，我暗叫不行，因此这一下没有打在娘娘的脸上，而是她的手上。婉琳娘娘原本拿在手上的锦囊被我拍到地上，袋口松了开来，从里头掉出一些看起来像泥土的东西。没错，那正是泥土。我抓起那泥土细看，鼻中竟然闻到一股血腥味。

──难道是……

我立即逼问婉琳娘娘，这些土是哪里来的。婉琳娘娘也不隐瞒，她告诉我，那是家里庭院的泥土，而且是年轻人遭斩首处的泥土。虽然娘娘的父亲把泥土换掉了，但她偷偷抓了一把，藏在锦囊里。

为什么婉琳娘娘要随身带着这种东西？难道……不，绝对不可能。婉琳娘娘绝对不可能对那年轻人……

我以双手捧起地上的泥土，奔到庭院里，连同锦囊里的泥土一起撒在地上，伸脚用力踩踏。我以鞋底不断踩着那些泥土，直到沾着年轻人鲜血的泥土与地上的泥土合为一体，再也分不开为止。婉琳娘娘抱住了我的脚，流着眼泪哀求我别这么做。最后她整个人趴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个女人是谁？

这个女人绝对不是我所细心栽培的婉琳小姐。她不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婉琳小姐。我的婉琳小姐绝对不会像这样趴在地上痛哭，绝对不会不爱皇帝，却去爱那个甚至没有士大夫身分的书肆青年。

我一时感觉天昏地暗，什么也没有办法思考。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坐在榻上，愣愣地发着呆。宦官突然来访，说皇帝今晚会临幸鹊妃。我听到这个消息，才恢复神智。陛下要来了。陛下终于要来了。只要陛下临幸，一切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刚刚那些事情，一定都是我在作梦。因为陛下一直不来，我太过不安，才会作了那样的白日梦。

──婉琳娘娘！

我满心以为婉琳娘娘应该在后头的房间里。为了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我冲进了房间里，却发现房间空无一人。婉琳娘娘跑到哪里去了？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婉琳娘娘应该要趁现在好好梳洗，打扮得漂漂亮亮才行。衫襦该选择红色，还是该选择更加年轻的桃红色？对了，发髻也要梳得整整齐齐，插上翡翠簪及金步摇……

我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到处寻找婉琳娘娘。难道她还在庭院里哭泣？如果真是如此，这次一定要好好将她责备一番。不，或许温柔地哄哄她，才是比较好的办法。不，或许哭着向她恳求，最能发挥效果……等等，我到底在想什么？那些都只是我的白日梦，婉琳娘娘绝对不会在庭院里哭泣。

我走进庭院里，果然没有看见婉琳娘娘，不禁松了一口气。没错，那只是我在作梦而已。虽然地上的泥土相当凌乱，有遭人踩踏过的痕迹，但那一定是宦官们在剪珍至梅的时候，把地面踩乱了。没错，一定是这样。宦官就是这么粗线条，叫他们剪一朵花，却连同前面的花都踩死。他们只会顾着完成上头交代的部分，其他什么也不管。不，交代他们做的事情，往往也做不好。这次又把地面踩得一团乱，真是太可恶了，一定要赶紧叫宦官们来把地面重新填平才行。但这件事不急，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把婉琳娘娘找出来。我一边在心里提醒自己，等等别忘了吩咐宦官整地，一边朝着深处走去。

庭院的深处有一座池塘，那座池塘很大，而且很美，水面总是像镜子一样，闪烁着光辉。我隐约听见那里传来了婉琳娘娘的声音。

那声音清脆悦耳，犹如潺潺流水声。我一边喊着婉琳娘娘，一边走向池畔。那池水今天也是清澈耀眼，池边杨柳树的倒影清楚地映照在水面上。一阵清风拂来，柳叶随风摇曳，水面也出现了小小的涟漪。我隐约又听见了婉琳娘娘的声音，于是在周围左右张望，寻找婉琳娘娘的身影。

池畔长着不少半夏生。叶子约有一半泛白，看起来像是撒上了白色的粉末，小小花苞排列成长条，有如稻穗般垂下了头。我看见一丛半夏生的旁边，竟然摆着一双锦鞋。那双色彩鲜艳、绣着花鸟图纹的锦鞋，正是婉琳娘娘的鞋子。

我赶紧奔到锦鞋的旁边，凝神细看水面。除了偶尔会有一点涟漪之外，水面一片平静，什么也看不到。我立刻转身想要奔回殿舍，但是下一瞬间，我的心中产生了迟疑。婉琳娘娘如果掉进水里，当然必须赶快把她救起来。但如果把事情闹大，传进了陛下的耳中……

我不可能一个人跳进池塘里救人，于是我只好把鞋子扔进池塘里，回到殿舍，告诉大家婉琳娘娘不小心掉进了池塘中。我吩咐宫女们立即生火，多准备些干布，并且叫宦官们立刻进池塘里寻找。那池塘的水很清，他们马上就找到了婉琳娘娘，将她打捞上岸。但当时她已没了脉搏，我们等了很久，她还是没有活转过来。

妃子竟然在皇帝临幸之前投水自尽，这件事要是传扬开来，许多人都会受到牵累。因此我一口咬定，婉琳娘娘是不小心滑了一跤，摔进了池塘里。所幸当时没有任何人看见，不会有人否定我的说词。婉琳娘娘投水自尽一事，就这么被当成了意外事故处理。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得背负疏于照顾的责任。一名准备迎接皇帝临幸的妃子，竟然会在水边行走，这种行为再怎么说都太轻率、太不小心了。

不仅皇后为此大加斥责，连皇帝也勃然大怒。包含我在内，所有鹊巢宫的宦官、宫女们都受到责罚，就连婉琳娘娘的父亲也难辞其咎。妃嫔受宠会恩泽亲族，但妃嫔犯错也会累及亲族。婉琳娘娘的父亲遭革去吏部尚书一职，谪贬至岳州。光是丧女之痛，就让父亲悲恸欲绝，再加上遭到贬官，听说他在岳州生活不到半年，就抑郁而终了。

我则是被转调到了洗秽寮。那里有宫女坟场之称，收容的都是犯罪或罹病的宫女。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洗着脏污的衣物，双手整天泡在水里，连擦干的时间都没有。手指皮肤龟裂越来越严重，痛得我吃不消。我越想越是懊恼，为什么我得每天在那里以冰冷的水清洗那些肮脏的衣物？如果婉琳娘娘还活着，我根本不必吃这种苦。

就算再怎么抱怨，也无济于事，婉琳娘娘已经不在了……但我在洗着衣物的时候还是可以隐约听见婉琳娘娘的声音，夹杂在水声之中。那宛如潺潺流水般的说话声，我绝对不会听错。我相信一定是透过了水的连通，从那池塘传来了婉琳娘娘的声音。但娘娘到底说了什么话，我实在是听不清楚。那声音既像是轻声细语，又像是哽咽啜泣。我每天都听见婉琳娘娘的声音，没有一天例外。我猜想婉琳娘娘一定是在水里呼唤着我。每当我把衣物浸入水里，在水里搓洗，以及拧干衣物让水流下来时，都会听见婉琳娘娘那甜美、清亮的嗓音。

我越想越觉得婉琳娘娘很可怜。婉琳娘娘的灵魂一定还徘徊在那座池塘里。啊啊，我的婉琳小姐。

乌妃娘娘，请您救救婉琳娘娘。请您设法化度，让她的灵魂能够前往极乐净土。

求求您，乌妃娘娘……

＊

安氏说完了这些话，身体忽然像一道烟雾般微微摇摆，接着消失得无影无踪。寿雪轻叹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安氏虽然消失了，但显然并非前往了极乐净土。

「偶有似汝这般访客。」

正如寿雪一开始所说的，夜明宫并非第一次有这样的造访者。前来拜访乌妃的访客不见得是人，也有可能是幽鬼。有些幽鬼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有些则否。安氏属于后者。

寿雪走入帐内，将披在肩上的襦衣取下，放在榻上。一旁的星星早已睡死了。寿雪先坐在床缘，接着躺了下来。

「──救救婉琳娘娘……」

寿雪凝视着黑暗空间，半晌后闭上双眼，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

隔天，寿雪找来红翘问道：

「汝可知一安姓宫女？」

红翘从前曾经待过洗秽寮，或许她曾遇见过这个人。红翘眨了眨眼睛，将头偏向一边，思索了起来。当初在洗秽寮遇见红翘时，她脸色惨白、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气。如今她不仅脸色红润，且双颊丰腴，与当时可说是天差地远。寿雪从不曾询问红翘的年纪，但看起来应是三十岁前后。相较于性情急躁、情绪起伏明显的九九，红翘则一直相当成熟稳重。

「此女乃炎帝时鹊妃侍女，如今已入暮年。」

寿雪补充说道。红翘一听，忽然连连点头，似乎是想起了这号人物。

「此女曾言耳中常闻已死鹊妃之声？」

红翘再度点头。

「唔……」

寿雪取来一些衣斯哈习字用的废纸，连同毛笔一起放在几上，接着磨了些墨，把笔交给红翘，说道：

「安氏其人如何，汝细细道来。」

红翘接过笔，略一沉吟后写道：

她总是说能够从水中听见声音，大家觉得她怪里怪气，也不敢和她太亲近。

「旁人皆不闻其声？」

红翘点了点头。

我并没有和她直接交谈过，并不清楚她的为人。

红翘写完这串字后，忽然又提笔蘸墨，画出了一道曲线。原来这次不是写字，而是画起了图画。只见她依序画出眼睛、鼻子、嘴、眉毛……一张栩栩如生的脸就这么跃然纸上。

「嗯，维妙维肖。」

不过一眨眼功夫，红翘就画出了老妇人的脸，正是昨夜来访的安氏。

「此女正是安氏……吾尚不知汝亦有丹青之才。」

画图比写字说明快得多。

红翘接着又振笔如飞，以更加简洁的笔法画出了另一张脸。那是一张年轻少女的脸，有着圆滚滚的脸蛋，以及宛如云雀一般的可爱双眸。寿雪一看，便知道她在画谁。

「九九。」

红翘笑着点了点头。

「此图弃之可惜……不，应另寻白纸绘之。」

红翘慌忙摇头。

「汝不愿再画？既是如此，吾欲留此图。」

寿雪正欣赏着那张画，九九从厨房端了茶进来。

「咦？怎么会有这张画？」

「红翘画汝之肖像。」

「哇……」九九瞪大了眼睛说道：「这是我？红翘姐，你真厉害。」

九九兴奋地接着说道：

「红翘姐，画一张娘娘来看看嘛。」

「勿画吾……除吾之外，尚有何人可画？」

红翘凝视着半空中，想了一会儿后缓缓落笔，纸上出现了新的人像。下巴宽厚的脸型，紧闭的双唇，微凸的眼眶……

「此必桂子也。」

红翘将桂子那莫名其妙臭着一张脸的神韵画得维妙维肖。

「红翘姐，陛下呢？你会画陛下吗？」

九九兴冲冲地问道。红翘扬起双眉，连连挥手，意思似乎是说「那太不敬了」。九九失望地噘起了嘴，说道：

「如果能够画成画，就能够好好观察了。」

「彼不时来唠三叨四，何必看画？」寿雪说道。

「虽然陛下常来，但总不能一直盯着陛下的脸看。」

寿雪不禁心想，不过是一张毫无表情变化的扑克脸孔，有什么好看的？

「如果能够把陛下画下来，贴在这房间里，就算陛下没来的时候，娘娘也不会寂寞。」

寿雪皱眉说道：「敬谢不敏。彼便不来，吾岂有寂寞之理？」

「娘娘，您只是嘴硬而已。陛下没来的日子，您看起来可不知有多么落寞。」

「……」

寿雪不禁心想，难道九九看见的是自己以外的另一个寿雪？到底要怎么观察，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那画衣斯哈如何？」九九问红翘。「要不然，画温萤哥也可以。」

红翘比手画脚告诉九九，画衣斯哈并不困难，但温萤的脸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要画出来颇不容易。

「这么说也对，他也不是经常待在这里。」

温萤虽是寿雪的护卫，但并不常出现在众人面前。寿雪外出办事的时候，他会躲在附近暗中保护；当寿雪回到夜明宫内，他则会在殿舍的周围巡逻，观察有无异状。寿雪经常心想，温萤的工作应该很枯燥乏味吧。毕竟自己并没有招惹什么随时可能会逞凶为恶的敌人。

「下次有机会，你一定要好好看清楚。温萤哥可是长得很俊俏呢。」

红翘见九九说得天真无邪，红翘写字训诫道：可别打扰人家工作。寿雪在一旁喝着茶，默默地看着。

「娘娘。」

蓦然身边传来温萤的声音，事前却没有半点声息，吓得寿雪差点摔落手中的茶杯。转头一看，温萤正跪在通往外廊的门前。

「温萤，汝如何得在此间？」

「下官刚回来。」

「可有斩获？」

寿雪今天早上派温萤去了一趟洗秽寮。

「昨晚已过世，死因听说是肺病。」

「果然不出吾所料。」

安氏昨晚果然死了。

人一死，立刻化为幽鬼造访夜明宫，可见得此人生前一直惦记着鹊妃婉琳之事。她曾说过经常听见婉琳的声音，或许是想忘也忘不了吧。

寿雪于是起身说道：「吾欲往鹊巢宫池塘一观。」

温萤点头说道：「请随下官来。」

「我也……」九九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寿雪已打断她的话：「片刻即归，无须汝随侍。」九九还想抗议，红翘在她身上轻戳，她才没再开口。

「衣斯哈扫除将毕，必来房内，汝可与红翘两人教彼习字。」

九九接到命令，登时破颜微笑，道：「请放心交给我吧，保证让他学得又快又好。」

于是两人走出殿舍，前往鹊巢宫，鹊巢宫位在夜明宫的南方。

两人穿过杜鹃花与椨树的树林时，温萤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猛然抬头望向头顶。忽然一阵振翅声响起，一只鸟窜飞而过。黑褐色的羽毛带着白色斑点，正是星乌。与此同时，一根羽毛飘落到寿雪的脚边，温萤松了口气，说道：「失礼了。」

「无妨。」

寿雪拾起那羽毛。虽然是黑褐色，却带着绿色的光泽，前端泛白，看起来相当美丽。如果拿来送人，对方一定会很开心吧。寿雪的脑海浮现了几个人的脸孔，但旋即放掉羽毛，快步向前。这不是乌妃该做的事情。

鹊巢宫的特征，在于鹊鸟造型的雕刻瓦片，以及围绕着殿舍的花苏芳note。

注：紫荆花的别称。

每到春天，附近一带便会绽放出鲜艳的紫红色花朵，即使从远处看也相当醒目。若在阴霾的日子里观看，一大片的花海有如红色的晚霞。屋顶上装饰用的鹊鸟瓦片是一对，喙里各自叼着筑巢用的树枝。

「池塘在庭院深处，从位置来看，算是此宫的边缘地带。」

温萤从花苏芳旁穿过，不断往前走去。花苏芳此时皆已落尽，垂枝上只余一根根青荚。

「汝亦曾于此宫值勤？」寿雪问道。

「有的。」温萤只简单应了一声。若不是为了探听消息，就是为了观察宫内状况吧。

「汝必深受卫青倚重。」

「若能如娘娘所言，实是望外之喜。」温萤并没有转头，接着说道：

「下官已知会过鹊巢宫的宦官，不用担心会被撞见。」

温萤似乎每到一个新的宫局，都会在该处结交一些宦官朋友。如此一来，当接到特别的任务时，都可以在宫局的内部找到协助之人，就像这次一样。

两人绕到宫后，走进了基层杂役人员所使用的围墙小门。门内可看见厨房，以及貌似宫女、宦官宿舍的建筑物。寿雪观察到，各妃的宫内格局结构似乎都大同小异。

池塘一带相当阴暗。安氏曾说水面如同镜子一般漂亮，此时亲眼一看，确实池水清澈，周围却弥漫着一股阴郁的氛围。或许是很久没有人整理环境的关系吧，映照在水面上的杨柳，上头缠绕着大量的藤蔓，垂挂的枝条也凌乱不堪。许是因季节的缘故，池塘畔的花花草草长得过于茂盛，青草气味与流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人呼吸困难。至于安氏所提到的半夏生更是满地皆是，显然比当年安氏所见的情况还要茂盛得多。

如果要以一句话来形容，大概就是「杂草丛生」吧。

「这里距离殿舍颇远，再加上曾发生过妃子溺死的意外，因此平常少有人走动。现在的鹊妃，也因为这一带颇为阴森而绝少涉足。如今这座池塘几乎已遭人遗忘。」

「原来如此。」

这一带如果好好整顿的话，应该会是个风光明媚的地方。寿雪正仔细观察周围景色，蓦然间，一道影子出现在高大而茂盛的草丛之间。温萤立即上前警戒，却遭寿雪伸手制止。

那道影子并不是活人。

那影子就像一团烟雾，甚至并不具备人的外形。过了一会儿，烟雾才逐渐凝聚成形，出现了一张人脸。张着大口，满是皱纹。接着出现了一身褪色的土黄色长袍，而那影子拖着长袍逐渐走向池塘边。

那影子正是安氏。她的模样比昨晚凄惨得多。不仅白发凌乱，身体瘦得像皮包骨，且肤色如土，龟裂严重，眼眶凹陷，两颗眼珠却是又黑又大。长袍的下摆也已破烂不堪，每走一步便掉落一些碎片。

安氏蜷曲在岸边，将头探向水面，以拖长的声音不停喊着「婉琳小姐」。她凝视着水面，一再做出伸手掬水的动作。但幽鬼无法碰触任何物体，那水面文风不动。即便如此，安氏仍没有放弃，双手依然在水中捞个不停。

寿雪朝着安氏走去，耳中似乎听见了细语呢喃的声音。越是靠近安氏，那声音越是清晰可辨。

「一点也没有减少……怎么会这样……只要……只要没有这些水……」

「汝今尚闻婉琳之声？」寿雪问道。

安氏抬起头，眼珠一转，望向寿雪。接着发出一声惊呼，拜倒在寿雪脚边，哀求道：

「乌妃娘娘！您来了！请您救救婉琳小姐吧！」

寿雪望向池塘。池面一片祥和，仅不时有微风拂起涟漪。除了安氏之外，看不见任何幽鬼，当然也没有任何异声。

「……婉琳已不在此水中，应已往极乐净土去矣。」

安氏睁大了那凹陷的眼皮，说道：

「娘娘！您说这是什么话？难道您没听见她的声音吗？」

「何声之有？」

「您听听！婉琳小姐又开始呼唤了！她不断在呼唤着我……不断在呼唤着我……」

安氏对寿雪的话充耳不闻，只是一边呢喃，一边战战兢兢地望向水面，再次开始掬水。

「得把这些水全部捞掉才行……只要没有这些水，就不会有声音了……」

安氏不断重复掬水的行为，却没有一滴水被她掬起。只见她的手掌越来越干瘪，骨形清晰可见，锐利的指甲越来越长，头发越来越凌乱，两眼闪烁着异样的神采，随即嘴角越咧越长，整张脸仿佛裂成了两半。

「娘娘……」

温萤的口气中带了三分警戒与三分惊疑。

「无妨。」寿雪说道。

「安氏，汝何以畏其声，以至于斯？」

安氏停下了动作，抬头仰望寿雪。目前她似乎还能听得懂寿雪的话。等到她完全听不懂人话，外貌也更加偏离人形，她将会化成真正的「鬼」，而不再是单纯的幽鬼。

「汝所惧何事？可速道来。」

安氏睁大了眼睛，双手微微颤动。

「我……我并不是恐惧……而是怜悯婉琳小姐……」

寿雪静静摇头说道：「休得瞒吾。汝对婉琳并无一丝怜爱。」

安氏哑口无言，只是瞪着寿雪。

「汝句句婉琳，仅为以其名作欺瞒之用。婉琳何辜，死后尚受此罪？」

「我岂敢有所欺瞒？娘娘这么说，完全是误会了。」

安氏的双眼流出了泪水。但因面貌骇人，那两道液体看起来也不像是泪水。她以尖锐的指甲抓起了地上的泥土，说道：

「我从二十二岁起，就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了婉琳小姐。如果没有我的牺牲奉献，婉琳小姐绝对没有办法顺利进入后宫。一个家族地位比我低得多的十岁小丫头，我为什么愿意当她的侍女？说穿了，还不是因为无处可去！我只不过是两、三年没生孩子，夫家的人就说我是『石女』，把我赶出家门！我回到娘家，日子过得可不知有多么煎熬！一个被大家说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当然也没有办法改嫁。我逼不得已，只好接受当那小丫头的侍女。她那个官场得意的父亲，跟那个完全把我当成侍女看待的小丫头，都让我恨得牙痒痒的。即便如此，我还是全心全意地教育婉琳小姐，将她教养成了一位即使放到后宫也绝不丢脸的贵夫人。我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了不起了，不是吗？」

安氏发出怒吼般的声音。

「但是……婉琳小姐那个臭丫头，竟然忘恩负义！」

安氏不停捶打着地面。寿雪听她以「忘恩负义」来形容婉琳的投水自尽，心中不禁有着万般的感慨。

「……婉琳已死。」

寿雪呢喃说道。安氏骤然停下动作，说道：

「没错……没错……婉琳小姐已经死了。但她一定很恨我，因为她认为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心里很清楚……所以我害怕婉琳小姐找我报仇！」

安氏说到这里，也不再粉饰言词，她直截了当地说道：

「乌妃娘娘，请您救救我！我不时听见婉琳小姐那充满怨恨的声音！请您保护我吧！婉琳小姐现在还在水底……不停地……不停地呼唤着我。她一直在找机会，想要把我拉进这池塘的底下！请您一定要救救我！」

有着妖魔般丑恶面貌的安氏，不断对着寿雪苦苦哀求，寿雪却只是默默地站着不动。如果可以的话，寿雪希望尽可能将幽鬼送往极乐净土；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尽可能消除幽鬼们所承受的煎熬。问题是要怎么帮助眼前的安氏，寿雪完全摸不着头绪。

安氏不停恳求沉默不语的寿雪，双手想要拉扯寿雪的衣服下摆，却是什么也触摸不到。

「汝非吾能救。」

「乌妃娘娘，您不能见死不救……」

「欲拉汝入水者，为汝自身也；自水中呼唤汝者，亦为汝自身也。此皆非他人所为，汝应细听之。」

安氏不再哀求，只是发着愣，眼珠不断抖动，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汝所惧者，汝自身也。非婉琳其人。」

「不……不……」安氏用力摇头，凌乱的头发垂挂在脸上。

只有心虚的人，才会听见不存在的声音。安氏心中最大的恐惧，并不是婉琳，而是逼死婉琳的自己。

安氏忽然大叫一声，仰头翻倒在岸边。她舞动双手，不断想要将水捞出，但那池水依然毫无动静。只见安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不停拨水的同时，身体也逐渐没入水中。她摇摇摆摆地往前进，水面先是浸到了她的腰际，接着到了肩膀，最后则是头部。

那满头白发的脑袋，终于完全没入了水面下。

「啊啊，在水里就听不见声音了……」

水中响起了安氏松了口气的声音。接着四周归于一片静谧，唯有池面依然祥和。

「……娘娘，这是……」温萤问道。

寿雪摇了摇头，说道：

「以水之力，日久或可救其灵魂。」

冰冷而沉重的池水、照入水中的耀眼阳光，以及映照在水底的闪烁光影，这一切，或许能够将那幽鬼的灵魂加以研磨、冲刷及溶解，这些都是寿雪做不到的事情。

「温萤，取少许藤蔓与吾。」

寿雪指着缠绕在柳树上的藤蔓说道。不一会儿，温萤便捧了一捆藤蔓回来。寿雪将藤蔓结成环状，从怀里取出一张小纸片，绑在藤蔓上。纸片上以朱墨写着一些红字。寿雪将藤蔓抛入池内，藤蔓在水面上溅起少许的水花，接着便没入水中，池面上只留下一些涟漪。

「此乃巫术，丽娘习之于一巫术师。今吾施此法，使安氏再不能擅离此池，但须注意勿令生人靠近。」

所幸这个地方本来就没有什么人会来。

「可归矣。」寿雪转身说道。

温萤跟了上来。「敢问娘娘……」

「何事？」

「像这样误入歧途的幽鬼，连娘娘也无法驱除？」

寿雪略一思索后说道：

「……除之不难，但吾实不愿为。」

「有什么不妥之处？」

「灭之则魂飞魄散，尽归于无，再不得往赴极乐。吾有何德，能选别魂魄，取其良而除其莠？」

死者必有其可悲之处。寿雪是活人而非死人。以活人之身而断死者之罪，是一种傲慢的行为。

「人鬼殊途，吾所能为者，或连其牵挂，或断其羁绊，若此而已。」

想要拯救死者的念头，也算是另一种傲慢。但寿雪有时实在是不忍心视若无睹。

如果是丽娘的话，相信一定能处理得更好才对。

寿雪带着沉重的步伐远离了池塘。那来自水底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回到夜明宫一看，九九与红翘分别站在衣斯哈的两侧，正在教他习字。

「啊，乌妃娘娘！」

衣斯哈连忙起身，跪在寿雪身边说道：

「我这里有一封给娘娘的信。」

「信？从何而来？」

「是大家要给娘娘的。」

「弃之可也。」

衣斯哈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说道：「但……但是……」

寿雪不想造成孩子的困扰，于是伸出了手，说道：

「信在何处？」

「在这里。」衣斯哈松了口气，递出皇帝所写的书信。

那信纸以双鱼纹的吹绘纸包住了，上头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寿雪心想，这一定是卫青故意讽刺之举。以高峻的性格，绝对没有在信上薰香的雅趣。

寿雪摊开那信封，心里想着如果是无关紧要的内容，就把这封信给衣斯哈当习字的范本。高峻所写的字相当工整，很适合给初学者当作参考。

寿雪迅速看完信中的内容，不由得双唇紧闭，沉吟了起来。

「娘娘，您怎么了？」九九问道。

「唔……」

寿雪阖上信纸，放进了怀里。

──冬官薛鱼泳为丽娘旧识，朕近日将安排让你与他一谈──

高峻为什么要安排自己与冬官见面？寿雪不会禁感到纳闷。光从这简短的几句话，无法看出高峻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信中说那冬官为丽娘旧识，这又是怎么回事？

「娘娘何时要回信？请交给我来送吧！」

「不必……」

寿雪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见衣斯哈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不由得犹豫了起来。衣斯哈似乎非常期待能够替自己做事。

「……待吾片刻。」

寿雪无奈，只好从橱柜里取出一张薄缥色的麻纸，提起了笔，只在上头写下一字可，便折起交给衣斯哈。衣斯哈兴奋得双颊泛红，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一定会把娘娘的信交到大家的手上！」

「此信无甚紧要，不必……」

寿雪还没有说完，衣斯哈已兴冲冲地奔出了殿舍。

「他心里很想报答娘娘的恩情呢。」九九笑着说道。红翘也在一旁笑容可掬地点着头。

「报答恩情？」

「他无处可去，全赖娘娘收留了他。」

「……彼无处可去，亦吾之过。」

「娘娘，您怎么这么说？把衣斯哈赶出飞燕宫的，是他的师父，可不是娘娘。何况那师父得了病，就算没把衣斯哈赶走，恐怕也没办法再指导他……」

「什么？」

红翘顶了顶九九的手肘。九九赶紧捂住了口，红翘以嘴形咕哝了一句「大嘴巴」。

「彼师父得病？」

「好像不是什么大病。对不起，我不该随口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九九以深感自责的口吻说道。

「无妨，既是无关紧要之事，吾姑且听之，亦不深究。」

「谢谢娘娘……」九九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

红翘拿起一张废纸，在上头写下了一句：娘娘，不能太宠她。寿雪一看，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

这天夜里，寿雪独自面对着小几，几上摆着各种颜色的麻纸。淡红色、黄色、杏仁色、枯草色……各色的麻纸上皆撒着金箔及银箔。几上的另一头摆着笔墨。笔是斑竹雀头笔，这是一种笔毛形状有如雀头的的毛笔。墨则是阳刻产的上等舟形墨，据说是东方的名产。

衣斯哈递送了寿雪的回信后，竟然捧了这一大堆东西，摇摇晃晃地返回夜明宫。高峻赠送这些东西给自己，当然是暗示「多写一些信给他」。寿雪不禁心想，虽说朋友间也能互通书信，但又不是情人，怎么可能一天到晚写信给对方？听说高峻是很爱写信的人，妃嫔们也经常收到皇帝的信，这让寿雪一方面感到意外，一方面不禁咕哝这家伙实在是吃饱太闲。

寿雪将麻纸扔进漆盆，笔、墨收进文具盒里，接着起身想要把这些东西放进橱柜。蓦然间，她感觉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咦？」

寿雪按住了手腕──法术，被破解了。

寿雪急忙走向门口，而后星星又开始奔跑蹦跳，撒了满地羽毛，她却只是视而不见。来到了殿舍外后，寿雪依着白天所走过的路，前往了鹊巢宫。

皎洁的月色照亮了前方的道路。树丛在地面上投射出了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阴影，那深蓝色的阴影仿佛可以将天下万物吸入其中。

周围隐约可听见虫声，但还称不上响亮，当万虫齐鸣有如天籁，便代表时节已入盛暑。

寿雪从花苏芳的旁边通过，绕到了鹊巢宫的后侧。一道道比月光更加明亮的光芒，从殿舍的方向射来。那些光芒皆来自外围走廊上的一盏盏吊灯，灯光虽然刺眼，周围却是一片死寂，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寿雪脚下毫不停留，朝着池塘的方向走去。

或许是因为夜晚一片漆黑的关系，池塘一带给人的感觉不像白天那么杂乱无章。在月光的照耀下，茂盛的藤蔓及草木反而带有一种空静之趣，只是难掩三分萧瑟。

──果然……

白天所施展的藤环之术，已经失效了。刚刚的碎裂感，正是术法遭破解的征兆。而且……寿雪仔细观察池面。在寒冷月光的照耀下，水面一片宁静，仅映照出了柳条的黑影，却完全没有安氏的声息。

难道安氏破解了自己的术法，潜逃得不见踪影了？不，不对……

术法的确是遭人从外侧破解了。更何况现场还是遗留了一点安氏的气息，就好像灵魂的微小碎片散落了一地。

寿雪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这散落了一地的微弱气息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像是……遭到吞噬之后余留下的一点残渣。

寿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感觉两腿发软，全身颤抖。

这种恐惧的感觉，不久前也曾有过。在那新月之夜，乌涟娘娘远离宫城，在那港村遇见那青年的时候，那股油然而生的恐惧正与现在相似。

第二卷 双生之沫 面罩中的男人

高峻从臣子何明允的口中，听到了关于那面罩的事。这天朝议结束后，两人一同站在殿舍的外廊，欣赏着莲花池。虽然莲花已闭，但淡红色的花苞仰天而立，依然给人一种高风亮节的美感。水面反射的阳光照得眼睛几乎睁不开，这阵子越来越炎热，就算是走在阴暗处，身上依然会冒出汗水。

「微臣听到了一椿怪事。」明允在聊了一会儿宫城外的种种异闻后，忽然说起这件事。

「微臣有个朋友，专做丝绸的买卖，他的生意做得很大，在西市拥有一家相当大的店铺。他是拥有商业头脑的人，却有个坏习惯，那就是搜集古董。不，与其说是搜集古董，不如说是搜集古物。他所搜集的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套句他妻子的说法，都只是些『破铜烂铁』。」

明允露出了苦笑。年过四旬的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睿智的风采，正适合做出这种略带苦涩的表情。

「他的妻子经常感叹，如果丈夫搜集的是价格不菲的珍奇古董，那也还罢了。偏偏丈夫喜欢搜集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就算要当成有钱人的兴趣，也嫌不够气派。微臣倒是认为就算是这样的兴趣，也比喜欢寻花问柳好得多。总而言之，因此之故，微臣那朋友的家里堆满了不知是狸还是猫的雕像、看不出用途的金属工具、从海岸边拾获的异国玻璃器物等稀奇古怪之物。每次微臣去拜访他，他总是会拿出那些东西一一介绍，说得天花乱坠，让微臣有些困扰。这姑且不谈，总之在那些『破铜烂铁』里，竟然有一样不太干净的东西。」

「不太干净？意思是有幽鬼依附在上头？」高峻问道。

「陛下真是一点就通。」明允回答道：

「那是一块布面罩，据说是向客商note购来的。」

注：旅行商人。

「布面罩？你指的是乐人note在仪式上所戴的那玩意儿？」

注：音乐表演者。

「是的，一块四方形的麻布，上头画了脸，眼睛及嘴巴处有洞，可以像这样戴在头上，从后头绑上绳子。」

明允一边说明，一边做出动作。

「朕常心想，戴着那种东西演奏乐器，应该是又闷又热吧？」

「是啊，但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传统，也只能忍耐了。总而言之，微臣那朋友所买的那块布面罩，上头不仅有污渍，而且墨也褪了色，怎么看都是不值得花钱购买的东西。但那朋友说他很中意布上画的那张脸，所以就买下来了。经他这么一说，微臣仔细观察那上头所画的五官，确实表情中带了一丝哀愁感，颇有引人侧目之处。但在微臣的眼里，还不到会让人想要掏钱购买的程度。总而言之，微臣那朋友买了这块布面罩，马上就戴在脸上。说到这点，微臣也很佩服他敢把那块脏布往脸上贴。」

明允皱着眉头打了个哆嗦。看来他是个有洁癖的人。

「没想到他一戴上，竟然看见了一个男人。」

「男人？这是怎么回事？」

「那面罩在眼睛的部位开了洞，照理来说应该能看见眼前的景象，但是微臣那朋友戴上那面罩后，竟然看不见眼前的景象，反而看见了一道朦胧的男人背影。那男人垂着头，身上穿着一件肮脏的长袍……」

「噢？」

高峻转头望向明允，问道：「后来呢？」

「微臣那朋友吃了一惊，赶紧把面罩摘了下来。但他不愧是商家大贾，不知该说是胆识过人，还是脑袋少根筋，后来他竟然在宴会场合上，喝得酒酣耳热之际，趁着酒兴把那面罩拿出来向众人炫耀，还把那面罩再次戴上了。」

明允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他这个人既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宴会。

「没想到那面罩眼洞里的男人……」

明允说到这里，朝高峻瞥了一眼，先强调了一句「毕竟是醉汉的疯言疯语，请陛下不要太当真」，接着才说道：

「听说那原本只露出背影的男人，竟然把头转了过来。那是个双颊凹陷、脸色苍白的男人，以一对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微臣那朋友……」

据说那朋友吓得醉意全消，赶紧摘下了面罩。

「后来他一直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全身发冷，因此草草结束了宴会，上床睡觉。接下来有两、三天的时间，他发起了高烧，完全无法下床。虽然几天后恢复了健康，但是他的妻子怕得不得了，要求他把面罩收起来，不准再拿出来戴。不过在微臣看来，那朋友喝醉了之后总是喜欢拉起衣服胡闹，受了风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许与面罩无关。」

「……这面罩如今依然在他的手上？」

「咦？是啊，他说这东西太可怕，不敢随意丢弃。」

「嗯……」

高峻轻抚着下巴，说道：

「你能为朕借来这面罩吗？」

明允愣了一下，说道：

「那当然是没问题，但是……」

明允的脸上神情相当古怪，仿佛在说着「那种脏兮兮的面罩，借来做什么」。

「朕不是自己想看，是想拿给一个人看。」

──寿雪应该会对这个东西感兴趣。

高峻心里想着。

「既然是这样……」明允虽然一脸诧异之色，但没有再多问什么，对着高峻一揖，说道：「这件事就交给微臣去办吧。」

就在这时，卫青走了过来，在高峻的身边跪下，说道：「云中书令求见。」

高峻转头一看，云永德正弯过外廊的转角。虽然是个身材矮小的老翁，却是健步如飞，显得精神矍铄。当初高峻还是皇太子之时，云永德是东宫府的太师，打从那时候起，他就是高峻最强而有力的外援。他不仅是名门望族云家的当家，更是花娘的祖父。当初若不是他全力支持，高峻肯定无法顺利登基。

永德对着高峻行礼毕，转头望向莲花池。

「现在正是欣赏莲花的好时期，陛下终于也有了爱花之心。您小的时候，对花朵一点兴趣也没有呢。」

「说到这个，朕最近才发现各宫妃子的庭院里都种着美丽的花朵。」

永德的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别误会，朕当然知道庭院里有花，只是朕过去从来不曾留意过。」

「陛下忙于国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从今以后，陛下可以多与妃子们一同赏花，亦是风雅之事……对了，原来最近陛下对花感兴趣，难怪老臣听说陛下送了些菊花到飞燕宫。」

「你耳朵真灵。虽然还不到花季，但如果想到的时候不赶快送，过阵子可能就忘了。」

「这真像陛下的作风。陛下的这番心意，想必让燕夫人喜出望外。其实鸳鸯宫也有美丽的月月红，虽然花期已过，但建议陛下也找个机会与鸯妃一同欣赏，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高峻听得出来，永德这句话带了三分讥刺。但高峻什么也没说，只是凝视着莲花的花苞。所谓的「花期已过」，也是暗指花娘的年纪过大。其实花娘的年龄虽然比高峻大了些，但也还不到年华老去的程度。

「送本书应该比送花更能让花娘开心。」

「原来如此，这确实有道理。鸯妃的事情，陛下或许比老臣更加了解。老臣野人献曝，请陛下见谅。」

永德发出爽朗的笑声，接着转头朝明允说道：

「姑老爷，近来无恙？」

「托福。」明允微笑回答。

明允娶了永德的幺女，因此永德总是称呼明允为姑老爷note。永德愿意将女儿许配给明允，完全是看上了明允有过人之才。事实上，永德确实有识人之明，如今明允不仅仅是学士承旨note，更是户部侍郎note。学士本身并不具官品，因此朝廷另外封了职事官给他。光从这一点，并不难看出这个男人有多么优秀。

注：指女婿。

注：首席的学士。

注：副部长。

「对了，陛下……您可曾听闻飞燕宫宦官遭到诅咒一事？」

「嗯，这件事朕也曾听到风声。」

「据说是一名卧病在床的宦官，说什么遭到乌妃诅咒。」

「多半只是些胡言乱语。」明允叹了口气。「后宫还是老样子，到处是这种流言蜚语，得好好整顿风纪才行。」

「或许是胡言乱语，但近来发生的许多事情，不知为何都与乌妃有关……陛下，您不这么认为吗？」

「朕可不像你这么耳聪目明。」高峻刻意装傻。

永德尴尬地摸着胡子说道：「老臣也不是一天到晚在打探消息。」

高峻淡淡一笑，说道：「朕明白。」

说完这句话后，高峻转身离开外廊的角落。由于阳光耀眼明亮，当转身背对太阳时，反而觉得日荫处异常昏暗。蓦然间，高峻感觉到一阵寒意压迫着胸口，不禁停下了脚步。

「陛下，请问接下来要去哪里？」

「……回内廷。」

高峻迈步而行，卫青安静无声地跟在后面。

「陛下，跟乌妃扯上关系，可不会有好事。除了乌妃之外，后宫还有很多妃嫔。」

永德在背后提出警告。高峻又应了一声「朕明白」。

「如果没有让您满意的妃嫔，老臣之前也提过，老臣有个小孙女，年龄正好合适，她是鸯妃的妹妹……」

「现在的妃嫔已经绰绰有余。」

高峻不再理会永德，快步弯过了转角。后宫的宫女、宦官之中，有不少永德的「眼线」，这点高峻心知肚明。永德迫切希望花娘能生下皇子，近来已渐渐失去耐心，这点高峻心里也很清楚。

云中书令年高德劭，是高峻从小到大的老师，不仅足智多谋，而且清廉正直，更是高峻的大恩人。正因为如此，高峻必须付出的回报大到令自己喘不过气来。

当然永德的心里并不这么想吧。永德是支撑着高峻的权力基础，为了让基础更加巩固，血缘关系是不可或缺的要素。这个高峻当然明白。花娘是个可爱的女孩，永德为了稳固他的皇位可说是不遗余力，这些高峻都知道。

但高峻实在难以忍受潜藏在永德的谈吐之间，或者可以说是藏在内心深处的那股意念。

──我在你的身上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你绝对不能背叛我，绝对不能违逆我。

当母亲及丁蓝遭到杀害时，当高峻被废去太子地位，遭到了幽禁时，是云永德一直站在自己这一边，不停激励、鼓舞着自己。高峻没有一刻忘记皇太后那刺耳的讪笑声，却几乎已想不起来当年永德鼓励自己的那些声音。

高峻感觉到仿佛有一阵冰冷而阴暗的脚步声，正在背后一步步逼近。

与此同时，寿雪坐在轿子里，心里想着原来坐轿子的感觉是如此摇来晃去。这是她第一次坐轿子，心里原本预期轿子里头应该会更加平稳、舒适。

抬轿的人都是宦官。除了轿子的前后都有宦官之外，九九及温萤也跟随在侧。由于垂着帘幕，寿雪看不见外头的景象，但踩踏在白色鹅卵石上的规律脚步声却异常清晰。

轿子的目的地，是星乌庙。

这是正确的决定吗？

薛鱼泳与丽娘是旧识，这一点让寿雪产生了兴趣。寿雪想要与薛鱼泳见上一面，问一些关于丽娘的事情。

踩踏鹅卵石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宦官们放下了轿子，其中一人拉开帘幕，耀眼的阳光射入轿内，让寿雪忍不住眯起了双眼。等到眼睛适应了光线后，她才跨出轿外，轿子里相当闷热，此时终于得以出轿，寿雪也不禁松了口气。

一群身穿灰袍的冬官府人员，排列在围墙门的内侧，而站在中央的一名老人，身上长袍是颜色特别深的灰黝色。寿雪缓缓走向老人，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便发出细微声响。

「汝便是薛鱼泳？」

寿雪问道。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寿雪，脸上带着浑然忘我的神情，跪下说道：

「微臣冬官薛鱼泳。」

「丽娘曾言及汝名。」寿雪凝视着鱼泳，伸手示意平身。鱼泳在听到丽娘这个名字的瞬间，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待两人四目相交，鱼泳却是立即垂下了头。

「娘娘屈驾前来此远僻之地，实令微臣惶恐汗颜。」

说完之后，鱼泳便将寿雪领进了庙后的殿舍。寿雪一见那星乌庙，心中的第一个感想是「有如废墟」，漆色肉眼可见的褪化斑驳，整体呈现出一股荒凉感，没想到乌涟娘娘的庙竟然真的会变成这副模样。虽然早已听过传闻，但亲眼一见，还是不禁感到诧异。

鱼泳将寿雪引进了一间房间里，两人相对而坐，那椅子也相当老旧，坐下时发出了嘎吱声响。房内四壁萧条，阳光自槅扇窗外透入，毫不留情地照出了岁月的痕迹。

「……娘娘似乎没有遵循前任乌妃娘娘生前的指示。」

鱼泳等到放下郎送上了茶，退出门外后才呢喃说道。

「现在娘娘的身边既有宫女，也有宦官。」

寿雪朝门外瞥了一眼。此时九九及温萤都守在门外。

「吾本无意违背。」寿雪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实是时势所迫。」

鱼泳摇头说道：

「只要身边多了一人，就会逐渐失去自制的能力。如今娘娘已无法再回到一个人生活的日子了。」

寿雪心中惭愧，不知如何回应。

「丽娘小姐要是在世，真不知道会说什么。」

鱼泳叹了口气。寿雪紧咬嘴唇，低下了头。遭丽娘的旧识如此责备，令寿雪感到羞愧难当。鱼泳见了寿雪的模样，叹了口气后说道：

「……微臣也没好到哪里去。依照规定，冬官是不能见乌妃的。微臣受了陛下怂恿，竟然答应与娘娘见面。」

寿雪抬起了头来，只见鱼泳一脸苦涩地说道：

「其实微臣一直想要与娘娘见上一面。丽娘小姐托微臣关照娘娘，微臣很想亲眼看看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鱼泳脸上的表情变得稍微和缓了些。

「娘娘不愧是受丽娘小姐拉拔长大的孩子，举止与丽娘小姐颇为神似，带着一股飒爽之美。刚刚您踏进门内时，微臣还以为是丽娘小姐死而复活了呢。」

寿雪眨了眨眼睛，凝视着鱼泳说道：

「……丽娘曾言，若遇危急之时，可求助于汝。」

鱼泳也默默凝视着寿雪。

「丽娘生前持有一香，名曰想夫香，丽娘甚爱惜，极少焚之。辞世当晚，丽娘所穿襦裙，正薰着此香。及死后，吾亦焚此香以吊之……此想夫香是汝赠与丽娘之物？」

鱼泳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默默听完之后，才眯起了双眼，说道：

「丽娘小姐过世时，曾以幽鬼之姿来访……当时微臣确实闻到了想夫香的气味。光是知道她焚了此香，微臣已了无憾事。」

鱼泳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微臣刚进入冬官府担任放下郎，拜托宦官帮微臣送了些想夫香给丽娘小姐。那时年轻冲动，才会做出这种逾越身分的行为……」

鱼泳沉默了片刻，望向格板窗，眨了眨眼睛。苍白的眉毛沐浴在阳光之中。

「丽娘小姐之于微臣，是主人家的千金，微臣这般低贱之人，怎能随便送她东西？」

「然丽娘深爱惜之。」

鱼泳伸手捂住了嘴。寿雪望向那只手。骨节细瘦有如枯柴，上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肤，皮肤上清晰可见涟漪般的一条条皱纹。回想起来，当年丽娘的手也是这副模样，虽然纤细且浮着青筋，但握住寿雪的手时却是强而有力。

「……微臣感激涕零。」

接着鱼泳谈起了他与丽娘小时候坐在一起听老师讲课的往事。

房间内充塞着耀眼的白光，寿雪端坐在椅子上，听着丽娘小时候的趣闻。孩提时代的丽娘，是个言行举止像个男孩子的顽皮丫头。鱼泳口中所描述的丽娘，是如此神采英拔而冰清玉洁。

过去的寿雪只知道年老之后的丽娘。此时听闻丽娘年轻时的往事，感觉就像是在为丽娘重新雕塑形象。但那并不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丽娘还是丽娘。

「……年纪虽幼，已是丽娘其人。」

寿雪露出了微笑。鱼泳眯着眼睛，凝视着自窗外透入的光线。

「薛冬官、乌妃娘娘！」门外传来放下郎的呼唤声。

「何事？」鱼泳问道。

「陛下驾到。」

「什么……」

鱼泳嘴里咕哝道：「怎么又是说来就来。」

「高峻常至此间？」寿雪问道。

「是啊，像这种寒酸之地，微臣也不明白他为何这么爱来。」

「必是为汝而来。」

「咦？」

「彼欲得汝心，故时时来访。」

鱼泳露出相当复杂的表情，说道：

「呃……娘娘误会了，陛下每次前来，问的都是您的事情。」

放下郎引着高峻走了进来。鱼泳虽然跪下行礼，脸上却流露出「今天又来干什么」的不耐烦表情。

「朕本来要回内廷，想到寿雪应该在这里，便来看一看。」

高峻对鱼泳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不一会儿，放下郎送来了榻，高峻坐了下来。寿雪心想，高峻每次来访，鱼泳大概都是这副神情，只是高峻从来不放在心上。如果卫青在场，大概又会气得横眉竖眼吧。

「……待汝越是无礼，汝越爱亲近？」寿雪问道。

「什么意思？」

「吾实不知汝是好此道之人。」

「朕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就跟朕前往夜明宫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夜明宫不必再来。汝岂无其他可去之处？」

高峻听寿雪这么说，蓦然将头转向一边，嘴里咕哝道：「朕得想一想……」

那眼神中带了一丝旁徨，宛如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寿雪一见，不禁有些愕然，说道：

「……何不去花娘处？」

寿雪心想，众妃嫔之中，最能够让高峻感到安心的人物，应该就是花娘了吧。

「花娘是……云永德的孙女。」

高峻的表情依然像个迷途的羔羊。寿雪不禁感到纳闷，不明白高峻为何这么说。高峻忽然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寿雪说道：

「朕一时失语，忘了朕刚刚说的话吧。」

「……」

寿雪凝视着高峻，高峻却将头转向了一旁。她心想，当皇帝恐怕也有当皇帝的难处，于是也不追问，起身说道：

「吾事已济，当回宫去。」

「不再待一会儿？」

「今日话已足。吾今归去，汝可与薛长谈。」

高峻愣愣地看着寿雪，半晌后说道：「……谢谢。」

寿雪错愕得身体微微一缩，问道：

「何故谢吾？」

「你是个……心地仁慈之人。」

寿雪皱眉说道：

「休得胡言，吾归矣。」

丢下这句话后，寿雪走向门口。正要拉开门扉，寿雪回头朝鱼泳问道：

「……吾尚可至此间听汝说丽娘逸事？」

寿雪本来以为鱼泳会面露难色，没想到他拱手一揖，说道：

「乌妃娘娘想来，随时欢迎。」

寿雪点点头，走出了房间。等在房门外的人除了九九及温萤之外，还多了一个卫青。

「回后宫。」

寿雪走了几步，忽然转头看着卫青说道：

「卫青，那高峻……」

本来想要询问高峻最近心中有何烦恼，但寿雪转念一想，这不是自己应该关心的事情。

「……面带倦容，或有微恙。」

说完这句话后，寿雪便转身离开，只留下卫青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

「停轿。」

寿雪吩咐宦官放下轿子，走出轿外。这里是连接外廷与后宫的鳍翁门。

下了轿子之后，寿雪并没有走向夜明宫，而是朝着南方走去。

「敢问娘娘欲往何处？」温萤问道。

「鹊巢宫池畔。」寿雪的脚下毫不停留。

温萤默默跟在身后，九九赶紧自后头跟上，问道：

「不回宫去？」

「嗯……」

寿雪随口应了一声，继续快步疾行。自鳍翁门以南一带种植了不少海棠，春天会开出颜色淡雅的垂首红花，此时虽然放眼望去只有绿油油的嫩叶，却也别有一番风情。如果仔细观察，还可发现淡绿色的小小果实。寿雪踏着鹅卵石，自海棠之间穿过，走了一会儿，来到一条小河边。河上架着一道丹漆桥，桥的前方开了不少红色的仙翁花。穿过了桥，前方景色开始出现花苏芳，便知道鹊巢宫已不远了。

寿雪自宫后绕向池塘处。此时寿雪心中想要厘清的，是那天晚上令自己心生恐惧的那股气息到底是什么。那神秘的气息来自何人？为何会令自己如此恐惧？心头一股莫名的不安，带来了极度的焦躁感。

池塘边还是一样荒芜而死寂，这过度的死寂，令寿雪不禁皱起了眉头。照理来说，这样的环境里应该会有微风拂过树梢的枝叶摩擦声、草下虫兽的弹跳声及爬行声等等，但在这一带竟然完全听不见这些活物之声，宛如所有的生命都已死绝了。

「……真是安静。」连温萤也察觉了不对劲。

「安静有什么不对吗？」九九纳闷地问道。寿雪左右张望了一阵，才终于吁了一口气。那天晚上的气息，如今已完全感觉不到了。她心中有三分的失望，却有七分的庆幸。由此可知那气息带给自己的恐惧有多么巨大。

「此宫之妃一切安好？」

寿雪朝温萤问道。

「这个嘛……听说鹊妃最近身体不太好。」

「所患何疾？」

「宦官们也不清楚，只知道鹊妃有时卧病在床，有时又在殿舍内走动，但绝少离开殿舍。连大家也曾经来探望过好几次。」

「探望……高峻确曾言及此事。」

有一次高峻拜访夜明宫，却说等等要去探望一名妃子，当时他指的应该就是鹊妃吧。

鹊妃的身体出了状况，不知道与那气息有无关联？

寿雪凝神细看池中，当然看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

「宵月！」

宫女的呼唤声，让宵月回过了头来。

「鹊妃娘娘在找你呢！不是叫你好好待在鹊妃娘娘身边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宫女朝着宵月责备道：「你这么乱跑，害我们全部的人都在找你。」

「抱歉。」

那宫女听到宵月致歉，双颊微微一红，将头转向一边，说道：

「……算了，没关系。总之你快回去吧。娘娘那脾气，只有你才安抚得了。」

宫女粗鲁地抓起宵月的袖子。宵月任凭宫女抓着，跟随在宫女的身后。

「你不过是个雏儿，竟然能够让娘娘这么器重，也算是天下奇闻了。唉，不过你有这样的外貌，也怪不得娘娘这么喜欢……」

宫女偷偷朝宵月瞥了一眼。只见那淡灰色的长袍之上，有着一张白皙俊俏的脸孔。一头黑发并没有打发髻，只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这是鹊妃特别允许的发型。

「老夫倒也不是没有门路。」

那天晚上，宵月告知封一行，自己想要前往京师，想要进后宫办一件事情。封一行的脸上带着三分狐疑，对着宵月说道：

「你或许并不清楚，想要进入京师，必须拥有一份名为『过所』的身分证明文件。而且一般人进不了后宫，除非是宦官……」

封一行说到这里，忽然愣了一下，接着说道：

「以你的身体，或许要混入后宫并不难。老夫在宫城有熟识的官员，也许能够帮你弄到一份『过所』，但不保证一定能成功。」

封一行虽然语带保留，但最后宵月还是成功进入了京师，而且混入了后宫之中。

「说真的……」

那宫女将宵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说道：

「我总觉得……你有点古怪。」

宫女说完了这几句话，来到鹊妃的殿舍前，朝着宵月的背上一推，说道：「快去吧。」宵月任凭身体被宫女推向前，抬头仰望殿舍。

那凝睇的双眸之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

高峻与寿雪在星乌庙相遇的两、三天后，高峻来到了夜明宫内。

「朕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高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依然毫无表情。他朝背后的卫青使了个眼色，卫青递上一只盒子。那是一只形状扁平的小型白木盒。

高峻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块肮脏的布。寿雪一看，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是明允向朋友借来之物……你还记得明允吧？你们曾经见过一面。」

「那年纪约莫四十，貌似脑中藏书万卷之人？」寿雪问道。

「……对，就是他。你这个形容颇为贴切。」

寿雪以眼神示意高峻继续说明下去，高峻于是摊开了那块布。布上画着一张人脸，嘴边有胡须，应该是个男人，而在面罩的眼睛部位则挖了两个洞。

「面罩？」

「这是乐人所使用的布面罩，你曾见过吗？」

「仅知有此物，未尝得见。」

「这东西主要是用在各种庆典仪式及大型的宴会场合……眼睛处有两个洞，如果从洞中看出去，会看见一个男人。」

「汝亲眼所见？」

「没错，朕亲眼确认过了。」

寿雪哑然无语，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太勇敢，还是太粗线条？为什么他拿到这样的东西，却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寿雪拿起了那布面罩，将脸凑了过去，鼻中随即闻到了一股旧布特有的霉臭味。如果是一般体格的成年男人来戴这面罩，下缘约在咽喉附近，但此时寿雪戴在脸上，下缘却垂到了胸口。面罩的上方边缘处有细绳，只要绑在后脑勺，就可以将面罩固定在脸上。

寿雪自布罩上眼睛部位的两个洞望出去，原本应该可以看见高峻，此时却只见到一个男人的模糊背影，有如被一团白色浓雾笼罩着。那男人身穿暗灰绿色长袍，垂着头动也不动。

霉臭味不断刺激着鼻腔，让寿雪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寿雪摘下面罩，将绘了五官的面朝上，平放在小几上，一边揉着鼻子，一边说道：「似是朝中之人。」

寿雪会这么说，是因为男人身上穿着暗灰绿色的长袍，一般庶民所能穿着的衣服颜色受到相当大的限制，基本上只能穿没有染过的素色衣物。只有朝廷官吏之类拥有官品的人，才能穿着灰绿色之类经过染色的衣物，且颜色会因品阶及官种的不同而有所差异，但细节寿雪并不清楚。

「那是鸨耳坊的服色。」高峻说道。

鸨耳坊是管理宫伎、宫廷乐人的部门。

「既是鸨耳坊服色，此人应是宫廷乐人。依常理度之，此面罩便是此人之物……」

寿雪呢喃到了一半，越想越是不对，瞟了高峻一眼，说道：

「汝以此物示吾，是何居心？」

「朕猜想你应该会对这种东西有兴趣。」

「此物岂为吾所好？何其愚也！」

「唔……女人的心思真难捉摸。」高峻的脸上闪过一抹困惑之色。但如果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而在皇帝背后卫青的眼神又流露出了杀意。寿雪早已习惯了卫青的眼神，此时也不甚在乎，但见高峻那一脸认真的模样，却让寿雪心中萌生一股既像烦躁又像尴尬的心情。

「……天下幽鬼多如牛毛，后宫亦所在多有，吾实能避则避。怀抱恚念苦楚而怨死者，谁人愿与之交？」

寿雪说了半晌，高峻只是点头说着「原来如此」，脸上带着似懂非懂的表情。

「总而言之，是朕不好……失礼了……」

高峻带着一丝歉意想要收起那布面罩，寿雪忽然拉住了高峻的手腕。

「既已示吾，却又收去，吾夜不能寐矣。」

高峻看看寿雪的脸，又看看寿雪的手，应了一句「这么说也对」。高峻缩回了自己的手，寿雪也赶紧将手缩回。两人手掌碰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何况这已不是第一次，但寿雪不知为何一颗心还是噗通乱跳。

「汝可知此面罩来历？其中人物是谁？」寿雪问道。

「朕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朕听说，明允那朋友曾经在宴会场合上戴起这面罩，结果里头的男人竟然转过了头来。」

「转过头来？」

「是啊。」

这又是怎么回事？

寿雪陷入了沉思。高峻看着寿雪，说道：

「只要是与幽鬼有关的事，你总是非常认真。」

寿雪仰望高峻，应道：「……吾无他事可做。」

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却是肺腑之言。

「吾于此地能做之事，仅相助幽鬼而已。」

寿雪如此自嘲。「便是幽鬼之事，吾亦常力有未逮。」

到死之前，自己不知还有多少年，得在这夜明宫内度过。既然不能与活人往来，就只能与幽鬼往来了。不管再怎么不愿意，毕竟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幽鬼者，身已死而魂欲生。世间往事情愫，皆成枷锁，吾实怜之。」

拯救幽鬼的心情，就像是希望他们能够代替自己获得解放。

这样的想法相当荒唐，寿雪心知肚明。

「你……」

高峻顿了一下，凝视着寿雪的脸说道：

「跟初识时比起来，你变得比较愿意说出自己的心情了。」

寿雪一听，不由得双唇紧闭。

「拯救幽鬼，亦是拯救活人。朕相信除了幽鬼之外，还有许多人为你所救，只是你没有察觉而已。」

高峻虽然说得语气平淡，一字一句却像一丝丝的细雪，在寿雪的胸中逐渐堆积。

寿雪没有说话，避开了高峻的视线。就在这个瞬间，寿雪感觉高峻轻轻撼动了自己的内心世界。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寿雪自己也说不上来。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自己的胸口此时萌生了一股热烘烘的暖流。

「……此人回头，是在宴席之上？」寿雪硬生生拉回了原本的话题。

「是啊。」高峻应道。

「既是宴席，应有乐人在场？」

「应该是吧。听说明允那朋友是经营大店铺的商人，平常应该包养了一些乐人。」

「面罩中那人既是乐人，或为乐声所引？」

「乐声吗……」高峻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沉吟了起来。

「乐器种类虽多，但用于宴席者……」

「琴、月琴、琵琶、箜篌、笛、箫、笙、竽……大概就这些吧。」

高峻扳着手指说道。有些乐器寿雪甚至连听也没听过。

「于此面罩旁奏其乐，或能令其回头。」

只要能够让面罩中的男人产生一些反应，或许就能从中看出一些端倪。

「既然是这样，与其胡乱演奏乐器，不如问问那商人，当初的宴席上使用了哪些乐器。这件事，朕会叫明允去处理……就这么办吧。」

高峻说完之后，便站了起来。

「汝欲去矣？」寿雪问道。

「是啊。」

寿雪目不转睛地凝视高峻。

「……如果你还有事要谈，朕可以再待一会儿。」高峻重新坐了下来。

寿雪皱眉说道：

「……无事。」

寿雪忽然感觉胸中窜起一股怒气，忍不住说道：

「汝平日说来便来，从不问事之有无，如今何作此问？」

高峻一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呃，你这么说也对。」

片刻之后，高峻扬起了嘴角。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像朋友一样，一起喝杯茶吧。」

高峻朝卫青瞥了一眼，后者会意，无声无息地走向厨房。

虽然硬是把高峻留了下来，但寿雪并不认为这个男人会坦然说出心中的烦恼。寿雪心想，或许高峻并没有察觉一件事。那就是他虽然喜欢钻牛角尖地挖掘寿雪的内心世界，却从来不曾主动说出自己的心事。

＊

数日之后，高峻带来了答案。

「当天的宴会上，使用的乐器是横笛与琵琶。不过演奏的乐人并非受那商人包养，而是只受雇一天的鹀帮。」

「鹀帮……」

「如此想来，令那男人回首的乐器声，应该是琵琶的声音。」

「何以知之？」寿雪问道。高峻再度打开盒子，取出了那布面罩，说道：

「演奏不同乐器的乐人，脸上戴的面罩形式也不相同。」

高峻摊开那块布，指着眼睛的部位说道：「虽然眼睛的洞都相同……」

接着高峻将手指移向面罩的口部。

「但如果演奏的是横笛，会在口唇处的侧边开一道小缝，将横笛从该处伸入，抵在嘴下吹奏。而如果是竖笛，则是在口唇处开一道纵向的缝，将竖笛从该处伸入。若是其他不就口的乐器，则口部并不开洞。」

这张布面罩的口部并没有洞。

「由此可知面罩主人所演奏的乐器，并非横笛或竖笛。一般来说，乐人应该会对自己所演奏的乐器产生反应，对吧？」

既然不是横笛，那应该就是琵琶了。

「朕依此推测，应该在这面罩的旁边弹奏琵琶，但是……」

高峻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其实朕在来此之前，已经测试过了。朕找来了鸨耳坊的琵琶乐人，在旁边弹奏了琵琶，但是面罩里的男人并没有回头。」

「既不回头，面罩中之人应非琵琶乐人。」

「若非琵琶乐人，当初为何会回头？难道他明明不是吹笛乐人，却会被笛声吸引？」

两人一同陷入了沉思。

说到鹀帮，寿雪脑中第一个想到的是温萤。

「……卫青！」

卫青听到寿雪的呼唤，一脸狐疑地说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温萤应在殿外，能为吾唤之否？」

「叫温萤做什么？」提出疑问的人不是卫青，却是高峻。

「吾有话相询。彼曾在鹀帮，必熟知鹀帮之事。」

「真的吗？」高峻转头望向卫青。卫青诧异地看着寿雪，说道：

「是真的……不过娘娘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温萤亲口告吾。」

「这……不可能吧……？」

「此为不宣之秘？至今吾未曾对他人言及。」

「不……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失礼了，小人只是有些惊讶。」

卫青说完便转身走出门外，呼唤温萤去了。

「宦官很少会主动说起自己的经历，看来温萤对你相当信任。」

「信任与否，岂吾所能度之……」寿雪回想起了温萤那血泪般的往事，不愿再说下去。至少温萤在那个时候，确实对寿雪敞开了心房。

但是自己真的能够回报他的信任吗？

不一会儿，卫青带着温萤走了进来。寿雪将温萤唤到身边，说道：

「吾欲知鹀帮乐人所用乐器。」

「下官知无不答。」温萤跪下说道。

「鹀帮所用乐器，有其特异之处，不同于鸨耳坊乐器？」

温萤略一沉吟，说道：

「大致上是相同的。」

「『大致上』？」

「下官并非对所有的鹀帮了如指掌。每个地区的鹀帮，情况不尽相同。在下官所知的范围之内，只有一人的乐器比较特别。」

「一人？」

「是的，那就是下官当年所待的鹀帮内的琵琶乐人。」

「琵琶……」

温萤与寿雪四目相交。温萤当年所待鹀帮内的琵琶乐人……寿雪没有追问，温萤轻轻点头，说道：

「那乐人是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她所用的琵琶较一般的琵琶小一些，因此虽然那少女双手纤细，也能轻易举起及弹奏。那琵琶不仅小于一般的琵琶，且一般的琵琶是四弦，那琵琶却是五弦。琴头的形状也不一样，一般琵琶的琴头微弯，那琵琶的琴头却是笔直。据说那琵琶是西方小岛上的传统乐器。所谓的西方小岛，指的可能是洞州以西的鸱张岛，也就是流放罪犯之岛。据说这种特别的琵琶是由异国的流刑者所发明，但是否真是如此不得而知。这种琵琶在洞州一带流传甚广，但在这京师附近却是相当少见，除了那少女之外，下官从不曾见过其他乐人使用这样的琵琶。」

「……高峻！」寿雪凝视着温萤，说道：「那商人之宴上所用琵琶有何特征？」

「这个朕也不清楚，但听说弹琵琶的是个女性乐人。」

「咦……？」寿雪转头望向高峻。

「那鹀帮的团名叫『赤雀』，团长是沙氏。朕确认过『过所』，应该不会有错。」

寿雪转头望向温萤，只见他正露出一脸愕然神情。

「那正是下官当年所待的鹀帮。」

「既是如此……」

那弹琵琶的女乐人便是当年……

「那宴会上所弹的琵琶，便是那形状特殊的琵琶？」

高峻将双手交叉在胸口，嘴里呢喃着「鸱张岛的琵琶」，半晌后说道：

「若能找来那鹀帮的琵琶乐人，当然最好不过，但听说那鹀帮如今已离开京师了。」

寿雪一听，不禁大感沮丧。

「不过……类似那样的异国琵琶，朕还知道另一个地方有。能不能吸引那面罩中的男人，朕就没有把握了。」

「鸨耳坊？」寿雪问道。

「不，凝光殿宝物库。」高峻说道。

而后高峻问寿雪要不要亲自到宝物库看一看，寿雪拒绝了。宝物库的那名羽衣，对寿雪来说是个棘手人物。与那羽衣说话，会让寿雪有种莫名的不安感，就好像是站在一道绝对不能开启的门扉之前。

为了确认宝物库内的琵琶是否就是鸱张岛的琵琶，高峻带着卫青先行离开了。寿雪仰头望向站在旁边的温萤，说道：

「汝若欲知『赤雀』旧友近况，吾可代汝询问。」

「不劳娘娘费心。」温萤轻轻摇头。「只要知道他们平安无事，那就够了。」

温萤轻轻笑了起来，接着说道：

「下官刚进入后宫时，很担心他们会不会被取消『过所』资格，没办法再表演，后来卫内常侍帮下官查过了，他们一切平安。当时卫内常侍告诉下官，他们已经离开京师，看来前阵子他们又回来了。总而言之，下官得知喜儿平安无事，还在继续表演，也为她高兴。」

「喜儿？」

「就是那弹琵琶的女乐人。听说她现在可是相当有名的琵琶高手。」

「……原来如此。」

寿雪心想，或许温萤这辈子并不打算再与她见面。

「娘娘。」九九从通往厨房的门走了进来，问道：「陛下所赐的早生李，是否需现在便端出来？」

「好……」寿雪正说到一半，忽见衣斯哈从九九的背后探出了头来，怀里还抱着星星。如今照顾星星成了衣斯哈的主要工作。原本星星是只脾气暴躁的怪鸟，不喜与人亲近，但不知道为何，在衣斯哈的面前特别温驯。衣斯哈似乎带了星星出去玩耍，直到现在才回来。

「衣斯哈，星星可曾逞凶斗狠，对汝扑击啄刺？」

「娘娘，完全没有，它是个乖孩子。」

乖孩子……？寿雪的心中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但衣斯哈似乎真的这么认为。

衣斯哈将星星放在地板上，却没有退下，只是偷眼看着寿雪，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寿雪猜他是想要吃李子，于是招了招手，说道：「汝亦来此同吃。」

「咦？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呃，谢谢。」衣斯哈慌忙解释，最后还是走了过来。

「……下官先告退了。」温萤起身正要离去。

「汝亦吃了再走。」寿雪说道。

「不，下官……」温萤本想要婉拒，但或许是认为这也是命令，因此也不再推辞。

「那个……」衣斯哈畏畏缩缩地对温萤说道：「我听说是温萤大哥求情，让我在乌妃娘娘身边工作？我一直想向温萤大哥道谢，但总是错过……温萤大哥，真的很谢谢你。」

衣斯哈虽然说话有些结巴，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原来他刚刚那鬼鬼祟祟的神态，是想要找机会向温萤道谢。

「……我说那些话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娘娘。」

温萤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

「不管怎么说，总是帮助了我，所以我想向温萤大哥道谢。」

衣斯哈有着耿直率真的个性，温萤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淡淡说了一句「好」。

九九端进来一个盘子，盘里放满了早生李。那李子虽然不大，但紫红色的外皮看起来鲜嫩多汁，一端进房便芳香四溢。寿雪将李子分给了温萤等人，自己也拿了一颗，坐在槅扇窗边。一口咬下，牙齿登时感觉到了果肉的弹力。每年到了夏季时分，世间万物必定生意盎然，呈现茂盛茁壮之态，仿佛可以感受到那血脉贲张的能量。就连夜晚，也有着震耳欲聋的虫鸣声，掩盖了黑暗的寂寥，而随着太阳的锋芒渐增，围绕着乌涟娘娘的阴影也渐渐消退。

夏天是夏王的季节。

寿雪凝视着窗外一会儿，转头问衣斯哈：

「……吾闻汝昔日师父罹病，汝可知之？」

衣斯哈正咬着李子，伸手抹了抹黏腻的嘴角，说道：

「我知道……但我猜他不是生病。」

「此话何解？」

「我师父他……啊，他已经不是我的师父了。那个人一直很害怕，而且越来越严重，就连风声、脚步声及影子，也会让他吓得直打哆嗦。」

「彼所惧何事？」

「就是您呀，娘娘。」

寿雪一听，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彼何故惧吾？」

「娘娘，您当初见我挨打，不是警告他不准再打我，否则必定会灾厄临头？最后娘娘还说了一句『吾已知汝姓名』。」

「唔……」寿雪此刻回想，当时自己确实曾威胁过，要以对方的姓名下诅咒。

「……吾之一言，令彼如此惊恐？」

「我猜应该是这样。自那天后，他就一直很害怕，还说过娘娘的眼睛里有妖魔。」

寿雪霎时哑口无言。自己的眼睛里有妖魔？这又是怎么回事？

「……衣斯哈。」

温萤喊了一声，语气中带了三分责备之意。衣斯哈一惊，赶紧说道：

「娘娘，对不起！我猜他一定是太害怕，才会看走眼，娘娘的眼睛里没有妖魔。」

寿雪不禁紧抓住自己的手腕。那宦官到底在自己的眼中看见了什么？妖魔是什么意思？

「……」

寿雪回想起了不久前自己失去理智时的状况。冰月抓了九九当作人质，企图伤害她，当时寿雪感觉到一股连自己也无法压抑的怒火与强大力量，在自己的体内冲击激荡，那感觉就像是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那个时候，到底是什么东西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

蓦然间，寿雪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凝聚在胸口的深处，一滴冷汗自背上缓缓流下。

＊

隔天傍晚，高峻派了卫青前来传话。

「请娘娘移驾鳌枝殿。」

鳌枝殿是皇帝所居住的内廷殿舍之一。寿雪带了温萤一同前往，却把九九留在夜明宫。九九又闹起了脾气，衣斯哈在一旁温言安抚。

「库中有琵琶否？」寿雪问道。

「这件事，请娘娘直接问大家吧。」卫青冷冷地说道。

卫青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但寿雪心想，反正他在自己的面前不曾开心过，因此也不放在心上。

三人通过连接后宫与内廷的鳞盖门，守门的卫士目瞪口呆地看着寿雪。此时寿雪身穿黑色襦裙，发髻上插着牡丹花，一身乌妃的典型装扮。

鳌枝殿比凝光殿更接近后宫，是一座规模较小的殿舍。琉璃屋瓦反射着夕阳余晖，丹漆红柱落在阴影之中，显得异常漆黑。面对外廊的门扉此刻全都敞开了，里头不断传出音乐声。那以手指拨动琴弦的乐器声，听起来应该是琵琶，声音高亢而清脆内敛，并带有柔和的余韵，有如水滴落在水面上，激起了若有似无的涟漪。周边一带弥漫着清淡雅致的香气，那是黄熟香，正是寿雪平日喜欢在房间里点的香木之一。

三人走过铺着鹅卵石的地面，登上了台阶，一进殿内，只见高峻正坐在榻上，听着乐人演奏琵琶。门边站了一排随侍在皇帝身边的宦官，个个都像石像一般端立不动。高峻一看见寿雪，旋即举手制止乐人继续演奏。乐人坐在高峻的斜前方，身穿灰绿色长袍，手中捧着一张造型奇特且装饰华丽的琵琶，上头以玳瑁及螺钿镶嵌着各种图纹。

「这张正是收藏在宝物库内的异国琵琶。」

高峻示意寿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着说道：「材质是紫檀，上头嵌着玳瑁及夜光贝的螺钿，确实比一般的琵琶小了一点，琴头笔直，有五弦。」

这张琵琶与温萤所描述的特征如出一辙。温萤一看，转头对着寿雪点头说道：「喜儿的琵琶与这张在外型上完全相同，只是材质与装饰没有这么华贵。」

装着面罩的盒子就放在高峻的手边。高峻打开盒盖，取出面罩。

「你戴上看看吧。」

寿雪接过面罩摊开，将眼睛凑向上头的两个洞。高峻吩咐乐人继续弹那琵琶，清亮柔和的声音再度弥漫于殿舍内。

寿雪心中微微一惊。透过面罩上孔洞所看见的男人，果然转过了头来。双颊削瘦，眼眶凹陷，眼皮流露出灰暗的阴郁感，一对眼珠却是炯炯有神。此外他脸色惨白，双唇微张，嘴唇干裂而毫无血色。

寿雪将面罩移开，转头望向那琵琶。果然面罩内的男人是被琵琶声吸引了。到底是什么原因？寿雪一边思索，一边将脸重新贴在面罩上，不由得又是一惊。男人的脸就在自己的眼前，一对眼珠正盯着自己看。那眼珠布满了血丝，绽放着异样的神采。

寿雪赶紧将面罩拿开。

「那男人正往这边看过来，对吧？」高峻泰然自若地问道。寿雪点了点头。

「此人……何以对琵琶之音如此执着？」

「这一点……」

高峻伸手制止乐人演奏，接着说道：

「或许你可以听听他的说法。」

高峻以目光示意那乐人。那身穿灰绿长袍的乐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打了发髻的头发几乎全白，细长的脸孔及手掌看起来都干瘪削瘦，有着极深的皱纹。但或许是平日经常弹奏琵琶的关系，双手手指修长且形状优美。

乐人自称名叫左丘曜，自十八岁便进入鸨耳坊，如今因为年纪太大，主要的工作是训练年轻乐人，不再于宴会或庆典仪式上登场表演。相较于那柔顺翻舞的琵琶音色，左丘曜说起话来却是低沉且结结巴巴。

「……前些日子蒙陛下召唤，鸨耳坊的年轻乐人为陛下弹奏了琵琶，事后小人听那同侪提起幽鬼依附于布面罩上之事，小人心中便猜想，那幽鬼或许是小人所认识之人。今日陛下又派遣使者至鸨耳坊，询问是否有人能弹奏此琵琶，小人于是便自告奋勇，随着使者前来晋见陛下。」

「汝知此幽鬼身分？」

「这个男人跟小人一样，是鸨耳坊的乐人。小人跟他年纪相近，进入鸨耳坊的时期也大致相同。我们两人演奏的乐器都是琵琶，但当时小人还没没无闻，他却已经是相当着名的琵琶高手了。他所爱用的琵琶，正是这种比较少见的五弦琵琶。他的姓名是乞伏士毕，听说是西方的鸱张岛出身，这种五弦琵琶正是那岛上的传统乐器。」

左丘曜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士毕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绝少与人往来，一整天都在弹着琵琶。五弦琵琶与四弦琵琶相比，调弦困难得多，四弦琵琶由于琴头弯曲，即使在演奏中途，也可以轻易调弦。另外，五弦琵琶是用手指弹奏，四弦琵琶却使用拨片，因此不仅两者音质完全不同，而且五弦琵琶的弹奏技巧困难得多。除了士毕之外，小人这一生之中，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够把五弦琵琶弹得那么完美。他能够弹奏出别人绝对弹不出来的音色，有如绵绵细雨，一点一滴地渗入听者的五脏六腑……」

左丘曜的眼光一直停留在手中的琵琶上。仿佛他的倾诉对象并非寿雪，而是那张琵琶。

「士毕虽然能弹奏出天籁美音，却是个阴沉且不苟言笑的男人。他每天满脑子只想着如何让自己弹奏琵琶的技术更上一层楼，对其他的事情漠不关心。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的技术才能达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界。小人心里对他有着三分的羡慕，却也有着三分的恐惧。每当他开始弹奏琵琶，那神情总是令人不寒而栗，有如遭恶鬼附身一般。仿佛他活在世上的唯一目的，就是弹奏琵琶。小人心里常为他担心，倘若有一天没有办法再弹奏琵琶，他该如何是好？后来……小人这个担忧果然成真了。」

左丘曜似乎说得累了，停顿了片刻。

「发生何事？」寿雪忍不住催促道。此时寿雪察觉了一件事，那就是左丘曜的视线从来不曾移向那布面罩。

「总而言之，他是个从来不与他人往来的男人，鸨耳坊中对他抱持反感的人不在少数。当然有些人是嫉妒他的才华。不过因为他的性情使然，每次他在宴会上演奏，总是无法让宾客感到开心。虽然弦音优美，却使人如坐针毡，缺少了宴会该有的悠闲氛围。因为这个缘故，虽然他从来没犯什么错，但受召登场演奏的机会越来越少。偶尔登场弹奏琵琶，那完美无瑕的音色总是会将其他的音乐声压了下去。这么一来，大家更是对他敬而远之。就算音色再怎么完美，如果与其他的音乐声格格不入，还是会打乱全体的协调感。虽然士毕登场表演的机会少得可怜，他还是每天在鸨耳坊内勤练技艺。那些年鸨耳坊内每天都能听见士毕的琵琶声，没有片刻止歇……」

左丘曜或许是回想起当年的景象，不禁打了个寒颤。寿雪也不打断他的话，任由他继续讲下去。

「有时我们不禁会担心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但是更大的问题，在于我们实在无法忍受每天听着他的琵琶声过日子。一天到晚听着那远比我们的音乐更加完美得多的弦音，简直是一种折磨，有不少同侪向他抱怨此事，但他总是充耳不闻。有一天，我再也按捺不住，决定到他的房间里瞧一瞧。他每天几乎足不出户，只是待在房间弹着琵琶，因此我很少有机会见到他。那一天，我见到许久未见的他，我几乎吓傻了。他变得双颊凹陷、脸色苍白，身体瘦得像皮包骨，眼窝严重陷落，一对眼珠却闪烁着诡异的神采，两只手不停弹着琵琶弦。我一看那琵琶，上头的弦跟腹板都被士毕的血染成了黑色。他每天不停地弹奏，几乎不曾歇息，手指当然会受伤。但就算手指严重破皮，鲜血流得满手都是，他也毫不在意地继续弹奏。我喊了一声『士毕』，但他对我连瞧也没瞧一眼，仿佛他的灵魂已经远渡重洋，前往了极乐净土。我一咬牙，将琵琶从他的怀里抢了过来。他立刻尖声大叫，朝着我扑了过来，对着我拳打脚踢。我虽然被打得全身是伤，但我抱定了主意，绝对不能把琵琶还给他。要是让他继续弹奏下去，他迟早会没命。因此不管身上再怎么痛，我还是死命地抱着那张琵琶。事后想想，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拼了性命做这种事，毕竟我跟他没什么交情，称不上是朋友……过了一会儿，同侪们听到喧闹声，全都冲进了房里，好几个人合力将士毕压制住。我们决定取走他的琵琶，把他关在房间里，让他冷静一下。士毕在房里喊着『还我琵琶』，不停敲打门板，我们都没有理会。到了半夜，他突然不再发出任何声音，我们都以为他终于放弃了……直到隔天早上，我们才发现他在房间里上吊自杀了。」

左丘曜说到这里，忽然抬起了头，凝视着半空中，吁了一口长气，接着说道：

「士毕那张沾了血的琵琶，一直留在我的房间里。当初在埋葬士毕的时候，我实在应该把琵琶放进他的棺材里，但我那天实在太过失魂落魄，直到为士毕办完了丧事，回到房间之后，我才看到那张琵琶……没想到就在那天夜里，我们又听见了琵琶的弦音。我可以肯定那绝对是士毕的琵琶声，因为那宛如雨水般渗入胸口的弦音，别人是弹不出来的。那声音并非来自琵琶，明明非常轻柔，但不管待在鸨耳坊的任何角落，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我跟同侪们都吓得直打哆嗦，心里猜想一定是士毕不甘心渡海前往极乐净土，化成了幽鬼，在鸨耳坊里徘徊着。我们没等到早上，就拿出士毕的琵琶，在庭院里烧掉。烧完了琵琶，那弦音也停了，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我心里还是很不安，因为我认为士毕最恨的人是我。毕竟当初正是我从他的手中夺走了琵琶。所以我走进他的房间，取走了他的所有遗物。我担心如果鸨耳坊里还留着他的遗物，他的幽鬼可能又会回来。他的遗物并不多，只有笔、砚、墨、几件老旧磨损的衣物，以及……那块布面罩。」

左丘曜说到这里，才终于转头望向布面罩，但他立刻又移开了视线。

「我心想丢掉比烧掉省事得多，何况像砚台这种东西是烧不掉的，因此我找来一个打杂的小弟，要他把士毕的遗物拿到远方丢弃。鸨耳坊里没有了那些士毕的遗物，我才终于松了口气，但我万万没有料到，这布面罩如今又出现在这里。」

或许是那打杂小弟把遗物拿去转卖了，也或许是丢弃之后被人捡走，拿去卖了钱。总而言之，布面罩经过各种因缘巧合，又回到了这里。

「鸨耳坊从那天之后，再也不曾出现琵琶的声音，或是士毕的幽鬼。我一直以为他的灵魂一定是渡海前往极乐净土了，但如今我才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

左丘曜神色僵硬，显得相当恐惧。

「士毕一定很希望拿回他的琵琶吧。他一定很想念那张被夺走的琵琶。其实……当初我从他手中抢走琵琶，并不是因为关心他。我只是以这个理由为借口，想要夺走他的音乐才华。我一想到能够让他没办法再弹琵琶，心里就高兴得不得了。其实我是基于这个念头，才死命抱着那张琵琶不放。鸨耳坊的所有人之中，最嫉妒士毕的人，其实是我自己。他的魂魄直到现在还没办法渡海，全都是我的错。」

左丘曜铁青着脸，终于吐露了真心话。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痛苦，仿佛想要吐出鲠在喉咙中的硬块。

寿雪低头望向那布面罩。即便不戴在脸上，心里也能想像出士毕那炯炯有神的双眸。

「……沉迷乐道至斯，可谓乐鬼矣。此人虽死不悟，汝当年若不夺其琵琶，彼早晚必化为生鬼。汝夺其琵琶，彼方得以活人之姿而死。」

左丘曜垂首摇头说道：「我夺走他的琵琶，并不是基于那样的好心。」

「汝便无此意，然彼未成生鬼，汝之功也。」寿雪淡淡地说道。

左丘曜抬头凝视寿雪，半晌后点头说道：「谢谢娘娘金口。」

寿雪摊开布面罩，举到眼前说道：

「如今便与其琵琶，亦难消其执念，恐适得其反，使其化为恶鬼。」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寿雪沉吟了好一会儿，抬头望见左丘曜手中的琵琶，说道：

「高峻，此琵琶可焚之乎？」

「焚……」高峻一时僵住了，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或许是因为吓了一跳，没有时间做出表情也不一定。「……那可不行。」

「唔……」

「宝物库的东西不归朕所有，朕不能擅自毁掉。」

「既是如此……鸨耳坊可有五弦琵琶？」

寿雪转头询问左丘曜，左丘曜回答：

「现在鸨耳坊并没有弹五弦琵琶的乐人……但仔细找找，或许能找到从前的乐人没有丢弃的旧琵琶。」

「无人使用最佳，烦劳汝一寻。」

高峻于是唤来卫青，让他跟着左丘曜回鸨耳坊寻找五弦琵琶。鸨耳坊在宫城之外，光是来回一趟便需不少时间，高峻于是命人煮了茶，送上白蜜糕，自己倚在凭几上，看着寿雪张口大嚼。

「高峻。」

「什么事？」

「但有求于吾，吾必索其偿，汝应知之？」

「……当初你帮助衣斯哈，怎么没有索求报偿？」

寿雪放下白蜜糕，两眼一翻，说道：

「吾岂索偿于一孺子？」

「这不是很不公平吗？」

「此事但凭吾一意而决，无关公平。」

高峻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朕可真是羡慕你，如果朕处理国政也能这么自由就好了。」

打从寿雪认识高峻以来，这是第一次看见高峻笑得肩膀上下起伏，就连站在门边的宦官们，也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但高峻马上敛起了笑容，说道：

「……抱歉，是朕说错话了。朕不该胡言乱语，说什么『真是羡慕你』。」

寿雪凝视着高峻，心里想着这男人未免太小题大作了。

「汝勿多心，吾若不悦，自当告汝。」

「朕不希望惹你不开心。」

「……」寿雪用力皱起了眉头。这个男人可真是有够麻烦。

「你现在是不是不开心了？」

「非也，仅是心烦。」

「心烦总比不开心好一点。」

哪里好了？寿雪很想这么质问，但最后选择保持沉默，免得让自己更加心烦。寿雪把白蜜糕塞进嘴里，堵住了自己的口。

「这次的事，你想要什么报偿？糕点？还是水果？」

「吾岂只望食物？」

「有什么其他想要的东西，朕也可以准备。」

「……别无所求。」寿雪臭着脸回答。高峻又是轻轻一笑。

两人正谈着，左丘曜与卫青走了进来，左丘曜的手上捧着一张娇小的琵琶。仔细一看，确实是一张老旧的五弦琵琶。

「这张可以吗？」

「嗯……汝试弹之。」

左丘曜于是将琵琶放在膝上，在每根弦上轻弹，从琴头处调整弦音，接着弹了简短的旋律确认音色。等到调音结束后，他重新抱起琵琶，弹出了柔和的旋律。

琵琶的音色极美，清脆而高亢的弦音有如拂过玉石之上的凉风，轻盈却余韵不绝，令人心旷神怡。

寿雪拔起插在发髻上的牡丹花，朝着花瓣轻吹一口气。那牡丹花化作了一缕银沙，洒落在布面罩之上。闪烁的沙粒一碰触到布面，便消失于无形。

「乞伏士毕。」

寿雪对着布面罩呼唤了男人的姓名。刚开始毫无反应，但须臾之后，琵琶的弦音之间开始夹杂了一些宛如叹息的细碎声响。一根苍白的手指，从面罩上的眼部孔洞中伸了出来。左丘曜吓得全身往后缩，寿雪以眼神示意勿停止弹奏，左丘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弹下去。

苍白的手指一边扭动一边伸长，出现了一只形状诡异的手掌，那手掌骨瘦如柴，有如老人之手，接着手掌底下伸出了宛如枯木般的手腕，再来是磨损严重的袍袖。那条手臂朝着半空中缓缓扭动，仿佛在摸索着什么，接着手臂的下方又钻出了男人的肩膀。明明只是面罩上的小小孔洞，一具庞大的男人躯体却从中慢慢滑出，男人以手撑着矮几，爬将出面罩外。只见男人脸色白皙、面容削瘦、嘴唇干裂，沉入眼窝之中的一对眼珠却不断左右转动，投射出诡异的精光。

男人缓缓抬起了视线。左丘曜的肩膀不住颤抖，他紧咬着嘴唇，才没有发出惨叫。男人凝视着琵琶，慢慢朝着琵琶的方向爬了过去。左丘曜似乎想要逃走，但或许是身为乐人的矜持，让他虽然全身剧震，双手却依然弹着琵琶。男人仿佛受到那音色的引诱，缓缓伸出手掌，就在男人的手指碰触到琴弦的瞬间，那手指骤然化为细沙，就这么消失无踪了。不，那并非消失，而是被吸入了琵琶的音色之中。

男人的身体逐渐朝着琵琶靠近，每一个部位、每一寸皮肤都宛如化成了流沙，被吸了进去。先是手臂化成了沙，接着肩膀、头部也消失了，全都化成闪烁着银色光辉的细沙，最后是双腿，一直到鞋子的鞋尖，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若有似无的光芒，而寿雪还是持续让左丘曜弹奏。

「……行了。」

寿雪伸出手，从左丘曜手中接过琵琶，同时拿起那块布面罩，起身来到外廊，走下台阶。此时太阳已西坠，四下一片昏暗，殿舍旁几丛槐花的花苞没入夜色中，变成了靛黑色。寿雪将琵琶与面罩放在一棵树下，往后退了数步，不一会儿，琵琶冒出了淡红色的火焰，那火焰并无热度，只是静静燃烧着。在深蓝色的暗夜里，泛着微弱的光芒。火舌逐渐蔓延至整张琵琶及那面罩，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也没有任何焦臭味，反而飘散出一股花朵的清香。那淡红色的火焰不时闪出白光，将琵琶及面罩完全包覆其中，在完全燃烧殆尽之前，琴弦持续发出叮当声响，直到火焰消失了，那余音仿佛依然在空气中缭绕着。

四下归于一片黑暗。

寿雪返回殿舍，左丘曜正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处。

「士毕已渡海矣。」

寿雪如此说道，左丘曜跪了下来，朝着寿雪拜倒。

＊

「天黑了，让卫青送你回去吧。」

高峻打发了左丘曜回鸨耳坊，来到殿舍外，仰望着夜空说道。

「吾有温萤足矣。」

「两个人护卫，比一个人牢靠些。」

「……吾乃乌妃，何惧黑夜？」

寿雪叹了口气。乌妃正如同黑夜的统治者。

「不能太过相信自己的力量，就算你是乌妃，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女孩。」

寿雪皱眉抗议，高峻还是坚持要卫青护送，自己带着一大群宦官离开了。

卫青点起了烛台，率先迈步而行。他虽然完全服从高峻的命令，但在寿雪面前从不掩饰心中的不满，如今他同样是臭着一张脸。

「高峻如何面有倦容？」

穿过鳞盖门的时候，寿雪朝着走在前方的卫青问道。

卫青朝寿雪一瞥，答道：

「大家为了国务劳心劳力，哪能有一天不累？」

「既是冗忙之身，如何尚有闲情托吾此事？」

卫青瞪了寿雪一眼。整个后宫里，敢瞪乌妃的人大概只有他而已。

「我才想问这个问题。」

「汝何不止之？」

「我怎么能做那种大不敬的事情？」

「汝无力制止，却来迁怒于吾，岂不怪哉？」

卫青竖起双眉，说道：「我可不敢迁怒娘娘。」

如果没有迁怒，你那表情是怎么回事？寿雪心里如此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汝可去矣，吾有温萤护送。」

「不行，我不能违背大家的命令。」

寿雪感觉两人话不投机，也不再开口。

「……过去我们一直有着皇太后这个敌人。」

走了一会儿，卫青却反而主动搭起了话。

「如今没有了皇太后，自家的阵营里反而开始出现一些绊脚石。」

寿雪凝视着卫青的背影。虽然卫青没有明言，但寿雪已听出了端倪。

「帝所忧心者，古今皆同。」

说穿了，就是逐渐壮大的外戚note势力。

注：指后妃娘家的亲人。

「如今后宫妃嫔之首，乃是花娘。据闻其祖父为当今宰相？」

「打从大家还是皇太子的时候，云宰相就是大家的支持者。」

「原来如此，如今云家一族权贵……高峻迎花娘入宫，实乃避外戚之祸？」

「……小人不懂娘娘的意思。」

「好令花娘无子。」

卫青虽然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认。

花娘如今依然无法走出与心上人生离死别的伤痛。她虽然进入后宫成为妃嫔，但实际上与高峻并无夫妻之实，当然也不可能怀孕生子，换句话说，云家不可能生出皇太子。对外戚来说，只要有了皇太子，皇帝就显得不那么重要，如果皇帝碍手碍脚，甚至可以设法加以剔除。当然云家不见得会做得这么绝，但「不生孩子」确实是避免外戚擅权的有效招数。不过话说回来，削弱外戚势力如果做得太彻底，也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外戚与皇帝有着紧密的亲缘关系，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成为皇帝的强力后盾。

高峻为了处理外戚的问题，必定每天都活在压力之中吧。

「……如今岂是与吾厮混之时。」寿雪咕哝道。

「娘娘说得没错。」卫青冷冷地说道。

「大家是位想法保守且重感情之人，所以无法弃娘娘于不顾。」

寿雪仿佛可以听见卫青心里在抱怨着「大家根本不该与你纠缠不清」。卫青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寿雪，手中的烛台映照出了其之美貌。

「终有一天，你将会为大家带来灾厄。」

卫青那一对美丽的双眸此时不仅流露出忧郁与烦躁，而且还带着三分难以压抑的恐惧。寿雪凝视着卫青的双眸，忍不住说道：

「……高峻何幸，有汝随侍在侧。」

卫青听到这句话，只是双唇紧闭，转身默默迈步而行，仿佛两人从来没有说过话。烛台的亮光在卫青的前方摇曳，照出了他的轮廓。

来到夜明宫外，卫青在台阶下停步，以眼神催促寿雪入内。寿雪登上台阶，在门前朝卫青及温萤说道：「有劳汝二人。」温萤一路上紧跟在后，只是藏于暗处，并没有说一句话。两人揖拜行礼，直到寿雪进入门内，才抬起头来。

＊

「……温萤，你随我来，我有话说。」

卫青见寿雪进了殿舍，转身对温萤说道。

温萤动也不动，以狐疑的口吻问道：

「要回内廷吗？但我身负护卫夜明宫之责……」

卫青不耐烦地说道：

「你别搞错了，你是大家的宦官，并非夜明宫的宦官。」

「当然。」

卫青见温萤说得轻描淡写，不禁皱起了眉头。温萤似乎没有自觉，自己几乎已经成了寿雪的亲信宦官。

这也是近来让卫青心情烦躁的原因之一。寿雪的身边，不知不觉竟多了这么多人，连自己打从雏儿时期就细心培育的心腹部下温萤，如今竟也跟随在寿雪的身边。卫青心中的不安，就好像点入水中的一滴墨，在胸口不断扩散。

「……既然你不能擅离岗位，我们一边夜巡一边谈吧。」

卫青本来要回内廷，此时转了方向，走向了围绕着夜明宫的杜鹃花与椨木树林。温萤自后头跟了上来。

「你应该很清楚，我送你进夜明宫，可不是要你对乌妃唯命是从。」

「我明白。」

卫青让温萤待在乌妃的身边，是为了随时掌握夜明宫的状况。换句话说，温萤的最主要工作不是担任护卫，而是担任间谍。

温萤的回答没有丝毫迷惘，但他接着说道：

「不过下官认为大人不必过于担忧。寿雪娘娘非但不会与大家为敌，必要的时候还会挺身相助。」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

卫青嘴里如此咕哝，但温萤似乎没有听见。温萤露出了纳闷的眼神，卫青双唇紧闭，不再说话。

寿雪确实曾经破除皇太后的诅咒，帮助了高峻。寿雪虽然口气高傲，却是个心地善良、重情重义的少女，这点卫青相当清楚。高峻只有在寿雪的身边，才能得到片刻的安息，这点卫青也是心知肚明。但正因为如此，更让卫青心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卫青担心这或许是个温柔陷阱，未来将成为危害高峻的最大灾厄。卫青为此感到恐惧不已。

「大人……」

卫青听温萤的口气中带了三分紧张，不禁停下了脚步。才正要开口询问，卫青自己也察觉了不对劲。此时两人正在树林之中，明月照亮了树梢，虽然并非伸手不见五指，但阴暗处却是一片漆黑。自那树林的深处，飘来了一股气味。

卫青与温萤皆不再开口说话。两人对看了一眼，双方的眼神都流露出警戒之色。他们各自调匀呼吸，放轻了脚步，无声无息地朝着气味飘来的方向走去。

每往前迈出一步，那刺鼻的腥臭味便浓了一分。

那是血的气味。

两人停下了脚步。树林里有几棵枯木因腐朽而倾倒，形成了一小块空地。只要是森林，必定会有像这样的地方，由于不再有枝叶遮蔽日光，年轻的树木可以恣意生长，就像是一个让树木汰旧换新、新陈代谢的地点。

如今两人就站在这样的一处空地中，皎洁的月光投射在腐朽、布满青苔的枯木上，那月光宛如薄而锐利的刀刃，看起来是如此晶莹透亮，如此残酷无情。

在那月光的照耀下，两人看见枯木的旁边横躺着一道人影。貌似是个年轻女人，身上穿着宫女襦裙。女人两眼无神地凝视着天空，一动也不动，双手以扭曲的姿势瘫软在地面上。襦裙及地面都被鲜血染成了深红色。

女人的咽喉早已遭人撕裂，鲜血不断从咽喉处汩汩涌出。

第二卷 双生之沫 想夫香

「……野兽？」

「是啊，他们都这么说。」

九九一边为寿雪梳理着头发，一边说道。今天清晨时，九九察觉殿舍外树林里的鸟雀鸣叫声特别吵闹，因此走出去看了看，没想到树林里竟然有一大群携带长刀的勒房子note宦官，个个神情紧张地在树林里左右查看。一问之下，原来是有人在树林里发现了宫女遗体，从伤口的痕迹推断，似乎是遭到猛兽攻击。

注：负责于后宫取缔犯罪的皇帝直属机关。

「听说喉咙被咬断了，可能是山犬或狼……如果是老虎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此地乃皇城内苑，非深山野地，岂有虎哉？吾于后宫久居，亦不曾见山犬。」

「不，听说有时真的会有山犬混进宫里来，上次也有一个宦官被咬死，听说伤口都化脓了，痛苦挣扎了很久才过世……」

九九脸色苍白地打了个哆嗦。

「死者为何处宫女？」

「听说还没查出来，目前正在清查哪一处有宫女失踪。」

「……此宫女本欲前来吾宫，却横死林中？」

或许她本来有事要委托乌妃帮忙，却在途中遭猛兽袭击。

寿雪透过镜子望向九九。九九或许是怕寿雪难过，赶紧说道：

「应该是遭野兽追赶，才逃进了树林里。」

寿雪不禁凝视着镜子，看着镜中那忧郁的表情，那神情是如此柔弱而无助。她赶紧挺直了腰杆，板起脸孔，眼前的镜子是一面八角镜，背面饰以螺钿，上头有夜光贝、琥珀、玳瑁、琉璃，排列成花鸟图腾。她以纤白的手指轻轻触摸镜缘，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不，应该说是自己的头发。

「吾发尚黑？」

「娘娘，您放心，还是很漂亮的黑发。」

寿雪谨慎地向九九确认自己染黑的头发是否有变色的迹象，九九并不清楚寿雪为什么要染发，但从不过问。不久前高峻已撤销了栾氏一族的诛杀令，因此就算此时寿雪遭人得知自己是栾氏后人，也不会有杀身之祸。即便如此，寿雪还是不打算恢复银发，恢复原本的发色，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风波。

不过至少自己已经不用再生活于随时可能被杀的恐惧之中。为了拯救寿雪的人生，高峻可说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寿雪不必再像从前一样，每天一早醒来，便抱着「不知能不能活过今天」的恐惧，以及如铅块般沉重的绝望感，她的心灵终于能够感受到一丝轻松与温暖。

「吾今日欲作宦官装扮。」

「好的，娘娘。」九九于是将寿雪的头发绑在一起，而非平日的双轮发髻。一边绑着，一边忧心忡忡地问道：「娘娘，您真的要出去？一个不小心，可能会遇上山犬呢。」

「凶兽仅在夜间出没，宫女亦在夜间遇袭。若胆小如斯，吾一步皆不得出夜明宫矣。」

「娘娘，您不是本来就很少出宫吗？何必偏偏选在这样的日子……」

「薛冬官不日便要归隐，吾若不趁今日访之，更待何时？」

寿雪今天打算再度拜访薛鱼泳。上次坐轿子让她吃足了苦头，这次原打算徒步前往，但以妃嫔衣着在外行走实在太过醒目，故决定易容打扮。原本最好的选择，是装扮成一般的官吏，但以寿雪的外貌，就算女扮男装，看起来也只像是元服前的少年，因此装扮成宦官是寿雪的唯一选择。

「娘娘一定又只打算带温萤哥同去吧？」九九鼓起了腮帮子。

「若遇山犬，汝性命堪忧。汝自言之，岂忘却耶？」

「如果是我遇到会有危险，那娘娘遇到也会有危险……不过如果当真遇上，我在旁边一定会碍手碍脚，这次我是不敢央求娘娘带我同去了。」

九九嘟着嘴，一脸哀怨地说道。不过她虽然嘴上抱怨，双手还是动作俐落地为寿雪绾起发髻。每次寿雪想要出宫，星星总是会鼓着翅膀大吵大闹，但今天星星难得相当安分，敛起双翅一动也不动，只见它躲在帐内，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仿佛正在提防着外敌入侵。

寿雪换上了薄鼠色的宦官袍，一出殿舍，便听见林中传出鸟雀的振翅及鸣叫声。

「……尚未查出是何处宫女？」寿雪询问跟在旁边的温萤。

「不，已经查出来了，死者是鹊巢宫的宫女。」

「鹊巢宫……」寿雪嘴里呢喃。那宫近来发生了不少事情。

「彼宫女本欲来我夜明宫？」

「这就不清楚了。」

说起宫女，寿雪回想起了前阵子有一名宫女暗访夜明宫，恳求寿雪「让某个人死而复活」。寿雪只依稀记得那宫女身上带着想夫香的气味，脸上盖着薄绢也就罢了，但就连她身上襦裙的颜色也怎样都想不起来了。那宫女又是什么来历？

「……」

寿雪一边走一边沉思，忽然转头朝温萤问道：

「死者身上可有想夫香气味？」

温萤愕然说道：「这个嘛，下官也不敢肯定。昨晚林子里血腥味太浓，盖过了其他气味……」温萤说到一半，忽然惊觉不对，但已来不及收回这句话。

「温萤，汝曾亲见宫女尸骸？」

仔细想想这确实很有可能，毕竟温萤是夜明宫的护卫。

「……是的。」

温萤的脸上露出了不该说溜嘴的懊悔。「下官是在夜巡的途中发现的。」

「何不速入殿中报与吾知？」

「那宫女死状凄惨，下官认为娘娘还是别知道的好。」

「据闻那宫女咽喉带伤而死，此事当真？」

温萤皱眉说道：「娘娘连这个也知道了？」

「九九以此事告吾。」

温萤一听，登时露出了无奈的表情。「那女孩虽然本性不恶，但有些好奇心过重。」

「既是本性不恶，汝宽宥之。」

温萤轻轻一笑。近来寿雪与温萤渐渐熟了，寿雪发现温萤其实脸上表情相当丰富。

「吾闻宫女乃遭凶兽袭击而死，何以见得？」

「从伤口来看，宫女的咽喉肯定是遭动物以牙齿咬断的，只不过……」温萤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齿痕并不像是山犬、狼之类的野兽。」

「莫非此兽无獠牙？若无獠牙，岂能食人？」

「娘娘，您误会了，就算是猿猴也有獠牙。即便是……」

温萤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寿雪已明其意，忍不住抚摸自己的嘴唇。即便是人，也有犬齿。应该不可能吧……

「除了齿痕之外，还有另一个疑点。现场虽然留下了大量的血迹，但以死者咽喉的伤口之大，那鲜血的量未免太少了些。」

寿雪以指尖轻抚下腭，略一沉吟后说道：

「……此女或死于他处，遭人搬运至林中？」

「这也不无可能。如果真的如娘娘所言，那么只要在遗体发现处周围仔细查看，一定能够找出蛛丝马迹。昨晚发现遗体时已是深夜，所以无法调查。」

此时宦官们还在树林里到处查找，正是想要找出遗体从何处运来的线索吧。

「总而言之，最近请娘娘千万不要独自外出。」

「吾便欲独自外出，九九亦不答允。」

温萤扬起了嘴角。「这么说也对……请娘娘务必听从那女孩的话。」

寿雪最近感觉温萤的唠叨程度已不输给九九。

＊

寿雪一到星乌庙，才发现高峻也来了，只见外廊上摆了一张桌子，高峻与鱼泳正在对弈。那棋盘是边缘有着象嵌装饰的紫檀木，棋子为红色及靛色，上头绘着花鸟图纹，显得相当奢华，应该是高峻带来之物。此时还不到中午，高峻竟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可说是相当稀奇。

「今天朝议提早结束，所以朕就来了。」高峻见了寿雪脸上的神情，不等后者询问，便已先回答了她心中的疑问。

「鱼泳故意相让？」

寿雪看着棋盘说道。持靛色棋子的鱼泳正处于劣势。

「不不，是陛下太强了。」

从他那口气听来，似乎是真心话。只见他愁眉苦脸地摸着胡须，不住发出呻吟。

「朕小时候，曾向永德学过围棋。」

「听说云宰相可是曾经打败棋博士的围棋高手。」

放下郎送上椅子，寿雪坐了下来，将长袍的衣襟微微拉开。此时外廊没有直射日光，还算是阴凉，但寿雪光是走到这里便已汗流浃背。

「微臣投降了。乌妃娘娘，您要不要与陛下来一局？」

寿雪朝盘面瞥了一眼，皱眉说道：「吾与他对弈，必败无疑。」

「噢，您不擅长下棋？」

「吾习之于丽娘，丽娘从不宽让，吾未尝胜之。」

「微臣从前也常跟丽娘小姐下棋，她下棋确实从不手下留情。」

鱼泳眯起双眼，流露出缅怀之色，仿佛在寿雪的背后看见了丽娘的身影。

「汝与丽娘，孰强孰弱？」

「这个嘛，微臣胜了一百二十三局，败了一百零五局，另外还有十五局是和局。」

寿雪看着鱼泳，心里想着这个人竟然把弈棋的输赢次数记得这么清楚。鱼泳轻抚胡须，将视线移回棋盘上，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拈起一颗颗的靛色棋子，放回盒中，从那神情看来，他似乎是在逃避与寿雪继续谈论丽娘的事情。或许对他来说，丽娘既是缅怀之人，却也是心中永远的痛。

「……汝曾言有归隐之心，如若辞官，汝将返回故里？」寿雪问道。

听说鱼泳并未娶妻，在城外也没有居所。一旦离开了这里，他要何去何从？

「微臣的弟弟在城外经商，开了一家油肆，微臣应该会去和他同住吧。微臣虽然是个老糊涂，在店里多少能帮上点忙。」

寿雪见他态度轻浮，不知此番话真假。

鱼泳将棋子全部收进了盒中，将盒子递给寿雪。

「乌妃娘娘，若恳请陛下让五子，您应该能与陛下一较长短？」

意思是任由寿雪先下五子，双方再开始对弈。

「吾不与他弈棋。」

寿雪臭着脸说道。鱼泳呵呵笑了起来。

「娘娘这倔强的个性，真是与丽娘小姐如出一辙。」

鱼泳扶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微臣好久没下棋了，今天又对上陛下这位高手，如今心神枯竭，没办法再下了。」

鱼泳将装着棋子的盒子塞到寿雪手里，从外廊走回房间，带着放下郎走出了房门。寿雪瞪了手上的棋盒一眼，无奈地坐在高峻的对面。

「如果五子还不够，朕可以让九子。」高峻说道。

寿雪听他说得气定神闲，不禁皱眉说道：「不必相让。」

「好，那朕就不让了。」

寿雪一听，更是双眉紧蹙。「……三子。」

高峻听寿雪说得懊恼，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好、好，就三子吧。」

只让三子，寿雪当然不是高峻的对手。下一局再让五子，她依然惨败，而见高峻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

「你太容易放弃了。」高峻还会批评寿雪的弈棋缺点。「只要遇到局势对你不利，你就会放弃那个区块。朕建议你在放弃之前，应该先试着努力挽回看看。」

「不过弈棋，便呕心沥血，于吾何益？」

「输了不是会很不甘心吗？」

「勿多言。」

两人各自将棋子移回盒内，准备再下一局。寿雪动作迅速，碰得棋子哗啦作响，高峻却是一子一子细心拈入盒中。就在两人收好了棋子，各自拿起一子，准备开始下的时候，忽见卫青弯过外廊转角，朝两人走来，背后还跟着两、三名宦官。

「大家，该移驾了。」

「噢，已经这么晚了。」

高峻将棋子放回盒中，盖上盒盖，站了起来。今天的对弈，就以高峻大获全胜作为了结。高峻低头看着寿雪说道：「你如果还想下，朕下次再奉陪。」

「吾绝不再与汝弈棋。」

「不然可以找卫青。」高峻转头望向卫青，只见卫青脸上露出了「既然是大家的命令，我也只好照办，但我一点也不想」的表情。

「敬谢不敏。」寿雪说道。卫青听寿雪这么说，脸上却微带愠色。寿雪不禁大感无奈，答应了也麻烦，不答应也麻烦。

宦官们将棋盘收进了一只木制的龛中，那是一种镶嵌着彩色象牙的华丽容器。寿雪在一旁看着，忽然想到一事，朝高峻问道：

「……昨夜有宫女横死夜明宫外，汝知之否？」

「朕已经听说了。」高峻点头说道：「目前后宫正在进行大规模的捕兽行动，你没事尽量不要外出。」

「死者为鹊巢宫宫女？」

「是啊……」高峻转头问寿雪：「是你认识的人？」

寿雪摇了摇头。

就算惨死的宫女正是那晚造访夜明宫的女人，寿雪也没办法帮上任何忙。自己唯一能做的事，大概只有……

「可知宫女姓名？吾欲焚丝羽，助其灵魂渡海。」

丝羽是一种鸟羽形状的纸片，用途是吊唁死者。

高峻转头望向卫青，卫青说道：「那宫女叫徐成。」

寿雪问了写法，牢记在心中，接着又问道：

「徐成身上，可有想夫香气味？」

「不清楚。」卫青冷冷地应道。

「想夫香？那不是为了心上人而薰的香吗？香气类似百合……」

寿雪听高峻这么一说，不禁有些惊讶。

「汝亦知想夫香？」

「朕曾听鹊妃提过，她常以想夫香来薰衣物。」

「……咦？」

鹊妃常以想夫香来薰衣物？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妃嫔因思念君王而焚薰想夫香，这也是合情合理。但不知为什么，寿雪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那感觉就像是不安与阴影静悄悄地钻入了心中。

「……吾闻鹊妃染疾，如今尚未痊可？汝曾前往探视？」

「并没有好转的迹象。朕没办法经常去探视她，但不时会派使者前往慰问。她现在几乎每天都躺在床上。」

寿雪不禁心想，高峻虽然外表木讷，但原来对妃子这么关心。但比起这个，现在更令寿雪关心的是鹊妃的状况。

「所患何疾，如此难治？」

「那不是病……唔，应该算是心病吧。因心情忧郁，每天食不下咽、夜不安枕。」

「此状堪虑，不得小觑之。」

饮食及睡眠是生活的两大基础。

「是啊，自从她的亲人过世之后，她就一直郁郁寡欢。」

「亲人过世？」

「嗯，她的哥哥。听说原本是个身强体壮的人，有一次从马上摔下来，似乎是撞伤了头，竟然就这么死了。」

「……」

过世的亲人、想夫香……寿雪的心中再度浮现了那个希望让人死而复活的女人。

「朕打算过阵子如果她还是没有好转，就将她送回娘家安养。琴家……啊，朕忘了说，鹊妃的名字是琴惠瑶，她的父亲琴孝敬是中书侍郎。由于是寒阀出身，朕有意拔擢，才令其女儿入宫为妃，没想到竟发生了这样的状况。」

「寒阀？」

「说得极端一点，就是与云家没有任何关系的家族。」

真的是非常极端的说法。言下之意，当然是想要借由重用琴家之人，来牵制云家。

「与其让她死在后宫，不如让她回到父母的身边。」

高峻说完后，便在外廊上迈步而行。寿雪跟在高峻的身边，宦官们恭恭敬敬地捧着棋龛跟在后头，回到了庙内，鱼泳便领着放下郎出来恭送皇帝离开。

「祝陛下一路平安。」鱼泳以敷衍的态度说道。

「注意身体健康，不要过于劳累。」高峻说道。

鱼泳轻轻笑了两声，回应道：「谢陛下，微臣铭记在心。」

高峻转身走向轿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一件事，转头对寿雪说道：

「你怎么……」高峻望着寿雪的腰带。「没有佩戴那个？」

虽然高峻没有明说，但寿雪心里很清楚「那个」指的是那鱼形的玻璃饰品。她望向高峻的腰际，上头确实挂着他那只透明的鱼形饰品，至于自己的鱼形饰品，则收到了橱柜里面。

「你不喜欢？」

「非也。」

高峻沉默不语。木讷的表情中，流露出了三分悲伤。寿雪只好低声说道：

「……恐遗失……不敢佩戴……」

高峻默默凝视寿雪，半晌后说道：

「既然是这样，朕再做个不怕遗失的给你吧。」

「咦……？」

「木雕的饰品就算遗失了，要重做也很简单。对了，这次不要雕鱼，改雕花吧。」

高峻似乎是想起了从前寿雪曾说过想要木雕的蔷薇。

「吾不需要。」

寿雪冷冷地回应。高峻也不以为意，只说了一句「不必客气」。她还想再说，高峻却已坐上轿子，出了庙门。卫青与寿雪四目相交，却什么话也没说，立刻将头别向一边，随着轿子走出门外。

寿雪望着轿子离去，背后忽传来鱼泳的声音：「乌妃娘娘。」回头一看，身边仅剩下鱼泳一人，放下郎们不知去了哪里，温萤则是站在远处候命。

「同情与爱情是两回事，娘娘应该明白？」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令寿雪皱起了眉头。「此话何解？」

「如果娘娘不明白，那是最好。希望娘娘永远不明白。若要求娘娘别再与陛下亲近，应该也是强人所难吧。」

「此话当对高峻说，吾实不堪其扰。」

「陛下只是太有同情心而已……娘娘，请您务必记住，『乌妃当一无所求』。」

当初丽娘也说过无数次相同的话。

「吾亦知之。」

「求则苦，若无力制之……便生妖魔。」

寿雪倒抽了一口凉气。妖魔。

──娘娘的眼睛里有妖魔……

衣斯哈的声音，在寿雪的脑中回荡。

鱼泳不再理会僵立不动的寿雪，作了一揖后转身离去。

「当娘娘迷惘自失时，请务必想起微臣的话。」

说完了这最后一句话，鱼泳走入庙中。寿雪回过神来，想要追上去问个清楚，却已不见他的身影，只剩下自己孤零零地站着，内心顿时有种天涯孤独的感觉。不，至少自己并非孤独一人。

温萤静悄悄地走了上来，说道：

「娘娘，您的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下官准备一顶轿子？」

寿雪摇头说道：

「无妨，吾可徒步回宫。」

走路的时候，至少比较不会胡思乱想。寿雪走向围墙大门，转头朝温萤瞥了一眼，忍不住说道：「幸有汝在吾侧。」

温萤脸上露出了微笑。

＊

回到夜明宫后，寿雪向温萤下了一道指令：

「往鹊巢宫，打探鹊妃状况。」

「遵命。」

温萤收到指令，立即出宫去了。寿雪心想，温萤是个做事谨细的人，不久之后应该能带回来一些确切的消息。

接着寿雪走进殿舍，唤来九九说道：

「昔日宫女遗落薄绢，汝取出与吾。」

九九从另一间房间将那条薄绢取了过来。寿雪将脸凑上去一闻，依然残留着细微的想夫香气味。摊开一摸，不仅质地柔和细致，且重量极轻，显然是使用上等生丝细心织成之物。

「吾当日观此薄绢，便觉过于高贵，不似为一宫女所有。」

「这么说也对……不过有些女孩虽然当宫女，但家境是富裕的。」九九说道。

寿雪细细回想当晚那女人的外观举止。那女人身穿宫女服色，披着这条薄绢，从进入夜明宫到离开，一次都不曾向乌妃行礼。

一次都不曾……

宫女皆受过严格的礼仪训练，就算情绪再怎么激动，有可能会在面对妃嫔时忘了行礼吗？更何况对象是乌妃，是那女人心目中能够施展返魂之术的最后希望，不管再怎么说，至少应该行个揖礼才对……

「娘娘，怎么了吗？」

九九见寿雪握着薄绢陷入沉思，一脸错愕地问道。

「……无事。」

寿雪吩咐九九把薄绢拿回去收好，独自走向橱柜，取出了墨砚，另外再准备了鸟羽形状的色麻纸，这种形状的纸称作「丝羽」。使用丝羽吊唁死者的历史相当悠久，据说从前是以棉布裁成，再更古老之前是以树皮纤维编成。寿雪磨了墨，提笔在丝羽上写了「徐成」二字，这是该宫女的名字。

寿雪拿着那枚丝羽，以及一座有着脚架的花形银盘，走到了殿舍外，下了台阶，将银盘置于鹅卵石地面上。接着寿雪在头发上一摸，才想起此时自己是宦官装扮，头上并未插牡丹花，于是她伸出了手，手心朝上。不一会儿，掌心出现微微摇曳的淡红色火焰，火焰逐渐幻化为花瓣的形状，一片、两片……转眼之间，已变成了一朵牡丹花。寿雪又伸出另一只手，将那朵花夹在双掌之间，轻吹一口气，接着放开手，无数淡红色细粉洒落在银盘上，化成了淡淡的火焰。

寿雪将写了姓名的丝羽放入银盘中，接着又拿了一枚什么也没写的丝羽，同样放入银盘。两张纸片开始静静燃烧，而后将手伸到那淡红色火焰之上，火焰向上窜升，在她的指缝之间缠绕穿梭，那火焰并不烫，只带有微微的暖意。寿雪将所有的火焰凝聚在掌心，以双手紧紧包住，接着将手掌打开，里头竟飞出了一只鸟儿。那鸟儿通体透明，呈现淡红色，而且不时如同火焰一般摇曳。

鸟儿振翅高飞，越过了树林，身影逐渐远去，不一会儿已看不见了。相信那鸟儿应该能带着死去宫女的灵魂渡过大海，前往极乐净土吧，当然前提是宫女的灵魂并未化为幽鬼。

寿雪捧着银盘回到殿舍内，九九正在收拾小几上的东西。

「娘娘为过世宫女焚了丝羽？」九九拿起那些鸟羽形状的色麻纸。

以丝羽吊慰死者之灵，是一般民间常见的习俗，并非乌妃所独有的法术。但是让火焰幻化成鸟，引导灵魂渡海，则只有乌妃才办得到。

「娘娘，我为您更衣。」九九走入帐内，拉着寿雪身上的长袍说道。

「此袍灵便，何必再换？」

穿着宦官的服装，比一般的襦裙好活动得多。

「那可不行，虽娘娘穿男装也别有一番风采，但既然是娘娘，还是应该穿着襦裙。」

「唔……既是如此……」寿雪见九九说得斩钉截铁，也不违拗她的意思。一旦惹恼了九九，事情只会更加麻烦。

两人正在帐内换着衣衫，衣斯哈正好抱着星星走了进来。一问之下，原来衣斯哈是带着星星到屋外遛一遛，顺便以沙子清洁身体。

「切记莫往林中去。」寿雪提醒道，毕竟咬死宫女的野兽目前还没有找到。

「好的，娘娘。」衣斯哈说道：

「我们只在殿舍的后头，星星也知道林子里危险，不敢靠近呢。」

「噢……？」

隔着帘帐，隐约可以看见星星的身影。这只怪鸟最近似乎转了性，变得特别安分。

寿雪换完了襦裙，掀帐而出，只见衣斯哈跪在地上，头垂得极低。

「何作此态？」寿雪问道。

「不、那个……」衣斯哈抬头说话，只见他脸颊微微泛红。

「刚刚娘娘在更衣，他当然不敢抬头。」九九说道。

「宫中有此规定？」寿雪问道。

九九一听，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娘娘，您要有点身为女性的自觉。」

「自觉……」寿雪嘴里咕哝。反正是在帐内更衣，何必如此提防？

一旦同住的人变多，要重新适应的事情也会变多。不过寿雪并不觉得麻烦，反而有种学习新事物的新鲜感。

「对于我们这些身边的下人，娘娘是不必感到害羞，但如果是在陛下面前也这样，那可就不太好了。娘娘，我记得有一次陛下来了，您还在更衣呢。」

「吾不忆有此事。」

「娘娘，您真是的……」九九忍不住嘀咕。就在这时，温萤从厨房的方向走了过来，后头还跟着红翘。

「温萤，汝归何速也？」

温萤朝着寿雪作了一揖。他不愧是卫青的部下，每个举止都完美无瑕，没有丝毫累赘。

「下官依娘娘的命令，前往查探鹊妃状况，目前已稍有眉目，先回来报告娘娘。」

「嗯。」寿雪催促温萤继续说下去。

「这几个月来，鹊妃一直卧床不起。似乎是因为兄长猝死，心情难过所致。她不让所有宫女及宦官近身，身边只留数名侍女照顾生活起居。但有件事颇为古怪……」

温萤不再说下去，露出了回想的表情。

「何事古怪？」

「鹊妃只独钟爱一名宦官，不仅允许那宦官待在身边，而且只要那宦官一离开，鹊妃就会情绪激动，大吵大闹……」

「唔……」

听起来确实有些古怪。就算再怎么喜爱一名宦官，反应也不应如此激烈。

「而且那宦官是最近刚进宫的雏儿，年纪约莫二十岁。下官没有跟他交谈过，但已确认了他的相貌。」

温萤转头望向背后的红翘，红翘递出了手中的纸。

「下官向红翘描述特征，请她画了出来。」温萤接过纸，呈给寿雪。

「此人名叫封宵月。」

寿雪一看那张画，胸口仿佛遭人重重捶了一拳。

──这张脸……

垂肩的黑色长发，让人难以忘怀的俊美容颜……

──枭！

那正是乌涟娘娘外出徘徊的那个晚上所看见的那名青年。在看见那青年的瞬间，寿雪感觉到一股寒意自胸口向上窜升。

蓦然间，寿雪回想起当初在鹊巢宫的池畔，也曾感受到相同的恐惧，或许那正是因为当时那名青年就在鹊巢宫内。

「娘娘，您认得此人？」

温萤问道。寿雪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微微颔首。温萤的目光顿时变得犀利。

「……听说自从此人进了鹊巢宫之后，鹊妃变得更加孤僻，不让任何人靠近。而且……据说有时房间里还会传出怪声……」

「怪声？」

「像是吸食液体的呼噜声，还有痛苦不堪的呻吟声……」

寿雪不禁紧紧握住了双手。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股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封宵月与鹊妃必然有些隐情，下官会再查探清楚。」

温萤作了一揖，便要转身离去。

「且慢……」

寿雪虽然将温萤叫住了，内心却乱成一团，不知道该对温萤说什么才好。只是心中有股相当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不能再让温萤独自潜入鹊巢宫。

温萤静静地等着，半晌之后，寿雪才说道：

「无事……小心在意，切勿涉险。」

「下官明白。」

温萤转身离去，就跟当初进来时一样，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寿雪又看了一眼红翘画的肖像图，吞了口唾沫。到底是什么事情，让自己感到如此不安？

──这天直到太阳西下，温萤都没有再回来。

＊

寿雪匆忙走出殿舍时，正巧遇到高峻走上台阶，身后还跟着手持烛台的卫青。此时天空还残留着夕阳余晖，有如一张淡紫色的帐幕笼罩大地，虽然已经日没，但夜晚的黑暗还没有完全降临，白天的暑气也尚未退尽，就连拂在身上的风，也令人感觉到沉闷与温热。

「发生什么事了？」

高峻见寿雪神情有异，开口问道。

「……温萤入鹊巢宫至今未归。」

高峻皱眉说道：「鹊巢宫？他去那里做什么？」

「受吾之托，查探鹊妃现状。」

寿雪紧咬嘴唇，接着说道：「彼曾一度归来，但言欲查探尽实，复往鹊巢宫矣……吾本该止之……不，吾本该自往，今悔之不已……」

或许是因为恐惧吧。因为那股莫名的不安，令寿雪不敢亲自前往，所以把这个工作丢给了温萤。从前不管任何事，自己都是亲力亲为，自从身边多了一些人手之后，自己却反而学会了逃避。

「吾大不如前矣。」

这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事情。不该委托他人，不该依赖他人，不该牵累他人。

「寿雪……」

高峻抓住了寿雪的手腕，凝视着寿雪说道：

「……你现在要去鹊巢宫，对吧？」

寿雪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应该专心在眼前的事情，其他的事都先别想了。」

高峻的声音，撼动了寿雪的心灵。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的声音似乎有种足以操控寿雪的力量，尤其是在如今这样的时刻，高峻的声音让她有如吃了一颗定心丸。寿雪咬紧了牙齿，再度点了点头。

「朕陪你走一遭，有些事情比较好解决。」

高峻率先迈步而行，寿雪跟在高峻的身后，转头朝殿舍看了一眼。九九等人从门后探出头来，脸上皆带着担忧之色。寿雪将头转回前方，加快了脚步。

当夕阳的余晖从天上消失，大地也迅速受深蓝色的黑暗所笼罩，在走路的过程中，周围的夜色明显逐渐变浓。卫青走在最前面，手中烛台的火焰不住摇摆。三人走入了椨树与杜鹃花的树林内，蓦然间，不知何处传来刺耳的鸣叫声及振翅声，让寿雪吓得缩了缩脖子。紧接着一道鸟影从头顶上一闪而过，同时又传来一声低哑的鸣叫。只见前方树枝微微摇晃，那道鸟影落在树枝上，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星乌，那羽毛上的白色斑纹，在黑暗中异常醒目。寿雪轻吁了一口气，继续往前疾行。

鹊巢宫一片死寂，宛如一个人屏住了呼吸，蜷曲着身子躲在黑暗之中，附近一带连虫鸣声也听不见。三人一同走向鹊妃所住的殿舍，那殿舍的正面大门及连接外廊的门都是紧闭状态，槅扇窗内一片漆黑，没有一丝亮光。包含悬吊在外头的吊灯在内，每一座殿舍及回廊都没有点灯，完全沉没在黑暗之中──有如夜明宫。

晚上点灯，是为了让夜游神不敢靠近。像这样完全不点灯，是极度不寻常的状况。

卫青站在正门前大声喊道：

「鹊妃娘娘！陛下驾到，速速开门！」

等了一会儿，门内鸦雀无声，卫青正要再喊一次，那门板无声无息地开了。

开门的人是一名脸色惨白、面容憔悴的侍女。「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侍女跪下说道：「鹊妃娘娘不喜光亮，所以没有点灯……奴婢现在立刻去点上。」

那侍女在殿舍内匆忙奔走，点亮各处灯笼，灯光一亮，只见那侍女骨瘦如柴，四肢细弱得仿佛随时会折断。殿舍内虽然有了一点亮光，但毕竟太过宽广，只凭寥寥几盏灯笼没办法照亮每个角落。而在殿舍深处，隐约可见一道帘帐，帐后似乎有一个女人坐在床上。

高峻迈步向前，寿雪紧跟在后，由于四下昏暗，她的身影几乎完全隐没在高峻的后方。寿雪环顾房内，除了那憔悴的侍女之外，没有任何随侍，也没有温萤所提到的可疑宦官。寿雪忍不住举袖捂住了口鼻。自从一踏进殿舍，鼻中便闻到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强烈香气，那有如百合一般甜腻清冽的气味，正是想夫香。气味的浓厚程度，让人不禁产生置身在百合花园内的错觉，房间内的景象看起来有点朦胧，想来正是因为过度焚香，造成烟雾弥漫的关系。帘帐边、橱柜上、矮几上……到处摆着白瓷香炉，不停冒出烟雾。而且在这呛鼻的香气之中，似乎还混杂了一些腥臭味。那气味到底是……

「陛下……」帐内传出了微弱的声音。

坐在床台上的女人拉开被褥，想要下床来，身体却是摇摇晃晃。

「坐着就好，不必行礼了。」

高峻一边说，一边走近帘帐。卫青紧跟在高峻身边，警戒着周遭状况，寿雪也跟着高峻走上前去。

「让陛下看见这种丑态……请陛下恕罪……」

寿雪总觉得那细弱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耳熟。高峻掀开帘帐，走了进去，寿雪也跟在旁边，鹊妃抬头看见寿雪，霎时圆睁双眼，显得相当惊愕。

鹊妃因为太过削瘦的关系，脸上的颧骨异常突出，皮肤也粗糙无光泽，但五官端正、相貌清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优美而高雅的气质。

「你……你不是……」鹊妃脸上毫无血色，赶紧低下了头。她那声音，正是当初恳求寿雪施展返魂之术的宫女。

「汝薄绢遗落于夜明宫内，吾特来归还。」

寿雪从袖子里取出薄绢，朝着床台抛去。薄绢落在被褥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吾有一宦官在此，汝亦当归还。」

鹊妃吃惊地抬起头来。寿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说道：

「琴惠瑶，还吾宦官来。」

只见惠瑶表情紧绷，脸色惨白。

「乌妃娘娘……请……请原谅我！」

「何言原谅？」

「啊啊……」惠瑶以双手捂住了脸。寿雪心中焦急不已，宛如胸口有把火在燃烧，背上却是冷汗直流。

「惠瑶……温萤……那宦官在何处？」

寿雪正要再追问，不远处竟传来野兽的低吼声，在整个殿舍内回荡，房间的后侧有一扇门，那声音似乎就是从门后传出来的。惠瑶忽然跳下了床，踉踉跄跄地奔向那扇门，动作之快，几乎令人不敢相信她的身体还有这样的体力。

「鹊妃娘娘！」那侍女急忙奔过去，惠瑶却将她一把推开，接着打开了那扇门。

门一开，一股气味登时窜入寿雪鼻中。方才混杂在浓郁香气中的，正是这股腥臭味。

「……这是血的味道。」

高峻低声呢喃。寿雪凝神望向门内。里头似乎是另一间房间，虽然漆黑一片，但可以看得出来似乎有东西在动。

寿雪感受着门内的气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前踏。惠瑶站在门前，朝着房内喊了一声：「哥哥！」

惠瑶的声音不仅微微颤抖，而且语气相当古怪，仿佛同时夹杂着亲密与恐惧。

「哥哥，你安静点，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好好向陛下解释的。」

──哥哥？

惠瑶转过了头来，乍看之下似乎对着高峻，但眼神空洞，仿佛对一切皆视而不见。

「陛下，都是妾身不好，把哥哥藏在这里，请陛下恕罪。哥哥的身体有些特别，除了这里之外，他哪里也去不了，所以……」

「等等。」

高峻微微皱眉，以平淡的口气说道：

「你哥哥不是已经过世了吗？」

惠瑶顿时五官扭曲，仿佛有一块薄薄的玻璃在她的心中碎裂了。

「他死了……没错，他死了！明明是那么健壮的人，竟然就这么死了！」惠瑶发出了宛如要将黑暗撕裂的尖锐叫声。「哥哥这辈子几乎没得过什么病……他从小就是个坐不住的人，身上总是有些小伤，但就算受了伤，他也满不在乎，依然可以骑着马在山野间东奔西驰……我们的故乡在乡下，宅邸的周围几乎全是山，正适合骑马狩猎，哥哥是个很喜欢打猎的人，每次外出打猎，我总是很替他担心，但他每次都能平安归来，这次怎么会……」

惠瑶的声音原本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这时却突然转强，虽然音调虚浮而高亢，但她自己却丝毫不在意，简直像着了魔一般说个不停。在场的每个人都被她那诡异的气势所震慑，只能默默地听着。

「我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就只有这个哥哥……我从小就受到哥哥的呵护与关心，虽然哥哥偶尔会骂我……不，或许不是偶尔，是常常骂我……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常为了一些小事而吵架，但他是我最重要的哥哥……哥哥不仅才高八斗，而且武艺绝伦……跟其他一起求学的朋友们比起来，哥哥总是最优秀的……哥哥是我所见过最完美的男人，不仅英姿挺拔，而且胆识过人，天底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畏惧……」

惠瑶的声音越抖越厉害，她以袖子捂住了脸。

「我一直很仰慕哥哥……我知道哥哥将来一定会当官，为了帮助他更加飞黄腾达，我才决定进入后宫……没想到哥哥竟然……」

惠瑶啜泣了一阵，接着说道：

「……我相信哥哥一定没有死，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哥哥可不是会随便死掉的人……所以我才拜托乌妃，想办法让哥哥活过来……」

高峻朝寿雪瞥了一眼。

「乌妃却跟我说没办法，毁掉了我唯一的希望……我甚至考虑过，干脆跟哥哥一起死掉算了……但是……」

惠瑶说到这里，表情突然变得明亮，双颊微微泛红。

「有一个人实现了我的心愿。」

高峻平心静气地问道：

「……实现了你的心愿？你指的是……」

高峻即使在面对几乎陷入精神错乱的惠瑶，态度依然相当冷静，这应该是本性使然吧。或许正是高峻的冷静态度，让情绪亢奋的惠瑶能够勉强维持住一丝的理性。

「那个人对我说，要让哥哥活过来一点也不难……」

惠瑶的双眸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是个刚入宫的宦官，我本来只是半信半疑。他要我准备哥哥的一撮头发或一块碎骨，以及一些泥土。于是我写信给父亲，请父亲寄送一些哥哥的头发来给我。我……我甚至没有机会看见哥哥的遗体。我能够拿到的，就只是哥哥的一撮头发。光是想到这一点，我就好想要再见他一面。那个宦官……他靠着头发跟泥土，真的制作出了哥哥。刚开始的时候，我看他拿泥土捏起人偶，本来还很生气，以为他在开我玩笑……没想到完成之后，那真的是哥哥……」

寿雪一边听着惠瑶的话，一边不动声色地踏入另一间房内，虽然里头一片漆黑，但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多少还是能够看见一些景象。房间的中央有一张椅子，椅子上似乎坐着一个人，从身高来判断，大概是个男人，但看不清楚相貌。

就在踏入房内的同时，寿雪闻到了比刚刚更加强烈的血腥味。

「那真的是哥哥！哥哥活过来了！他真的会动！虽然还不会说话……但是那张脸、那个体型真的是哥哥。要让哥哥维持活着的状态不太容易，但我不会给人添麻烦的……呃……虽然有时哥哥肚子饿了，会给别人带来一点困扰……」

惠瑶虽然声音有点虚弱，却是说个不停，不禁令人怀疑那枯瘦的身体怎么还能有这么多的力气。那模样与其说是心情亢奋，其实更像是靠着不停说话来掩饰心中的不安。不住颤抖的声音，显示出了她心中的恐惧。

「我保证不会再发生上次那种事情，请陛下高抬贵手……」

寿雪凝神细看着房间的深处，角落好像摆着数只水桶。虽然房内漆黑，无法看得清楚，但水桶里好像装满了黑色的水，不，那不是水，那是……

「『上次那种事情』指的是什么？」

高峻问道。惠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啊啊……陛下……我……」

惠瑶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啜泣声。她一边哽咽，一边吸着气。寿雪趁着这时候，观察着房间深处的状况。水桶后头的墙角处好像躺着一个人。寿雪缓缓踏步向前。不管是坐在椅子上的人，还是躺在地上的人，都是动也不动。仔细一看，地上那人背对着寿雪，两只手腕被反绑在背后，身上穿着宦官的长袍。虽然看不到脸，但寿雪一看那背影，便知道那人的身分。

「……温萤！」

寿雪急忙奔上前去，脚下不小心踢翻了一只水桶，但此时已顾不得那些事情。寿雪跪在温萤身边，大声呼唤他的名字。一摸温萤的手腕，发现还有体温，这才松了一口气。接着再摸他的颈子，确认还有脉搏，虽在暗中难以详细查看，但身上似乎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

「温萤！」

寿雪连续呼唤数声，温萤张开了双眼。

「……娘娘？」温萤的声音极为沙哑。

「是吾。」寿雪一边回应，一边试图解开绑缚在他手腕上的绳索，那绳子绑得很紧，以自己的力气根本解不开。

温萤转过了头，仰望寿雪。蓦然间，温萤神色紧绷，直盯着她的背后。

「有何……」

寿雪才正要转过头，温萤已跳了起来。虽然双手还反绑在身后，他却在一瞬间绕到了寿雪的前方。

眼前极近距离处赫然站着一个人，虽然因光线昏暗而看不清脸孔，但想来应该是刚刚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寿雪转头望向椅子，果然坐在上头的人已不见了。有人接近背后，而自己竟浑然不觉，这令寿雪感到不寒而栗，何况那人此刻明明就站在眼前，寿雪却丝毫感觉不到眼前存在着任何活物。

那到底是什么？真的是活人吗？

「哥哥！」

惠瑶奔上前去，拉着那男人的手腕，将他拖离了寿雪及温萤的身边。男人摇摇摆摆地退了几步，那动作完全不像是活人，甚至不像是人。

此时忽有一道微弱的亮光，照亮了整个房间，转头一看，原来是卫青持着烛台走了进来。高峻则依然站在门边，瞪视着那诡异的男人。

「……他就是你所说的……死而复活的哥哥？」

惠瑶紧紧抓住了男人的手腕。从寿雪的角度，只能看见男人的背影及侧脸，男人就跟温萤一样，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部看起来一片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那显然不是因为光线太过昏暗的关系，仔细一看，他两眼空虚，不带一丝神采。即使只看侧脸，也能看出男人的五官相当端正而俊挺，但就是无法让人认为那是一张俊美的脸孔。

即便如此，至少从外貌上来看，那确实是一个男人。

「令死者复生……？」

寿雪忍不住呢喃。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天下巫术师皆无此能耐……便是吾亦不知有此术。」

惠瑶转过上半身说道：

「这是宵月做的，他让哥哥活过来了。」

「宵月是谁？此人绝非寻常宦官。」

「我也不知道。只要能让哥哥活过来，就算他是『勾魂鬼』也无所谓。」

「此人今在何处？」

「应该在这宫里吧。我吩咐过他，要他别离我太远。」

寿雪回想起了当初温萤回报的消息，说道：

「吾闻汝要此人片刻不离身，此是何故？」

惠瑶转过了头，身体倚靠着男人的手臂。

「……只有宵月压制得住哥哥。」

「压制？」

「哥哥需要喝血。」

惠瑶缓缓伸手，指向地板上那一只只的水桶，刚刚寿雪踢翻的那只水桶，还横倒在地上。卫青手中的烛台照亮了水桶，以及泼洒在地板上的那些暗红色液体，腥臭味正是从那些液体所发出的。

──是血！

而且是大量的鲜血。

寿雪不由得全身寒毛直竖。这么多的血，到底是从哪里取得的？

「你们放心，这些都是野兽的血。」

惠瑶似乎看出了寿雪心中的疑问，以微弱的声音说道。

「但是哥哥不太喜欢喝……宵月说，如果不给哥哥喝血，他就会变回泥土。所以我们试了各种兽类的血，最有效的是猴血跟猪血……但是宵月说，那只能让哥哥暂时止渴而已，哥哥真正想喝的是人血。人血这种东西，当然不可能轻易弄到手，所以哥哥有时候会因为饥渴而做出粗暴的举动，发生这种情况时，只有宵月才能压制得住哥哥。」

惠瑶的肩膀微微颤抖，面色如槁木死灰。

「……故汝等缚其双手？」

寿雪问道。惠瑶微微点头。

「惠瑶……」

惠瑶听见高峻的呼唤声，身体微微一颤，转头望向高峻。那足以撼动寿雪心灵的声音，听在惠瑶的耳里竟是如此惊心动魄。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问题……『上次那种事情』指的是什么？」

高峻的口气依然平淡。惠瑶垂下了头，以袖口遮住脸，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是哥哥……杀了徐成……请陛下宽宥。」

徐成……那遭野兽咬死的宫女。

「那天晚上，哥哥非常饥渴，野兽的血无法满足他……过去每当遇到这种情况，都是我跟连娘把血分给哥哥……」

惠瑶挽起袖子，只见整条臂膊包满了纱布。连娘大概就是刚刚那名侍女吧，她们两人脸色惨白，原来是因为缺血的关系。

「但是那天晚上，我们来不及这么做。我急着派人把宵月找来，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徐成捧着水走进房间。不过一眨眼，哥哥已经咬断了徐成的喉咙……他就这么咬住徐成，不停吸她的血……」

惠瑶脸色苍白，全身颤抖。不只是因为缺血，更是因为强大的恐惧。

「宵月走进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徐成已经死了。我们不能把尸体留在宫里，不能让鹊巢宫遭人起疑……哥哥的事情，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我叫来几个宦官，把尸体搬到远处丢弃……我心里觉得对徐成很抱歉……」

惠瑶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细，几乎难以听得清楚。

「陛下……」惠瑶抬头说道：「不管任何责罚，都由我一个人承担，请陛下饶了我哥哥吧。他好不容易才活了过来，要是他又死了，我也……」

惠瑶流露出殷切的期盼，微弱的声音也变得激动而尖锐。寿雪站了起来，仔细观察站在惠瑶身边的男人。从那张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动容。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任何想法。

「……惠瑶，此物并非汝兄。」

一股苦涩的滋味，在寿雪的口中扩散。

「……咦？」

惠瑶转头望向寿雪，整个人傻住了。

「此物绝非汝兄死而复生，仅是宵月所做泥人。」

「你在说什么？他真的是我哥哥。」

「此物仅是空壳，并非活物。外观神似汝兄，却无灵魂。汝便再等数载，此物亦不能化为汝兄。」

「不……不可能……」惠瑶脸色大变，那表情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碎裂了，嘴里不住呢喃。「不可能……绝不可能有这种事……」

惠瑶抬头望向身旁的男人，看着那毫无喜怒哀乐的脸孔，惠瑶的表情逐渐扭曲。或许在惠瑶的心里，早已隐约明白这个东西根本不是哥哥。

「不……不……他是哥哥……是我唯一的哥哥……」

惠瑶不住摇头，以颤抖的声音说道：「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悲恸欲绝的声音，诉说的对象不是寿雪，而是身旁的哥哥。但站在旁边的男人依然眼神空洞，仿佛什么也没看见。惠瑶似乎再也承受不住悲伤，双眉一蹙，眼泪滚滚滑落。

「哥哥……」

惠瑶伸出了颤抖的双手，轻抚那凝视着虚空的双眸下方的脸颊。

就在这个瞬间，男人忽然瞪大了眼睛，这是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变化。原本举止笨拙的男人，竟然以惊人的速度弯下腰，张大了嘴。

「啊……」

既像惊呼又像叹息的声音，自惠瑶的双唇间逸出。

男人咬住了惠瑶的咽喉，裸露的犬齿陷入肉中，惠瑶的喉部登时皮开肉绽、鲜血狂喷。每个人都清楚听见了皮肉遭撕裂的声音，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天花板，大量血雨溅在寿雪的脸上，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男人咬着惠瑶的咽喉不放，不停吸着鲜血。惠瑶双手瘫软，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晃，含着泪水的双眼并没有阖上，却已和她的哥哥一样空洞无神。

寿雪从发髻上摘下牡丹花，那花朵迅速幻化成箭矢。寿雪朝男人踏上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箭矢插入男人的胸口膻中，男人吸血的动作戛然而止。

既然是泥人，要加以破坏并不难。泥土只是容器而已，其内部必有一代身作为术法的核心，若容器是人形，代身的埋藏地点必定在胸口膻中。

寿雪将手从男人的胸中抽出，手中握着一撮头发。

男人的皮肤瞬间干裂，变成了土黄色。皮肤表面的泥土开始碎裂剥落，四肢分崩瓦解，化成了土块，嘴部乃至于整张脸当然也逐渐粉碎，惠瑶身体瘫软在地上，而男人的身体所化成的土块便纷纷摔落在她的身上。

不过须臾之间，男人化成了大量的泥土及衣裤，宛如被褥一般覆盖在惠瑶的尸体之上。

接下来有好一会儿，每个人都站着不动，也没有开口说话。黑暗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及泥土的气味。首先发出声音的人，是惠瑶的侍女。那抽抽噎噎的啜泣声，在漆黑的房间里不断回荡。

高峻走上前去，跪在惠瑶的身边，伸手阖上了她的双眼。

「……自从她听到兄长的死讯后，精神状况就一直不是很好，朕实在应该赶快送她回她父亲身边才对。」

声音中流露出了懊恼与悔恨。高峻就这么凝视着惠瑶，久久不能自已。

寿雪从怀里掏出手帕，蹲下来擦掉惠瑶脸上的血迹，接着将她兄长的头发塞进她的手里，起身离开房间。

走出房间之前，寿雪转头一看，高峻依然凝视着惠瑶的脸。

＊

来到殿舍外一看，自外廊的转角处探出的几颗头慌张地缩了回去。大概是一些听到了骚动却不敢来查看的宫女及宦官吧。寿雪也不理会，迳自下了台阶，踩着鹅卵石快步离去。

「娘娘！」

温萤自背后追赶了上来。他似乎是自行解开了绳索。寿雪看着温萤来到自己的面前，递出一条手帕。

「请擦擦脸吧。」

寿雪在脸上一摸，才察觉自己的脸上沾着血滴。「……多谢。」

寿雪接过手帕，一边擦脸，一边在心中暗骂着自己。宫女死了，惠瑶也死了。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惠瑶曾经暗访夜明宫。姑且不谈她希望乌妃能够施展返魂之术，可以肯定的是她希望有一个人能对她伸出援手。

但是自己什么也没做，还把惠瑶赶了出去。

「娘娘……寿雪娘娘！」

温萤伸出了手。寿雪将手帕放在温萤的手上，但温萤没有收起手帕。他说了一句「失礼了」，举起手帕将寿雪脸上剩余的血迹擦拭干净。

「……温萤，汝亦受吾所累。」

温萤停下动作，凝视着寿雪说道：

「不，下官才要请娘娘恕罪。下官不仅没有达成任务，还要娘娘冒险来救，全怪下官疏于提防。」

温萤接着描述，当时他找到了那名侍女，正要盘问详情，却遭人从背后击昏了。

「下手之人，似乎正是鹊妃娘娘。」

「原来如此……」寿雪一边呢喃，一边转头望向殿舍。屋顶上的鹊鸟瓦片，在皎洁月光照耀下熠熠发光，显得湿滑油亮。

「……宵月不知所往，吾必擒之。」

「卫内常侍应该会安排搜捕行动……要在鹊巢宫里找找看吗？」

「彼必不在此间。」

宫女、宦官们既然会躲起来偷窥，宵月必定也察觉了骚动，多半早已远遁了。

「宵月夜宿何处？」

寿雪问道。如今已知道了宵月的名字，只要再取得他的头发或随身物品，就可以施展飞鸟之术加以追踪。

「这个嘛……」温萤说道：「宵月在宦官宿舍内并没有房间。他是鹊妃近侍之人，照理来说生活起居应该是在殿舍之内，但是殿舍里也没有他的房间。他到底在哪里睡觉、在哪里吃饭，下官完全查不出线索。」

寿雪不禁大感愕然。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才能让人找不出蛛丝马迹？

「下官打听的结果，没有一个人看过宵月睡觉或吃饭。」

「此人俨如……」

俨如惠瑶的哥哥。不，那具不过是乍看之下像惠瑶的哥哥，却有着空洞双眸的泥人。

寿雪蹙起秀眉，沉吟了起来。既然没有办法施展法术，自己并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追踪宵月，只能等待卫青指挥宦官们把他找出来。

「……回夜明宫。」

寿雪紧咬嘴唇，快步离开鹊巢宫，内心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极度懊恼。

月光照亮了夜晚的道路。每走一步，都踏着落在鹅卵石上的自己影子。

两人走进了椨树与杜鹃花的树林。骤然间，寿雪感觉到一股寒意自背脊往上窜，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不，与其说是停下脚步，不如说是双腿酸软，没有办法抬脚。

「娘娘？」温萤露出诧异的神情。寿雪没有心思解释，只是焦急地左右张望。月光将一棵棵树木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明亮处犹如白昼，枝叶茂密处却比阴影更加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寿雪赫然发现树枝上似乎有东西……

在一根椨树枝上，竟有着两条人腿。周围尽是黑茫茫一片，唯独那树枝恰巧沐浴在月光下，宛如那两条人腿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两条人腿的上方，隐约可看到灰色长袍的下摆，显然那是一名宦官。

「你便是乌妃？」

树枝上传来了说话声。那声音似乎比鸟鸣声更加高亢，却又仿佛比狗的低吼声更加低沉，宛如同时具备了宏亮及静谧这两个特性。

温萤立即闪身挡住寿雪，说道：「什么人？」

站在树枝上的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陡然间，那树枝似乎微微上扬。下一瞬间，那人已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寿雪与温萤只听见了树叶的沙沙摩擦声。

修长而纤细的身体、白皙的脸孔、垂肩的黑色长发。眼前的人，正是红翘所画的宵月。不，应该说是寿雪那天晚上所看见的青年。

「……枭！」

四目相交的瞬间，寿雪忍不住张口大喊。正如同那天晚上一样。

「对了一半。」

宵月冷冷地说道。

「这个东西并不是我，正如同你并不是『乌』。」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这只是『使部』……是个容器。」

──容器？

寿雪心中正感狐疑，自己的手却动了起来，摘下了发髻上的牡丹花，朝着宵月抛去。这一连串的动作，完全不是出自寿雪的意愿，仿佛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所有。牡丹花在空中幻化成了箭矢，朝着宵月疾射而去。但就在箭镞碰触到宵月身体的瞬间，整枝箭蓦然融解，接着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像是被宵月的身体吸了进去。

「同族相斗，没有任何意义。真要分出高下，除非使用『鸟部』。」

宵月的表情在冷酷中带了三分错愕。

「怎么，你连这种事也不知道？难道是乌吃了太多花，脑筋糊涂了？」

寿雪感觉自己呼吸急促，全身冷汗直流。一心只想要拔腿逃走，两条腿却酸软无力，紧贴着地面动弹不得。

「噢，看来至少你还知道我很可怕。」

「汝……所言之事……吾一概不知……」

呼吸越来越困难，光是要挤出这句话便已费尽力气，声音微弱且不住颤抖，连寿雪也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会变成这样。

「好吧，我明白了，你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听好了，我乃幽宫葬者部，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刽子手……此外，我还是乌的哥哥。」

幽宫是传说中大海另一头的神之国，眼前这个人，竟然说自己是幽宫的刽子手？

宵月说完了这句话，似乎自以为已经把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他抬起了那毫无表情的脸孔，凝视着天空，一会儿后发出了一声轻呼。

「终于找到了……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来到这座岛，它却不知去向，让我很伤脑筋。」

宵月说完这句话，对着天空大喊：

「斯马卢！快过来！」

天空中传来了振翅声及低沉的鸟鸣声。

一只鸟降落在附近的树枝上，黑褐色的羽毛上带着白色的斑纹，正是星乌。

「我叫你过来，你停在那里做什么？快到我这里来！你这家伙，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宵月呼唤了好几次，星乌才终于飞了过来，停在宵月的手腕上。

「斯马卢本来是『乌』的鸟。」宵月说道。

寿雪张开干涸的双唇，勉强说道：

「『乌』是何人？莫非……是吾？」

「对了一半。」宵月又重复了一次刚刚的话。

「乌是乌，你是你。乌在你的身体里。」宵月指着寿雪的身体说道。

「在……吾体内？」寿雪按着自己的腹部。

「我一直在观察着这座岛上的变化，但是根据规定，我不能对这座岛做出任何干涉。这座岛是幽宫之国流放受刑者的禁忌之岛，当初乌获罪遭判流刑，被流放到这座岛上，我只能袖手旁观，什么也做不了。」

宵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声音流露出了一丝哀伤。

「我跟乌都是自大海的泡沫中生出的。那颗水泡一分为二，生出了我跟乌。我被任命为『葬者部』，乌则被任命为『岬部』，负责引导随着风及海流来到幽宫的亡者灵魂。我与乌皆活在黑暗之中，暗夜里的亡者灵魂泛着白光，犹如万点繁星，令人叹为观止。」

寿雪听着宵月的描述，不知为何胸中竟涌起一股怀念之情，明明自己从来没有听过这些事……等等，真的没听过吗？寿雪蓦然想起，宵月这番话与衣斯哈所描述的故乡神话有几分相似，但是寿雪又觉得自己好像打从很久以前就已知道这些事，与衣斯哈无关。寿雪感觉脑袋乱成了一团，各种不同的记忆互相混杂，再也分不清了。

「但是后来乌犯了重罪。她受到死者蛊惑，将灵魂送了回去，让死者重获生命。乌是个没有心机的傻女孩，她不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情。我妹妹真是太傻了，傻得惹人怜爱。她是我唯一的亲妹妹，我却没有办法帮助她，我只能看着她遭判处流刑，任由她漂流到这座岛上。依规定我不能干涉岛上之事，所以我只能在幽宫内观察着岛上的变化。」

宵月说到这里，忽然口气一振，接着说道：

「就在不久前，我感受到了乌的力量。她试图从你的体内窜出。对乌的思念与怜惜，让我再也按捺不住。因此我从幽宫将斯马卢与『这个』送到了这里来。」

宵月在说到「这个」的时候，指着自己的身体。

「……我忍耐了一千年，已经够久了。」

宵月从星乌身上取下一根羽毛。

「乌妃……不，妹妹啊，让我来结束你的痛苦吧。」

那根羽毛幻化成了一把双刃剑，剑身笔直，整把剑呈黑褐色，上头有着点点白斑，犹如星辰，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剑身闪烁着美艳的光辉。寿雪才刚看清那是一把剑，宵月已疾冲而来，星乌振翅飞上天空。

温萤的反应比寿雪快得多。他从怀里取出匕首，才刚出鞘，下一瞬间已响起剑刃碰撞的尖锐声响。宵月一击即退，只见他举着剑与温萤对峙，缓缓移步拉开距离。

「这个模样实在是绑手绑脚……海潮与月光更是极大干扰，可惜今晚不是新月之夜。」

宵月嘴上抱怨，表情却是毫无变化，想来应该是因为「容器」无法呈现出表情吧。或许那也是类似泥人的东西。

因为有温萤在身边的关系，原本陷入恐慌的寿雪此时逐渐恢复了冷静。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找出活路，不然的话，连温萤也有性命之忧。

「汝欲杀吾耶？」

寿雪问道。宵月沉默了片刻，说道：

「我并不想杀你，但乌在你的体内，要杀死乌，就必须先破坏你这个容器。」

宵月很认真地回答寿雪的问题。他似乎也想让寿雪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乌』即乌涟娘娘？」

除此之外，寿雪想不出其他的解释。宵月又停顿了一下，才说道：

「……那是你们擅自取的名字，与我无关。乌、枭也不是我们的真名，我不打算把我们的真名告诉你。」

──易言之，「乌」即乌涟娘娘，而「枭」来到此地，是为了杀死乌涟娘娘。

想要杀死乌涟娘娘，就必须连寿雪也一起杀死。

寿雪凝视着宵月，心中暗自沉吟。此人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只是因为他的躯体只是一具人偶。虽然他突然袭击寿雪，但从说话口吻听来，并非无法沟通之人，说到寿雪无法理解的环节，他也愿意细心解释。

寿雪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此时务必要保持冷静，如果没有办法化解这个危机，不仅自己会送命，想必连温萤也无法全身而退。

「……汝名非封宵月？」

寿雪故意岔开了话题。宵月似乎没有察觉寿雪的意图，说道：

「那是老师为我取的名字，我受他不少照顾。」

「老师？」

「他姓封，大家都叫他封老师。」

「汝受他照顾？」

「要渡过大海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再加上为了维持这副模样，我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我倒在路边，是老师帮助了我，而且我能来到这里，也是靠着老师的帮助。」

不管问他任何问题，他都会认真回答。明明目的是杀人，回答问题时却相当坦率，形成奇妙的对比。

「……汝亦吸食人血？」

「没那个必要。」宵月虽然表情毫无变化，口气却带着三分不悦。「我制作的那个东西是人，为了维持人形，才需要吸食人血。」

「区区泥人，岂能是人？汝造此物，有何用意？」

寿雪虽然尽量压抑，却难掩心中的愤怒。宵月微微歪着头，似乎是在观察寿雪的表情。

「我只是实现那妃子的心愿而已。虽是泥人，但我自认为造得不错。」

「既无灵魂，亦非活物，似人非人，何言不错？」

「是吗？但那妃子很开心，直说那真的是哥哥。」

「难道汝造此物，仅为取悦鹊妃？」

「不然我为什么要做那种麻烦事？我只是看她太可怜，所以想帮帮她。」

寿雪一时哑口无言，愣愣地看着宵月，半晌后问道：

「……鹊巢宫内有一池，汝应知之？」

寿雪的脑海里浮现了那老宫女的模样。

「我知道，那池塘里有一只恶鬼，是我将它消灭了。留着那东西不仅会害人，对那恶鬼也是一种悲哀。」

寿雪已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问完了吗？没有其他问题了？」

宵月重新举起了手中的长剑。温萤一见，也跟着握紧手中的匕首。

「且慢……」

宵月正要向前踏出，蓦然停止了动作。下一瞬间，忽然有一样东西插入了地面，与宵月的鞋尖仅差毫厘。寿雪才刚一愣，紧接着又是一道破空之声，另一根箭矢插入了宵月的肩头。宵月因冲击力而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又是嗖嗖数响，宵月迅速翻身，躲到了树后，数根箭矢全都插在地上。

寿雪转头一看，树林的入口处出现了几道人影。站在中间的人竟是高峻，卫青则站在高峻前方，有如盾牌一般。两人左右各站着数名勒房子宦官，有的持弓搭箭，有的手持长刀。

寿雪再度转头望向宵月的方向。他已躲在树后，此时完全看不见身影。既然会躲避，代表箭矢的攻击对他有效，他承受了寿雪的法术依然毫发无伤，却反而禁不起一般弓箭的攻击。或许因为那躯体只是人偶，因此有可能遭到毁坏吧。仔细一想，他刚刚自己也说过，要杀死乌，就得先毁掉「容器」……

「我就算被箭矢射中，也不会死，但这『使部』要是断手断脚，我还得重新制造，实在是有点麻烦。」

宵月回答了寿雪心中的疑问，这声音是从树上传来的，他似乎跳到树上去了。手持弓箭的宦官们都把箭镞瞄准了树上，但枝叶茂密处一片漆黑，根本看不见宵月在哪里。

高峻默默上前，将寿雪由上到下看了一眼，问道：「有没有受伤？」寿雪摇了摇头。

「那就是宵月？」

高峻看着树上问道。

「然也。」

「他出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到处找他。」

「好与不好，尚未可知。此人非寻常人物。」

「若是幽鬼一类，朕倒也习惯了。不过刚刚他身上中了箭，似乎不是幽鬼……」

高峻凝神细看树梢，说道：「他刚刚说了『重新制造』，难道他自己也是泥人？」

「或与泥人类同，是否由泥所造，吾亦不知。」

「既是泥人，必然可以毁掉。」

高峻说得轻描淡写。就在这个时候，卫青掷出一物，紧接着树上的阴暗处似乎有样东西扑簌簌地滑了下来。仔细一看，正是宵月，他的身体落至地面时，几乎没有声音。

宵月的脚踝上插着一把小刀，似乎就是由卫青所掷出。宵月并没有拔出小刀，只是蹲伏在地上，看着寿雪等人，他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插在肩膀上的箭矢也没有拔出。

「你是皇帝？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别来妨碍。」

宵月说道。卫青从怀里抽出匕首，高峻举起手，要卫青先按兵不动。

「你要危害乌妃，朕可不能坐视。」

高峻的口吻依然平淡而沉静。宵月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峻，高峻也朝着他上下打量。

「我也不想杀害无辜少女，你们如果要恨，就恨香蔷吧。」

香蔷即第一代的乌妃。

「此话何解？」

「香蔷正是把乌封入体内的元凶。」

高峻看了寿雪一眼，接着向卫青使了个眼色。卫青吩咐勒房子宦官们向外散开，站在听不见声音的位置。

「香蔷使乌涟娘娘入夜明宫，自守护之，此即乌妃之始。」

寿雪说道。至少夜明宫内所藏史书上是这么写的。

「守护？」

宵月讪笑了两声，恨恨不已地说道：

「那个狡猾的丫头，以自己及后继女子的身体为容器，将乌封于体内，还对此滔天大罪三缄其口。我唯一所恨，只有那个丫头，那恶毒的做法简直不是人。」

宵月不仅说得愤恨难平，那毫无表情的脸上也流露出了三分恨意。

「以活人为容器，是绝对不能施展的禁忌之术，一旦施展此术，必定会招致灾厄。不仅是你们的灾厄，也是我们的灾厄。香蔷触犯此大忌，实是罪该万死。」

宵月望着寿雪，接着说道：

「每到新月之夜，你是不是会感到万分煎熬？那正是因为你体内的乌想要逃出去，那股力量几乎会将你的灵魂撕裂。就算是我，也难以想像那会多么疼痛。只要乌继续留在你的体内，你就必须承受这种痛苦。」

新月之夜的煎熬，是寿雪心中不愿想起的痛。当年丽娘曾告诉寿雪，乌妃与乌涟娘娘身心相连，彼此会互相感应，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寿雪感觉到一股寒意在胸腹之间逐渐凝聚──乌涟娘娘就在自己的体内。陡然间，寿雪的心中浮现了「妖魔」这个字眼。

「你以为你很怕我，但其实真正怕我的是乌。我身为葬者部，职责是猎杀幽宫罪犯。你与乌几乎已经合而为一，所以你能感应到她的恐惧。你虽在世为人，灵魂却在不知不觉之中不归自己所有。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香蔷……」

宵月顿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才接着说道：

「香蔷不断拿花喂食乌。对我们来说，那是一种毒药，会让我们陷入酩酊状态。乌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宵月说得痛心疾首。

「花……」寿雪低声呢喃，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所谓的花，指的是晚上献给乌涟娘娘的牡丹花吗？那竟是毒药？

「我看在眼里，却只能袖手旁观，就这么经过了漫长的岁月。直到不久之前，我感觉到乌的力量突然暴涨，并听见了乌的哀号，那是充满了愤怒与痛苦的哀号。乌在你的体内陷入了狂暴状态，我想你那时候也相当愤怒吧。」

狂暴状态……寿雪蓦然想起当初与冰月对峙时，自己确实曾因为愤怒而差点失去理智。那个时候寿雪感觉胸腹之间有一股灼热的涡流不断激荡，完全无法压抑。

「差不多该让乌获得解脱了。我既然身为葬者部，妹妹的事情当然应该由我了结。因为这个缘故，我非杀你不可。」

说完这句话后，宵月以单膝跪地的姿势横挥长剑，所幸温萤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寿雪往后拉，剑尖只割断了寿雪的衣服。宵月迅速起身，再度由下往上挥出长剑，砍向身体失去平衡的寿雪。温萤举起匕首，挡下了这一剑，但是宵月以快如闪电的速度又挥出一剑，将温萤手中的匕首砸飞了出去。温萤因强大的冲击力道而跪倒在地上，而宵月的下一剑，已瞄准了寿雪的颈项。

剑身还没有碰触到寿雪的颈子，强大的剑压已让她感到一股寒意。寿雪以为自己已必死无疑，没想到就在那刹那之间，她的手腕受到一股强大力量拉扯，整个人向后翻倒。寿雪的侧脸撞击在地面上，皮肤感受到了泥土的冰冷，鼻中也窜入了草叶摩擦所产生的强烈气味。为什么在这样的生死关头，自己还能感受到这些呢？寿雪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但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寿雪感觉到了人的体温，自己似乎正被人抱在怀里。这是谁的体温？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高峻。

高峻扑在寿雪的身上，以自己的身体盖住了她的身体。下一瞬间，高峻的身体似乎微微震了一下，当高峻起身时，寿雪蓦然闻到了一丝类似铁锈的气味。

──是血！

寿雪登时大惊失色，一股凉意自指尖窜上全身。

「高峻……！」寿雪跳起来大喊。

「朕没事。」

寿雪还要追问，高峻已面无表情地按着手臂站了起来。「只是小伤而已。」

高峻的手臂似乎挨了一剑，虽然他声称只是小伤，鲜血却从他的袖口不断滴落。寿雪忍不住按着自己的胸口，她的心跳异常快速，手指依然冰凉，而且抖个不停。

耳中不断听见剑刃碰撞声。寿雪转头一看，宵月与卫青正打得难分难解。卫青的匕首撞开了宵月的长剑，宵月脚下一个踉跄，卫青趁势举起匕首直刺，宵月迅速飞身向后，拉开了距离。

宵月举着手中长剑，等着卫青出招，就在此时，不知何处传来了刺耳的鸣叫声。那不是星乌，而是寿雪极为熟悉的鸣叫声。宵月身边的草丛里，跳出了一团金黄色的物体。

「……星星！」

星星鼓动着金黄色的翅膀，弹跳到了寿雪的身边。「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星星又喊了一声，仿佛在回应着寿雪的问题。

「哈拉拉！」

宵月气呼呼地大喊：

「你这没用的『鸟部』，来这里做什么？」

星星气势十足地张开翅膀，宛如在恫吓着宵月。

「鸟部……」寿雪低声呢喃，脑中想起了宵月刚刚说过的话。

──真要分出高下，除非使用「鸟部」。

寿雪于是从星星的尾部摘下一根羽毛，那金羽迅速幻化成了金色的箭矢。这正是据说可以找出下一任乌妃的金鸡之箭。寿雪看着箭矢，心中恍然大悟。

寿雪以全身的力气，将那金色箭矢朝着宵月掷出。闪烁着金色光辉的箭矢破风而去，正中宵月的肩头。

宵月的整片肩膀瞬间粉碎，伴随着若有似无的破裂声，但是向外飞散的不是肉块，而是鸟禽的羽毛，上头有着褐色与白色的条纹，似乎是属于枭的。寿雪不假思索，立即又掷出了下一根箭矢。这次箭矢直接贯穿了宵月的胸口膻中，发出了类似玻璃薄片碎裂的清脆声响。

下一瞬间，宵月的胸口陡然向外胀开，化成了羽毛往四面八方飞散，紧接着连双手及双腿也都化成了鸟羽，宦官的长袍失去支撑，轻飘飘地垮了下去，唯独头部仍维持原样，朝着地面坠落，那脸上依然毫无表情，双唇却上下翻动。

由于没有发出声音，寿雪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或许是乌的真正名字吧。

而在他的头部在接触到地面之前，也完全化成了羽毛飞散空中，宵月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的枭羽。

皎洁的月光，将那些枭的羽毛照得丝丝明亮。

＊

高峻脱下了半边的上衣，由卫青在手臂包上纱布，寿雪一边捡拾着地上的羽毛，一边侧眼看着两人。

「不是什么大伤，很快就会痊愈。朕曾经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

高峻等卫青包扎完，穿好衣服后说道。确实正如高峻所言，他的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疤，但就算伤势不严重，总得受皮肉之苦。

「……多谢。」

寿雪只说了这么短短一句话。高峻与卫青不由得面面相觑。

由于寿雪不放心任由鸟羽在地上置之不理，因此找来了一只麻袋，打算把羽毛全部收集起来，暂时放置在夜明宫。温萤也在一旁帮忙，但寿雪完全没有与他交谈，只是默默捡拾着羽毛。对抗宵月的一战，令寿雪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没用，若不是星星出现解围，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寿雪心中郁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哈拉拉……

宵月曾对着星星如此呼唤。那是星星的真名吗？

眼前还有太多的事情等待厘清。

寿雪按着自己的腹部，回想起了鱼泳那句话……若无力制之，便生妖魔。

自己是否有一天会化成真正的妖魔？

你与乌几乎已经合而为一，所以你能感应到她的恐惧。你虽在世为人，灵魂却在不知不觉之中不归自己所有。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香蔷……

宵月这句话在寿雪的心中不断回荡。当年的香蔷，难道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抑或……她明明知道，却还是让乌妃从此成为封住乌涟娘娘的容器？丽娘及历代乌妃知道这件事吗？冬官呢？

乌妃不仅被囚禁在后宫，甚至连躯体及灵魂也不属于自己。

寿雪感觉到心中的一股信念正在土崩瓦解。

自己身为栾家的后人，从小只能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后来母亲惨遭杀害，她被选为乌妃，每一件事情都只能任凭命运摆布，即使如此，她还是坚强地活了下来──至少自己还有躯体，至少自己还有心灵，唯有自己的身体及心灵绝对不会受人掌控，也绝对不会遭人夺走。正是因为这股理所当然的信念，让寿雪能够抬头挺胸地活着。但如今就连这股信念也变得不再能相信了。

现在的自己，是真正的自己吗？

到底哪个部分是真正的自己，哪个部分是乌？是否有一天，自己的一切都会被乌夺走？抑或……这一天早已到来？

眼前景象一片模糊。

几乎已到了濒临崩溃的程度。

「寿雪娘娘……」

温萤的呼唤声，让寿雪抬起了头。

「九九他们还在夜明宫内等着您归来。您还是快回夜明宫喝杯热茶，免得着凉了。」

温萤绑起麻袋口，将麻袋挂在腰带上后，朝着寿雪伸出了手。

「寿雪娘娘，您能走吗？」

寿雪凝视着温萤的手掌，缓缓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温萤的手如此温暖，沿着冰凉的指尖渗入体内，终于让身体获得了一股暖意。

寿雪在温萤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此时星星已不见踪影，或许是自己先回夜明宫去了。

「寿雪……」

寿雪听见高峻的呼唤，转过了头来。只见高峻一面走来，一面在怀里掏摸。

「糕点？」寿雪问道。每次高峻从怀里拿出来的东西，几乎都是糕饼、点心类的食物。

「不是……」高峻说道。他看了一眼自己掏出来的东西，皱起眉头，又收回怀里。

「既非糕点，却是何物？」

「下次再给你吧。」

「与又不与，吊吾胃口！」

高峻迟疑了一下，从怀里取出那样东西后，握起寿雪的手，放在她的手掌之上。寿雪一看，原来是个木雕鱼形佩饰。雕得相当细致，上头的鱼鳞片片分明，尾鳍仿佛真的在摆动。

「汝已做之？」

寿雪曾说过玻璃佩饰怕弄丢不敢佩戴，高峻回应要改成木雕，那还是今天的对话，没想到高峻已经雕出来了。

「这种程度的木雕，不花多少时间。朕前往夜明宫，原本是为了把它拿给你。」

没想到刚好遇见寿雪从殿舍内走出来。

「但朕一时没注意，扑倒的时候损坏了。」

寿雪仔细察看那木雕，才发现背鳍确实有一点缺损。如果高峻没说，自己应该会以为那原本就是这样的形状。

「朕再重做一只给你。」

高峻伸出手，想把木雕佩饰拿回去。寿雪看着那佩饰，说道：「何须重做？」佩饰上有淡红色的细绳，她将细绳绑在腰带上。鱼形佩饰垂挂在腰带的下方，寿雪每一动，佩饰便左右跳动，好似真的鱼一般。

「通体完好，恐成真鱼矣。略有缺损，方是道理。」

「……是吗？」

寿雪以指尖轻拨鱼形佩饰，高峻在一旁微笑说道：

「你喜欢就好。」

寿雪睇了高峻一眼，旋即别过头，朝夜明宫的方向迈步。

「吾甚爱之……多谢。」

寿雪低声说完这句话，并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温萤走在寿雪的前方，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前进。

皎洁的月色依旧洒落大地。

那股暖意曾经是寿雪身上的枷锁，曾经是毒药，如今却成了搀扶着她的一双手，让自己不至于一蹶不振。

或许这违背了与丽娘的约定，或许这将会铸下大错，即便如此……

＊

「卫青。」高峻喊道。

此时正在回内廷的路上。原本拿着烛台走在前方的卫青听到高峻的呼唤，转身来到了高峻的身边。周围还跟随着不少勒房子的宦官。

「有几件事必须确认。」

「是关于宵月的事情吗？」

卫青旋即会意。高峻点了点头。

这件事有好几个疑点。

宵月到底是何方神圣，这当然是必须查清楚的事情。除此之外，宵月为什么能以宦官的身分进入后宫？为什么会被分派到鹊妃的宫里？他如何取得过所？

「……一定有人暗中帮助。」

高峻的呢喃声消散在夜色之中。

＊

高峻穿过星乌庙的围墙大门，直接走向庙后的殿舍。由于没有事先告知皇帝要来，放下郎一看见高峻，慌慌张张地奔出殿舍，跪下行礼。

「鱼泳在吗？」高峻问道。放下郎将高峻引进上次的那间房间，过没多久，鱼泳便走了进来，仿佛早已在等着高峻。

「听说陛下受了伤，不知现在可痊愈了吗？」

「你消息真灵通。一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

鱼泳见高峻神态一如往昔，又听高峻这么说，这才似乎松了口气，点头说道：「那真是太好了。」

「现在你安心了？」

「安心了。」

「那很好。」

高峻不再说话，转头望向槅扇窗。刺眼的阳光自窗外射入，令高峻不由得眯起了双眼。到底该如何切入正题？来到这里的一路上，高峻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伤了朕的人，是一名新进的宦官雏儿，名叫封宵月，这你也知道吗？」

鱼泳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峻，仿佛在推测着高峻这么问的用意。

「微臣知道。」

「封宵月蛊惑鹊妃，害死一名宫女，几乎将后宫闹得天翻地覆，朕当然必须清查此人来历。根据封宵月的过所纪录，他是个名叫封一行的人物的侄子，但朕知道封宵月绝对不会是任何人的侄子，可见得过所必定是伪造的。到底是谁提供了伪造的过所给他？还有一点，封宵月并非骘大夫向仲介商人买来的宦官，而是在官吏的推荐下入宫的宦官。正因为如此，封宵月才会受到信任，被分配到鹊巢宫。当初推荐了封宵月的官吏又是谁？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吏部郎中宿纲。」

高峻仔细观察鱼泳的反应。只见鱼泳神态自若，表情丝毫没有改变。

「宿纲这个人物，你应该相当清楚。他曾经在这里担任放下郎，接受你的指导。听说受你指导的人，都对你敬慕有加，终生不忘你的恩情……为什么你要连累这样的人？」

鱼泳听到高峻的最后一句话，双唇微微颤动，但他还是忍了下来，什么话也没说。

「宿纲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把你供出来。但你夜访宿纲的事情，不仅有人听到传闻，还有人亲眼看见。你以为三更半夜偷偷前往就不会被发现，恐怕是想得太简单了。」

「陛下拷问了宿纲？」

「这是你逼朕这么做的。」

高峻的口气虽然平淡，却极为严峻。鱼泳不再说话。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高峻再次问道。

「为什么你要把封宵月送进后宫？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高峻顿了一下，接着又以愤慨的语气说道：

「你知道封宵月混进后宫的目的是杀害寿雪吗？」

就算面对如此诘问，鱼泳也没有移开视线。高峻心头一沉，仿佛受到诘问的人是自己。

「微臣知道。」鱼泳直视着高峻的双眼，口气泰然。

「封宵月这个人，微臣本来不认识，但封一行与微臣是旧识。我们很久没见了，不久前微臣收到他的信，他希望微臣帮忙取得过所，微臣于是找了宿纲帮忙。当时微臣只是抱着帮老朋友一点小忙的心情，但后来他们两人亲自来找微臣，说希望让宵月进入后宫当宦官。世上因为生活困苦而希望入宫当宦官的人所在多有，这样的委托并不是什么奇事，何况由官吏推荐入宫的宦官，在宫里的待遇也会比较好。但那宵月不像是贫苦之人，微臣实在看不出他希望当宦官的理由。宵月是个相当古怪的男人……不，他不是个男人，也不是个女人。他要当宦官，甚至不必进鹐房。说得更明白一点，他其实不是人。」

鱼泳说到这里，先喘了口气，啜了口茶，才接着说道：「微臣问宵月进宫做什么，他也不隐瞒，说是要进宫找乌妃。微臣问他找乌妃做什么，他说要杀掉乌妃。微臣问了这两句话，便不再问了。他既然不是人，必定是有任务在身，外人也不必过问。微臣于是委托宿纲，把宵月送进了后宫。」

「为什么？」高峻的口气难得颇为激动，失去了冷静。「这不等于是把暗杀乌妃的刺客送进了后宫？」

「没错，微臣是把暗杀乌妃的刺客送进了后宫。」

高峻听鱼泳这么说，反而一时哑口无言。

「宵月并非凡人，他既然要杀乌妃，不该由微臣阻止。乌妃不管是被宵月杀死，还是成功击退宵月，那都不是微臣该干涉的。这一切都是乌妃的命……就算寿雪娘娘因此而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的事？寿雪如此信任你，你竟说这种话？」

寿雪曾数次造访此地，听鱼泳回忆丽娘的往事。鱼泳不可能不明白寿雪的心情。

鱼泳双眉颤动，眼神闪烁，不一会儿垂下了头。

「……陛下总是对寿雪娘娘如此关心。」

「什么？」

「微臣曾数次劝谏陛下，千万不能跟乌妃太过亲近，陛下总是不听劝。」

「那是因为……」

「乌妃必须是孤独之人。不能有任何奢求，不能接近人群，只能独自在夜明宫度过一生。陛下不明白微臣为什么要那么做，微臣反而想要问陛下，为什么陛下会认为微臣应该为寿雪娘娘着想？微臣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您会有这样的想法？」

高峻错愕地看着鱼泳。

「现在的寿雪娘娘，身边既有宦官又有宫女，还有陛下不时关心，实在是三生有幸。您或许认为寿雪娘娘很可怜，但微臣一点也不这么想。从当初陛下第一次为了寿雪娘娘的事而移驾冬官府，一直到现在，微臣从来不曾怜悯过寿雪娘娘。她的身边聚集了那么多人，还受皇帝如此关怀，有何可怜之处？丽娘小姐在世的时候，从来不曾受皇帝如此眷顾。历代的几位皇帝，都不曾关心过丽娘小姐。丽娘小姐孤独了一辈子……一辈子！」

鱼泳句句血泪，沙哑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

「有谁帮助过丽娘小姐？有谁关心过丽娘小姐？为什么只有寿雪娘娘得天独厚？丽娘小姐在世时，如果能够获得皇帝的一丝关怀……」

鱼泳忍不住朝着桌上捶了一拳。茶杯翻倒，茶水沿着桌面滴落地板，那滴滴答答的声音异常响亮，有如滚滚滑落的泪珠。

高峻凝视着鱼泳那微微颤抖的拳头。

「……丽娘有寿雪。」

高峻的一句话，让鱼泳抬起了头。

「丽娘让寿雪学会了读书识字，明白了世间道理。丽娘以慈爱之心对待寿雪，只要看她，就能明白丽娘对她投注了多大的关怀，这也代表着寿雪在丽娘心中所占的分量有多大。寿雪就是丽娘心中最大的慰借。」

鱼泳默默凝视高峻。

「在丽娘心中如此重要的寿雪，差点因为你而送命。」

高峻的口吻极为平静。鱼泳的胡须微微一动，却一句话也没说。

高峻回想起了鱼泳的种种神态。那轻佻滑溜的态度，那略带讥讽的口吻，那惊讶错愕的表情，以及下棋时双眉之间的皱纹。经常造访此地的人并非只有寿雪而已，高峻自己也是这里的常客。

待在这里的时间，对高峻来说是难得可以放松心情的时间。

这段时间已经不会再回来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高峻站了起来。

「你曾说要告老还乡，朕应允了，你走吧。」

高峻并不打算光明正大地惩处鱼泳。毕竟才刚处决皇太后没多久，此时不适合在朝中再掀风波。

「谢陛下宽宏大量。」鱼泳一揖说道。

高峻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房间。鱼泳的心中竟然藏着如此强烈的愤慨与哀戚，自己过去完全没有察觉。如今细细想来，鱼泳确实常遮遮掩掩，不让自己看穿表情，他竟然就这么被蒙在鼓里。不，或许自己的内心早已察觉了不对劲，只是却刻意避免深入追究。

高峻感觉到仿佛有无数的事物正从自己的指缝之间滑落。总有一天，自己的掌心将空无一物，什么也不会剩下吧。心中的莫名不安，恰似有一团阴寒的黑色影子，正在背后朝着他逐渐逼近。

＊

鱼泳当天便离开了星乌庙。正如同他曾经说过的，他投靠了住在城外的弟弟。但是就在数天之后，高峻接到了鱼泳自杀的消息。

＊

宫城的角落有一座弧矢宫，这里算是皇帝的私邸，建筑称不上富丽堂皇，但小巧精致，有点像是用来躲避凡尘俗务的隐居之家。这一天，寿雪搭着轿子来到了此地。当然，轿子是高峻派出的。

寿雪下了坐起来颠簸难受的轿子，抬头一看，瓦盖屋顶的围墙大门上有一面匾额，上头写着大大的「弧矢宫」三字。穿过了围墙大门，地上铺着一整片的鹅卵石，眼前只有一座小小的殿舍，并没有庭园造景。虽然视野良好，却难掩一抹萧瑟寂寥之色。殿舍的柱子并未涂上丹漆，维持着木材的原始质地。屋顶的边角有着乘龟老人的装饰瓦片，屋檐下吊着一整排的铸铁吊灯。

在宦官打开门扉的同时，一阵清风拂过，不知何处传来清脆的铿锵声响。仔细一瞧，原来是房间的周围排列着大量的铜幡，每当起风时，便会碰撞摩擦。寿雪不禁心想，这房间可真是古怪。往脚下一看，一整片的石板地面上有着金属象嵌，有圆点也有线条，似乎是排列成了星斗。寿雪一面左右张望，一面往深处走去，只见后头有一张榻，高峻悠然坐在榻上。

「何故唤吾来此？」

寿雪问道。高峻在自己的身旁比了比，示意她坐下，由于没有其他椅子，寿雪只好在榻的边缘处坐了下来。依照宫廷规矩，坐在皇帝的旁边是大不敬的行为，但高峻曾允诺，两人独处时对待她如冬王。

「冬官换了人，新的冬官想跟你打声招呼，所以我叫他到这里来。」

「鱼泳已去？」寿雪不禁感到有些失落。虽鱼泳早说过要退隐，但不想竟会不告而别。

「是啊。」高峻只是应了一声，也不多作解释。

为什么退隐之前没有先说一声？寿雪不禁心想。虽说鱼泳跟高峻都没有义务事先告知，但心里还是有些落寞。

「彼曾言弟弟、弟媳居于城外，退隐后应往同住？」

「是啊。」

「吾与彼不复相见矣。」

寿雪没有办法离开宫城，除非鱼泳回到宫城里来，否则两人绝不可能见面。

高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板上的星辰。

「新任冬官何人？吾曾见否？」

「你应该不曾见过。星乌庙的预算及人力少得可怜，听说全靠他居中安排规划，才能够维持运作。但他很少露脸，因此没什么机会跟你见面。他年纪还很轻，才四十出头。」

据说鱼泳从很久以前就决定由这个人继任冬官。

「既是冬官……应知乌妃真相？」

「是啊。」高峻说道。

「……冬官尚知多少秘事？」

寿雪暗自咕哝。过去寿雪一直认为冬官与乌妃所保有的秘密是相同的。但是就在不久前，鱼泳曾以言语暗示寿雪的体内有「妖魔」。所谓的「妖魔」，指的当然就是乌涟娘娘。这是寿雪过去从不知道之事。关于乌涟娘娘，冬官还知道多少乌妃所不知道的秘密？

「大家。」

卫青进入殿舍，走到高峻前方。他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有如在水面上滑过。

「冬官晋见。」卫青说道。另一名宦官引了一名男子走上前来。那是个身材高挑却枯瘦的男人，身穿灰黝色长袍，配上插了尖尾鸭羽毛的浓鼠色幞头。双颊凹陷，脸色白皙，有如病人一般，目光却异常犀利。

男人来到高峻及寿雪的面前，跪下说道：

「新任冬官，董虔，字千里，叩见陛下。」

男人的声音虽然低沉，但比想像中要温润、柔和一些。乍看之下似乎颇为神经质，但或许实际上并非如此。

「微臣体弱多病，恐难当此大任，但为了报答长年提拔微臣的鱼泳大人，微臣必鞠躬尽瘁，不辱鱼泳大人的厚望。」

千里低着头说道。当他一低下头，原本锐利的目光也变得平和得多。

「鱼泳可安好？」寿雪问道。

千里朝高峻看了一眼，旋即转过头来，对寿雪道：「鱼泳大人很好，谢娘娘关心。」

「嗯……」或许鱼泳正在和弟弟下棋吧。寿雪心里想着。

「无缘与鱼泳对弈，实为憾事。吾虽棋艺拙劣，想来鱼泳亦不如高峻。」

高峻面露微笑，但那微笑中带了三分感伤。寿雪心想，高峻想必也正为鱼泳辞官之事感到寂寞吧。

「围弈之道，微臣亦略知皮毛，若娘娘不嫌弃，微臣随时候教。」千里说道。

「吾观汝面相，便知汝棋艺过人。凡自言『略知皮毛』者，必是高手。」

寿雪皱起眉头说道。千里呵呵笑了起来，寿雪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原来这个男人笑起来如此随和，或许他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阴沉。

「……鱼泳大人多年来一直在研究着乌妃一职背后的意义。」

千里的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微笑。

「想必他已经发现了一些历代白烟……即冬官所不知道的事情。」

「历代白烟不知之事？」

「例如说，乌涟娘娘其实是被封印在乌妃的体内。」

寿雪目不转睛地凝视千里。千里轻轻点头，接着说道：

「继任冬官之人，必定会从前任冬官手中接过一部《双通典》……微臣指的当然是『另外一种的《双通典》』，乌妃娘娘的手上也有一部。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交接之事，因此历任冬官所知之事，并不会超过《双通典》的范畴。然而鱼泳大人似乎进行了许多研究，微臣说『似乎』，是因为微臣也只是读了鱼泳大人所留下的种种纪录资料。目前这些纪录资料还没有整理完，微臣所知不多，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鱼泳大人原本相当热衷于研究，却在前任乌妃娘娘辞世后，就彻底放弃了……」

──原来如此。

寿雪顿时感到心情沉重。鱼泳做了那么多的研究，只是为了帮助丽娘。

但鱼泳终究没有成功。丽娘一直到死都没有获得自由。

「微臣打算先将鱼泳大人的研究成果整理归纳之后，再接续着鱼泳大人的脚步继续研究下去。做研究本来就是微臣所擅长之事……」

「既是鱼泳所查之事，何不往问之？」

「鱼泳大人已经退隐了，要是拿这种事去烦他，他一定会用尖酸刻薄的口吻骂微臣『连这种事也要问一个退隐老人』。」

千里笑着说道：「要是做这种事，微臣的面子也挂不住。因此微臣打算把这件事当成鱼泳大人留给微臣的一项考验。」

寿雪的脑海浮现了鱼泳那揶揄讥讽的嘴脸。

只见千里那削瘦的脸颊上漾起了缅怀与思慕的微笑，可见得他与鱼泳之间的信赖关系有多么深厚。

「要是微臣的研究能够对寿雪娘娘有些帮助，也算是不负鱼泳大人将冬官一职托付给微臣的寄望。」

千里字句琢磨，说得相当谨慎。寿雪不禁感到纳闷。为什么帮助自己能算是不负寄望？

「冬官的职责，本来就是辅佐乌妃。」

「吾不知有此事……」

「至少微臣是诚心诚意想要帮助寿雪娘娘的。」

寿雪凝视着千里的脸。虽然眼前这个人骨瘦如柴且脸色白皙，看起来像个随时会倒下的病人，却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安心感。

寿雪不禁心想，如果自己有父亲的话，或许就像这种感觉吧。

千里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告退离开了。冬官府由此人掌管，应该不用担心才对。

「鱼泳有后矣。」

「是啊。」高峻依然只是简单回应，并没有多说什么。寿雪转头问道：

「伤口尚痛乎？」

高峻皱眉说道：「不痛了。为什么这么问？」

「汝面相如此。」继千里之后，寿雪又看起了高峻的面相。

高峻淡淡一笑，说道：「是吗？」

「若有倦意，何不早归？」

「这么说也有道理。」高峻虽嘴上附和，却没有起身离开。

「……朕曾有一次睡在你的床上，你还记得吗？」

「扰吾安眠，吾岂忘之？」

「那是朕睡得最安稳的一次，好像还作了个美梦。」

高峻对寿雪所说的「扰吾安眠」只当作没听见。

「吾床乃吾所有，绝不再借。」

「或许只是因为你在朕的身边。」

「吾非汝床，亦不外借。」

「嗯，好吧。」高峻起身说道：「朕说了无聊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寿雪抬头看着高峻说道：

「汝夜不成眠？」

高峻低头看着寿雪，答道：「……有一点。」

寿雪故意模仿刚刚高峻的动作，比了比自己的身边，要高峻坐下。高峻也不拒绝，乖乖坐了下来。寿雪握起高峻的手，说道：

「炎夏时节，何以汝手却凉？三餐能进否？」

「吃得很正常。」

「强食亦无益，徒伤胃肠耳。日虽炎热，勿过食凉寒之物。可以葱、姜入粥饮之，或食荔枝，有通神健气之效。」

寿雪一边搓揉高峻的手掌，一边说道。「另可……」寿雪正思索着可以吃哪些食物，忽见高峻面带笑容，问道：「何事发笑？」

「没什么……这些是丽娘教你的吗？」

「吾习之于夜明宫婢女桂子，非丽娘也。桂子于食最为讲究，吾初到夜明宫时瘦如枯枝，全赖桂子调养。」

搓揉手掌的技巧，则学之于丽娘。小时候寿雪常作母亲头颅遭悬挂的恶梦，丽娘总是会搓揉寿雪的手掌，帮助寿雪安眠。

寿雪提了这段往事，告诉高峻：「汝若不能安眠，可使人如此揉掌。」

「原来如此……」高峻倚靠在榻上，放松了全身力气。

「鹊妃死了。」高峻低声呢喃。

寿雪停下动作，抬头看着高峻。

「朕实在不希望她死。」

「岂有人望其死？」

「这并非单纯基于同情。她一死，朕该如何面对她的父亲？」

「汝曾言……鹊妃之父乃是寒阀，现任中书侍郎？」

「没错，他一定会对朕心怀怨恨吧。」

「此事乃鹊妃自取其祸，其父必不怨汝。」

「不，鹊妃的父亲一定会这么想……『如果当初没有让她进后宫就好了』、『发生事情的时候，如果早一点把她送回家就好了』。就算他的理性告诉他不能把错怪到别人头上，他的心中还是会留下埋怨的火苗。这种感情的火苗，迟早会变成熊熊大火，正如同朕无法原谅皇太后。」

高峻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如果没有发生母亲和丁蓝的事，朕或许并不会如此执着于皇位。感情会改变一个人的想法，这是不变的道理。」

寿雪继续搓揉高峻的手掌。虽然高峻的掌心已逐渐温热，内心恐怕依然是冰凉的状态。

「另一方面，朕无法真心诚意地哀悼鹊妃之死，却也让朕感到自责。」

高峻虽然说得气定神闲，寿雪却仿佛听见了他心中的呐喊。

「……何不焚丝羽？」寿雪说道。

「焚丝羽？」

「汝当亲吊鹊妃，为其焚丝羽，务须全心全意，勿有他念。」

高峻凝视着寿雪，半晌后说道：

「好，朕试试看。」

「吾亦当为鹊妃焚丝羽，助其渡海。」

除了希望鹊妃的灵魂不要迷失方向之外，寿雪也暗自祝祷，希望高峻也不要迷失方向。

＊

回到夜明宫后，寿雪从橱柜里取出丝羽，写上鹊妃的姓名后烧掉。寿雪目送着淡红色的鸟儿越飞越远，心里想着高峻的事。这是寿雪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能为高峻做什么事，并不是为了报答高峻因保护自己而受伤，或是为了报答到目前为止高峻对自己的种种关心，就只是单纯想要为高峻做点事情。

丝羽化成的鸟儿已飞得不见踪影。天空是如此蔚蓝，仿佛将手浸入其中，连手掌也会染成蓝色，堆积如山的白云，宛如搓揉而成的面团。

寿雪眯起了双眼，看着耀眼明亮的天空，半晌后才回到殿舍内。而后她再度走向橱柜，取出了麻纸，笔砚还放在小几上没有收起，寿雪坐在椅子上，将麻纸放在小几上，略一思索之后，提起了笔。

这一天，寿雪写了一封信给某官吏。

＊

高峻脱下上衣，让卫青拆下手臂上的纱布。伤口已经愈合，不再感到疼痛，但卫青看见那伤痕，微微皱起了眉头。

「大家……」

伤痕只剩下若有似无的一条细缝，以痊愈的速度而言算是相当快，但古怪的是伤痕的旁边多了些条纹状的疤。

那褐色的疤看起来不像瘀青，反而像是枭的羽毛……

「朕并没有什么不舒服。」

高峻穿好上衣说道。虽然多了些疤，但身体并没有什么异状，而且那疤痕似乎变淡了些，相信再过不久就会消失了。

「如有异常，朕会立刻告诉你。」

高峻对着满脸忧色的卫青如此说道，接着起身走出房间，从内廷走向外廷的殿舍。在回廊上走了一会儿，便可见廊外一大片的莲花池，正前方有一座巨大的殿舍，但高峻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往前走。

四面八方传来虫鸣声，天气越来越炎热，光是在太阳底下走一会儿，就会汗流浃背。幸而回廊内不受日晒，再加上莲花池上不时有清风拂过，所以相当凉爽。

此时莲花的花期已过，高峻正看着花苞，忽有宦官带着一名臣子走了过来。那臣子在高峻的面前跪下行礼，高峻先命卫青及其他宦官退下，接着对那臣子说道：

「孝敬，你过来。」

那臣子起身走到高峻的身旁，他正是鹊妃的父亲琴孝敬。年约五十出头的琴孝敬原本是个风姿潇洒的人物，如今却是面容憔悴、眼神涣散，令见者不胜唏嘘，不久前还乌黑油亮的头发，此时竟已花白。

他已主动辞去中书侍郎职务，马上就要离开庙堂。虽然表面上鹊妃是病死，宫女是遭山犬咬死，但琴孝敬身为鹊妃的父亲，还是得背负一些责任。

「微臣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陛下表达心中的歉意。」

孝敬的脸上带着万念俱灰的表情。在短短的时间里，他失去了儿子及女儿，却还必须为此引咎辞官，其心中伤痛之大，是高峻难以想像的。

「你不须向朕道歉，好好安慰你的妻子，吊奠你的孩子吧。」

「是……」孝敬紧咬着牙齿，表情却逐渐扭曲，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失……失礼了……」孝敬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赶紧取出手帕抹去眼泪。

孝敬是个刚正、耿直的男人，在朝中颇具信誉，工作的能力也很强。失去这样的人才，对高峻而言实在是一大损失。

「微臣的儿子及女儿……从小就像是互为表里的一对兄妹……」

孝敬擦拭了泪水，稍微恢复了冷静之后喟然说道：

「但两人的感情太好，让微臣的妻子有些担心。说起来惭愧，微臣是在听妻子说了之后，才察觉这件事……妻子和微臣私下商议，最好赶紧把女儿嫁出去，以免兄妹两人铸下大错。但如果只是嫁往其他人家，我们担心无法彻底斩断兄妹俩的关系。因此我们决定把女儿送进后宫，她在后宫里见不到哥哥，对哥哥的奇妙情感自然会放弃或淡化……说起来对陛下相当失礼，这其实才是我们把女儿送进后宫的真正理由。没想到这个决定竟成了我们的最大罪过。若不是我们把惠瑶送进宫中，她也不会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情……」

孝敬紧紧握着手帕，承受着内心的苛责与煎熬。高峻轻拍他的手腕，要他别太过自责，孝敬再度热泪盈眶，赶紧拿手帕盖在眼睛上。

「如果……惠瑶心中恋慕的是圣德仁慈的陛下……可不知会多么幸福……」

自己可一点也不仁慈。高峻心里如此想着。自己不仅没能拯救惠瑶，而且接下来还会遭孝敬怨恨。

高峻虽面无表情，却仿佛被孝敬看穿了心思。孝敬面露微笑说道：

「听说陛下为惠瑶焚了丝羽？陛下的仁慈，微臣感怀在心。」

高峻霎时吃了一惊。焚烧丝羽一事，自己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天底下知道自己偷偷焚烧了丝羽的人，只有卫青而已，卫青的口风很紧，绝对不可能说出去。

「你为什么……」

「乌妃娘娘在信中告诉了微臣。」

「什么？乌妃？」

高峻心中的惊讶不减反增。寿雪竟然会写信给孝敬？

「乌妃娘娘在信中说，她已吊慰了惠瑶，陛下也为惠瑶焚烧了丝羽，惠瑶的灵魂渡海必不致迷途。没想到乌妃娘娘会写信给微臣，当初微臣也吓了一大跳。乌妃娘娘幽居深宫，对微臣而言就像是真假难辨的宫中传说，微臣连乌妃娘娘是人是鬼也不知道，没想到竟然会收到来自乌妃娘娘的慰唁之信……从乌妃娘娘的信中，微臣感受到了乌妃娘娘对惠瑶过世的哀悼之意。微臣相信乌妃娘娘必定是慈悲之人，当然陛下也是。」

高峻一时哑口无言，没想到寿雪会做这样的事情。而且……她这么做显然是为了自己。

孝敬从刚刚到现在完全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埋怨之意，原本高峻正感到纳闷，原本还以为若不是孝敬善于隐藏感情，就是孝敬天性宽厚，不把怨恚放在心上。

没想到竟然是寿雪的一封信，化解了孝敬心中的怨恚。

不知道为什么，高峻突然有一股想要流泪的冲动。

就好像是背后一直有着一团幽暗、阴寒的影子在追赶着自己，直到这一刻才终于获得了稍做喘息的机会。

高峻这段时间以来一直热切希望能够拯救寿雪。毕竟自己也是害那少女被囚禁在后宫的当事人之一，高峻一直为此深感自责。宵月的一番话，必定让她深深受到伤害，这点高峻也是心知肚明。

那名少女想必早已满身疮痍吧。即便身上无伤，内心却是伤痕累累。高峻万万没想到，寿雪竟然还有心思做出这种为他人着想的事情。更何况所谓的「他人」，正是将冬王幽禁于后宫之中的夏王。

高峻这才发现，自己或许太小看寿雪了。高峻除了明白了自己有多么自以为是，同时因恐惧阴影而僵化的心灵也终于获得了舒缓。

终于能够好好喘口气了。

对高峻来说，这是一种解脱。一种原本以为永远得不到的解脱。

「陛下……」孝敬吃惊地说道：「您在……为了惠瑶而哭泣吗？」

高峻一时不能自已，没有办法挤出声音，当然也没有办法解开这个误会。

沿着池面拂来的清风，轻轻抚过了高峻脸颊上的泪珠。

（完）

第二卷 双生之沫 插图

第三卷 水面之下 雨夜之访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没人抢的话就自封义妹生活单推人的宇宙Asuka

录入：对把图源写很长感到抱歉的宇宙Asuka

在死寂的夜里，我在深海之中静静地等待着。

衣斯哈在深夜里蓦然惊醒。他悄悄坐了起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刚刚好像作了一个恶梦，此时只觉得口干舌燥。入睡前窗外传来的丝丝雨声，如今已听不见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特有的潮湿气息。

──那跟大海的气味颇不相同。

不是那种带了点腥味，又湿又黏的潮水气味。衣斯哈环抱膝盖，坐在床上，像这样在半夜醒来，是他最害怕的事情，因为那会让自己感到既寂寞又悲伤。故乡的回忆，以及被迫成为宦官的记忆，不断在脑海里激荡、盘绕，令衣斯哈感觉胸口彷佛压了重石。少年感到呼吸困难，不由得将额头抵在膝盖上，偷偷哽咽啜泣。

「……睡不着吗？」

黑暗中响起了声音，隔壁床的温萤似乎也坐了起来。温萤的职级虽然高于衣斯哈，但在这夜明宫，两人被分配在相同的房间。

少年赶紧道歉：「对不起，把温萤哥吵醒了。」

房间里完全没有亮光，不用担心会被看见自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模样，但说起话来却无可避免地带了一点鼻音，衣斯哈感觉得出来，温萤正默默看着自己。而后温萤翻身下床，走出了房门。衣斯哈心中惴惴，担心惹恼了他，但片刻之后，温萤又走回了房内。

只见温萤的手上拿着烛台，微微摇曳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孔。

「喝吧。」

温萤递出了一杯水，似乎是从厨房的水瓮舀来的。

「应该口渴了吧？」

「谢……谢谢温萤哥。」

为什么温萤哥会知道自己口渴呢？衣斯哈抱着满腹的疑问喝了水，干涸的喉咙获得滋润后，顿时感觉舒服了不少。

「刚当上宦官，每个人都会作恶梦。」温萤淡淡说道。

温萤虽英姿俊美，言行举止却散发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衣斯哈每次和他交谈都会紧张不已。然而他的嘴角有时会露出若有似无的温柔微笑，证明他是个心地仁慈的人。

「温萤哥，你当年也是这样吗？」

然而温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吹熄了蜡烛，房内再度归于一片漆黑，一缕白烟自烛芯袅袅上升，不一会儿便消失了，只余烟气与水气混杂在一起的气味。衣斯哈听见温萤躺回床上的声音，于是也躺了下来。那杯水在滋润了喉咙之后，彷佛渗透到了胸口的每个角落，让紧绷的心灵获得舒缓，他感觉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彷佛置身在波涛之间，逐渐进入梦乡，故乡的景象在波浪中忽隐忽现。

衣斯哈看见了父母，看见了村庄的故老们。他回想起在那暴风雨的日子，自己坐在火炉边，听着不断撞击着门板的风声；回想起在暴风雨结束之后，宛如撒上了银粉的满天星辰；回想起故老们所说的那些古老传说：由神只的身体遭切割而形成的诸岛、漂流至海湾的迷途之魂、自星河不断坠落的新生命。

邻居家刚出生的孩子，不晓得是否健健康康地长大了？兄弟姊妹们不晓得过得好不好？从小一起长大的阿俞拉，不晓得此刻正在做什么？

雨似乎停了。寿雪望向槅扇窗，此时入夜已深，窗槅的另一头是一片深邃的靛蓝色，夜晚的空气中弥漫着水气。每年进入雨季之后，总是会有一段时期经常下雨，但这种日子并不会持续太长的时间。雨停之后，泥土与草木都显得生意盎然，就连黑暗也不例外，彷佛整个世界充塞着生命的气息──然而寿雪并不喜欢这个季节。不，严格说来不喜欢这个季节的是乌涟娘娘。

寿雪望向小几，心中正充满了疑窦。从刚刚到现在，寿雪已不知注视着几面多久的时间，几上摆着两串黑珍珠首饰，珍珠的漆黑表面在光线的照耀下，会隐隐泛出七彩的纹路。

这些黑珍珠其实是「枭」所遗留下的羽毛。说得更明白一点，是枭制造出的宵月所幻化而成，当初宵月变成了大量的羽毛，寿雪将羽毛收集起来，装进了麻袋里。没想到过了一晚，羽毛竟然变成了黑珍珠，寿雪于是委托少府监1，将黑珍珠串成了首饰。

当初枭曾说过，他是从大海的泡沫中生出来的。难道是因为来自大海，所以变成了珍珠？寿雪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叹了一口气，将珍珠放入螺钿盒中后，收进了橱柜里。她心底也明白，就算再看下去，也不可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寿雪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是「乌」？是「寿雪」？抑或是两者的混合体？乌来自遥远的幽宫，而这里是流放犯罪神只的禁忌之岛，乌被封印在自己的体内，没有办法逃脱。她就像是关住乌的容器，正如同枭所制造出的那个名为宵月的人偶，如果自己的躯体碎裂，是否也会像宵月一样变成鸟羽，接着化为珍珠？

寿雪不禁扬起了嘴角。每当夜阑人静，让侍女九九退下之后，她总是会感觉到一股难以承受的空虚感，抵在自己的胸口。寂寞还可以忍受，空虚却是椎心蚀骨。现在是因为还有九九等人陪伴在身边，自己才没有被那可怕的空虚感吞噬，因此明知道这违背了丽娘的吩咐，寿雪还是无法放手。

窝在寿雪脚边的星星忽抬起了头。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寿雪转头望向门口。星星开始振翅喧噪，而后她伸出手掌轻轻一翻，门扉应声而开，门外之人，显然是有求于乌妃的访客。

如今寿雪深深明白为什么历代乌妃会愿意花时间为后宫的妃嫔、婢侍及宦官们解决各种问题，说穿了，不过是希望与世人有所交流罢了。乌妃连自己的心灵也捉摸不透，而且还不能与任何人结交往来，如果能够帮他人一点忙，至少还能与这世间稍有联系，不至于完全陷入孤独之中。

「欲……欲求乌妃娘娘相助……」

站在门外的女人发现自己还没开口之前，那门就开了，吓得有些不知所措。

「可速入。」

寿雪坐在椅子上，女人环顾左右，战战兢兢地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她的襦裙是上等丝绸缝制而成，腰带上挂着白珊瑚佩饰，佩饰上又垂吊着堇紫色饰绳，从穿着来看，女人应该是某宫的侍女。

「我是泊鹤宫的鹤妃的侍女，姓纪，名泉女。」

侍女报上了姓名。这侍女有着纤瘦的身材、细长的脸孔及苍白的皮肤，只见她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身体微微打颤。

「……何事求吾？」寿雪问道。

泉女深吸一口气，迟疑了半晌，不停左右张望后，忽然露出了哀求的眼神。

「我被幽鬼缠身。」

因为双手紧握的关系，她的指甲陷入了肉中。或许是为了让自己恢复冷静，她闭上双眼，做了几次深呼吸，同时伸手抚摸白珊瑚佩饰。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调匀了呼吸，开口说道：

「……每到下雨的夜晚，那个幽鬼就会来到我的房门口。他不会敲门，也不会走进我的房间，就只是站在门外。或许娘娘会感到好奇，不明白我为什么知道幽鬼来了，理由就在于脚步声。那听起来像是走在雨中的脚步声，会啪㗳、啪㗳地朝我的房间靠近，最后停在房门外，等到雨一停，那幽鬼就会消失，只在地上留下一滩水洼。我敢肯定，那绝对不是活人。有好几次我实在按捺不住，从槅扇窗偷偷往外看，只看到黑色的影子，却看不清楚那幽鬼的模样。明明近在咫尺，看起来却是朦朦胧胧，只勉强看得出那幽鬼的两脚穿着长靴。除此之外，就只能看见那幽鬼的衣摆不断滴着水，不管再怎么细看，就是无法看清楚那幽鬼的长相，脸孔好像罩着一层阴影……」

泉女以颤抖的声音一鼓作气说完后，深吁了一口气，娇瘦的肩膀剧烈起伏。在说话的过程中，她不停抚摸着腰际的白珊瑚，似乎是手指不做点事情，就没有办法保持冷静。而那看起来有点神经质的神情，或许正是受幽鬼纠缠所导致，原本应该颇具魅力的一对凤眼，此时看起来却是又红又肿，布满了血丝。

寿雪凝视着泉女好一会儿，开口问道：

「汝受此幽鬼缠身，已几多时？」

「从我离开家乡，前来京师途中的第一个雨夜，那幽鬼就缠着我了。」

「非在汝入泊鹤宫之后？」

「是的……我从以前就是沙那卖家的侍女……」

「沙那卖家？」

「晚霞小姐是沙那卖家出身，您不知道吗？」

「未曾听闻。晚霞何人也？」

泉女一时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似乎想起乌妃是与世隔绝之人，不知道这些凡尘俗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于是垂首说道：

「请恕小女子失礼。沙那卖家发迹于卡卡密国，在很久以前远渡重洋来到霄国，成为贺州望族。过去曾有一段时期，沙那卖家是贺州的领主之家，如今沙那卖家虽已不再从政，但在贺州依然是豪门之家，拥有数不清的庄园。贺州是物产丰饶之地，沙那卖家的富裕程度足以媲美首屈一指的富商大贾。」

寿雪回想起从前拜访泊鹤宫的时候，确实曾听说鹤妃的娘家是富户。

「晚霞即鹤妃乎？」

「是的。」

「异邦之姓，却有霄风之名，何故？」

「晚霞小姐是在入了后宫，才由陛下赐名。沙那卖家向来有着不得将真名告知外人的传统。沙那卖家的当家，也就是晚霞小姐的父亲，对外自称『朝阳』，所以陛下将女儿取作『晚霞』。」

「原来如此。」

这是个相当风雅的名字。寿雪的脑海浮现了高峻那毫无表情的脸孔，实在很难相信那个男人也有这种诗情画意的一面。

「朝阳老爷听到陛下的赐名，也相当开心呢，呃……」

泉女露出一副忘了原本要讲什么的表情。

「吾问汝幽鬼缠身已几多时，汝言自离故乡后，又言汝为沙那卖家侍女。」

「啊，对。从前我在贺州的沙那卖家时，从来没有遇过幽鬼。后来晚霞小姐蒙陛下召入后宫，我们一行人千里迢迢从贺州启程，途中的某个下雨的晚上，我们投宿在旅店里，那幽鬼突然出现了……」

泉女似乎是回想起了那段往事，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后来雨停了，幽鬼消失无踪，我却吓得整个晚上睡不着觉。直到现在，我只要遇上入夜后才下雨的夜晚，总是会感到毛骨悚然。今晚也是……」

「夜雨方歇，今晚幽鬼亦扰汝安眠？」

泉女一边颤抖一边点头说道：「雨停了之后，我确认幽鬼已经消失，不想再忍受下去，决定来求乌妃娘娘相助。」

「汝欲吾驱此幽鬼？」

「是的，请娘娘帮帮忙，我一定会准备谢礼……」

寿雪不禁沉吟了起来。只有在下雨的夜晚才会出现的幽鬼……

「……此事颇有蹊跷。」

「咦？」

「此幽鬼不入房门，但伫足门外，自始至终毫无作为？」

「虽然没有作为，但是……」泉女出言抗议，寿雪伸手制止，接着说道：

「况此幽鬼随汝而来，非后宫所栖幽鬼，亦不寻常。」

泉女听到「随汝而来」一语，顿时吓得面无血色。

「吾欲往观此幽鬼现形之地，明日当往汝处拜访。」

寿雪站了起来，从橱柜里取出一张麻纸。

「此符无甚稀奇之处，天下巫术师皆可绘之，然足以令寻常幽鬼不敢近身。汝随身暗藏，聊胜于无。」

那符纸上以黑墨书写着奇妙的文字。泉女如获至宝，恭恭敬敬地接过。

「此幽鬼是何来历，汝全然不知？」

泉女稍迟疑了一下，点头称是。接着将符纸紧紧抱在怀里，快步离开了漆黑的殿舍。

九九每天从一大早就非常聒噪。不管是送洗脸用的水盘进房、还是在准备早餐的时候，她的嘴总是叽哩呱啦地说个不停，简直像是一只喋喋不休的雀鸟。今天早上她一下子说「鹪鹩飞得很高，代表今天不会下雨，真是洗衣服的好日子」，一下子又抱怨放在厨房里的饼竟然发霉了，一张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却没有一件是要紧的事情。

「在我的家乡，大家都说渔星被烟雾环绕，就是会下雨。」

衣斯哈一边帮忙准备早餐，一边说道。

「我们这里倒是没有这种说法。因为一到晚上，大家都会紧闭门窗，根本没有仰头看星星的习惯。」

衣斯哈的故乡是座小小的渔村，对渔夫来说，夜晚的星星是辨别方位的重要指标。

「熟记星星的位置及出现的时期，在我的家乡是非常重要的常识。」

「你们的族人不会害怕晚上的夜游神？」

「当然害怕，所以我们都会携带护身符。只要是没有星光的夜晚，就绝不出海捕鱼，传说在完全漆黑的晚上，会有妖怪将船只拉进海中。」

衣斯哈的故乡有许多传说与京师不同，相当耐人寻味。寿雪虽然没有亲眼看过大海，但曾在新月之夜，与逃出宫城的乌一同见过。

「汪洋无情，实令人望而生惧。」

寿雪一边以汤匙舀着粥，一边呢喃说道。

衣斯哈露出爽朗的笑容，晒得黝黑的皮肤挤出了皱纹。

「大海虽然可怕，但也有温暖的一面，就像摇篮一样。」

「摇篮？」

「潮水来来去去，就像一座巨大的摇篮。」

衣斯哈以双手比出了摇篮的动作。

「而且大海如果不恐怖，就会遭到轻忽，所以还是恐怖点好。」

「此亦村中故老之言？」

「是啊，他们会教导孩子们好多事。有些是关于大海的事，有些是关于星星的事。」

衣斯哈眼中的家乡故老，或许就像是寿雪眼中的丽娘吧。她一边想着，一边朝着粥吹气。这碗加了白木耳及金针菜的粥煮得滚烫，若不吹凉再吃，很有可能会烫伤。寿雪曾建议将餐点稍微放凉之后再拿出来，但老婢桂子不同意，她认为餐点凉得快，一定要趁热端出才行。吹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吹凉了，才将粥放入口中，有着独特弹牙口感的木耳，是寿雪最喜欢的食物之一；撒在粥上的松果不仅增添香气，而且滋补养身，在桂子的眼里，寿雪似乎还是当年那个骨瘦如柴的幼童，因此她经常在餐点中加入这种具有滋养强身功效的食材。

「娘娘，今天有什么预定行程吗？」九九问道。

通常寿雪的回答都是「无」，但今天有些不同。

「吾欲往泊鹤宫。」

「哇，真难得娘娘要出门。」

九九登时兴奋不已。

「趁这个机会，穿一次花娘娘送的那套淡紫色生绢衫襦及桃红色长裙吧……发簪最好挑一支水晶簪……」

九九像个老练的侍女一样嘀咕个不停。寿雪虽提醒她「无须盛装」，但她似乎完全没听进去，寿雪见其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也不再说什么。九九很喜欢把寿雪打扮得花枝招展。平常她总是穿着一身黑衣，似乎让九九感到很没意思。

吃完了早餐，九九立刻着手帮寿雪更衣，这些五颜六色的衣裳，全是花娘娘送的。花娘娘即鸯妃云花娘，她向来对寿雪相当照顾，简直当成了亲妹妹看待。

明明自己曾说过好几次不需要这么多衣着服饰，花娘却还是不断送来，由于不想违拗她的一番好意，只好一一收下。

然而有时寿雪也不禁感到纳闷，为什么身边竟有这么多完全不理睬自己意见的人。

九九一下子换腰带，一下子挑发簪，不停地东挑西选，忙得不亦乐乎。在这段时间里，寿雪就只是愣愣地站着不动，她知道若是插嘴，时间会拖得更久，因此一句话也不敢说。最后九九在寿雪的头上插了淡红色的水晶簪及金步摇，露出满意的表情。

「汝意已决？」寿雪问道。

「非常好。」九九装模作样地点头说道，让站在后头帮忙的红翘忍俊不禁。

寿雪将星星交给衣斯哈照顾，随即带着九九出了夜明宫。原本脾气古怪的星星不知为何相当中意衣斯哈，在他的面前特别顺服。寿雪蓦然想起，当初枭曾经称星星为「哈拉拉」，不知道那是否为星星的真正名字？

穿过夜明宫外的树林时，寿雪不禁仰望树梢。只见一只乌鸦停在树枝上，正发出鸣叫，由褐色的翅膀上有白色的斑点判断，正是那只星乌──当初宵月化成了羽毛，原本寿雪以为这只星乌也会跟着消失，没想到它依然栖息在这片树林里。

当初枭曾说过，那是乌的「使部」。

或许因为如此，所以它才一直留在这里没有离开。只见那名为「斯马卢」的星乌眼神迷蒙，令人捉摸不透其心思。

穿过了树林，她们继续朝着后宫北方前进。负责护卫的温萤，此刻应该也躲在附近的某处吧，正因为有温萤的保护，寿雪才能够在后宫安心往来。后宫到处种植着花草树木，水道纵横交错，并以坚固土墙切割成许多区块，殿舍的甍瓦有如浪头般，在阳光照耀下熠熠发亮。正如同九九的预测，今天看起来并不会下雨，泉女应该也松了一口气吧。

「娘娘到泊鹤宫有什么事？」

两人走在土墙之间的巷道内，九九问道。

「受人所托。」

「啊，果然昨晚有访客？今天早上娘娘起得比较晚，我就猜到是这么回事。」

九九不满地噘嘴说道：

「所以我才说要陪娘娘晚点睡，娘娘每次都把我赶回房间。」

「来客并无定时，更夜等候实属无益，况汝等每日早起，岂能随吾不寐？」

「可是……」

九九露出一脸的不服气。寿雪知道跟九九斗嘴绝对赢不了，赶紧转移话题：

「汝可识得泊鹤宫之妃？」

「昨晚的访客是鹤妃吗？我从来没有见过。」

「鹤妃身旁侍女……汝虽不曾见，应知其人？」

九九歪着头说道：

「我对鹤妃瞭解不多。鹤妃在后宫的地位不算高，泊鹤宫的位置也偏郊区，因此很少听到那边的传闻。我只知道她原本是贺州的千金小姐……好像是历史相当悠久的望族之家的么女。对了，我听说她对待下人温柔和善，不像一般名门闺秀那样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

寿雪回想起来，上次确实听宫女说过，鹤妃是个相当慷慨大方的妃子，常会把衣裳及发簪等物赏赐给下人。昨天来访的泉女，身上的衣着也是上等质料。

「现在鹊妃的位置空了出来，大家都说鹤妃或燕夫人最近可能会升格。不过听说燕夫人的可能性比较大……」

「……」

寿雪回想起鹊妃的事，心头又是一阵郁闷。鹊妃遭咬断咽喉，血流如注的画面，如今依然历历在目。

九九察觉寿雪神情有异，赶紧改变话题：

「对了，娘娘，前几天陛下赏赐了甜桃。等等回夜明宫后，我削给您吃吧。」

「此等小事，吾可自为。」

「削甜桃会沾得满手黏腻，还是我来吧。上次衣斯哈吃甜桃，吃得满嘴都是呢。」

「衣斯哈尚年幼，自然如此。」

寿雪不禁笑了出来。衣斯哈似乎不太习惯吃水果，总是会弄脏全身。那副嘴巴旁边湿答答的模样，实在相当可爱。

前方出现了一排柏槙篱笆，篱笆后便是泊鹤宫，那殿舍的甍瓦上，雕刻的正是鹤形饰物。寿雪绕向后门，那附近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一群宫女正在晒着衣物。

其中一名宫女还记得寿雪，说道：「啊，你不是上次那个……」

「烦劳汝唤一侍女至此。」寿雪朝那名宫女说道。

「你不是夜明宫的宫女吗？今天怎么穿成这样……？」那宫女露出狐疑的眼神。

寿雪懒得说明，只是说道：「此侍女姓纪名泉女，汝但言有客自夜明宫来，彼女便知。」一句话才刚说完，旁边忽响起奔跑声，一人喊道：

「乌妃娘娘！」

那人正是泉女。

「我正在等着您呢！您怎么从后门进来了？」

原来泉女一直守候在正门口。那宫女一时瞠目结舌，看了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泉女，又看了看寿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站在她身后的那些正在晒衣的宫女们，也纷纷交头接耳，眼中流露出惊惧之色。

一旦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便是居住在后宫深处那栋比黑夜更加漆黑的殿舍，从寻物到咒杀都能一手包办的乌妃娘娘，宫女们会吓得花容失色也是理所当然的。

蓦然间，寿雪察觉其中一名宫女看着自己的眼神似乎不太一样，她转头望去，只见一名宫女站在远处，两眼虽然同样凝视着自己，但眼神中流露出的并非恐惧，却相当地古怪，既非善意，也非恶意，若要加以形容，似乎是一种殷切的眼神。寿雪心想，或许她也有什么事想要委托乌妃帮忙吧。

「乌妃娘娘，请往这边走。」

泉女在前领路。三人前往的地方，并非位在中央的那栋鹤妃生活起居的主殿，而是旁边的偏殿，那里是侍女们的住处，至于中庭另一头的建筑，据说则是皇帝临幸时使用的寝殿。中庭开满了八重栀子花，那纯净洁白的花朵有如夏日的白云，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即使是在暗夜之中，那白花及气味依然清晰可辨。

「听说以前这里种的是牡丹花。」泉女察觉寿雪的视线，在一旁说明道。「听说是陛下下令将庭院重新整顿，因为牡丹花会让陛下想起母亲。」

高峻的母亲是先帝时代的鹤妃。寿雪只是应了一声，便移开视线，没有多说什么。

泉女的房间在殿舍的角落，面对外廊的墙面有门扉及槅扇窗，走进房内一看，房间的另一侧也是同样的构造。泉女告诉寿雪，幽鬼必定是从另一侧前来，一行人于是打开了通往殿外的那扇门，来到殿外一看，周围一带日照不佳，再加上种植了不少树木，显得有些阴森。寿雪仔细观察树荫下的地面，据说每次幽鬼都是站在那个地方。

──确实隐约感觉到了。

若有似无的幽鬼气息。

──但这是……

「乌妃娘娘，您看出什么了吗？」

泉女躲在房间里战战兢兢地问道。寿雪转头说道：

「确是幽鬼无疑。」

泉女顿时脸色发白，按着自己的胸口。寿雪退后一步，从发髻上摘下牡丹花，朝花上轻吹一口气，花瓣迅速化为轻烟，扩散在四周，有如一片薄雾。

不一会儿，雾中出现了一道人影。起初虽模糊不清，但接下来脸部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已隐约可看见其空洞无神的双眼，以及微微张开的嘴唇。那嘴唇惨无血色，脸上的皮肤则呈现土灰色，从五官分辨，似乎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男人头上的发髻散乱，一丝丝头发披散在额头上；眼窝深深地凹陷，看起来像是两片阴影。

接着，寿雪听见了滴答水声。低头一看，男人的脚边形成了一滩水洼。不……那不是水。一滴滴鲜红色的液体，不断从男人的衣服下摆滴落──那是血。从男人的脖子根部到胸口附近，有一道极深的刀伤，鲜血从脖子的伤口处汩汩冒出，向下滑落。正是这些血染红了男人的衣服，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滩血水。

泉女惊声尖叫起来，狼狈地摔倒在地。寿雪朝前方的烟雾轻轻吹气，男人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随即寿雪奔到泉女的身边一看，幸好还没有失去意识，寿雪于是在九九的协助下，将她搀扶到躺椅上坐下。

「那是索巴秀。」

脸色铁青的泉女说道。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而紊乱，寿雪在她的背上轻抚，要她深呼吸。只见她深深吐了两、三口气，脸色才稍微好转，泉女紧紧握住了白珊瑚佩饰，说道：「……那幽鬼是索巴秀。」

寿雪叫来一宫女，倒了杯水让泉女喝下。泉女好不容易稍微恢复了冷静，但声音依然不住打颤。

「汝识得此人？」

「巴秀……是我的未婚夫。由于家住得近，我跟他从小就是青梅竹马，感情很好……不像一般的未婚夫妻，必须要到婚礼上掀起盖头的那一刻，才会知道对方的长相。」

泉女结结巴巴地说着。

「我们的家乡有个习俗，新人在结婚前，必须到土地神的庙里参拜，将结婚一事禀报土地神。三年前，我们一起出发前往庙里参拜，我这边还有我的母亲及随从，他那边也有他的父母及随从。土地神的庙位于深山之中，来回需要花上整整两天的时间，我们都带着顺便游山玩水的心情前往。由于参拜者到了山脚下就不能再乘马，必须徒步或坐轿子上山，虽然巴秀的脚力很好，但一行人还有女人跟年长者，所以我们决定坐轿子……没想到这竟然是个天大的错误。」

泉女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懊悔。

「轿子由前至后的顺序是巴秀的双亲、我的母亲及我，随从分别徒步跟在巴秀的双亲及我的母亲身边。至于巴秀，则徒步跟在我的轿子旁。由于是山路，轿夫们也不敢大意，走得相当缓慢。一行人就这么走了一会儿，没想到突然下起了雨。雨势越来越大，我们连前面的轿子也看不清楚，但我感觉得出来，我乘坐的轿子前进得很慢，离前面的轿子越来越远。巴秀起了疑心，催促轿夫们加快脚步，但两名轿夫却只是言词敷衍，并没有照做。过去我们就曾听说有的轿夫会心存歹念，向客人勒索高昂的费用，甚至是抢劫客人的财物，但万万没想到真的会遇上，当初挑选轿夫，我们还刻意挑选看起来比较老实、正直的年轻人……他们看我跟巴秀身边没有随从保护，所以挑了我们下手。在那大雨之中，这群人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们放下轿子，掏出了尖刀，逼我们交出财物。如果只是这样，巴秀原本也不打算抵抗，但没想到他们还打算把我掳走，所以巴秀他……」

巴秀当然不会答应。

「巴秀挡住了那两个轿夫，要我独自逃走。他对我说，母亲他们的轿子应该还没有走远，赶快去向他们求救。于是我拼命往前跑……因为下雨的关系，地上相当湿滑，我摔跤了好几次，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如此痛恨下雨。当我带着随从们回来的时候，巴秀已经……」

泉女沉默了半晌，深吸一口气，才以沙哑的声音说道：「死了。」

她接着描述，那两名轿夫虽然当下逃走了，但马上就被捕吏抓了回来。抢劫加上杀人，当然是死罪难逃，不久之后，两人便遭到处死。

「……如果当时巴秀没有帮助我逃走，真不晓得我会有什么下场……但我没想到巴秀竟然会化为幽鬼，没办法前往极乐净土……」

泉女以袖子捂住了脸。寿雪心想，巴秀既然惨死刀下，化为幽鬼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许泉女的心中也隐约猜到了吧。昨晚寿雪问她是否不知幽鬼来历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想必只是不愿意接受未婚夫化成了幽鬼这个事实。

──但那幽鬼的样子颇不寻常……

寿雪再度走向门口，望向屋外。

「汝在家乡之日，从不曾见此幽鬼……且此幽鬼只在门外伫立，并不进门……」

寿雪转头望向泉女。

「对……」泉女点了点头。

「此幽鬼……」

寿雪指着门口说道：

「必为『使部』无疑。」

「『使部』……？」

泉女歪着头问道。

「一如道具，受人差使，专为诅咒而来。」

「诅……诅咒？」泉女惊愕得瞪大了眼睛。

「诅咒之迹，昭然若揭，此点应无疑虑。然此诅咒乃是何人所下，所为何事，难以知悉。此幽鬼并无逞凶意图，但于雨日伫足门外。何做此无益之事，令人费解。」

寿雪皱眉说道。

──就现阶段来看，唯一的用处只是吓吓泉女。

「将诅咒还报术者之身，并非难事，然此时尚不知术者意图，不应轻举妄动。此等诅咒，即便还报彼身，术者亦不至死。如若打草惊蛇，使彼再下新咒，反弄巧成拙……此是何人所为，汝全然不知？」

泉女用力摇头。

「既是如此，当先详查，再作打算。」

「娘娘……您说的详查是指……？」

「汝身边之人。」

「呃……」泉女不安地问道：「娘娘的意思是说，施术者是我身边之人？」

「若与汝毫无瓜葛，何必下咒？此人必在汝身边，应不难寻。」

泉女缩了缩脖子，环顾四周后说道：「我……我该怎么做？」

「汝身边谁人能下诅咒？抑或谁人有下咒之由？汝试思之。」

「好……」泉女紧张地点了点头。

「幽鬼虽不入房，吾当于此树一结界，以防万一。」

「谢谢娘娘……」泉女按着胸口，似乎感到安心了些。寿雪从怀里取出一捆缠绕在棍棒上的丝线，将丝线沿着房间角落绕行一圈。

「……此等结界，本为巫术师所长，吾不擅此算计布置之术。」

寿雪一边在地板上牵线，一边说道。这个结界的原理，其实与当初在鹊巢宫池塘所施展的结界大同小异，巫术师之术与乌妃之术颇有相似之处，却又不尽相同。至于两者是否有着相同的根源，自己也不甚清楚。

最后寿雪在门口处将丝线的两头绑在一起。

「成矣。」寿雪起身说道。泉女不住道谢。

「虽有结界，终非治本之法。」

寿雪见泉女频频道谢，赶紧说道。

泉女摇了摇头。「不，至少能让我安心睡觉。」

「……所言亦是。」

寿雪凝视着泉女的苍白脸孔。

──对这样一个弱女子下诅咒，能得到什么好处？

寿雪想来想去，实在不明白施术者的用意。凡是诅咒，或多或少都会对施术者自身造成负担。强大的诅咒一旦遭到反击，施术者很可能会送命，反击者的能力越强，施术者的处境就越危险。整体而言，诅咒实在是害多而利少的事情。

──或许施术者是个相当有自信的巫术师，认为自己的诅咒绝对不会被破解吧。

但如果是那么高明的巫术师，为什么要对区区一介侍女下咒？如果施咒的对象是像高峻那样的重要人物，还能够理解……

寿雪想到这里，不禁眉头深锁。

──恐怕又是一桩麻烦事。

寿雪在这方面的预感通常很准。

寿雪走出房间，打算先回夜明宫再说。来到外廊上，忽看见一行人朝这里走来。「啊……」泉女轻呼一声，赶紧退向墙边。

「鹤妃娘娘来了。」泉女低声对寿雪说道。寿雪不禁心想，原来鹤妃的年纪这么小。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少女，后头跟了一大群侍女，那少女的年纪看起来比寿雪过去见过的妃嫔都年幼得多。

──好像蝴蝶。

这是寿雪对鹤妃的第一印象。鹤妃走起路来步伐轻盈，彷佛没有重量，宛如一只在花丛之间飞舞的蝴蝶。她穿着一件缝了银线的深紫色长裙，裙摆上下翻舞，露出底下的银鞋；至于头发结的则是双环髻，剩下的头发柔顺地垂挂在脑后，发丝泛着油亮的光泽，一对漆黑的瞳孔也有如反射着阳光的水面一般闪烁着光芒。

她的模样宛如一只拥有美丽翅膀的蝴蝶，一只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的蝴蝶。

鹤妃睁大了一双妙目，凝视着寿雪说道：「听说你就是乌妃？」

连声音也充满了朝气。她站在寿雪的面前，毫无顾忌地以一对水汪汪的眼睛观察着寿雪。她的身高比寿雪高了一点，年纪应该和寿雪相去不远。

「像一只小鸟。」

鹤妃朝寿雪上下看了半晌后说道：

「你知道有种鸟叫『小雀』吗？你长得好像那种鸟。」

──高峻也曾经这么说过。

寿雪不禁感到好奇，自己真的跟「小雀」那么像吗？

「头是黑的，身体是白的，翅膀在阳光照耀下会变成银色，真的很漂亮。我最喜欢银色了。」鹤妃眯着眼睛说道。

寿雪不由得蹙起双眉，鹤妃这句话，难道是在暗示她知道自己的头发本来是银色？但寿雪仔细一看，鹤妃的鞋子上也有着银丝刺绣，插在发髻上的簪子也是银制品，一般妃嫔的发簪大多都是金色，银簪相当少见。看来她真的只是单纯喜欢银色而已。

「是泉女把你找来的，对吧？她最近这阵子有些无精打采，我也正在担心呢。毕竟幽鬼这种东西，可没办法靠钱来打发。像这种不讲道理的对手最难应付了，对吧？」

鹤妃将头微微歪向一边，彷佛在寻求寿雪的认同。

「世间不讲道理之辈，岂独幽鬼？」

「呃，是吗？你跟我爹有点像呢。」

「咦？」刚刚不是才说像小雀吗？

「我爹说起话来，也是这么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简单来说，就是外表像小雀，态度像父亲吧。寿雪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默不作声。

「乌妃，你叫什么名字？」

「……柳寿雪。」

「寿雪，我叫晚霞，这是陛下赐给我的名字。」

寿雪轻轻点头。这已经听说了。

「寿雪，要不要一起喝杯茶？我想跟你多聊聊呢。」

她想聊什么？难不成要聊幽鬼？眼前这个名叫晚霞的少女令寿雪有些摸不着底细。

「敬谢不敏，吾欲归矣。」

寿雪说得斩钉截铁，转头就走。从晚霞的口中，多半问不出什么与诅咒有关的线索，与其浪费时间跟她聊天，不如在侍女们之间打探消息。寿雪朝着站在晚霞背后的侍女们瞥了一眼，乍看之下并没有神情诡异的人物，每一名侍女的身上都穿着上等的衣物，与泉女相同，而且有不少人跟泉女一样身上挂着白珊瑚佩饰，或许这是最近的流行吧。

寿雪快步离去。晚霞依然微微歪着头，什么话也没说。

「乌妃娘娘……乌妃娘娘……」

寿雪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正要从后门离开泊鹤宫，忽然听见了一名宫女的呼唤声。转头一看，正是刚刚来到这里时，站在远处那个神情古怪的宫女。那是个身材娇小的宫女，因干燥而泛红的脸颊看起来相当可爱。

「我原本是……鹊巢宫的宫女。」

少女的声音相当清脆，但语气却有些支支吾吾。

「……鹊巢宫？」

在鹊妃过世之后，原本鹊巢宫的宫女及宦官全都被调往他处，如今鹊巢宫大门深锁，一个人也没有。

「当初是我将宫女的衣服借给了鹊妃娘娘。」

寿雪一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原来当初鹊妃暗访夜明宫时，身上所穿的宫女襦裙，是向眼前这名宫女借来的。

「那个时候……我知道鹊妃娘娘正因某事而伤心欲绝……但我除了借她衣服之外，什么忙也帮不了。」

少女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亲眼看着鹊妃娘娘日渐衰弱，清醒的时候也像作着恶梦……我们身为宫女，当发现主人不太对劲的时候，应该要赶紧通报才对……但我们什么也没做……」

少女垂下了头，眼神中流露出强烈的懊悔。寿雪凝视着少女那微微抖动的睫毛。

「……人皆有其分，但谨守本分可也。」

寿雪说道：

「汝便有救鹊妃之心，亦无能为力。事后徒然懊悔神伤，又有何用？」

没错，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寿雪忍不住望向自己的双手。自己有多少的能耐，自己应该最清楚才对，然而当事情发生之后，还是会忍不住懊悔没有尽更大的努力。

「悔之无益，不如供养之。祈求鹊妃之魂平安渡海，他日飞渡星河，重获新生。」

想要化解心中的悔恨，祈祷是相当好的方法。

「祝之祷之，祈之愿之。」

少女以含着泪水的双眸仰望寿雪，接着缓缓点头。

「谢谢乌妃娘娘……鹊妃娘娘一定也很高兴您出手相助。」

原本凝重的表情直到这一刻才和缓了些，少女转身回到了她自己的工作岗位。

「娘娘，您今天真的是来对了。」

站在旁边的九九说道：「我相信她跟娘娘谈过之后，心情应该也轻松了不少。」

「吾不曾言何微言大义。」

「我想她需要的不是微言大义，她只是想要和娘娘说说话，向娘娘倾诉心声。刚刚娘娘很认真地听她说话，很认真地思考该给她什么样的建议，这样就够了。」

「……此言甚是。」

寿雪心里很清楚，所谓的乌妃，其实并没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即使如此，乌妃的一句话，还是隐藏着让一个人重拾希望的力量。

入夜之后，天空逐渐凝聚了厚厚的一层乌云，似乎随时会下雨，这是个异常闷热的夜晚，皮肤感受不到一丝凉风。寿雪坐在窗边，拿着扇子轻摇，半冷不热的风，带着湿气拂上了脸颊。窗外的黑暗是如此深邃而浓稠，宛如沉淀在深海之中的淤泥。

在那片淤泥之中，忽然有一团微弱的亮光微微摇曳。寿雪骤然停下了手腕的动作。

「陛下来了？」

眼尖的九九看了寿雪的神情，立刻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去煮茶。」

「如此蒸暑，岂望饮茶？」

寿雪见九九急着要走向厨房，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不然我去削桃子吧！我放了一些在井里冰着呢。」

「彼来此有所备，何须费神？」

「啊，这么说也对。不知陛下今晚带了什么来？」

果然不出寿雪所料，高峻身边的卫青提着一只篮子，里头放着进贡的甜瓜。

「这是塔州的甜瓜。夏天吃甜瓜最是应时。」高峻说道。

明明天气炎热，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闷热难受的表情。这人本来就喜怒不形于色，就算身体不舒服，恐怕也看不出来。

不过他今天身穿一件宽松的生绢上衣，显然或多或少还是感到有些热吧。那淡蓝色的上衣光看就给人一种凉爽感。

「瓜可解热，甚好。」

两人相对而坐，寿雪说道：「近来蒸暑，体热而不汗，暑气难排，吾正愁之。」

「那太好了，多吃些瓜吧。」

高峻淡淡地说道。他的口吻还是如此静谧而沉稳，有如严冬中的高山。

九九将切好的甜瓜端了上来。

高峻一边吃着，一边缓缓说道：「听说你去了一趟泊鹤宫？」

寿雪心想，多半是温萤向上呈报了吧。

「这次的事情，有没有什么危险？」

自从发生了鹊妃及枭那件事之后，高峻这阵子常担心寿雪的安危。

「谅无危险。」

泉女遭遇的诅咒闪过了寿雪的脑海。若说毫无风险，似乎也没什么把握。

高峻凝视着寿雪，问道：「是否该多派一些护卫给你？」

「护卫但会使剑，不通巫术，亦是无用。」

「当年炎帝……我的祖父把巫术师尽数驱逐了。现下护卫虽然只会使剑，但有剑总强过无剑。」

当初与宵月对战时，刀剑与弓箭确实是有效的武器。如果真的遇上了什么危险，只靠温萤一人恐怕是不够的，这不仅是自身安危的问题，还关系到了温萤的安危。

──但是让夜明宫的人增加太多，恐怕也不是明智之举……

寿雪将一块白色的瓜肉送入口中，轻轻一咬，登时满嘴清爽甘甜的汁液。

「……武艺高强者，一人即可。」

身边的人一多，就得为了保护这些人而安排更多的人，如此形成循环，便再也遏止不了了。正因如此，当初丽娘才会再三耳提面命：乌妃必须孑然一身，不得有侍女、宦官随侍在侧。一旦身边多了人，就算乌妃并无异心，这些人也会成为乌妃手中的长剑，成为乌妃的盾牌，成为守护冬王的堡垒。

寿雪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却也明白自己的心灵并没有坚强到足以放弃身边的一切。

──跟以前的自己比起来，如今自己竟变得如此软弱。

寿雪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朕会从勒房子之中挑一个人过来。那些人个个身负绝艺，不输给寻常武将。」

勒房子是直属于皇帝的组织，负责维持后宫治安，由一群带刀宦官所组成。当初寿雪遭宦官袭击时，他们也帮上了不少忙。

「你看挑谁比较好？」

高峻转头问身后的卫青。

「淡海与温萤颇处得来，或许是不错的人选。」

卫青冷冷地说道。只要是在寿雪的面前，他的脸色通常不会太好看。

高峻轻轻点头同意，接着转头对寿雪说道：「明天我就将他派过来。」

「吾闻鹤妃乃贺州出身？」

「是啊，她是沙那卖家的么女。沙那卖家是……」

「此事吾亦知之。沙那卖家乃自卡卡密远渡而来。」

「虽说是远渡而来，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还有伊喀菲岛。」

在非常古老的时代，霄跟卡卡密之间有一座岛，名为伊喀菲岛，这座岛刚好地处在两国之间，遂成为了两国公私船只往来航行的中继地点。但后来伊喀菲岛沉没了，两国也逐渐变得疏远。

「贺州受群山环绕，有肥沃的平原及港口，是一个富庶丰饶的地方。最近那里的百姓致力于蚕业，能够大量生产出品质相当好的生丝，虽然距离京师相当远，但货物经水路输送相当便捷。」

霄国虽是岛国，但内陆多山，从各地前往京师大多仰赖海路。所幸前朝在境内挖掘了许多水路，连结大小河川，大幅缩短了各地与京师的往来时间。

「既能产上等生丝，进贡之余，或可与异国往来贸易。」

寿雪随口说道，没想到高峻听了这无心之语，眉毛竟微微抽动。寿雪一见，心里明白背后或有隐情，为了避免惹上麻烦事，赶紧吃了一口甜瓜，同时岔开话题：「晚霞之名，是汝所取？」

「是啊。沙那卖一族的习俗，即便是对兄弟姊妹，也不得告以真名。每个族人的真名，都只有父母才知道。」

「子女之事，全由父母掌控？」

知道名字，代表握有掌控权。显然在沙那卖一族，父母对子女拥有绝对的权力。

「朕只听说他们对年长者相当尊敬……你见过鹤妃了？」

「然。」

「你对她……有何感想？」

「何作此问？」

「朕实在不太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噢？」寿雪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峻。高峻很少会说出像这样的话。

「寥寥数语，不能知其为人，然吾观此女似颇为良善。」

「你的意思是说，她看起来似乎没有恶意，但难以摸清她的本性？」

「天下之人，大抵如此。」

寿雪虽然如此应答，心中却多少能够体会高峻的感受。晚霞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女孩，寿雪甚至难以判断她对自己到底是抱持好感还是反感。

「鹤妃的父亲，也是个城府极深的男人。沙那卖家在贺州并不担任州官，在朝廷也不具官职，却是贺州的实质统治者。中央派遣的官员与地方上的豪族通常有些摩擦，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鹤妃的父亲却没有这个问题，朕怀疑官员都被他收买了。你进出泊鹤宫，务必小心谨慎。」

明明是不信任的人物，却将其女儿纳为妃子。说穿了，就是当作人质吧。

──晚霞是高峻用来牵制沙那卖家的人质。

高峻的口气相当平淡，连寿雪也看不出他对此事作何感想。她不禁心想，或许晚霞的父亲与高峻是同一类人吧。此时寿雪忽然想到一件事，说道：

「鹤妃曾言，吾似她生父。」

高峻微微歪着头说道：「不，一点也不像。」

「据彼女所言，虽五官不似，然举止仪态有雷同之处。」

「是吗……？」高峻的脸上依然带着狐疑之色。

「彼女亦言吾姿态貌似小雀……汝亦曾作此言。」

「……鹤妃说你像小雀？」高峻皱眉说道。

「然也。」

高峻沉默不语，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或许他正在想着小雀的羽毛是银色的事情吧。

「……委托者是鹤妃的侍女？」

「然，此侍女受幽鬼缠身。」

高峻凝视着寿雪，问道：「不觉得痛苦吗？」寿雪眨了眨眼睛。高峻低下了头，想了半晌后说道：

「每天在这里帮上门的人解决问题，这种生活不觉得痛苦吗？」

原来他说的是乌妃的生活。寿雪不禁露出苦笑。

「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正是因为事已至此，朕才想问个清楚。」

他指的多半是不久前才刚发生枭的事。

「……已成定局之事，无能为也。」

为了霄国的安宁，一来不能没有冬王，二来乌妃不能以冬王的姿态在外抛头露面，寿雪只能在这里生活至老死，一辈子无法离开宫城。不仅如此，而且每到新月之夜，还得遭受宛如身体四分五裂的煎熬。

高峻陷入了沉思，寿雪也不再说话，只是望着槅扇窗外的黑夜。若是以前的自己，在面对高峻的温柔时，反而会感到心情烦躁，但如今高峻所说的每一个字，却像是丝丝细雨，静静地渗入胸口的每个角落。

对寿雪来说，这反而是更加难以承受的事情。

临去之际，高峻瞥了一眼寿雪的腰带。

「你终于肯挂上了。」

寿雪腰带上挂着的正是高峻制作的木雕鱼形佩饰。虽然尾部有些缺损，但她并不在意，这个缺角是当初枭来袭时，高峻为了保护自己所造成的。

寿雪也跟着低头望向那鱼形佩饰，伸手轻轻拨弄。走路的时候，鱼形佩饰会随之摇摆，模样相当可爱。

「吾颇爱之。」

或许是寿雪难得说得这么坦率，高峻愣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那太好了。」

他的脸上漾起一抹微笑。

空气中不断飘来栀子花的浓香。雨水及青草的气味，都被这股浓腻的甜香掩盖了，那花瓣的色泽宛如吸饱了月光，与其让它沐浴在白昼的阳光下，不如让它置身在黑夜，甚至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其凄美的形象才能展露无遗。

在浓烈刺鼻的栀子花香气包围下，寿雪再度来到了泉女的房间。

「昨晚那幽鬼又来了，但我有乌妃娘娘所赐的符纸及结界，所以不再那么害怕了……谢谢娘娘。」

泉女如此告诉寿雪。今天她的气色确实好多了。

「何况……我已经知道那幽鬼是巴秀。」

泉女的脸上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我相信他就算化成了幽鬼，也不会加害于我。」

「不然，幽鬼之行径与常人不同，不可轻忽。」寿雪提出警告。

「好的……」泉女只是点头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寿雪先吩咐九九退到房间角落，接着打开通往户外的门，门外依然颇为阴暗，几乎照不到晨曦。

「乌妃娘娘，昨天您离开之后，我依照您的吩咐，好好想了一想……」

泉女站在槅扇窗前，双手交握，显得有些紧张。

「但我还是想不出有谁会对我下诅咒，也想不到身边有谁能做到这种事。我从来不曾和身边的人起过争执……或许我做了什么遭人怨恨的事情，自己却没有察觉吧。」

所谓的怨恚，往往是在当事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形成的。有可能招来怨恨的原因，除了生活上的过节之外，大概就是与鹤妃有关了。

──或许应该找其他侍女问问看。

「此宫侍女，皆是随鹤妃自贺州入京者？」

「有些是在晚霞小姐决定入宫之后才募来的，但大家都是贺州出身。」

诅咒在鹤妃还没进入后宫前，便已开始了。由此看来，多半与打从一开始就跟在鹤妃身边的侍女有关。

「吾欲寻侍女中年资较长者问话，个性轻浮饶舌者最佳。」

「唔……侍女中年资最长的是吉鹿女，但她个性严谨，可能很难问出什么话来。啊，可以问藤粳女，她当上侍女的时间只比我晚一点，而且因为年轻的关系，很爱嚼舌根……」

寿雪于是吩咐泉女将藤粳女带来。泉女走出房间，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高亢的说话声。

「鹿女姊叫我准备花，说是要装饰在寝殿里，我还没有准备好呢。等等要是鹿女姊发起脾气，泉女姊，你能帮我解释吗？听说今晚陛下要临幸，鹿女姊变得很神经质，一下子说衣着不对，一下子说焚的香不够好……」

──高峻要来？

这么说来，今天泊鹤宫内确实每个人都在忙进忙出，跟昨天的气氛不太一样。原来是因为皇帝要临幸，大家都在忙着准备。

「好、好，等等我会向鹿女姊解释。乌妃娘娘问你话，你可要好好回答。还有，说话小声一点，别这么大嗓门。」

泉女一脸无奈地将粳女带进了房间。粳女也是昨天站在鹤妃身后的侍女之一，她有着光滑柔嫩的皮肤及一对圆滚滚的大眼睛，看起来相当可爱。但或许是性格有些粗线条的关系，发髻及襦裙都有些紊乱。她对着坐在椅子上的寿雪猛眨眼睛，简直像在看着什么珍禽异兽。

「三两事相询。」

寿雪才说这么一句话，粳女立即连连点头，如连珠炮般说道：

「我知道，泉女姊都跟我说了。是跟诅咒有关的事，对吧？但很遗憾，我对这些事完全不清楚。您是不是还想问，泉女姊是否遭人怨恨？这我也从来没听说过，在鹿女姊的监督下，谁敢乱来？」

寿雪听得有些纳闷，进一步询问详情，粳女于是说道：

「鹿女姊说，怨、嗔、妒是三大恶，触犯的人一定会遭天谴。唯有身心清净的人，才能获得喜乐。她还说，这也是白妙子的教诲。」

「……白妙子何人也？」

「白妙子不是人类，是八真教的神明。在京师这一带好像没什么人知道，但在贺州可是相当有名，还盖了好多座庙。」

「八真教……」

这名称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对，那是「月真教」……

月真教是栾冰月所创立的宗教。八真教与其名称相似，不知有无关联？不过既然都是新兴宗教，名称相像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如今全国各地都出现了新的信仰，月真教也是其中之一。信奉乌涟娘娘的人越来越少，庙也冷冷清清，就连冬官府的星乌庙，也是一副萧条景象。

「我们宫里的侍女，几乎都是八真教的信众，泉女姊当然也不例外。泉女姊，对吧？」

粳女转头说道，而泉女点了点头。

「巴秀刚过世时，我整天以泪洗面。自从入了八真教后，我的心情才变得轻松不少。」

泉女抚摸着身上的白珊瑚佩饰，每当她想要让心情恢复平静时，就会做出这个动作。

「此佩饰从何而来？」

「这是八真教信众的信物，我也有一个。」

粳女拿起挂在腰带上的佩饰，接着却又以满不在乎的态度说道：「其实我不是什么虔诚的信众，只是因为这个东西太可爱了，所以才把它挂在身上。」

「……八真教与月真教有何关联？」

「月……月真教？」

粳女与泉女都愣了一下。

「汝等不知月真教？然则白妙子是何来历？」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白妙子是神明，我们都没有见过。对了，我们有位巫女……她叫什么来着？」

「隐娘。」

泉女的口气带了三分责备之意。

「啊，对。她叫隐娘。另外还有一位教主，负责管理大小事务。」

寿雪蹙起眉头，沉吟了起来。

「鹤妃娘娘对这种信仰没兴趣，她不是八真教的信众，也不会佩戴白珊瑚。但她并不会干涉侍女们信教，反正侍女们信教，也不曾惹出什么麻烦。鹤妃娘娘真不知该说是宽宏大量，还是对他人漠不关心……」

「粳女，你别乱说话。」

「啊，我说错话了吗？不过娘娘您可别误会，我不是讨厌鹤妃娘娘。我很庆幸我们侍奉的娘娘不是个爱管东管西的人，而且她很慷慨，一天到晚送我们襦裙、发簪什么的。对了，泉女姊，你上次不是拿了一件松叶色的衣服吗？那件不会看起来太朴素吗？为什么不挑另外那件紫色的呢？那件漂亮多了。是不是因为那件被鹿女姊看上了，你不好意思拿？」

粳女口无遮拦地说个不停，话题变来变去。

「没那回事，我只是觉得那件松叶色的稍微修改之后，很适合送给婆婆。」

「婆婆……你说的是那个过世的未婚夫的妈妈？但你上次不是才送了东西给她？或许我不该多嘴，但你们又没有成婚，何况他人也死了，何必还做这些事？」

粳女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对此泉女只是淡淡一笑，然而脸上却满是寂寞。

「如果不再与公公、婆婆往来，我跟巴秀就真的变成陌生人了。」

「这有什么好在意……」粳女露出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

「当初我决定要随着晚霞小姐进宫时，公公、婆婆都很为我担心。毕竟后宫这种地方虽然气派华丽，却也有可怕的一面，妖魔鬼怪的传说从来没少过……」

「是啊，我也听过不少，真的很有意思。」粳女说，显然她是个喜欢听鬼故事的人。

泉女则或许是因为正受幽鬼缠身，忍不住皱眉说道：

「一点意思都没有。粳女，你别说这种话……」

「啊，拜托你别向鹿女姊告状。乌妃娘娘，您已经问完了吗？我可以离开了？」

寿雪正陷入沉思，此时听粳女这么问，才抬头说道：

「已无他事相询，耽误汝正事，还望海涵。」

「别这么客气，我刚好可以趁机偷懒一下……啊，这句话可别告诉鹿女姊。」

粳女嗤嗤窃笑，转头奔出了房间。真是个静不下来的女孩。

「娘娘，真是对不起，她太没有教养了……她家在沙那卖一族里地位不高，或许她的父母有些疏于管教……」

「无妨。朝气勃勃，亦是好事。」

泉女面露微笑，说道：

「有朝气确实是她的优点。我每次跟她说话，都觉得自己也变开朗了。」

「既有此等人物，汝当与她多多往来。」

「呃……好……」

泉女的脸色彷佛在诉说着自己一定会被她搞得心浮气躁。但正因为粳女能引出泉女心中的这些感情，泉女才更应该多与她相处，让心情获得排解。

「不怨、不嗔、不妒，但求身心清净……」

这似乎是八真教的教诲。

「心累之人，闻此教诲必然趋之若鹜。」寿雪不禁感慨。

「娘娘，您的意思是……？」

「怨、嗔皆令身心困顿。若能放下，心自平静。然而怨、嗔皆由心生，岂能不思不想，说忘便忘？寻常之人，与其不怨不嗔，莫如少怨少嗔，更近人情。」

寿雪垂下了头，接着说道：

「然因怨、嗔而心累之人，不思不想，亦是解脱之法。」

泉女静静聆听，似乎在思索着这番话的深意。

「……八真教中可有巫术师？」

泉女听了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眨了眨眼睛，说道：

「巫术师……？有的，有些信众及庙祝会施巫术，教主白雷大人也是巫术师。」

「既是巫术师，当知诅咒之法。」

「娘娘，您是说……」泉女吃惊地捂住了嘴。「下诅咒的是八真教里的人？」

「诅咒非等闲之人可为。除八真教众，汝身边尚有人可为此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若只因为这个理由，就怀疑八真教的巫术师下诅咒，是否太过于武断了？」

「但嫌疑甚大耳。试想汝身边之人欲对汝下咒，可托谁人为之？方才粳女亦言，八真教于贺州声势鼎盛，泊鹤宫内侍女尽皆教众，此话应当不虚？」

「但是……我不认为八真教徒会做这种事。」

泉女握紧了佩饰，说道：

「巴秀刚死的时候，我每天食不下咽、夜不安枕，心里恨极了杀害巴秀的那两个人……但他们遭处死之后，却变得不知道该恨谁才好。我每天都在埋怨自己，当初不应该前往土地神的庙，不应该坐什么轿子。后来，巴秀的父母带我到八真教的庙里参拜。我在那里遇见了教主大人，教主大人对我说，应该把心中的憎恨与懊悔都放下，交给白妙子带走。教主大人还送了这个白珊瑚佩饰给我，当我一触摸它，突然感觉神清气爽、身心舒畅，就好像心头有一道凉风吹过。在那个当下，是真的获得了慰借。」

寿雪默默听完了泉女的描述。

「……交给白妙子带走……？」

寿雪望向门扉，呢喃说道：

「带往何处？」

「咦……？」

泉女愣住了，一时答不上来。寿雪接着说道：

「下咒之法，大抵有数种，最常见者，乃以咒物赠与其人。所用咒物，亦不相同，或为篦栉、戒指、首饰，或于赠物中暗藏蛇、虾蟆、毒虫等活物。汝离贺州时，可曾接纳他人馈赠之物？」

「馈赠之物吗……？亲朋好友送了我不少东西。」

「都在这房内？」

「东西太多了，我只带了几样来。」

「愿借一观。」寿雪说道。

泉女于是打开橱柜，取出了一只盒子。那盒子是以桧木制成，外层饰以锦布，看起来华丽高雅。

「这只盒子是我舅舅给我的，我把所有收到的礼物都放在这里头，这些东西都是我最珍惜的宝物。这是祖父母送的薄绢、这是外公、外婆送的腰带。由于贺州盛产优质的生丝，所以馈赠的礼物大多是丝织品。至于这个是父亲那边的亲戚……」

「此是何物？」

寿雪指着放在盒底的一个布包问道。那是个很薄的小布包，外层的布为薄缥色2，上头挑染着白色花纹。

「这是巴秀的父母送我的八真教护符，据说能消灾解厄。原本他们叫我放在床铺下，因为怕不小心弄丢或扯破，所以收藏在盒子里。」

寿雪摊开那布包一看，里头确实放着一张以黑墨画着奇妙文字与图案的麻纸。她凝视着那符纸，半晌没有开口说话。

「娘娘……」

「……此符并无消灾解厄之效。」

「咦？」泉女整个人愣住了。

「此乃咒符，上头所书文字皆为咒言。」

寿雪望着泉女说道：

「此等咒物，向为巫术师所长，施术者必为巫术师。彼既言八真教护符，作此符者当为八真教内之人。巴秀父母赠汝此符，诓称消灾解厄之符，要汝置于床下，其恶毒可见一斑……举凡咒物，或埋于床下，或置于梁上，最具效果。」

泉女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甚至还带着尚未消散的笑意。过了半晌，只见她双颊抽搐，开口说道：

「娘娘……您的意思是说，对我下咒之人是巴秀的父母？」

寿雪没有回答。眼前的符纸，已经证明了一切。巴秀的父母当初交付符纸时说了什么话，泉女自己当然最清楚。

「这不可能……对了，婆婆他们一定也不知情……不然的话，怎么可能……」

泉女的身体微微颤抖。

寿雪再度低头望向那符纸。就算真的是巴秀的父母在受到欺瞒的情况下，将这咒符送给了泉女，但施术者为什么要对泉女下咒？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为什么这场诅咒是以巴秀的幽鬼为「使部」？

刚刚寿雪听到泉女如今跟巴秀的父母还时常往来，心头就有股不好的预感。因为巴秀惨遭杀害，而泉女却还活着，巴秀的父母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与泉女往来？泉女心中对此又作何解释？

但是寿雪并没有对泉女说出心中的疑虑。因为这毕竟只是自己的想像，她不认为可以随意将这种话说出口，而自己能为泉女做的事情，也实在相当有限。

「吾当反馈此咒。」

泉女吃惊地抬起了头。

「以此咒还报巫术师及委托者之身。此咒非以咒杀为目的，施术者当无性命之忧。但巫术师若为庸庸碌碌之辈，恐有大祸临头。」

寿雪说完之后，朝那符纸瞥了一眼。这个巫术师非但不是庸庸碌碌之辈，而且恐怕是第一流的高手。

──第一流的巫术师，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才会设下这种恶作剧程度的诅咒？

寿雪不禁皱起了眉头。对方的用意，实在令她捉摸不透。

「诅咒反馈，『使部』便得解脱。巴秀幽鬼当即消失，往赴极乐净土。」

寿雪摘下发髻上的牡丹花。那牡丹花的花瓣在手中逐渐化为淡红色轻烟，缠绕在指缝之间，接着她将符纸抛向空中，符纸一边坠落，一边翩翩翻舞，而后寿雪对准了符纸，轻轻吹出淡红色烟气。

那符纸静静地燃烧了起来，在淡红色火焰的笼罩之下，符纸在空中不断翻滚、跳动。寿雪伸出手掌轻轻一翻，忽有一阵风朝着门扉刮去。

「速回汝主处。」

火焰蓦然化为一根箭矢，以猛烈的速度朝着门外飞去，霎时之间，不知何处传来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那箭矢越飞越高，不过一眨眼，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晦暗的空中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淡红色烟气。

寿雪接着往后退了一步。从「使部」的束缚中获得解脱的幽鬼，在门外缓缓现形，有如海市蜃楼般不住摇曳。幽鬼的轮廓正逐渐变得清晰──那幽鬼正是巴秀，此刻他身上的刀伤正不断涌出鲜血。

泉女一声不响地奔上前去，在门边停下脚步，眼眶积满了泪水。

「……巴秀……」

泉女朝着幽鬼又踏出了一步。但寿雪突然揪住了泉女的手腕，将泉女往后拉。

「乌妃娘娘……您做什么……」

泉女一句话才刚说完，旁边忽然传来「噗」的一声轻响。转头一看，原来是巴秀张开了口，口中溢出大量的鲜血。只见巴秀圆睁双眼，看着泉女，那黯淡无光的眼神中，不见半点爱怜与柔情，有的只是哀戚与愤怒。

「泉……女……」

在巴秀说话的同时，鲜血依然不断涌出。

「你……为什么逃走……为什么丢下了我……」

鲜血不停溢出……不停溢出……巴秀每说一个字，鲜血与口水混合而成的液体便带着泡沫不断从口中喷洒出来。他朝着泉女伸出了手，手上同样沾满了鲜血。

「你……背叛了我……」

唯独这几个字，巴秀说得既低沉又清晰。他的形体再度如海市蜃楼般摇曳，接着从指尖开始慢慢消失，有如燃烧殆尽了一般。不过片刻之间，门外恢复一片灰暗，再也不见幽鬼的身影。

泉女瘫软在地上，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有眨动。泪水自她的眼眶滚滚滑下，沿着脸颊滴在衣服上及地板上，留下了水痕。

「……巴秀在临死之前……原来心里是这么想的……」

泉女以宛如槁木死灰般的绝望口气说道。

「他认为我背叛了他……抛下他独自逃走……」

泉女垂下了头，凝视着地板。

「没错，当时我确实是丢下他，一个人逃走了……虽然在他挡住那两个轿夫的时候，我是真的想要赶紧到前面叫人帮忙……但我心里很清楚，巴秀不太可能在我回来时依然活着。如果继续留在巴秀身边，连我也可能会被杀……我好害怕，我不想死……所以在巴秀叫我快逃的时候，我真的逃走了……他说我背叛了他，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

泉女完全没有伸手抹掉不断涌出的泪水，茫然的眼神在空中左右徘徊，找不到焦点。

「我当时是不是应该跟巴秀一起死？对我下诅咒的公公、婆婆，心里是不是这么期望？巴秀是不是也希望我陪着他一起离开人世？我是不是……不应该活着？」

泉女趴在地上不住地哽咽。寿雪低头看着泉女，心情就像是正在看着自己。这种恐惧死亡的感觉，自己也曾有过，因为害怕，所以只能紧紧抱着膝盖不停发抖，就这么任由母亲遭到杀害。

当初留下寿雪独自离开的母亲，有着什么样的心情？

寿雪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如今自己可以回答得出来的，也不过只是一些关于幽鬼的知识罢了。

「……吾曾言幽鬼之行径与常人不同，汝忘之耶？」

寿雪呢喃说道：

「人心复杂，所思之事非止一端。汝既惧死，巴秀自也相同。彼虽愿汝独活，却也愿汝同死，两相矛盾，亦是人情。」

泉女抬起了头。泪水濡湿了她的脸颊。

「此幽鬼所言，但其生前所思之一。既是诅咒，自当引出其怨愤之心，巴秀父母心中想法，或亦参杂其中。」

寿雪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巴秀虽惧死，生前亦劝汝独活，汝岂忘之？人心易迁，想法难测，然其行千古不变。巴秀生前终究助汝逃得性命，此举切不可忘。」

──没错。

这几句话虽然是对着泉女诉说，寿雪却感觉到自己的心灵正在受到撼动。

──长年以来，自己一直在否定着母亲当年的决定。

在寿雪的内心深处，一直在恨着母亲抛下自己独自死去。当年母亲若带着自己一起死，如今自己就不用承受这种对母亲见死不救的良心苛责了……

但是……

泉女微微张着口，以一对湿润的双眸仰望寿雪。好一会儿之后，她对着寿雪深深鞠躬，以沙哑的声音说道：「谢谢娘娘。」

「九九。」寿雪朝着站在房间角落的九九喊道。

原本九九一直屏着呼吸守在一旁，此时听到呼唤，赶紧挺直了腰杆，问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唤藤粳女进房，另取热水一锅。」

九九接到指示，旋即奔出了门外。

「近期可令粳女与汝同行，彼女之生气于汝有益。」寿雪低头看着泉女说道：「此咒非欲汝死。便是巴秀父母，亦无杀汝之心，但心中怨恚无可宣泄耳。」

无可宣泄的负面情绪，只好靠诅咒来排除。寿雪暗自寻思施术者的用意，根据泉女的说法，八真教主曾要她「把心中的憎恨与懊悔都放下」。或许巴秀的父母也是将心中的怨恚，都放入了咒符之中吧。父母虽从痛苦煎熬中获得解脱，其怀抱的怨恚却在巫术师的手中化成了诅咒。

寿雪感觉到胸口燃起一股怒火。无可宣泄的负面情绪，不应借由诅咒的方式来排除，这样的做法，不能让任何人获得救赎。

「怨恚不应排之以诅咒……祝祷或可解之。」

寿雪用了「或」字，是因为自己也没什么把握。或许祝祷也会形成另一种束缚。但比起制造仇恨，寿雪还是宁愿选择祝祷。

九九提着热水，带着摸不着头脑的粳女走进了房间。

「汝当伴于泉女左右。」寿雪如此告诉粳女，便自另一侧的房门走出屋外。外头不仅昏暗，而且皮肤可以感觉到一股浓浓的湿气。或许今晚会下雨吧。但是再也不会有幽鬼伫足在这个地方了。

明明没有风，竖立在房间内的大量铜幡却不断摩擦，发出吱嘎声响。在正中央处，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的脸上戴着石制面具，身穿白色长袍，头上既没有打发髻，也没有戴幞头，只把有些花白的黑发在背后胡乱打了个环结。

──诅咒被反馈了。

房内响起了硬物破裂的清脆声响，一面铜幡断成了两半。紧接着其他铜幡也一一断裂，刺耳的声音在房间内此起彼落。男人叹了一口气，紧闭薄薄的双唇，下一瞬间，男人脸上的石制面具倏地裂成碎块，落在地板上。一滴鲜血自男人的额头滑落，只见男人从怀里掏出手帕，随手抹去鲜血，凝视着半空中。

「……就只是这种程度？」

男人的呢喃声极为低沉，有如呻吟一般。其脸色几乎和身上的长袍一样苍白，目光如电且眼角上吊。他的年纪约四十多岁，但容貌同时兼具老成及年轻的特质，令人难以辨别年龄。而这名身材高䠷，仪态端正的男子，此刻修长的脸孔却带着一种神经兮兮的表情。

「看来乌涟娘娘的力量真的大不如前。」

男人的口气中透出些许无奈。他走出房间，自外廊进入庭院后，走向了凉亭。

──多半是在这里吧。

果然不出男人的预料，一名小女孩正躺在椅子上睡觉。那小女孩的睡姿蜷曲着身子，看起来像一只猫。她的年纪大约十岁左右，容貌依然带着稚气，或许是刚刚在庭院里玩耍的关系，白色襦裙上到处是污泥。

「隐娘。」

男人皱起眉头，以略带焦躁的口气喊了一声，但她没有醒来。男人叹了口气，转身想要离开凉亭，却又突然回过身来，脱下长袍，披在小女孩的身上。

「……白雷大人。」

外廊传来小跑步的声音。男人轻步走出凉亭，一边朝着外廊的方向走去，一边说道：

「什么事？」

「原来您在这里……啊！您受伤了？」

年轻随从看见白雷额头上的伤，显得相当慌张。

「一点小伤，没什么。有什么事吗？」

「啊，对……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白雷朝凉亭瞥了一眼，接着对年轻随从点头说道：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白雷大跨步地走在外廊上，年轻随从紧追在后。而两人的腰带上都佩挂着白珊瑚佩饰，在走动时不停地摇曳。

1　宫廷工坊。

2　淡蓝色。

第三卷 水面之下 龟王

新来的宦官护卫淡海，与寿雪原本所想像的人物截然不同。

「卫青称此人与汝处得来，吾以为是温厚之人。」寿雪说道。

温萤以一脸认真的表情回答：

「应该是卫内常侍故意捉弄吧。」

「故意捉弄吾？」

「不，故意捉弄下官。」

寿雪看着温萤好一会儿，说道：

「……汝与淡海处不好？」

「下官不太喜欢他这个人。」

温萤说得相当直率。

「但是在护卫工作的执行上，他确实能与下官发挥互补的效果。」

「此话何解？」

「淡海擅长弓术，下官则擅长体术。」

「一远一近，确有互补之效……啊，与宵月对峙时，射箭之人便是淡海？」

温萤点头说道：

「没错，正是他一箭射中宵月的肩膀。」

原来如此。不愧是能够获得卫青推荐的人，在武艺上确实有过人之处。

──但性格的确是个大问题……

「乌妃娘娘，红翘削了梨子。」

就在这个时候，淡海一手拿着一盆削好的梨子，另一手拿着一颗还没有削的梨子，走进了房内。只见他一边走，一边啃起了拿在手上的那颗。淡海的身高比温萤还要高了一些，面貌颇为俊雅，杏仁般的双眸散发出一股迷人的魅力，然而他的举止却是我行我素，完全不知礼节为何物。

「淡海。」

温萤的声音冰冷而尖锐：「注意言行。」

「噢？你的说教变短啦？」

「现在是在娘娘的面前。等等我会一件一件说给你听。」

「我哪记得住那么多规矩？」

看来淡海自己也知道他需要记住的规矩多到让他记不住。

就连平日不拘礼节的寿雪，也不禁诧异像淡海这样的人物竟然能在后宫存活下来。

「我现在只说一件，不可以用一只手拿餐盆。」

「就这样？」

「两手端餐盆，你就不会有多一只手偷吃梨子。」

「哈哈，听起来真有道理。」

淡海嘴上虽这么说，口气却丝毫没有佩服之意。他把餐盆放在小几上，接着说道：

「要不要顺便把衣斯哈叫进来？他正在外头跟星星玩耍。」

寿雪点了点头。淡海嘻嘻一笑，走出了房间。寿雪见了那模样，似乎有些能够体会为什么像他这样的粗鲁汉能够在后宫吃得开了，他不仅有一张让人发不了脾气的笑脸，而且还有一副散发着迷人魅力的眼神。

「娘娘，请原谅他的无礼。」短短两句交谈，已让温萤的脸上满是疲累与无奈。

「无妨。」寿雪说道。在寿雪的心里，礼节只是芝麻小事。

淡海将抱着星星的衣斯哈带进了房内。不一会儿，九九等人也进来了，众人一同吃起了梨子。自从多了淡海，变得比以前更加热闹了，原本夜明宫所散发出的庄严肃穆氛围，如今在白天已荡然无存。

──不，最近这阵子可说是连夜晚也称不上静谧。

「乌妃娘娘，昨晚又有客人？」

淡海倚靠在门板上，一边咬着梨子，一边说道。

「嗯……」寿雪将一块梨子放入口中。冰凉的水梨香甜多汁，在这种大热天里吃上几口，可说是最幸福的事。

「像这样晚上经常有客人来访，只有一个护卫绝对是不够的，娘娘你把我找来，真的是做对了。」

「吾本无此意……」

近来探访夜明宫的人有增多的趋势。

最近我觉得肩膀很僵硬，是不是有人对我下了诅咒？

有人来跟我妹妹提亲，请问这是不是一门好亲事？

有没有什么增加异性缘的法术？

抱持这种理由的来访者越来越多。虽说在当事人的眼里，这些都是相当严重的问题，但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大堆出来？

「上次娘娘不是接受了泊鹤宫侍女的委托吗？」

九九将一口梨子咀嚼吞下后说道。

「您不仅帮她解决了问题，而且还温言安慰她。还有，最近娘娘还去了飞燕宫，跟花娘娘也有了交流。大家渐渐明白娘娘原来相当仁慈，乌妃并没有大家原本所想的那么可怕。」

九九喜孜孜地笑着说道。

然而这对寿雪来说，却是相当头疼的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的事态？一次又一次独立事件的不同抉择，逐渐改变了自己身边的环境。

──正因为如此，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容忍任何的破例。

不应该在身边安排侍女，不应该帮助宦官，不应该接受赠礼。明知道不应该，自己却不断重蹈覆辙。

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躁感，在寿雪的胸中闷烧着。不能这样下去。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

但要如何改变眼前这个局面？如今寿雪已无法抛下眼前的一切，回去过孤独的生活。

「不如趁这个机会，也增加一些宫女吧……但我不希望连侍女也变多了。」

九九低声咕哝。寿雪转头朝她望去，她耸了耸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因为我会嫉妒。」

「嫉妒……？」

「娘娘太温柔了，对其他侍女一定也会很好。」

寿雪歪着头想了想，说道：

「侍女但汝一人足矣。」

「真的吗？」九九兴奋地问道。寿雪不禁感到纳闷。这是那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乌妃娘娘，看来你不知道什么叫嫉妒。」淡海说道。

寿雪转头朝他望去，只见他的脸上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虽知其意，未曾有切身之感。」

淡海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温萤正在帮衣斯哈擦拭双手，一对眼睛却不停朝淡海瞥望，似乎很担心他又说出什么失礼的话来。

「再过不久就会知道了。」

淡海的口气，宛如诉说着一个重大的预言。

寿雪目不转睛地看着淡海。卜术之中，有一种技巧是根据他人随口说出的话，来占卜自己未来的命运。例如当听到他人说出「死」字时，可能代表自己死期已近。或许淡海这句话只是一句无心之语，却深深钻入了寿雪的心中。

「对了，你们听过这个传闻吗？」

淡海的语气突然变得相当开朗，彷佛想要化解尴尬的气氛。

「这是我在勒房子当差时听到的……听说内廷出现了幽鬼。」

这实在不是适合以开朗的口气说出的话题，九九闻言立刻皱起了眉头。然而淡海丝毫没有理会，继续说个不停。

「听说每到深夜，就会出现一个老仆的幽鬼到处徘徊。」

「老仆？」衣斯哈露出不解的表情。

「老仆的意思，就是年老的仆人。」淡海笑着解释。

「那幽鬼似乎不是宦官，从头巾及服装来看，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人。他驼着背，身上的衣服相当破烂，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好像跛着一条腿。对了，听说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小的容器，光想像就觉得很可怜，对吧？」

「内廷有幽鬼……？」

「而且这传闻过去我从来没有听过，是最近才传出来的。」

「这种古代的幽鬼，怎么会最近才跑出来？」

「这我就不清楚了。何况只是传闻，不晓得是真是假。」

「无人亲眼见之？」

「我怎么会知道？」

淡海说得毫不客气。「毕竟是内廷的事，我是在后宫当差，可不清楚细节。」

内廷是皇帝的住处，后宫则是妃嫔们的住处。内廷有内廷的宦官，后宫有后宫的宦官。

寿雪叹了一口气，说道：

「此等流言蜚语，多如牛毛。既真伪难辨，何足道哉？」

「不不不，可不能轻忽这微不足道的传闻。乌妃娘娘，传闻是重要的消息来源，其中往往隐含着让人意想不到的秘密。想要过得一帆风顺，消息灵通一点总是没错的。」

「……原来如此，此即汝保身之道。」

淡海满脸堆笑，说道：

「我可是很有两把刷子的。你想要知道什么消息，我马上就可以打探出来。」

「吾不需任何消息，不劳费心。」

寿雪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汝应自重，勿涉足险地。」

「呃……」淡海有些自讨没趣，眨了眨眼，说道：

「乌妃娘娘，你真的是……」

他搔了搔耳朵，有些不知如何措词。

「心地善良！」九九插嘴说道。

「不知该说是太善良，还是太傻。」

「喂！你说什么！」九九气呼呼地斥责。

「在险地里打滚，就是我的工作。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我不要涉足险地。」

淡海眯起了眼睛，朝着寿雪上下打量。接着他突然扬起嘴角，朝温萤瞥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回寿雪身上。

「遵命，娘娘。我不会涉足险地的。不过为了报答你对我的关心，当你遇上危险的时候，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寿雪认识淡海的时日尚浅，并不清楚他这句话有几分认真，只好姑且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点头应了一声「嗯」。淡海说完这句话，再度满脸堆笑。

「话说回来，娘娘。你说你不需要任何消息，这种天真的想法可不太妙。过去或许没问题，未来的日子恐怕就没有办法那么单纯了。」

「何出此言？」

「因为乌妃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乌妃。你不再是从前那个幽居在后宫深处的神秘妃子，而皇帝又对你特别关心，这实在是很危险的一件事，非常危险。」

前任冬官鱼泳也曾再三提醒寿雪，不要与陛下过于亲近。

「此话何解？」

寿雪问道。

「云中书令可是急得直跳脚。他是宰相，鸯妃花娘是他的孙女，后宫里到处都有云中书令的眼线，他会收买宫女及宦官，借此获得后宫的消息。从前他不把乌妃当成威胁，但最近乌妃和大家开始频繁往来，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毕竟后宫里关于乌妃的讯息太少，他正在想尽办法要查清楚乌妃到底是什么来头，以及乌妃跟大家的关系到底有多么亲密。」

「……此等杞人忧天之事，彼一查便知。」

「那可不见得。一个夜不侍寝的妃子，确实不可能生下皇子。但从另一个角度来想，这样的妃子反而更加棘手。」

寿雪皱起了眉头，不明白淡海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确保皇位继承人是皇帝的义务，所以大家才会这么重视与妃子们的关系。你没有办法为大家生下皇子，大家却还是三天两头就往夜明宫跑，这表示你们的关系，并不是寻常皇帝与妃子的关系……」

「……彼善待妃子，岂是因义务之故？」

高峻并非那么处事圆滑的人。

淡海再度露出了令人难以捉摸的微笑。

「难怪……」

「咦？」

「我很欣赏你。在不涉足险地的范围内，我会帮你多收集一些有用的消息。否则的话，你可能会惹上一些麻烦。」

淡海说完这些话，便开门走了出去。寿雪心想，大概是出去巡逻了吧。

温萤对此深叹了一口气。然而寿雪不等他开口，已抢着说道：「真奇人也。」

「他不是奇人，只是个我行我素、目无法纪之人。」

温萤无奈地说道。那愁容满面的神态，反而让他那张俊美的脸孔更具韵味。寿雪不禁看得入神，温萤察觉了她的视线，问道：「娘娘，怎么了吗？」

寿雪心想，要是老实说出来，恐怕会令他更加困扰，因此只是摇了摇头。

没想到此时九九竟然毫不掩饰地说道：「长得好看的人，就算是忧郁的表情也很好看。」旁边的衣斯哈听了，竟也一脸认真地点头附和。

只见温萤露出了一脸困扰的表情，再度深深叹了一口气。

莲叶承受了一晚雨水的洗礼，上头还挂着几颗闪闪发亮的水珠；而莲花花苞亦吸饱了水分，不仅微微胀大，而且看起来湿润细嫩。高峻将手搁在栏杆上，眯着眼睛看着水珠所反射的光芒，面向莲池的外廊虽然没有承受阳光的直射，还是颇为闷热。

卫青原本拿着扇子替高峻搧凉，但高峻看见臣子何明允弯过了外廊的转角，于是让卫青先行退下。

明允来到高峻的面前，行礼毕，高峻便将他唤到身边来。

「今天的朝议，可花了真久的时间。虽然朕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今天的主要议题，是为几个空出来的职位决定后继人选。鹊妃的父亲原本是中书侍郎，后来遭贬谪为地方官。

此外，吏部郎中也因为协助鱼泳将宵月送进后宫，已遭到革职，为了决定由谁来接替这两个职位，臣子们在朝议上僵持了非常久的时间。

「云中书令可真是一步也不肯退让呢。」

「这也在朕的意料之中……」

一边是中书令云永德所举荐的名门栋梁，另一边则是何明允所举荐的寒阀1清流，群臣的意见分成了两派，形成互不退让的局面。

「在从前的时代，中书省是名门飞黄腾达的象征，吏部更是唯有名门子弟才能进入的部门。他们无论如何都想夺回当年的风光吧。」

从前只要是名门子弟，必定能够封官封爵，如今虽然还残留着这样的制度，但绝大部分的重要官职都改由贡举及第者升任。当然就现实面来看，名门子弟能够投入大量的时间与金钱在学习上，因此只要不是资质太差，名门子弟要考上贡举并不困难，因为这个缘故，如今许多高官职位依然是由名门所占据。然而除了名门之外，还是有很多人可以「投入大量的时间与金钱在学习上」，例如富商大贾、大地主，以及地方上的豪族势力，近年来这样的人在官场上逐渐抬头。

「尤其是吏部，他们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吏部掌控着官吏的人事权，他们认为只要掌握吏部……」明允做出宛如放下棋子的动作。「名门就可以回到过去的风光年代。」说完这句话后，他摇了摇头，接着又说道：「人不能走回头路，政治当然也不行。」

高峻没有应答，只是默默看着池里的莲花。他最后选择的，是明允所举荐的人，云永德脸上那副彷佛遭到了背叛的表情，如今依然清楚地浮现在高峻的脑海。

明允并非名门子弟，而是京师某富商的儿子。在明允考上贡举的时期，官场依然是名门的天下，商人的儿子不管成绩再怎么优秀，也很难谋得一官半职。非名门子弟所能担任的官职，大概就只有冬官府的放下郎，以及不在律令规定之内的令外官。因此明允有很长一段日子，是待在地方上担任令外官，后来是云永德赏识他的才干，招他为女婿，还举荐他为洪涛殿书院的学士。云永德确实拥有识人的眼光，如今明允已是学士承旨2。若说云永德是高峻的右手，那么明允可说是高峻的左手。

「毕竟云中书令是名门云家的当家……」

明允以略带沙哑的声音咕哝道。

「既然他愿意提拔你，看来他也不是个拘泥于名门、寒阀的人。」高峻说道。

「那也不见得。」

明允淡淡一笑，以充满睿智的表情说道：

「招一个寒阀子弟为女婿，跟被寒阀子弟掌握主导权，完全是两回事。」

有时明允的表情会像这样变得有些尖酸刻薄，或许这恰恰证明了他的心中一直抱持着非名门出身的自卑感。

「……朕实在不想放掉任何一个像你这么优秀的寒阀子弟。」

高峻刻意岔开话题。他并不擅长这种话术上的诱导，但明允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刻意迎合了他的话题。

「如今就算不是名门，也不至于完全没有机会，情况可说是有了改善。但若无有财力或后盾，要进入官场仍是难上加难……对了，微臣想求陛下一件事，正好与这个话题有关。」

「什么事？」

「微臣在地方上任官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他是贺州的观察副使。」

观察副使也是令外官。

「相信陛下也很清楚，令外官并非由朝廷任命，而是在上级长官的裁量下直接录用。这个人非常优秀，许多地方官争相招揽他，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他可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贡举。但是……」

「因为是寒阀子弟，所以不得其门而入？」

「没错。听说他是个孤儿，在十四、五岁被收为养子。他认为与其勉强进入中央，在朝廷遭受歧视，不如当个逍遥自在的地方官。」

「现在他决定进入中央了？」

「不，是微臣建议他这么做，他似乎遇上了什么看不过去的事情，想要辞去贺州观察副使的工作。微臣跟他说，既然你要离职，不如来洪涛院为我做事。由于洪涛院是直属于陛下的部门，微臣要拉他进来，当然必须获得陛下的恩准。」

「……贺州……」

「是的，贺州是鹤妃的家乡。在那个地区不管是地方官还是令外官，如果不与沙那卖家维持良好关系，任何工作都是窒碍难行。」

「他与沙那卖家处得不好？」

「似乎是如此。」

「你曾问他理由吗？」

「没有……」明允一脸狐疑地道：「芝麻小官因与地方豪族交恶而迁往他地，并非什么稀奇之事……不过如果陛下在意，微臣可以问个清楚，他现在就住在微臣的寓所内。」

「不必……」高峻略一思索后说道：「你直接把他带到洪涛院来吧。」

明允错愕地睁大了眼睛，说道：「陛下要亲自见他？」

「反正迟早得见个面。既然是你举荐的人，想必是个人才，不过是朕私心，想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微臣明白了……」明允点头说道：「微臣会找一天将他带来。」

「好……他叫什么名字？」

「他名叫令狐之季，出身于京师东北方的历州。」

──历州。高峻在心中呢喃。那里曾经发生月真教暴动事件，花娘的心上之人因而葬送性命。这也算是奇妙的缘分吧，高峻不禁如此感慨着。

就在高峻打算结束话题之际，卫青忽然走上前来。

「云中书令……」卫青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云永德已弯过了外廊的转角，朝着高峻快步走来。他的步伐矍铄稳健，实在不像是个老人。

「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高峻问道。

永德行了跪礼之后说道：「没有急事，就不能来见陛下吗？」

高峻不禁苦笑，说道：

「别说这种酸溜溜的话，过来一起赏莲花吧。」

高峻比了比自己的身边。明允退向一边，同时永德朝他瞪了一眼。果然今天的朝议，令他颇为恼怒。

「最近你们两位好像开始嫌我这个老糊涂碍事了？」

「通常称自己是老糊涂的人，都不会是老糊涂。朕只是没有接纳你的意见，可没有嫌你碍事，别再闹脾气了。」

「……陛下，就凭这几句话，您就想打发我？」

高峻原本想安抚永德的怒气，没想到却带来了反效果，让永德的脸色更臭了。在众朝臣之中，只有永德敢像这样对高峻发脾气，因为他不仅是高峻的老师，并且从高峻刚被册立为皇太子的时期开始，到期间被废去太子地位，再到后来的复位及登基，他一直都是高峻最强而有力的后盾。

「云太师，你应该很清楚，朕从来不曾嫌你碍事。」

云太师是高峻在孩提时代对永德的称呼。永德的表情闪过了一抹怀念之色，但接下来脸上的寂寥却不减反增。

──他真的老了。

高峻不禁如此感慨，一股带有冰冷痛楚的寂寞感在高峻的心头油然而生，那感觉就像是一把尖刀无声无息地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永德为自己的无礼道歉后转身离去。直到那微驼的背影消失在外廊的转角处，明允才低声呢喃道：

「微臣猜测，云中书令原本应该是想要进言令外官的事吧。」

「令外官的事？」

「各地的令外官握有越来越大的权限，朝廷所派遣的官吏渐渐不受重视，更别说有时甚至是本末倒置，为了发给俸禄而赐予官职，导致这些官职更加失去意义。本来的官变得有名无实，令外官反而越来越吃得开，如果再这么下去，律令也会难以施行……最近他老是在抱怨这些事。」

令外官原本只是便宜行事的做法，其部门首长可由皇帝凭一己之意擅自决定，首长又可以在不禀报朝廷的情况下任意录用部属。而且正如「令外官」这个名称所示，令外官不受律令的约束，原本设置令外官的用意，只是为了协助处理一般官吏应付不来的官府业务，没想到却反而对官吏的存在价值构成威胁。

但永德心中的忧虑，恐怕不只是令外官的问题而已，明允的存在本身，恐怕是永德心中更大的隐忧。高峻看着明允的侧脸，心中如此暗想。永德担心自己的地位遭明允夺走，明允所担任的学士，也是令外官的部门。

──如果是五年……不，三年前的永德，绝对不会担心这种事。

逐渐增长的年纪夺走了永德的气概、夺走了他的敏锐直觉，让他变成了一个整天回首过去风光的庸碌老人……

该如何处置永德，以及这些名门的派阀，成了高峻心中的一大烦恼。

永德搭着马车离开宫城，朝着云家的宅邸前进，名门包含五姓七族，云家也是其中之一。云家的宅邸距离宫城并不远，马车抵达了院门前后，永德下了马车，穿过院门。一群婢女立刻上前迎接，次男行德也从内门走了出来。

「爹，你今天回来得真晚。」

「嗯。」

「家里有些蒸饼，我叫人煮些茶吧？」

「……你好像满脑子只有吃。」

永德看着儿子行德那圆滚滚的脸，不禁叹了口气。

「食为万事之源，怎么能够不重视？空着肚子没办法想事情，也没办法维持仁慈之心。要当一个宽宏大量的人，首先就得填饱肚子。」

「好、好，我知道了。」永德挥手说道。

云家的继承人竟然是这种毫无企图心的人物，着实令永德感到担忧不已。行德有着肥大的体格及宽厚的性格，在官吏之间颇受爱戴，但身为名门的继承人，还必须拥有快刀斩乱麻的辣腕手段才行，行德完全不具备这样的条件，这样的人能否胜任云家的当家，实在令永德感到不安。

──如果知德在就好了。

这样的念头，已不知在永德心中浮现多少次。长男知德因为厌恶官场的尔虞我诈，决定离家从商，如今已建立起一个颇具规模的海商集团。

知德的性格可说是与行德完全相反，有些聪明过了头，所以才会在家里待不住。永德经常感慨，要是这两个兄弟能够互相补其不足之处，共同辅佐自己，可不知有多好。

──如今再怎么懊恼，也是无济于事。

永德又叹了一口气。除了知德与行德之外，自己并没有第三个儿子，因此他为么女精心挑选了一个聪明能干的女婿，那就是明允。在能力方面，明允确实没有辜负永德的期待，但是他的斗志及野心，却远超过自己预期。

──陛下也是……

从小到大，永德从来不曾背离高峻。永德教导了他为政之道，让他学会了仁义礼教，对他投注了关怀与慈爱，在高峻终于登基为帝的时候，永德感动地流下了眼泪。

──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

如今的高峻，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接受永德谆谆教诲的孺子，彼此间出现意见分歧，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代表高峻已经独立了，原本应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但是在永德的内心深处，却有着一股「遭到背叛」的失落感。凭高峻的聪明才智，他一定早已看出来了，否则他也不会说出那些安抚自己的话。

永德走进房间，换掉身上的衣物。看着自己身上肌肉消散，皮肤松弛，双手又干又瘪，布满了皱纹，心中不禁有着无尽的感慨。

「老爷，有访客。」

永德正将手伸进婢女所举起的长袍袖子之中，门口忽然传来说话声。

「是谁？」

「他自称鲍三郎，说是一名绢商。」

「鲍三郎？没听过这个名字，肯定不是京师的绢商。」

「他说他来自贺州。」

「贺州？」

永德轻轻抚摸胡须，半晌后说道：

「好，我见。」

这天夜里，高峻来到了夜明宫。

「何物如此芬芳？」

寿雪动着鼻子，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你的鼻子跟狗一样灵。」高峻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取出一颗硕大的圆形水果，外观呈金黄色，看起来是柑橘类水果。

「这叫夏宝柚，是朕从凝光殿的庭院里摘来的。」

「汝自摘之？」

「是啊。」

高峻将夏宝柚放在寿雪的手上，那水果比她的一只手掌还大，表皮凹凸不平，而且看起来很厚。将脸凑过去一闻，柑橘类的清爽香气窜入鼻中。

「柑类非冬季之果耶？」

「确实是在冬天结果，但冬季的夏宝柚太酸，无法食用，必须等到夏天，滋味才会变得酸中带甜。像这种能够在夏天食用的柑类水果，可说是相当罕见。在我祖父那一代，地方上有人发现这种水果，认为是种祥瑞之兆，因此进贡至朝廷。当时的人认为这是天神祝福夏氏王朝的证明，所以命名为『夏宝柚』。」

寿雪漫不经心地听着高峻的说明，一边闻着那果实的气味。柑类虽然是冬天的水果，但这夏宝柚确实散发出夏天的气息，彷佛吸收了阳光，拥有鲜嫩多汁的生命力。

「夏宝柚的皮很厚，最好用菜刀切开。」

九九于是走上前来，想要接过夏宝柚，寿雪却摇头说道：

「此物芬芳，吾欲置房内一晚，明日再食。」

寿雪说着，将夏宝柚搁在小几上，欣赏着其有如太阳一般的金黄外表。善体人意的九九不等吩咐，便主动熄了薰香。

高峻在寿雪的对面坐下。「新护卫表现如何？」这才是高峻今天主要想问的话。

「不过不失。」

「是吗？那很好。」

「似与温萤交恶。」

寿雪朝高峻背后的卫青瞥了一眼，而后者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噢？若是这样的话，或许换一个人比较好。」

「不，温萤似无此意，或可稍作观望，再行定夺。」

「淡海这个人武艺高强，但是有些爱耍嘴皮子，喜欢打探小道消息，而且个性有一点特立独行。」

「岂是『一点』？此话姑且不提……彼曾言内廷有幽鬼徘徊，汝可知此事？」

「嗯……」高峻应了一声。从他的反应看来，他似乎原本就知道这件事。

「内廷真有幽鬼？」

「朕不曾亲眼见过，但宦官们言之凿凿。」

「既是如此，应非空穴来风？」

「朕听说这幽鬼只是四处徘徊，并不危害于人，所以也没有多加理会。」

──但幽鬼深夜徘徊是事实。

寿雪想像一名老仆在夜里独自蹒跚而行的景象，不禁有些于心不忍。

「吾欲见此幽鬼。」寿雪说道。

高峻皱起了眉头，「现在吗？」

「汝何面有难色？」寿雪见高峻露出不赞成的表情，不禁有些意外。「向者汝亦以幽鬼之事示吾。」

「话是这么说没错……」高峻沉吟着说道：「但你上次不是说过，尽可能不想与幽鬼扯上关系？」

「……然也。」上次处理布面具幽鬼的事情时，寿雪确实曾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朕才不想拿幽鬼的事情烦你。」

「故汝不语内廷幽鬼之事？」

「是啊。」

「过犹不及，汝实有多虑之失。」寿雪皱眉说道。

高峻凝视着寿雪，问道：「你这么认为？」

「虑而过甚，反易招怨。」

「其实……这也是朕的烦恼。」

寿雪原以为皇帝应该是桀骜不逊、目中无人之辈，然而实际认识高峻后，却发现他有着相当纤细的性格，在每件事情上都相当小心谨慎，甚至不禁令人担心这会令他过度操劳。

「与其虑人，不如虑己。」

高峻一脸认真地听了寿雪的忠告，说道：

「好，朕会记住。」

「……此非精奥妙语，不必萦系于心。」

「只要是你说的话，朕都会牢牢记住。」

「记之无益，吾亦不日便忘。」

「好吧……」高峻将头歪向一边，脸上依然不带表情，似乎陷入了沉思。寿雪不禁心想，个性太过认真也不是一件好事，高峻正是因为想法过于严肃，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放松心情，也不知道该在什么样的时机显露情感。

「那就走吧。」高峻起身说道。

「何往？」寿雪问道。

「你不是想看内廷的幽鬼？」高峻反问。

没错，自己刚刚确实是这么说的。

一行人于是走出殿舍，朝着内廷前进。内廷的位置在夜明宫的东方，卫青持着烛台在前领路，温萤跟在高峻及寿雪身后，淡海则留下来守护夜明宫。九九虽然很想跟着去，却被吩咐留在夜明宫内。

「吾闻此幽鬼乃古时老仆？」

「似乎是如此……手上好像还拿着一个容器。」

「此传闻非自古便有？」

「是啊，朕过去也不曾耳闻。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实在令人不解。」

寿雪也对这一点感到纳闷。

一行人穿过了连结后宫与内廷的鳞盖门，进入了内廷。内廷以凝光殿为中心，周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殿舍，距离鳞盖门较近的殿舍是鳌枝殿，其后方有弧矢宫，这两处是寿雪曾经进入过的建筑物。

「此幽鬼于何处徘徊？」

「既然是徘徊，当然没有固定的地点。有些人是在凝光殿周围的土墙附近看见，有些人则是在鳌枝殿附近看见。听说那幽鬼只是游荡了一会儿，就会慢慢消失。」

在前方摇曳的火光忽然不再前进，似乎是卫青停下了脚步。

「大家，请看那边。」

卫青压低了声音，指着左手边说道。今晚乌云蔽月，月光相当微弱，在幽幽的月光下，隐约可看见殿舍上方的甍瓦。殿舍的前方地上，铺着一大片打磨得光滑透亮的石板，在这泛着冰冷光泽的广场一角，有一道人影。

那是个身穿污秽麻衣的佝偻老人，黑色的头巾包住了苍苍白发，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容器。由于老人一直低着头，看不清楚长相，只依稀能看见他凹陷的双颊，此外，老人走得颤颤巍巍，似乎跛着脚。

老人的上半身穿着短衣，以一条粗绳当作腰带，下半身穿着短袴，赤裸着双脚，头巾包裹发髻的形状与打法也不同于现代，看起来确实是个古时候的年老奴仆。

寿雪走向那幽鬼。那幽鬼依然步履蹒跚地往前进，看起来并不像是有特定的目的地，只像是漫无目标地胡乱游走。

走到了近处，依然看不清楚幽鬼的长相。那身影相当模糊，看起来像是失焦的影像，手上的容器形状同样模糊不清。寿雪从发髻上摘下牡丹花，轻吹一口气，在淡红色烟雾盘绕老人周身后，其身影变得清晰得多。

此时众人终于能够看清幽鬼那苍老的面容。他双颊削瘦，眼窝深陷，连脸上的皱纹及黑斑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而其脸上表情所流露出的尽是憔悴、哀戚，以及绝望，半开半阖的嘴唇严重干裂，极度苍白且毫无血色。老人的双唇不停地微微抖动，但寿雪不管再怎么仔细聆听，还是听不见老人所发出的任何声音。老人手上所捧的那个东西，远看原本以为是个容器，但如今看得真切，才发现是个小小的龟形摆饰物，捧着摆饰物的双手不仅枯瘦如柴，而且不停打着哆嗦。

那龟形摆饰物似乎是件石雕，材质是黑中带青的石块，上头有着一条条的纹路。

「……石鳌合子？」

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高峻呢喃说道。

「咦？」

「那个东西，是宝物库里的石鳌合子。」

合子即容器之意。既然是宝物库里的东西，当然是皇帝的宝物。

「看起来像个摆饰品，但是鳌甲的部分是盖子，里头可以装东西。」

「内有物否？」

「据说以前存放了一些药，但现在是空的。毕竟本就是相当古老的东西，里头的药如今已不知去向。」

「药……」

寿雪转头望向那幽鬼。只见那老人一直低着头，表情依然空洞，没有丝毫变化。寿雪轻吹一口气，随着烟雾缓缓散去，幽鬼亦消失得无影无踪。

「宝物库……」

寿雪抬头仰望高峻。

「你又想进去了，对吧？」高峻不等寿雪提出要求，主动说道：「朕来安排。这跟上次一样，早上会派人过去接你。」

「卫青？」寿雪朝卫青瞥了一眼。上次前往宝物库，被高峻派来迎接寿雪的正是卫青，那天早上，他的脸臭得跟什么一样。

「嗯。」

高峻应了一声，转头朝卫青说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了。」

「遵旨。」卫青在高峻的面前表现得恭恭敬敬。但他接着朝寿雪一瞥，表情果然有些意料之中的不服气。

在天空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卫青来到了夜明宫，敷衍了事地朝寿雪作了一揖后，转头便走了。只要高峻一不在，他立刻就变得相当无礼，然而寿雪已经相当习惯他这个态度了，要是卫青突然变得笑容满面，反而会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

「卫青。」寿雪看着卫青的背影喊道。

「汝遣淡海至夜明宫，早知温萤与彼交恶？」

「派淡海至夜明宫，有什么不妥吗？」卫青头也不回地说道。

「汝不喜吾，何故刁难温萤？」

多半是卫青知道温萤与寿雪感情不错，所以故意与温萤作对吧。

卫青朝寿雪一睇，说道：「考量所有人的能力，我认为淡海最适合夜明宫的护卫工作，相信温萤也认同这一点。」

「何其量窄也？」寿雪瞪了卫青一眼。

卫青也动了怒，皱眉说道：「如果你不喜欢淡海，我可以派其他人来。」

「吾不曾出此语。」

「你只是没有明说，话中之意正是这个意思。」

「唔……」寿雪一时语塞。

为了淡海的事情向卫青抱怨，听起来确实像是认为淡海不适任。

「……似汝之辈，人皆厌之……」寿雪忿忿不平地说道。

卫青泰然自若地回答：

「我也想对你说这句话。」

「……吾乃失言？」

「你不是律令中所明订的妃嫔，也不在后宫妃嫔的名册之上。『乌妃』和『妃嫔』完全是不一样的身分，所以我没有必要以对待妃嫔的礼数对待你。」

卫青说得振振有词。单以制度面来看，他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

卫青冷冷地低头看着寿雪，继续说道：

「你说我讨人厌，却不准我这么说你？你以为我不敢对你说这种话，因为我是宦官？」

寿雪不由得面红耳赤，倒抽了一口凉气，卫青的一句话，竟将自己说得哑口无言。

她大感羞愧，忍不住垂下了头。在自己的心中，确实隐含着这种瞧不起对方的想法，眼前这个人是地位比自己低的宦官，绝对不敢回嘴……她的心中确实有着这样的念头。平常总是说自己不拘礼节，潜意识之中却早有高下之分。

──原来自己比对方更加讨人厌。

「……吾之过也。」

卫青凝视着寿雪，半晌之后转头就走。

「不过你说得没错，我这个人确实量窄又讨人厌。」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突然这么说道。

接下来两人皆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往前走。来到鳞盖门前，卫青停下脚步，转头又说：「你别再摆出那副窝囊表情了。」

他的口气中充满了不耐烦。「要是被大家看见，我会遭受责骂。」

「吾不见己面……何谓窝囊表情？」

卫青皱眉说道：「就是一副快要掉下眼泪的表情。」

寿雪将头转向一边，说道：「岂有此事？」

「你自己说你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怎么知道没有此事？」

「吾未曾落泪，便不见己面，岂有不知之理？」

「我刚刚说的是『快要』掉下眼泪，你这么快就忘了？」

「勿复言……吾不愿再与汝语！」

寿雪像个孩子一样闹起脾气。

卫青面不改色地说道：

「那正好，我也不想和你说话。」

此时寿雪深深感受到，她在口头之争上是绝对赢不了卫青的。面对卫青的时候，寿雪真切体认到自己只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就连面对高峻，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没错，在卫青的面前，自己只不过是个孩子。

身穿消炭色3长袍的老宦官，早已等候在凝光殿宝物库的门口。

那宦官正是羽衣，宝物库的管理者。

「吾欲一观石鳌宝物，汝应知之？」寿雪说道。

那羽衣抬起了头。他的脸孔就跟上次见面时一样，明明布满了皱纹，皮肤却是光滑红润，而且看不出丝毫表情。

「乌妃娘娘，小人恭候多时，请往这边走。」

羽衣一面说，一面推开宝物库的大门，那门扉看起来相当沉重，羽衣却推得毫不费力。寿雪再度感到好奇，无法理解一名老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踏进门内之前，寿雪转头朝卫青说道：

「勿损坏宝物。汝便不言，吾亦知之。」

卫青见寿雪抢先一步说出这句话，扬起了单边的眉毛，露出一脸无趣的表情。寿雪不禁有些得意，转头踏入宝物库内，而羽衣旋即关上了门。

宝物库里有着许多棚架，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盒里装的都是珍宝。墙上画着一幅地图，地图的正中央是一座岛国，周围受大海环绕，大海的另一端有着神明的宫殿。

「乌妃娘娘，请在此稍坐。」

羽衣说完之后，便走入了两排棚架之间。过了一会儿，他走了回来，手上捧着一只盒子。只见他恭恭敬敬地将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盒盖。盒里放着一个布包。

接着他取出布包，将布摊开，里头正是昨晚那幽鬼捧在手里的石鳌容器。

「这就是石鳌合子。」石头的表面看上去相当光滑。「这种石头有个称呼，叫波文岩，特征是上头有着美丽的条纹。」羽衣说明道。那石鳌雕得非常细致，从壳纹、头部到脚爪，全都栩栩如生，而其两只眼睛镶的是另一种颜色的玉石。「镶嵌在眼睛里的是琥珀。」羽衣似乎看穿了寿雪的心思，不等寿雪提问，便主动说明。

「可否取而观之？」寿雪问道。

「娘娘请自便。」羽衣回答。于是寿雪伸手拿起了石鳌背上的壳。下面果然有个空洞。

「从前这里头放着延命仙丹。」

羽衣的口气说得彷佛是亲眼所见。

「延命仙丹？可知其详情？」

「所谓的延命仙丹，指的是磨成了粉末的神爪。」

「神爪？」

「没错，正是神爪。」

羽衣泰然自若地重复了这个字眼。

「……乌涟娘娘之爪？」

羽衣摇头说道：「不是。」

「若非乌涟娘娘，却是何神之爪？」

羽衣目不转睛地凝视寿雪，双眸不带丝毫情感。不知道为什么，寿雪蓦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前好像曾经在哪里看过这张脸孔……

「羽衣？」寿雪喊了一声。

羽衣眨了眨眼睛，开口说道：

「这个神，指的是鳌神。鳌是一种大海龟。」

「大海龟之神？」

「没错。」

「古人磨其爪，制成丸药，置于此石盒之中？」

寿雪凝视着那龟形容器。

「此器既名为石鳌合子，应是依鳌神之形雕成？」

「是的。」羽衣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

「高峻曾言，此物年代久远……汝可知是何朝之物？」

「这是杼朝之物，至今约有一千八百年历史。」

「一千八百……如此之久？」

寿雪吃了一惊。一来惊讶于如此古老的东西竟然能保存下来，二来也惊讶于当时已有如此高明的石雕技术。

──这么说来，那幽鬼……

恐怕也是相同年代的人物。

「可知此石盒来历？」寿雪问道。

「这是杼朝之王命良匠雕制而成的宝盒。」

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来历。

「可有幽鬼传说，与此石盒有关？如有老仆幽鬼，依附于此石盒之上……」

羽衣微微歪着头，以同样毫无抑扬顿挫的口吻说道：

「从来没听说过。」

寿雪不禁有些失望，低头望向那龟形石盒，石鳌的一对琥珀眼珠，彷佛也在看着她。

「杼朝……大海龟之神……」

寿雪看着那琥珀眼珠，嘴里低声咕哝。

半晌之后，寿雪将石鳌还给羽衣，起身离开了宝物库。

寿雪一回到夜明宫，立刻便启程前往冬官府。

原本寿雪打算直接从宝物库出内廷前往冬官府，但卫青不允许，认为乌妃从内廷的门走出去实在太引人侧目。寿雪无计可施，只好先回夜明宫再说。

寿雪一边换上宦官的服色，一边抱怨卫青实在太不通人情。

「娘娘，您真的是和卫内常侍处不来呢。」

九九一面协助寿雪更衣，一面说道：「简直就像猫跟狗的关系。」

「何者为猫，何者为狗？」

「卫内常侍像是忠心耿耿的看门狗，娘娘像是有着美丽毛色的小猫。」

「小猫……」

「是啊，虽然小猫很努力竖起身上的毛，想要和狗互别苗头，但终究是一只小猫……衣斯哈，你不是有阵子跟在卫内常侍身边？当时会觉得很痛苦吗？」

衣斯哈正坐在小几边习字，听九九这么问，抬起了头来。最近衣斯哈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会坐下来读书识字。在旁边教导的人可能是寿雪、九九、红翘，甚至也可能是温萤或淡海。此时坐在衣斯哈旁边的是红翘。

「呃……一点也不痛苦。卫内常侍虽然很严格，但从来不会提出无理的要求，而且他总是很细心地指导我每一件事……虽然确实有点可怕……」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衣斯哈的声音特别小。

「哎哟，原来他是个好人，怎么对娘娘说起话来这么恶毒？」九九说道。

「……吾不再与他口舌争辩。」寿雪气呼呼地说道。

「因为会输？」九九问得一针见血，寿雪不禁瞪了她一眼，她吓得缩了缩脖子。

寿雪换好衣服，走出了帐外。殿门敞开着，温萤就候在外头，两人一道离开了夜明宫。

「温萤。」寿雪一边走，一边转头望向温萤。

「走路请看着前方，小心不要跌倒了。」温萤如此提醒了一句，接着快步走到寿雪的身边，问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此幽鬼之事，汝有何见解？」

「娘娘指的是内廷的幽鬼？」

「然也。」

寿雪原本以为温萤会露出一副「怎么会问我」的困扰表情，没想到他相当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后说道：

「下官认为他应该是个忠义之士。」

「忠义之士？」

「大家知道他是一名老仆，不只是因为他身穿奴仆服色，更是因为大家看得出来他是一名忠心护主之人。」

「……何言忠心护主？」

「从他的举动，便看得出来。他虽然低着头，却是一心一意地为主人做着某件事。」

温萤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我是宦官，在内廷目击那幽鬼的人也是宦官，所以我们都看得出来，这名老仆必定有个主人，而且他对于主人绝对是忠心耿耿。」

──忠义之士。

他的主人是谁？

「多谢，于吾颇有助益。」

「娘娘不用客气。」温萤说道。寿雪还想要和他多聊几句，但温萤说完了话，又退到后头去了。

冬官府位在宫城的角落，该处同时也是祭祀乌涟娘娘的星乌庙。一踏进门内，放眼望去，尽管依然是一片老朽萧条景象，但不管任何时候来访，必定打扫得干净整洁。寿雪走向位于星乌庙后头的冬官府，冬官千里已带着一群放下郎出来等候迎接。千里将寿雪引进了外廊，那里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棋盘，她蓦然回想起鱼泳与高峻曾在这里下棋的往事。

「汝与何人弈棋？」寿雪问道。

「微臣一个人独弈。一边回想从前跟鱼泳大人所下的棋局，一边思考各种解法。」

「为与鱼泳再战？」

「……是啊。」千里眯起了眼睛说道。

年过四旬的千里，性格与外貌给人的第一印象颇有差距。由于他身材高瘦，双颊无肉，再加上目光如电，因此给人一种相当神经质的感觉，但实际交谈之后，寿雪发现他不仅谈吐温和，而且常发出爽朗的笑声。

「身体无恙否？」

两人隔着棋盘相对而坐后，寿雪看着千里那苍白的脸孔问道。千里的健康状况不太好，近来因为天气闷热的关系，听说他卧病在床好几天，今日一见，果然他的双颊更加凹陷了。

「谢谢娘娘的关心。近来天气突然变得炎热，身体有些负荷不了。」

「多歇息，勿过操劳。」

「谢谢娘娘……娘娘今日莅临，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问题？」心思细敏的千里问道。

寿雪点了点头。

「汝可知大海龟之神？」

寿雪开门见山地问道。

「大海龟之神就是鳌神……又称龟王。」

千里想也不想地说道：「这是一种在古代受到广泛信仰的神只。直至今日，依然不时有古代的庙宇遗迹出土。在地方上，如今还保存着几间庙，当然数量并不多。」

「汝所知何其详也？」

「微臣长年研究各地庙宇及民间信仰……而且这鳌神是延命长寿之神，从前微臣的父母曾为了微臣而到其庙中祝祷膜拜……」

千里接着解释，他从小体弱多病，因此父母常到各地庙宇祭拜，祈求让儿子平安长大。

「所以微臣对这方面的信仰所知较多。」

寿雪点点头，接着问道：「汝可曾听闻以此大海龟之爪所磨之药？」

千里歪着头想了想，摇头道：「这个……微臣从未听过，也不曾在典籍上读过。」

「吾亦不曾亲见，然今宝物库内有收纳此药之龟形石盒。」

寿雪于是把手持鳌神石盒的幽鬼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千里静静聆听，完全没有插嘴。

「据闻此石鳌合子乃杼朝之物。」

「杼朝？那可是在乌涟娘娘到来之前的朝代。」

霄国有着两套历史，一套是台面上的正史，另一套则是夏王与冬王的秘密故事。在正史中，冬王的存在完全遭到了抹除。夏、冬双王共同治理国家的和平时代约持续了五百年，其后霄国因为失去冬王而进入了漫长的乱世，许多遗迹及遗物都在这个时代遭到了破坏，导致之前的历史几乎陷入完全失传的状态，如今宝物库内还能留下几件古物，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在正史之中，杼朝只不过是数个朝代的其中之一，由于年代太过久远，其王朝的历史几乎只剩下一些传奇事迹。但是另一方面，在夏、冬双王的历史之中，杼朝是将时代一分为二的重要朝代。

「乌涟娘娘是在杼朝灭亡之后，才来到了这块土地……」

换句话说，杼朝是属于「前乌涟娘娘」的时代，也就是乌涟娘娘还没有从幽宫来到这个岛国的时代。对于这些古老时代，寿雪所知不多，主要的原因，就在于暗藏于夜明宫的《双通典》对于这些古老时代并没有详实的记载。对乌妃──也就是冬王来说，乌涟娘娘来到之前的历史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从神只的尸体化为国土，到乌涟娘娘来到此地，这段期间里当然也有其历史故事，只是寿雪不知道而已。

「如此古物，竟然得以留存下来。」千里说道。

「或因石器坚固，故得留存……持此物之幽鬼，汝可知其底细？生前是何身分？何以直至今日方见其幽鬼？」

「这个嘛……」

千里抚摸着自己的修长下巴，沉吟了起来。

「愿闻其详。」

「唔……」

千里原本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请娘娘恕罪，微臣并不清楚。」

「无妨……汝学识渊博，亦有不明之事？」

「娘娘，您太抬举我了。论及学识，我跟鱼泳大人比起来差得远了。」

千里面露苦笑，那笑容带着三分怀念及三分寂寥。

寿雪蓦然想起，不久前自己也曾看过类似这样的笑容。露出那个笑容的人不是千里，而是高峻，当时是在弧矢宫内，高峻同样是在谈及鱼泳的时候……

「……」

寿雪仔细观察千里的神色。千里察觉后，对着寿雪露出微笑，那笑容相当爽朗，与刚刚截然不同。

「乌妃娘娘，您想要拯救那幽鬼？」

「……聊尽微力。」

「既然是奴仆，必定有个主人。想来这整件事应该与其主人有关。」

温萤也曾说过，那老仆应是忠义之士。既然如此，关键果然在其主人身上。

「或许因为我自己也有病在身的关系，我不禁想像，这老仆的主人或许得了重病。老仆手上捧着装了延命灵药的石盒，这或许意味着……」

千里望向远方，没有再说下去。

洪涛殿书院通称洪涛院，内部每一间房间都收藏了大量的书籍，一座座的棚架上堆满了大量的木简、竹简、卷子、抄本及纸叠……整个空间弥漫着浓浓的墨水味。

「这个时期纸张很容易潮湿，真让人困扰。」

明允一边说，一边将高峻引进了一间房间内。那房间里一片寂静，高峻本以为房内没有人，没想到房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声响。明允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

「之季，快出来叩见陛下。」

一名年轻人自棚架的后头走了出来，在高峻的面前跪下行礼。年轻人的动作有如行云流水，没有多花一分一毫的力气。他看起来年纪约三十出头，给人的感觉不像是走遍各地的能吏，反倒像是富商之家的三男，相貌虽然称不上俊美，却有一股清雅的魅力。

从当初明允的描述，高峻原本以为令狐之季大概是个放荡不羁且性格偏激的人物，没想到实际一见，竟然是这么一个温文儒雅的青年。

「抬起头来。」高峻说道。

青年于是缓缓抬起了上半身。高峻仔细打量这名青年，发现他虽然神色慈和，表情却带了三分萧瑟感，而且眼神中流露出一股阴郁之气。高峻一接触到他的眼神，登时感觉这个男人与自己有几分神似。

──此人心中必定隐藏着某种恨意。

在青年的双眸深处，高峻看见了火焰，那是一种无处宣泄而静静闷烧的仇恨之火。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高峻相信自己不会看错。

高峻坐了下来，指示之季在自己的对面坐下，之季一愣，转头望向明允。

「你跪在那里，没办法好好说话。」高峻说道。之季这才依着吩咐坐在椅子上。

「听说你前阵子待在贺州？」

「是的。」声音简洁有力，而且带着一股深邃的韵味。

「能不能对朕说说近来贺州的状况？」

高峻开门见山地说道。之季睁大了眼睛，显得有些吃惊。

「陛下想知道贺州之事？」

「有些挂心……那里近来发生了些什么事？」

之季移开视线，思索了片刻后说道：

「倒也称不上有什么重大的事情……陛下可记得月真教？」

高峻轻轻点头。

「月真教的衍生教派，近来在贺州流传甚广。」

「你指的是八真教？那是月真教的衍生教派？」

「陛下知道八真教？是的，八真教的教主，曾经是月真教的传教师。」

高峻凝视着之季，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小人暗中调查过……小人认为这样下去很危险，所以才会辞去官职，离开贺州。」

之季淡淡地解释道。

「这么说来，你不是因为和沙那卖家处得不好，所以才离开贺州？」

「不……若说我和沙那卖家处得不好，其实也没错。该怎么说呢……沙那卖家一直在暗中庇护着八真教。」

「你说沙那卖家庇护八真教？」

「当然在台面上，沙那卖家并没有成为八真教的信徒，也没有捐献财物，所以小人并没有实际的证据。为了找出证据，小人曾暗中调查这件事，却遭沙那卖家下毒……」

之季说得轻描淡写。

高峻愣了一下，说道：

「……下毒？」

「之季，我可不曾听你说过这件事。」

一旁的明允也相当惊讶。相较之下，之季依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那不是致人于死的毒药，只是一种威胁。毕竟沙那卖家是下毒的高手。」

「下毒的高手？」

「这是贺州暗中流传的一个传闻……沙那卖家来自卡卡密，其族人拥有一种秘密的毒药。而且那传闻相当骇人，指称沙那卖家曾经杀死了神，才取得那毒药。至于这传闻有几分可信，就不得而知了……」

之季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我不敢再招惹他们，只好逃出了贺州。」

「噢……？」高峻凝视着之季的脸，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之季轻轻一笑，说道：

「陛下一定不相信吧？小人也没有沙那卖家下毒的证据，或许全都是小人疑心病太重也不一定。」

「不，你误会了……」高峻说道：

「朕在思考的是沙那卖家是否真的信了。他们真的相信你屈服于威胁，逃出了贺州？」

「如果他们不相信，小人现在应该已经没命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故意放小人逃走，正在观察小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还有另个可能，就是之季其实是沙那卖家派来的卧底……但两人都没有说出这个疑虑。

「朕记得贺州的观察使是向……你暗中调查沙那卖家，是受了向的命令？」

「不，是小人自己做出的决定。向观察使对沙那卖家并没有丝毫怀疑。」

观察使是直属于皇帝的官职，由皇帝直接任命，副使以下诸官，则由观察使裁决录用。高峻不禁心想，之季身为副使，怎么会违背观察使的方针，擅自与沙那卖家作对？

──这个男人的举动，必定有着不为人知的理由。

但高峻并不清楚那个理由是什么。

──看来得派间谍到贺州打探一些消息……

如果官府机构正常运作，当然不用采取这样的非常手段。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由朝廷所派遣的官吏自然会向中央逐一回报。

──这也是令外官的问题。

由于实权落在观察使手上，导致正式的朝廷命官失去机能。

高峻朝明允使了个眼色，明允轻轻点头，表示他知道了。这件事相信明允会妥善处理。

「你决定暗中调查八真教的内情，是因为有历州的前例？」高峻问道。

之季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脸上的表情瞬间完全消失。

「……呃，是的……」

「你是历州出身？」

「是……」之季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高峻问到了一个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历州的那场暴动，朕也失去了一个朋友。不，应该说是……朋友的未婚夫。」

花娘的脸孔浮现在高峻的脑海。

「绝对不能再让那种事发生。」

之季垂首说道：

「陛下所言极是。」

高峻心想，他应该也失去了某个重要的人吧。

高峻领着之季来到了莲池边。莲池与洪涛院在相同的区域内，两人沿着回廊绕过了殿舍，来到了外廊上，该处是欣赏莲池的最佳位置。

「贺州与京师之间虽然可以靠水路快速运送物资，但毕竟相隔遥远，许多消息都传不到京师里来。朕连官府的状况都无法掌握，更遑论百姓的生活。」

高峻凝视着微掩的莲花，淡淡地说道。

「不仅是贺州，其他地方的状况也大同小异。」

「……毕竟我国的土地遭到高山分割。」之季说道。

高峻点了点头。京师位在岛屿的东侧，北方大多是人迹罕至的险峻山岳地带，中央也矗立着高山，阻隔了东西向的往来。虽然在平坦之处筑有道路，但这些道路为了绕过高山，筑得弯弯曲曲，要在各地移动可说是旷日费时。虽然走海路可以大幅加快速度，但海路受天候的影响极大。

「消息不通，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有时甚至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憾事。」

「是的。」之季点了点头。

「因此朕很需要像你这种走遍各地、见多识广的人才。而且除了官府之事，你对民间的状况也很清楚。朕接下来要多多录用像你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才，很适合录用为直属于皇帝的令外官。当然这么做也有一些问题，分寸的拿捏并不容易。

「陛下真是位认真负责的明君。」

之季的口气不知该说是钦佩还是惊讶。

「朕曾经尝试想要说一些不认真的建议，但没有成功。」

高峻想起了寿雪的事。

「为什么要说不认真的建议？」之季忍俊不禁。

「那时候有这个必要。」

之季笑得肩膀微微晃动。他的态度相当自然平和，虽然面对的是皇帝，却丝毫不拘谨做作，也不逾矩失礼，但除了恰到好处的随和与斯文之外，却也散发出一股寂寥感。高峻过去从来不曾与这样的人对话，而且在之季的双眸深处，高峻彷佛看见了与自己相似的情感。

「……你恨的人是谁？」高峻忍不住问道。

之季骤然敛起笑容，脸上表情全失，双眸彷佛被一层阴影所笼罩。

「请陛下放心，绝对不是陛下。」

之季顿了一下，接着问道：

「陛下看得出来，是否因为陛下心中有着跟小人一样的恨意？」

之季凝视高峻的双眼，宛如在观察着高峻的内心世界。

「……朕所恨的那个人，如今已不在世上。」

高峻呢喃说道。之季眯起了双眼，眼神中带着哀怜之意。

「这么说来，陛下此时必定感觉心灵空虚吧？」

这个男人真的是太瞭解我了。高峻不禁心想。

高峻转头望向莲池。彼时一点风也没有，感觉异常地闷热，明明身上极不舒服，却流不出一滴汗水。

如果此时寿雪在场，不知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你见过幽鬼吗？」高峻问道。

「见过。」明明是没来由的一个问题，之季却想也不想地回答。

「不仅见过，而且由于小人到过许多地方，在各地听到了不少与幽鬼有关的传闻。不管是什么地方的人，都喜欢这种怪力乱神的话题。」

「是吗……？在这宫城中，也有许多幽鬼的传说。朕不仅听过，而且也亲眼看过。」

「陛下亲眼看过？」

「是啊……幽鬼总是带来悲伤。」

高峻的脑海里浮现了过去见过的种种幽鬼。戴着翡翠耳饰的幽鬼、伫立在柳树下的幽鬼、自己母亲的幽鬼，以及宦官的幽鬼。

「就在昨晚，朕在内廷见到了一名老仆的幽鬼，手上拿着宝物库中的宝物。」

「宝物？」

「那是一个龟形的石盒，名叫石鳌合子，据说里头曾经装着药。那种古老年代的幽鬼，为何直到现在才出来徘徊……」

年老的奴仆捧着石盒蹒跚而行的画面，实在令人望之鼻酸。

高峻描述了那幽鬼的模样，之季忽然沉默不语，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小人似乎在地方上听过类似的传说。」

「类似的传说？」

「不过那并非幽鬼的传说，而是关于一名可怜的老仆……因为药的关系，这名老仆遭到了杀害……」

「朕想听详情。」

高峻产生了兴趣，转头望向之季。

「这是小人在好几年前听见的传说，现下也不敢保证记得真切……当时小人在落州担任观察巡官，落州就在历州的旁边，属于北方山脉的山麓地带。小人就是在那里，听百姓说起了这个传说故事。」

「落州据传是古代杼朝首都……」

「是的。」之季点点头，说起了这个故事：

「在从前那里还是京城的时代，某个贵族之家里，有一名老仆。那户人家虽然名义上是贵族，但已经没落，整座宅邸变得空空荡荡，只住着卧病在床的大小姐，以及那名老仆，其他的婢女与仆人，都因为家道中落的关系而离去了，只剩下那老仆依然无怨无悔地照顾着大小姐。有一天，老仆得知京城里有延年益寿的灵药，那是天神之药，收藏在一个龟形的盒子里。由于大小姐的家族与当时的君王有一点亲属关系，老仆便去恳求君王，希望能分得一点灵药。那君王答应了，赐给了老仆一些灵药，没想到那其实是假药，只因为那老仆三番两次前去恳求，君王为了将他赶走，故意拿了假药给他。大小姐吃了假药之后，还是病死了，老仆得知那是假药后，愤怒地谴责君王，君王勃然大怒，派人将老仆殴打致死。没想到过了不久，那君王也因为生了不明的重病而猝死，大家都说是受到了老仆的诅咒。」

之季说到这里，稍微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故事……这是当地所流传的古老传说之一。随着时代的变迁，故事的细节或多或少有一些变化。作为一个古代王朝的传说，这个故事可说是相当耐人寻味。」

「确实很有意思。」高峻点头说道：「真相或许就隐藏在这样的传说之中。」

龟形盒子与老仆……

「朕会把这个故事告诉寿雪。」

高峻忍不住呢喃。

「寿雪？」之季歪着头问道。

「没什么。」高峻轻咳了两声。

在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高峻来到了夜明宫，寿雪一看见那人，便明白他今天心情不错。虽然高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自己已大致可判断他的心情。

「有个曾经在地方上待过的人，跟朕说了一个龟形盒子与老仆的故事。」

高峻劈头便说了这句话。

「汝言有要紧之事告吾……便是此事？」

「是啊。」

「此等小事，但捎一文足矣，何劳亲至？」

「朕想当面对你说。」

寿雪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好沉默不语。

由于这天时候尚早，九九和衣斯哈都还没有回房歇息。高峻朝衣斯哈问道：「你的字进步了吗？」

衣斯哈恭恭敬敬地回答：「稍微有一点。」

「慢慢来，不用心急。卫青的字是朕教的，现在他的字写得比朕还好。」

「真的吗？」

衣斯哈抬头望向卫青，卫青淡淡地说道：「因为我有一位好老师。」

「衣斯哈资质颇佳，一点即通，如今已识得许多字。」

寿雪称赞道。衣斯哈腼腆地笑了笑。

「朕下次带些适合衣斯哈读的书来。」

高峻说道。

「不劳费心，花娘已送来不少。」

寿雪指着橱柜说。只见上头放着好几本书。当初寿雪问花娘有没有适合孩子读的书，花娘开心得不得了，亲自送来了好几本。

「花娘似以读书为乐？」寿雪问道。

「是啊。」高峻点了点头。

「朕常送书给她，她比拿到花或簪子还开心。对了，差不多该再送些书给她了。」

「花娘曾言欲往洪涛院，借诗歌古籍一览。」

「好，朕会核发许可书。」

就算是后宫的妃嫔，只要取得许可书，还是可以出宫，听说花娘常会到洪涛院及宫城内的史馆借书来读。

九九送上了茶，寿雪与高峻一同喝了起来。大热天喝热茶当然不太舒服，但桂子、红翘及九九都说喝热茶能够排汗，反而有助散热，因此寿雪还是一边吹气，一边勉强啜饮。

高峻一边喝着茶，一边说起了落州所流传的龟形盒子与老仆的故事。

「……此为杼朝故事？」

「没错，据传杼朝的首都在北方山脉的山麓一带。」

「宝物库石鳌合子，确是杼朝之物……」

这么说来，那老仆生前曾被人以假药诓骗，还遭到了杀害？

「但有一个疑点……这么久以前的幽鬼，怎么会最近才出现？」高峻说道。

寿雪点了点头，说道：

「据闻石鳌合子内曾藏灵药，此灵药乃以大海龟神之爪磨制而成。」

「大海龟神？」

「据闻为古代广受信仰之神，杼朝时或颇盛行。吾曾问于千里，千里言此老仆之主人或染重病……如今对照杼朝故事，可知千里有先见之明。」

如今虽然知道了故事，但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却依然没一个方向……

「灵药……此幽鬼心心念念，便是灵药……」

老仆幽鬼的手上捧着石鳌合子，可见得如今他依然渴望能够获得生前没有办法得到的灵药，他以为只要得到了药，就能救活主人。

寿雪沉吟了半晌后问道：

「吾欲再入宝物库，可乎？」

「可以是可以……但你进宝物库要做什么？」

「欲寻灵药……虽不在石盒内，或在宝物库某处。」

「你指的是大海龟神的灵药？宝物库的目录里可没有这种东西。」

「或未载于目录内……吾当见羽衣亲问之。」

「嗯……」高峻略一沉吟后点头说道：

「那个羽衣看起来神秘兮兮，或许知道些什么……明天早上让你进去？」

「唔……花娘曾言欲赠书与衣斯哈，期明朝来访。」

「如果是约中午的话，朕也能一起进去，这样也比较不会产生问题。」

寿雪凝视着高峻问道：

「此话或不该由吾道出……宝物库岂能任由妃子数度入内？」

「既然已经进去过了，再进去几次也没有什么分别……况且朕并不认为那些宝物是朕所独有。」

言下之意，自然是宝物非夏王独有，冬王亦应拥有相同权利。

接着高峻的眼神忽然流露出一股温柔之情，毫无表情变化的脸上此刻增添了一丝暖意。

「而且难得你会拜托朕事情。这种感觉相当不错……毕竟我们是挚友。」

每当高峻说出这种话，寿雪总是会不知如何回应，无论是对高峻，或是胸口产生的那股暖烘烘的感觉。

隔天早上，花娘带着数本书来到了夜明宫，身边只带了一名侍女，并没有大阵仗的人马，今日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绿色的上衣，宛如清爽的凉风。

「多谢……」寿雪道了谢，接过那几本书。

「不客气。」花娘喜孜孜地说道：「难得阿妹拜托我事情，我精心挑了几本……我那边还有很多，如果你还需要的话，随时再跟我说。」

寿雪见花娘露出一脸雀跃的神情，纳闷地问道：

「吾以此琐细小事相托，汝不感厌烦？」

花娘带着爽朗的笑容说道：

「当然不会，我很高兴能帮忙阿妹。」

「……所言非虚？」

「所言非虚。」

她回想起昨天傍晚，高峻在接受自己请托时，也显得相当开心。然而寿雪实在无法理解他们的心情。

「阿妹，我还带了这个给你。」花娘从侍女手上的提桶中取出了一个青瓷器皿，里头摆满了白蜜团糕。寿雪的目光登时被吸引住了。花娘笑着说道：

「我们一起吃吧。」

口气有如亲姊姊一般。寿雪看着白蜜团糕，乖乖点了点头。

「……拿着龟形石盒的幽鬼？」

寿雪与花娘相对而坐，各自以汤匙舀着光滑细嫩的白蜜团糕送进嘴里。

「有一老仆屈死传说，于北方流传甚久……」

寿雪接着提到了高峻所说的故事。淋上了白蜜的团糕又甜又软糯，尝起来非常美味。

花娘凝神倾听了寿雪的描述，将手指抵在脸颊上，陷入了沉思。

「此传说有何异处？」寿雪问道。

花娘回答：

「你说这是北方流传的故事……既然是口耳相传，多少会产生一些变化……」

寿雪歪着头，似乎不明白花娘这么说的用意。花娘继续说道：

「没落贵族家中老仆惨遭害死，化为幽鬼作祟……类话在古籍中并不罕见。」

「类话？」

「简单来说，就是内容相似，具有一定剧情结构的故事。多半是原本在各地流传着类似的故事，这个故事被收录在某书中，因而更加广为流传。但是在流传的过程中，会渐渐与书中所写的内容贴合。你说的这个故事，有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但也有可能原本有着不同面貌。」

「不同面貌……」

寿雪完全没想到这个可能性。

「既是如此，此故事与内廷幽鬼当无关联？」寿雪沮丧地说道。

花娘则一脸谨慎地说道：

「不……例如龟形石盒、灵药等等，这个故事有太多类似的特征，应该不会完全无关。但如果目的是要拯救内廷的幽鬼，恐怕不能囫囵吞枣地全盘相信这个故事。」

「唔……」寿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或许我这个想法完全帮不上忙，你别见怪。」花娘笑着说道。

「不……」寿雪摇了摇头。「诸人想法各异，着实耐人寻味。」

温萤认为那幽鬼是忠义之士，千里则推测那幽鬼的主人有病在身。同样一件事，每个人的看法截然不同。

「着实耐人寻味……」

寿雪又呢喃了一遍。

这天中午过后，高峻亲自前来迎接。当然卫青也跟在旁边。前往内廷的路上，寿雪将花娘的看法说了。

「原来如此。」高峻淡淡回应。

「花娘说得确实有道理。就连抄写典籍，有时也会抄错，更何况是口耳相传。」

「故吾寻思，此传说或有另一解……」

「另一解？」

「所谓灵药云云，或为毒药。」

高峻转头望向寿雪。

「噢……？怎么说？」

「便是良药，若处方失当，亦可毒害其身。所谓延年益寿之药，恐非人人得见其效。自古延命灵药，实多带毒性。」

「朕也听说所谓的仙丹，大多有毒。」

「彼君王所给之药，便是仙丹神药，亦恐无益于重病之人……」

「吃了还有可能送命？」

寿雪点了点头。

而且搞不好……

「……」

高峻见寿雪陷入沉思，也不再说话。

凝光殿平日只有皇帝及宦官进出，每天一到下午总是一片寂静。这天或许是因为天候不佳，似乎随时可能会下雨的关系，殿舍内颇为阴暗，明明相当闷热，殿舍内的空间却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除了鞋底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声之外，听不见半点声响。一行人通过回廊，来到宝物库前，果然又见到那名羽衣站在门口处。

「小人恭候圣驾。」羽衣深深低头鞠躬。

寿雪一进入宝物库内，旋即问道：「库内可藏有石鳌合子内灵药？」

羽衣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口吻说道：

「没有。」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库内应藏有旧时丹药，当中真无石鳌灵药？」

「没有。」

羽衣说得斩钉截铁，寿雪不禁叹了口气。

「此灵药……病弱之人服之亦无碍于身？」

羽衣瞪大了眼睛，凝视着寿雪，不知是不明白寿雪这么问的意图，还是正在从记忆中找出答案。

「小人并不清楚。」

「所谓延年益寿之药，无论何人服之，皆具其效？」

「小人并不清楚。」

羽衣又重复了相同的话。

「并无相关传承？」

羽衣将头歪向另外一边，说道：

「从不曾听闻。」

寿雪点了点头，说道：「那石鳌合子，烦汝取出。」

「遵命。」

羽衣宛如一阵风般闪身进入棚架之间，不一会儿已然捧着盒子回到寿雪面前，呼吸平缓，完全不见喘气。

寿雪拿起那石鳌合子细细观察。一旁的高峻也默默看着，半晌后淡淡说道：

「虽然并不华丽，确实是一件宝物。」

羽衣回应道：「这种石材相当珍贵，仅产自北方山脉。而且因质地坚硬，雕刻困难，本宝物乃是当时第一雕匠的呕心沥血之作，刻划细腻却又不失大胆……」

「羽衣。」

那羽衣正滔滔不绝地说着，宛如在朗诵背下的文章，却突然被寿雪打断了。他默默凝视着寿雪，等着她发话。

「现有幽鬼，持此物徘徊内廷之中。依汝之见，当如何消解其执迷，使其往赴乐土？」

同样的问题，回答的人不同，得到的答案也会大相迳庭。寿雪心中有些好奇，不知羽衣会如何回答。

而羽衣说出的答案，远比寿雪原本的预期更加简洁有力。

「依小人之见，应当毁去此物。」

「……咦？」

「应当毁去此物。」

「毁去此珍宝？」

「是的。」

「此话何解？」

「那幽鬼既然手持此物，想必是对此物有所执迷。既然如此，只要毁去此物，其执迷亦自然消解。」

真是非常简单、明快且粗暴的解决办法。

「毁物之举……或不可行？」

寿雪转头望向高峻。上次她也曾说要毁掉琵琶，但高峻没有答应。

「毁掉这个东西……恐怕不太妥当。」

高峻显得有些困扰。

「大家说得是。」羽衣应道。

羽衣是宝物库的管理者，寿雪完全没有料到他会建议毁掉宝物，不由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羽衣脸上毫无表情变化，乍看之下与高峻有几分相似，但实际上却截然不同。羽衣不仅五官扁平，而且脸色死气沉沉，完全感受不到活人的生气。

「既然如此……」羽衣以平板的声音说道：「或许可以借助鳌神之力。」

「什么？」

「鳌神之力。」

「此是何意？」

「内廷有一殿，名曰鳌枝殿。」

「……嗯……」

「只要把这石鳌合子带往鳌枝殿，祝祷膜拜即可。」

寿雪朝高峻瞥了一眼，只见他也露出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有何根据？」

「鳌枝殿以鳌神背甲为饰。鳌即是鳌，都是大海龟之意。鳌神背甲蕴含着神力……」

寿雪听得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什么？」

以鳌神背甲为饰？什么意思？

「为何朕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高峻冷静地问道。

「这是当初建造这座宫城的第一任皇帝所安排的。」

「建造宫城的第一任……你指的是栾朝的栾夕？」

「是的。」

「为何他要这么做？」

「当发生万一情况，可用来抵御乌涟娘娘。和巫术师一样，都是护卫用的防壁。」

寿雪与高峻不由得面面相觑。羽衣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曾说过，如果没有能够抗衡的力量，实在无法安心。」

「他曾说过？他是指谁……？」

──难道是栾夕？

「羽衣……汝究竟……」

寿雪朝着羽衣的方向踏出了一步。羽衣不再开口说话。只见他两眼无神地凝视前方，一对光滑的眼珠上头没有映照出任何景象。

「请快到鳌枝殿去吧。」

半晌之后，羽衣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再度沉默。

「……去试试看？」高峻问道。

寿雪略一沉吟后点了点头。

「吾尚有话问汝，今暂且按下。」

寿雪朝羽衣丢下这句话后，随着高峻走出宝物库。鳌枝殿的位置在后宫的附近。

「抵御乌涟娘娘……为防万一……」

寿雪一边快步前进，嘴里一边呢喃。

──这是什么意思？栾夕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一行人登上阶梯，进入鳌枝殿的殿舍。不久前高峻曾在这里命乐师弹奏琵琶，并将依附在布面罩上的幽鬼送往极乐净土，但寿雪上次来的时候，并没有仔细观察殿舍的模样。

此刻寿雪站在殿舍内环顾四周。放眼望去，只看得见冰冷的石头地板、支撑横梁的几根柱子、榻、小几及屏风。

寿雪忽然察觉不对，赶紧将脚往后缩，望向了下方的石头地板。那并非只是一面打磨得光滑明亮的玉石地板，地板上到处镶嵌着类似龟甲的斑纹状物，由于颜色并非黑褐色，而是淡灰色，与石头表面有些难以区分。放眼望去，地板上的镶嵌物排列成了巨大的花朵形状。

──这是……

寿雪看着地上的镶嵌物，朝着花朵图案中央的花蕊部分走去。那里摆着一张小几。

「……高峻！」

寿雪从高峻的手中接过石鳌合子，放在小几上，往后退了一步，跪在地板上。

她伸手朝着那花朵形状的镶嵌物一摸，虽然触手坚硬，却不像石头那么冰冷，散发出一种奇妙的暖意。蓦然间，寿雪闻到了一股略带腥臭的潮湿气味。

「这是……大海的潮水味。」

高峻呢喃说道。

寿雪从来没有闻过海的味道，却感觉这气味好熟悉、好令人怀念。

蓦然间，寿雪感觉手指似乎触摸到了某种湿润之物，她赶紧将手往后缩。只见那花朵图案正在微微摇曳，彷佛起了涟漪。

──水？

那花朵图案有如湖面一般起伏摇摆，散发出淡淡的银色光辉，下一瞬间，放置着石鳌合子的小几后方出现了两条赤裸的小腿。寿雪吃惊地抬头一看，那老仆幽鬼正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垂下了头，手中捧着石鳌合子，双手微微颤抖。

──他在哭。

由于从寿雪的角度是由下往上看，可以将表情看得一清二楚。那幽鬼正在哭泣。

「对不起……」

老仆发出了沙哑而微弱的声音。他一面哭泣，一面道歉。

「大小姐……大小姐……都是我不好……」

痛哭声中，夹杂着自责的声音。寿雪只是静静地凝神倾听。

「我以为吃了药……您的病就会好转……」

──果然如此……

寿雪凝视着老仆的脸。

「汝令汝主服下延年益寿之药？」

老仆没有反应，似乎听不见寿雪的声音。

「这么说来……」高峻说道。

「君王所赐之药，乃是真药。老仆以此药奉其主，其主服药而死。」

「……本来应该是灵药，却成了毒药？」

寿雪点了点头。那老仆以为只要让大小姐服下延年益寿之药，大小姐的病就会痊愈，却不曾想到……

「病笃妇人，岂能承受灵药之毒？」

给药的人，原本也是一片好意。或许是老仆的殷切恳求，博得了对方的同情。

寿雪只能皱着眉头，看着眼前不住哽咽的老仆。一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二来就算说了，对方也听不见。

寿雪无计可施，只能低头看着地板，那花朵图案依然绽放着银色光芒，有如潮水一般掀起阵阵波浪。寿雪将手轻轻伸向地板，祝祷道：

「鳌神……」

或许鳌神另有其名，但寿雪并不清楚，只能如此呼唤。

「求汝救此幽鬼……」

接着寿雪以手指轻触地板，感觉有如碰触温水，丝毫没有冰凉感，就好像是因吸入了阳光而温度上升的海水，不断有波浪在表面摇摆，撞击她的手指，发出清脆的水声。寿雪明明完全没有靠近大海的记忆，却对这触感有种怀念不已的感觉。

──大海……

蓦然间，寿雪的手指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那并非遭人拉扯的感觉，而是有如一种彷佛要把自己往下拉的吸力。转眼之间，她的手已没入了水中。

寿雪将另一手撑在地板上，奋力抵抗那股吸力，但那股力量实在太强，感觉自己只要一吐气，整个人就会被吸入水中。

「寿雪！」

高峻伸手将寿雪紧紧抱住。寿雪这才得以吐一口气，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将手臂奋力往回拉。

──放开我！

寿雪在心中大喊。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胸口涌出一股热流，这股热流从胸口流向手臂，又从手臂流向指尖。水中的那股吸力蓦然减弱，手臂瞬间脱离了水面，下一瞬间，不知何处传来清脆的爆裂声，寿雪与高峻一同向后摔倒。

「大家！」、「娘娘！」

卫青与温萤察觉状况不对，同时奔上前来。高峻坐起身，伸手制止两人靠近，接着将寿雪搀扶起来。

「你没事吧？」

寿雪虽点了点头，却是气喘吁吁，半晌说不出话来。接着她以手掌按着自己的胸口，回想刚刚胸中那股热流，那是一种相当不舒服的感觉。

寿雪偶然抬头望向小几，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呼，那只石鳌合子已然从中裂成两半，同时老仆幽鬼也已失去了踪影，而地板上的花朵图案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不再像是闪耀着银色光辉的水面。

「裂开了……」高峻淡淡地说道。

除了高峻以外的所有人，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凝视着那毁损的皇帝宝物。

「既然还是毁了，那也没有办法……至少那幽鬼已经消失了，是吗？」

高峻朝寿雪问道。

「……嗯。」

周围已经感觉不到幽鬼的气息，啜泣声也不见了。

「那就好。」

高峻说得满不在乎。寿雪这才吁了口气。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拿起了几上的石鳌合子。转头一看，那条手臂被消炭色的袖子包覆着，而在场的所有人，竟然都没有察觉这个人来到了身边。

「羽衣！」

羽衣面无表情地站着，手上拿的正是破裂的石鳌合子，从他的脸上，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感。

「你……你什么时候……」

卫青难得露出了惊惶的表情，他转头望向高峻，似乎不晓得该如何处置这个人。高峻站了起来，说道：

「羽衣，确实如你所言，石鳌合子一毁，幽鬼就消失了。」

「是啊……」

羽衣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应道。寿雪也站起身，仔细打量他的脸孔，她从之前就觉得羽衣那张脸似曾相识，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似曾相识的不是那张脸，而是那个表情。

「羽衣……」

──那表情与宵月如出一辙。

「汝乃『使部』……即人偶也。」

羽衣以一对宛如空洞般的双眸面对着寿雪，平滑光亮的眼珠上没有映照出一丝景象。

「是的。」

羽衣以浑若无事的态度说道。

「汝为何人使部？乌涟娘娘？必非枭之使部。」

羽衣微微歪着头说道：

「直到刚刚为止，小人是乌涟娘娘的使部。但是在更古老的年代，小人是鳌神的使部。小人的躯体，是由鳌神所作。」

──鳌神的使部！

「直到后来鳌神云隐，小人因此暂时归乌涟娘娘所有……但是就在刚刚，鳌神再度召唤了小人……」

地板上的花朵图案再度微微摇曳，闪烁着如水波般的银色光芒。

「该是时候了……乌涟娘娘已经丧失了控制小人的力量。小人要向您辞别了，栾……不，杼公主。」

羽衣的脚下地板幻化成了海水，他的身体也逐渐下沉。

「暂时告辞了……」

羽衣带着断裂的石鳌合子完全没入了水中，下一瞬间，光芒全然消散，地板也恢复了原状。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彼唤吾为『杼公主』？」

寿雪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

即使面对这样的状况，高峻的声音依然平静而沉稳。

「栾氏一族原本是北方的少数民族，据说他们的身上流着古代王朝的王室血脉……」

寿雪也曾听过这种传闻。根据传闻，栾氏一族是古老统治者的后裔，更是神官的后裔……那指的就是杼朝吗？

寿雪想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就算真是如此，那又怎么样？栾氏的血脉，从出生以来，带给自己的只有无尽的困扰。何况杼朝只不过是早已毁灭的远古王朝，此刻重新提起，又有什么意义？

「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我们失去了宝物库里的一样宝物，也失去了宝物库的管理者……」高峻的话中带着些许的寂寥。

这一天，寿雪再度前往冬官府。

「噢，原来宝物库的管理者……」

寿雪与千里在外廊上隔着矮桌相对而坐，寿雪将整件事情的始末告诉了千里。

「羽衣乃鳌神所作，因鳌神『云隐』而归于乌涟娘娘，如今复归于鳌神……此事该作何解释？」

千里眨了眨眼睛，凝视着寿雪说道：

「乌妃娘娘，上次您曾提过，不明白老仆幽鬼为何直到此刻才现身……微臣当时便有个想法，只是不晓得该不该说出口……」

寿雪回想起来，当时千里确实一度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微臣认为，信仰就如同潮水，是会不断循环的。」

千里的声音有如阳光般和煦。

「或许可以形容成一种流行或是趋势。」

「此点吾亦感之。」星乌庙变得老朽萧条，各地都出现了新的信仰，可见得信仰也有着兴衰的周期。

「为什么地方上的乌涟娘娘庙宇会变得如此冷清？为什么其他神明的信众会如此虔诚？微臣认为，关键就在于神力式微。」

「神力式微？」

「当神力式微，没有办法再庇护信众元时，信众就会逐渐流失，就好像潮水退去一般。这时信仰就会转移聚集到其他力量较强大的神明身上。微臣认为，这就有点像是神明的世代轮替。」

「神明……世代轮替？」

「或者……称之为逐鹿中原更加贴切。我国大大小小的庙宇不计其数，这些数不清的神明随时都在较量着力量的高下。」

宵月……枭当初的那几句话，浮现在寿雪的脑海。

──香蔷不断拿花喂食乌。对我们来说，那是一种毒药。

──乌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

羽衣所说的话，同时也在寿雪的心中回荡着。

──乌涟娘娘已经丧失了控制小人的力量。

这是否意味着……乌涟娘娘变得虚弱了？

「羽衣复归于鳌神，此即鳌神之力再兴之兆？」寿雪问道。

「很有可能。」

「然则乌涟娘娘……」

千里皱眉说道：

「这只是微臣自己的推论，并不见得正确。不过微臣猜想，乌涟娘娘从前也曾有一次遇上危机。」

「……危机？」

「那就是在冬王遭到杀害的时候。从那一刻起，我国便进入了乱世。冬王遭到杀害后，并没有出现新的冬王，乌涟娘娘也一直保持沉默。这是什么缘故？正因为乌涟娘娘长期沉默，所以我国才会有很长一段时期陷入荒废状态。当然长年战乱导致国家荒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微臣认为，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可能意味着乌涟娘娘遇上了某种危机，所以才长期保持沉默……当然一切都只是我个人的假设，没有确切的实证。」

「不……于吾深有助益。吾不似汝博学，难有此悟。」

「谢谢娘娘称赞。」千里眯着眼睛说道。

「乌妃娘娘、冬官大人。」

放下郎走了过来说道：「陛下驾到。」

「高峻亦来见汝？」

「微臣偶尔会代替鱼泳大人，陪陛下弈棋。」

「与此人对弈，应颇伤神？」

千里笑而不答。寿雪暗想，看来这个人的棋艺也不是省油的灯，并不在高峻之下。

「你也来了？」

高峻来到外廊上，对着寿雪说道：

「在跟千里下棋？」

大概是因为矮桌上放着棋盘，所以他才会这么问吧。

「非也。」寿雪摇了摇头。「吾来此乃有事相询。」

千里指着自己原本所坐的椅子，朝高峻说道：

「陛下，今天要不要与乌妃娘娘下一局？」

寿雪不禁皱起了眉头。「吾不愿与此人弈棋。」

「因为你怕输。」高峻淡淡说道。

寿雪心中暗自咒骂。

「胜负难知，汝岂必胜？」

「如果你不想输，朕可以故意输给你。」

此刻寿雪恨不得手上有颗石头。

「坐。」

寿雪指着对面的椅子说道，接着翻开盒盖，取出了棋子。高峻依言就坐。千里面带微笑，朝两人作了一揖，静静退下。寿雪默默看着千里的背影。那背影虽然穿着与鱼泳相同的黝灰色长袍，给人的印象却完全不同。

「……广征意见，于己有益。」

「是啊。」

「可知己之见闻狭窄，寡知薄识。」

「嗯。」

「吾有一事问汝。」

「你问吧。」

「鱼泳莫非已不在人世？」

高峻正要放下棋子，一听到这句话，动作戛然而止。

「汝与千里皆不提此事，足见鱼泳必非寿终正寝……莫非是自戕？」

「……」

「若是自戕，必是引咎而死……引宵月入后宫者，便是鱼泳？」

寿雪的态度平静得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莫非鱼泳对吾心怀怨恚？」

寿雪的心中浮现了丽娘的身影。丽娘直到老死，都过着孤独的日子，从不曾逾越身为乌妃的本分。

「错在吾身。便遭怀恨，亦无话可说。」

「……寿雪。」

高峻的轻声呼唤，令寿雪心头一震。像这样的状况，过去已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但这一次的感觉特别刻骨铭心。她感觉鼻腔深处一阵酸楚，忍不住吞咽了一口气。

「吾曾言……汝思虑过深，反易招怒。」

「……你生气了？」高峻轻声问道。

寿雪摇了摇头。

「汝但虑吾，谁人虑汝？痛失鱼泳之伤，汝可对何人倾诉？」

找不到倾诉的对象，伤口永远无法愈合。

「……你放心，关心皇帝的人太多了。」

高峻虽这么说，但寿雪明白，那是不一样的事情。一想到高峻的处境，自己便感觉胸口隐隐作痛。

「汝泰然承受其伤，以为自惩。往昔吾亦怀抱此念，但……」

寿雪低头望着手里的棋子。

「前时吾曾为泊鹤宫侍女消解诅咒……」

高峻点了点头。

「此侍女蒙其未婚夫相救，却因未救未婚夫而悔之不已……此等想法，实辜负未婚夫舍命相救之心……」

寿雪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此刻吾千头万绪，难以措词……吾但不愿辜负母亲救吾之心……」

寿雪还想再解释，却已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原来如此。」

高峻呢喃道。他已隐约明白寿雪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说得也有道理……」

高峻望着棋子，也不再开口说话。

「昔日吾总不愿与人往来……」

寿雪将棋子搁在棋盘上。

「然与人往来……实令吾体会良多……」

──即便那是身为乌妃所不该有的举动。

然而正向思考并不见得能够带来正向的结果。或许自己所做的一切，打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或许自己正在逐渐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即便如此，寿雪并不后悔自己与这些人建立了情谊。

寿雪回到夜明宫时，看见了一名不久前才见过面的侍女，那正是纪泉女。如今她的腰带上已不再挂着白珊瑚佩饰。

「我为鹤妃娘娘送来了信。」

泉女的手中捧着一个圆盆，盆里铺着华丽的锦布，锦布上摆着一封信。寿雪抱着满腹的狐疑拿起，摊开一看，上头的文字极为优美，不愧是皇帝妃子的笔迹，文章的用字遣词也彬彬有礼，与鹤妃给人的奇特印象颇不相同，然而信件内容倒极为单纯，不过是约寿雪一起喝茶而已。

「……此等小事，何劳捎信？」

泉女愣了一下，她似乎并不知道信中内容。

「鹤妃娘娘吩咐，要我带回您的回信。」

九九磨起了墨，寿雪一时不知该写什么才好。转头一看泉女手上的圆盆，里头的锦布以金银丝线绣着龟甲纹。

「龟……」寿雪不禁呢喃。

泉女低头朝圆盆望了一眼，说道：

「您说这块布吗？在鹤妃娘娘所拥有的锦布里头，这是质料最上等的一块。鹤妃娘娘本来觉得龟甲纹不够可爱，但因为染花太轻浮，其他锦布又没有让鹤妃娘娘特别中意的，她烦恼了很久，最后还是挑上这一块。」

「区区一锦布，何须如此踌躇不决？」

「因为这是写给乌妃娘娘的第一封信。就连这信里的词句，鹤妃娘娘也是推敲良久，娘娘她真的很希望与您结交。」

寿雪不禁感到有些意外。毕竟在她心里，鹤妃就只是个让人摸不着底细的少女。

「不是鹤，却是龟？」

正在磨墨的九九笑着说道：「我还以为泊鹤宫的主人应该会爱用鹤纹呢。」

「其实我们很多东西都是龟甲纹呢。就连侍女们的襦裙，也是以龟甲纹居多……因为这是象征白妙子的花纹。」

──白妙子……八真教所祭祀之神……

寿雪正要提笔，一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愣住了，抬头问道：

「龟甲纹为白妙子之纹？」

「是啊，因为白妙子是大海龟之神。」

毛笔从寿雪的手上跌落，滚下了小几。

1　或称寒家。

2　首席的学士。

3　灰褐色。

第三卷 水面之下 执袖之手

宫城内有数座专门搜集典籍资料的史馆，洪涛殿书院也是其中之一，主要搜集的是特别珍贵的书籍。为了增进学士们的知识，这里不仅有记载异国法律及历史的书籍，还有装帧特别讲究的抄本，以及志怪小说的罕觏本。

「你曾到过西岭吗？」

洪涛院的某室内，高峻对着之季问道。霄国的中央受高山阻隔，因此自古以来多把东西两侧分别称为东岭及西岭，京师位在东岭，衣斯哈的族人哈弹族所居住的浪鼓则在西岭。

「微臣曾任职于洞州及迎州。在洞州担任的是西边节度掌书记，在迎州担任的则是观察判官。」

之季不仅面貌慈和，说起话来也低沉轻柔，丝毫没有棱角。但他的声音有时会流露出一丝寂寥，就和他的表情一样。

「洞州……在那个地方当官应该很辛苦吧？」

洞州除了有流放罪犯的岛屿之外，还有好几座小岛，在统治及管理上都相当困难。而且那一带的海面有非常强劲的海流，气候也相当严酷。

「冬天真的非常冷。」

之季点头说道：

「而且因为常有狂风吹袭，农作物都长得不好。那一带盛行的是制铁业及木工业，木地师1及踏鞴众2大多是粗鲁汉子，和文士官吏处不来，但又不能完全只靠军队打压。」

「节度使能够妥善处理吗？」

「当时录用微臣的节度使，是位颇有学识涵养的将军。现任的节度使，据说在百姓间风评也是不错。」

「那就好。」高峻点了点头。现任的节度使是高峻亲自指派的。

「迎州有浪鼓，那里住着一群哈弹族人。朕身边有好几名宦官，都是哈弹族出身。」

「那块土地……实在是太贫瘠了。」

之季面露忧色，低下了头。

「很多父母养不活孩子，只好把孩子送走，但是这么一来，家中少了劳动人口，反而会更加贫穷，陷入恶性循环。常有仲介商人到迎州买穷人家的孩子，送到宫里当宦官，那幅景象实在令人鼻酸。」

之季说完这句话，才想起眼前的人是当今皇帝，赶紧抬头说道：「微臣说错了话，请陛下原谅。」

「没关系……」

高峻回想起了衣斯哈。那孩子看起来年纪相当小，大概只有十岁左右，当年卫青进入后宫，年纪也差不多。

「大体而言，西岭百姓比东岭百姓贫困。不过听说西岭从前的渔获量比现在多得多，很多渔夫光是靠捕鱼就能过富足的生活。」

「嗯……衣斯哈也说他常听村中故老谈起从前的美好年代……」

「衣斯哈……是哈弹族人吗？」

之季光听名字，便已猜到衣斯哈的出身。

「他是哈弹族的宦官，在凝光殿待过一阵子，现在调到夜明宫去了。」

「夜明宫……」

高峻心想，之季刚到宫城不久，或许并不清楚后宫状况，正要加以解释，却听之季说道：「那是乌妃娘娘的住处？」

「你知道？」

「微臣也是来到宫城才听说的。在地方上的时候，微臣完全没有听过有乌妃娘娘这个人。听说从寻找失物到咒杀仇人，不管什么样的请托，乌妃娘娘全都做得到？」

「呃……嗯……」

高峻心想，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寿雪做出咒杀他人的行为，她应该是不会做这种事才对。

「微臣……」

之季正欲言又止，忽见卫青走上前来说道：「大家，鸯妃来了。」

「噢，对了。是今天……」

花娘想要出宫借书，高峻于是核发了到洪涛院的外出许可。

不一会儿，花娘带着数名侍女及宦官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件略带薄鼠色3的水蓝色上衣，看起来相当清爽。插在发髻上的步摇不断发出清脆声响，更添清凉感。

「花娘，你曾说过，你今天想要借的是诗歌古籍？」

「诗歌古籍已经借了，另外我还想借卡卡密的绘卷抄本，带回去和乌妃一起看……听说是放在这间房间里？」

花娘非常喜欢寿雪。

「卡卡密的绘卷抄本？」

高峻朝着房内一排排的棚架望去，说道：「不晓得放在哪里。」

「微臣去拿来。」之季旋即转身，他似乎非常清楚藏放的位置。

不一会儿，之季捧了些绘卷走回来，交给花娘的侍女。花娘道了谢，说道：「你是学士吗？过去我没有见过你。」

花娘经常来这里借书，因此每一名学士都认识。

「微臣令狐之季，是新上任的学士。」

之季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噢……你是哪里出身？」花娘问道。

高峻心中一惊，赶紧说道：「贺州。」

「微臣生于历州蒲水，曾在贺州担任观察副使。」

花娘听到这句话，脸上的微笑霎时变得僵硬。

「原来如此……我先把这些绘卷翻一翻，挑出要借的。」

花娘笑着说完后，走向后头的长桌，捧着绘卷的侍女及宦官紧跟在后。

之季看着他们的背影，朝高峻问道：「微臣刚刚是否不应该提历州？」

「唔……她有个朋友在历州过世。」

高峻一边说，一边朝之季瞥了一眼。刚刚他的举动，显然是想要在妃嫔面前表现出自己是个有能力的官员，借此提高自己的名声。高峻不禁心想，看来他也是个相当有心机的人。

「……对了，你刚刚是不是想要说什么话？」

「呃，是的……」之季低下头说道：「敢问陛下，微臣是否也有机会向乌妃娘娘提出请托？抑或……乌妃娘娘只接受后宫人士的请托？」

「你也有事想求乌妃帮忙？」

高峻不禁有些吃惊。之季这个人，看起来实在不像会跟怪力乱神的事情沾上边。

「是的……」之季轻抚自己的手腕，表情有如笼罩着一层阴影。

「……朕帮你问问看。你想求乌妃帮忙什么事？」

之季的眼神左右飘移，显得有些迷惘。

「或许陛下会觉得很可笑……」

他顿了一下，接着才抬头说道：

「微臣常会看见有一只手，拉着微臣的袖子。」

寿雪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眼前的男人。据说他叫令狐之季，这个人乍看之下，实在不像是个官吏。当然寿雪到目前为止见过的官吏也不多，所以没有办法下定论，但至少他与寿雪过去见过的官吏都不相同。大多数的官吏，都散发出一股冰冷感，这并不是指态度上的冷酷无情，而是因太过理性而散发出的一种冰冷气质。通常博学多闻且极度理性的人，都给人这种感觉。

但是从这个名叫之季的男人身上，却感受不到这种冰冷感。他的眼神相当温柔，而且不管是红润的皮肤，还是衣着装扮，都带有一种清洁感，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但是另一方面，从他的身上却也能看见一道阴影，就好像是刚入春时的阴暗处，除了意想不到的阴寒之外，还有一股莫名的萧瑟感。

──像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到宫城？

从之季的身上，完全看不出报效国家的决心，或是追求功名利禄的野心。有的只是无尽的寂寥。

──这个男人很危险。

寿雪不禁皱起了眉头。此时宦官递上了一只玻璃盆，盆内摆满了荔枝，为了方便食用，每一颗荔枝的红色粗皮都已被剥去一半。寿雪捏着荔枝的皮，将白色的果肉放入口中，登时感觉到大量香甜汁液在口中扩散。

寿雪望向斜前方。高峻就坐在那里，脸上毫无表情，微微倚靠着扶手，坐得气定神闲。此刻没有人开口说话，许是外头的雨声实在太响，就算开了口，恐怕也听不见。

这里是位于宫城东林内的皇帝离宫，有庭院，有池塘，还有美丽的楼阁。如果是正常情况下，还可以欣赏景色，但刚刚骤雨来得突然，不仅外头的景色完全看不见，而且雨势大得令人担心这座凉亭会没入水中。

──应该在淹水之前，这场雨就会停了吧……

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大雨，一行人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静静地等待雨停。当初是高峻告诉寿雪，有名学士有事相求，因此双方约在东林见面，此时寿雪无事可做，只好偷偷观察起之季其人。

──拉扯袖子的手……

寿雪低头一看，心中不禁一突。

确实有一只手，正拉着之季的右手袖子，那是一只白皙、纤细的女人之手。并非用力拉扯，也不是紧紧握住，只是以指尖轻轻捏着。女人手掌后端有一小截袖子，颜色是淡黄色，上头印染着小碎花，再后头，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有一只手，没有其他躯体部位。

雨势终于减弱了一些，或许再过不久就会停了。高峻开口说道：

「他说常会看见有一只手拉着他的袖子……」

寿雪点头说道：

「女人之手，着淡黄碎花上衣。」

之季大惊失色，问道：

「娘娘如何得知？」

「此手正轻执汝袖。」

之季叹了口气。

「除了微臣之外，没有人看见过。就连微臣自己，也只是偶尔才会看见……」

之季声称他问过很多人，大家都说没有看见什么拉着袖子的手，因此他一度怀疑是自己的眼睛有问题。

「吾亦非必然可见。有可见者，亦有不可见者。无缘见之，亦难强求。」

寿雪瞥了一眼之季的袖子，接着说道：

「此手之主，似为汝忧心不已。此女必是汝身边之人，汝应知此女身分，亦应知此女所忧心之事，何须问吾？」

之季瞪大了眼睛说道：

「娘娘一看……就知道这么多事？」

「吾可施术令幽鬼现身，何如？」

之季摇了摇头，说道：

「那只袖子，那只手掌，都是微臣相当熟悉的。尤其是那只手，微臣绝对不会看错，那幽鬼是小明，是微臣的妹妹。」

「妹妹？」高峻呢喃道。

「虽然微臣称她为妹妹，但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陛下应该知道，微臣从小是个孤儿，小明也是个孤儿，像我们这样的孤儿必须聚在一起，互相帮助才能活下去。」

小明的年纪比之季小三岁，是个做事有些笨拙的小女孩，之季把她当成了亲妹妹，从小对她非常照顾。

「小明也很仰慕微臣，总是叫微臣『阿兄』……在微臣从小长大的村子里，有一位老师愿意教导孤儿们读书识字，那位老师认为微臣资质不错，对微臣另眼看待。因为这个缘故，微臣才得以蒙令狐家收为养子。当时微臣恳求养父养母，将小明也收为养女。他们除了继承家门的儿子之外，刚好也想要一个女儿，于是便答应了。」

「你遇到了很好的父母。」高峻说道。之季露出了充满关爱与怀念的微笑。光从那笑容，便不难想像之季与养父母之间的关系。

「是的，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虽然家境称不上富裕，但还是决定同时领养我们两个，多半是因为不忍心把我们兄妹两人拆散吧。微臣这辈子不管做什么，都没有办法报答养父母的大恩。但是……却因为小明的事情，让他们悲恸不已……」

之季的双眸蒙上了一层阴影。

「小明长大之后，嫁到了邻村。夫家在邻村算是颇为富裕的地主之家，丈夫及公公婆婆也都是温柔和善的好人，我们都很替她开心，认为她有了好归宿……没想到就在数年之后，夫家的状况有了变化。或许正因为那一家人都太和善，所以才给了恶徒可乘之机吧。他们一家人都信奉了当时非常流行的月真教，只有小明抱持反对的立场，月真教的组织向他们索求高额的捐献，小明屡次劝谏丈夫及公公婆婆，但他们都听不进去。小明好几次写信给微臣，问微臣该怎么办才好，当时微臣正在其他州工作，没有办法立即返乡……如今微臣感到非常后悔，当时应该立刻抛下工作赶回家乡帮助小明才对。」

之季眉头深锁，似乎感觉继续说下去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

「……既是悲伤往事，说其梗概即可，不必详述。」寿雪说道。

之季点了点头，捂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吁出一口气，接着说道：

「直到现在，微臣还是不明白，夫家的人原本那么温柔亲切，怎么会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情？难道这就是信仰吗……？有一天，公公、婆婆劝小明也加入月真教。其实在那之前，公公、婆婆便已提过好几次，每次她都拒绝了。但是那一天，双方僵持不下，最后大吵起来，还动起了手……公公、婆婆竟然拿出棍棒，将小明殴打致死。微臣后来听说，公公、婆婆一边打，还一边大喊要把她身体里的妖魔鬼怪赶走。小明被打死之后，公公、婆婆立即遭到逮捕，不久之后就被处死了。当微臣回到家乡的时候，小明的遗体已经被放进棺木里，只等着下葬。父母知道微臣与小明的感情很好，所以特意等到微臣回来才下葬。微臣一看小明的遗体，她的身上及脸上伤痕累累，只能靠化妆来遮掩。过了数个月后，月真教就因为暴动而瓦解了。」

之季垂下了头，接着说道：

「……微臣发现这只手，是在小明过世的半年之后。这小碎花的衣服，是微臣从前买给她的，小明非常喜欢。当然这只是一件旧衣，不是什么新剪裁的衣服……其实就算没有这件衣服，微臣也能看出这是小明的手。小时候，小明总是畏畏缩缩地捏着微臣的袖子，跟在微臣的后头，这种娇怯怯地捏着袖子的动作，就跟从前的小明一模一样，微臣有时甚至会感觉小明还活着，忍不住想要握住这只手。」

之季的脸上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小明是个笨拙的女孩，什么事都做不好，但比起自己，她反而会为微臣担心。微臣从前常跟她说，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担心你自己……但她这个习惯就是改不掉，或许这就是她的性格吧。」

「……如今执袖之人，便是小明？」寿雪问道。

之季垂下了头，说道：

「一定是的。」

接着他点了点头，彷佛在说服着自己。寿雪默默凝视着他。

「故微臣想请乌妃娘娘帮忙，将小明的幽鬼送往极乐净土吧。不然的话，小明实在是太可怜了……」

「小明若无忧心之事，不须吾相助，亦会往赴乐土。此幽鬼逗留不去，实因汝之故。」

──而且之季一定知道让小明感到忧心的原因。

只是之季刻意不提，寿雪也无从得知。

之季垂下了头，沉默不语。寿雪低头望向之季的腰际，打从两人一见面，她便一直在意着之季腰带上的佩饰。为什么他会佩戴白珊瑚佩饰？

──八真教……

「……汝曾任贺州观察副使，莫非乃是八真教信徒？」

「不是。」

之季回答得直截了当。

「既非八真教徒，为何佩挂八真教徒信物？」

「微臣佩挂这个……」之季伸手触摸那白珊瑚佩饰。「是为了打探八真教及沙那卖家的底细。」

「之季在贺州曾因为调查八真教与沙那卖家的关系，而遭人下毒。」

高峻插嘴说道。寿雪朝高峻瞥了一眼。

「他们有可能只是暂时放过了微臣。宫城里必定也有八真教的信众，微臣佩戴此物，是为了掩人耳目。」

寿雪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有一团灼热的物体，正在朝着皮肤缓缓逼近。那是一种对八真教的危机感。白妙子原来是大海龟之神……那是否就是古代人所信仰的鳌神？

──鳌神再度召唤小人……

寿雪心想，多半是同一信仰吧。古代的神只，正在逐渐恢复其神力……而这正是八真教的信仰核心。

寿雪心里有股非常不好的预感。

「……如今尚在调查？」

「咦？」

「八真教与沙那卖家……汝如今尚在调查？」

「是的。」之季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点头说道：「八真教若加以放任，必然招生祸端……无论如何一定要瓦解这个组织才行。」

之季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阴沉而深幽，彷佛发自黑暗之中。寿雪暗想，这就是推着他前进的力量吧。

「汝恨八真教？」

之季目不转睛地凝视寿雪，双眸中燃烧着漆黑的火焰。

「八真教是从月真教衍生出来的教派？」高峻问道。

「是的。」之季答道：

「……当年怂恿小明的夫家信奉月真教的人，就是现今的八真教教主白雷。」

他说得恨恨不已，与他那温厚慈和的脸孔显得格格不入。「以棍棒敲打就能赶走体内的妖魔鬼怪……这种荒谬的言论也是从这个男人的嘴里说出来的。」

──他恨极了那个名叫白雷的男人。

寿雪将视线从之季的脸上移开，望向捏着袖子的白色手掌想必这就是小明所忧心之事。之季心中的仇恨，令小明感到不安，她担心仇恨会让之季化身成名为复仇的野兽。

除非之季放下仇恨，不再有复仇之心，否则小明绝对无法安心离开，往赴极乐净土。她会一直抓着之季的袖子，希望之季不要做出傻事。

寿雪转头望向高峻。他还是一样面无表情，看不出来心中在想些什么。

「总而言之，此事吾爱莫能助。吾虽可强行驱除小明，然无法令小明往赴乐土。汝若愿小明渡海至幽宫，将来魂归星河，当勿令小明复为汝担忧。」

死者的灵魂，必须横越西方大海，前往幽宫。其灵魂经过漫长岁月的等待，将会进入自幽宫流出的星河之内。星河就在夜晚的天空中，海上之民认为天空并非在头顶，而是横躺在海面上，星河就像是从这一片大海跨越到另一片大海的回廊，灵魂在其中会化为流星，降落至地表，成为新的生命。可能是海中的鱼儿，可能是地上的草木，也可能是人。

──每当闪烁的星光降落大地，就会孕育出新的生命。

正因如此，世人才会对星辰抱持着敬畏与思慕之情。

「渡海清风鸣花笛，仰望繁星思故人。汝若愿小明安详渡海，勿复令其忧心。」

之季紧咬双唇，垂下了头。半晌之后，他缓缓摇头说道：

「对不起……微臣似乎……还没办法送小明往赴极乐净土。」

寿雪蹙眉无语。转头望向高峻，只见他愣愣地看着槅扇窗外。雨已经停了，窗外不断传来水滴自枝叶滑落地面的滴答声。

高峻回到了内廷，吩咐卫青煮茶。而后釜中不断地冒出热气，高峻闻着茶香，从肩膀到背部的僵硬感终于获得舒缓，他闭上双眼，将整个身体仰靠在椅背上。

卫青取长匙舀起煮好的茶，倒入杯中。高峻一伸手接过，顿时闻到更强烈的清香自杯中飘出。轻轻一啜，余韵甘甜。

「这是哪里的茶？」

「大家，这是芜州茶。」

「嗯，真是好喝。你煮的茶果然是天下第一。」

「谢大家夸奖。」

卫青脸上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高峻一边喝着茶，一边问道：

「找到封一行了吗？」

「目前并没有逃出京师的迹象，还在继续搜索当中。」

高峻点了点头。封一行正是当初将宵月带至京师交给鱼泳的人物，高峻早已派人将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他不仅是前朝的巫术师，而且是栾冰月的老师。像这样的人物，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把宵月送进了后宫？一定要赶快将他逮住才行，还有很多事得对他问个清楚。

高峻又问了卫青另一个问题。

「青……你对之季这个人有何看法？」

两人独处的时候，高峻经常这样没来由地问出一句话，卫青早已习以为常。

卫青垂下了他那油亮修长的睫毛，想也不想地说道：

「我觉得这个人非常危险。」

「噢？」

「大家，我认为这个人还是别相信比较好。」

「朕看起来像是已经相信他了吗？」

卫青一时默然，仔细观察高峻的神情。高峻轻抚着画了花鸟图纹的茶杯杯缘，说道：

「……朕真正在意的，是朝阳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大家说的是沙那卖的……」

「朕跟那个男人见过三次面，从来不曾摸清楚他心中的想法。朕可以肯定，如果沙那卖真的勾结八真教意图不轨，朝阳绝对会做到不着痕迹。而且他如果想要杀死之季，绝对不会失败，甚至还让他逃走，之季如果真的是从贺州逃至京师，那必定在朝阳的算计之中。」

「……这么说来，之季是沙那卖的爪牙？」

「不……」高峻放下茶杯后说道：

「这个目前还很难说。之季是主动逃到京师来，还是受到了朝阳的指使……朝阳与之季私底下是否有所勾结……朝阳与八真教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都还有待厘清……」

──每一步都必须小心谨慎，心急反而会误事。

高峻将双手交握在胸前，轻轻闭上双眼。

──沙那卖朝阳……

令人感到棘手的沙那卖家当家。然而高峻就连他真正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个人的心里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

「近来经常进出云家的贺州绢商，也有一些可疑。」卫青说道。

高峻微微点头。

──云太师，你可千万别乱来。

原本掌握在手里的东西，似乎正一点一滴从指缝间流走，最后什么也不剩。

这样的感觉，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

在高峻闭上双眼的期间，卫青薰起了香。丁子香、青木香、全浅香……这房间里向来准备了各式各样的香，最近高峻特别钟爱黄熟香，这也是寿雪经常薰的香。

芬芳的香气弥漫在四周，感觉就好像置身在夜明宫内。高峻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寿雪曾经告知，八真教所祭祀的神明是古代的大海龟神，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高峻感觉到黑暗中彷佛有东西在蠢蠢欲动，朝着自己伸出魔爪。不论如何，一定要先厘清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什么事？」

一阵脚步声让高峻睁开了眼睛。一名打杂跑腿的年轻宦官，来到了卫青的身边，高举手中的托盆。卫青接过托盆，放在桌上。

「这是前几天从迎州进贡之物。」

「噢……朕没记错的话，是个相当少见的大海螺。」

卫青取下托盆上的布。底下确实是一颗相当大的海螺，几乎和高峻的脸差不多大，颜色深邃而漆黑，但随着观看角度的不同，螺身会散发出七彩的色泽，因此被命名为「光彩乌螺」。据说海洋的尽头处有一片雾气，名为「海隅蜃楼」，那片雾气是由神明所创造，而大海螺就是这个神明的使者。更何况像这样闪烁着七彩光辉的乌螺，实在是相当罕见，有渔民在海滩上拾获这个乌螺，认为这是瑞兆，因此进贡入朝。

「这海螺是在浪鼓的海滩上拾获的……那里是衣斯哈的故乡。据说常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漂流到那海滩上。」

──包含尸体。

蓦然间，高峻想起了霄国的创世神话。据说霄国的土地，是由神明的尸体所形成，神明的尸体遭到切割后漂洋过海，在这里形成了岛屿。

──从死亡中孕育而生的国家。统治这个国家的皇帝，就像是坐镇在尸骸之上。

高峻拿起那海螺，看着上头的七彩光泽。忽然间，他似乎听见了某种细微声响，不由得环顾左右。

「大家，您怎么了？」

「你没听见声音吗？」

卫青停下动作，仔细聆听，半晌后纳闷地说道：「我没听见任何……」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高峻便伸手制止他再说下去。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听起来像是呢喃声。然而并非却从远方传来，而是从近处发出，却又相当细微，很难听得清楚。

「夏王啊……」

高峻大吃一惊。这声音……自己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

好像很高亢，却又非常低沉，宛如浪潮声一般深远回荡。这是……

「宵月……不，枭！」

高峻低头望向手中的海螺，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夏王……不，是不是该称你为皇帝？你们的称呼实在太复杂，我从来没有搞懂。」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能听见你的声音？你在哪里？」

「大家……？」

卫青慌了手脚，不停问道：「您怎么了？」

「……你听不见？」

高峻惊讶地看了看卫青，又看了看海螺。

「只有身上带着我的记号的人，才能听见我的声音。」

「记号？」

「你身上的伤，应该留下了疤痕吧？」

高峻下意识地按住了手臂。当初遭枭砍了一剑，如今虽然早已痊愈，受伤处却留下了淡褐色的疤痕，形状有如猫头鹰的羽毛。

「我现在哪里也去不了，也没办法制造『使部』，只能对你传送声音。」

接着枭似乎叹了口气。

「因为我被关在监牢里。唉，真是落魄。」

「监牢？」

「我不是说过吗？依照规矩，我不能对你们做出任何干涉。咦？没有说过吗？好吧，那不重要。总之我现在遭到处罚，被打入了大牢，所以只好请大海螺帮帮忙。」

「你刚刚不是说，你没有办法制造『使部』？」

「大海螺不是『使部』，只是帮忙传递我的声音。如今大海螺在你的手里，它的本体在海中漂荡，将我的声音传递过去。可惜这有个麻烦之处，那就是随着潮汐的变化，有时声音传得过去，有时声音传不过去。」

高峻看着大海螺，皱起了眉头。

「你做这种事，有什么企图？难道你光靠声音，就可以杀死乌妃？」

枭的目的，是将乌妃与其体内的乌同时杀死。

「当然杀不死。但我这个人一旦决定行动，就没办法再袖手旁观。我想要拯救乌。」

枭的口气虽然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却带着一丝殷切。

「……但你什么也做不了。」

「没错，所以我想要拜托你。」

「什么？」

高峻错愕地说道：

「你要拜托朕杀死乌妃？」

「不，我是要你拯救乌。」

「但这不是……」

「你不想杀死乌妃，而我想拯救乌。毕竟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杀害无辜少女，这个我上次也说过了。既然如此，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一想？」

「有什么办法可以拯救乌，但不用杀死乌妃。」

高峻不由得低头凝视那海螺。海螺的表面漆黑油亮，其上流转的七彩光泽有如水波摇曳之湖面所反射的月光。

「我相信这也是拯救乌妃的方法……你不是想要救乌妃吗？」

高峻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没错，拯救乌妃脱离痛苦，一直是自己追求的目标。

「……但这么一来……」

──是否意味着国家将会失去冬王？

将乌封印在乌妃的体内，并且将乌妃隐匿在后宫，是这个国家维持冬、夏双王并立的条件。如果将乌解放……将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如今的乌，想必已不再是原本的乌；如今的国家，也已不再是冬王、夏王并立的状态。

──国家必定会陷入一片混乱。

国家的混乱会导致战争。高峻垂下头，闭上了双眼，眼前彷佛可以看见国家因战乱而化为焦土的景象。身为皇帝，如何能够做出这样的选择？

枭毫不理会沉默不语的高峻，接着说道：

「你我目标并不互相冲突，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如何让我们双方携手合作。」

「这太荒谬了……」

高峻以手抵着额头说道：

「连神也束手无策的事情，朕如何能想出解决方法？」

枭哼了一声。

「人类好像都把我们当成了神，但我根本不懂那是什么样的概念。我们能做到一些你们做不到的事情，但你们也能做到我们所做不到的事。对不同种族的对象抱持敬畏之心并非坏事，但如果把我们当成无所不能，那就大错特错了。」

「朕也不认为你们无所不能……」

但是双方的差异，也并非只是种族差异那么简单。

「你们有办法对抗熊的利爪、狼的尖牙吗？绝对赢不了，对吧？但你们拥有智慧，你们能够制造器具，并能够以器具来对抗野兽。我们跟你们的差距，也就只是这种程度而已。当然我们也拥有智慧，但我们的智慧，与你们的智慧在本质上完全不同。例如我们作梦也想不到，香蔷会做出那种愚蠢的行为，那么做没办法让任何人得到好处……不，勉强来说，是只有栾夕才得到了好处。我们实在无法理解，香蔷为什么会为了一个人的好处，做出这么愚蠢的事。」

香蔷是第一代的乌妃，更是将乌封印在乌妃体内的元凶。

「因此我猜想，或许你们有办法想出拯救乌的方法……」

真的有那种方法吗？如果真的有的话……

枭的声音越来越遥远了。最后他只匆匆留下一句「要退潮了」，整个房间就此回归一片寂静。

高峻压抑下想要把海螺扔出去的冲动，将海螺放回托盆内，而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大家，您没事吧？」

屏息守候在一旁的卫青战战兢兢地问道。

「嗯……」

原本喝了卫青煮的茶之后感觉身心轻盈，此时又变得沉重且疲累不堪。

「抱歉，再帮朕煮些茶吧。这次的别太烫。」

「遵命。」

卫青非但没有嫌麻烦，反而露出一脸开心的表情，明明煮茶就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高峻看着卫青生火、烧水、煮茶一连串的流畅动作，心灵逐渐回复平静。

虽然茶叶都已事先炒好磨碎，但水量跟火候要控制的恰到好处还是需要一定技巧，卫青从以前就是个做事机灵的人，很会掌握事情的细节。

──如果他不是宦官，肯定能够当一名很好的官员。

高峻偶尔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从来不曾说出口。就算说了，也无法改变什么，只是徒增卫青的屈辱感而已。

「……不管是煮茶还是写字，你都是一教就会。」

「谢谢大家的称赞。能够蒙大家教导，是我最快乐的事情。」

「噢？」

「在获得大家拯救之前，那是我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沸腾的水声在房间内回荡。卫青从盐台上取了一些盐，加入釜中。

「我并不后悔成为宦官。就算待在出生的地方，下场也只会比成为宦官更惨。」

卫青似乎察觉了高峻的心思，忽然说了这句话，同时露出了微笑。

那微笑是如此俊美。

「……」

容貌比任何人都俊美的卫青，在成为宦官的雏儿后有着什么样的悲惨遭遇，高峻心里十分清楚。因此高峻一句话也没说，高峻甚至想像不出来，什么样的状况会比他当上宦官之后的遭遇更惨。

──听说他出生在青楼之中。

卫青似乎不想提，所以高峻也从不曾过问。

──对了，寿雪好像也是在青楼出生。

过去曾经听寿雪提起过。在成为家婢前，寿雪一直住在青楼里，而且母亲是一名妓女。

高峻满怀感慨地看着卫青将茶舀入杯中。寿雪的容貌也很美，虽然五官样貌与卫青截然不同，但眉目之间的神色有几分相似之处。最大的共通点，大概就是容貌俊美却有着不苟言笑的冰冷氛围吧。

「……朕总觉得你跟寿雪应该能成为知己。」

卫青差点将茶洒了出来。

「大……大家真的是常常口出惊人之语。」

卫青所露出的表情，彷佛脸上写着「谁要跟那种人当知己」。高峻忍不住哈哈大笑，心里暗自决定下次也跟寿雪说相同的话，看看她的反应。

屋外又下起了大雨。激烈的雨声，令人不禁担心地面的鹅卵石会被强劲的雨滴凿穿。幸好这样的大雨通常维持不久，如果连下一整晚的话，恐怕殿舍屋顶的屋瓦全部都会被撞破。

「雨势这么大，就算想要出去巡逻也没有办法。」

淡海无奈地看着窗外，就连他的声音，也几乎完全被雨声掩盖住了。除了九九及衣斯哈之外，平常大多待在外头的温萤及淡海也因为雨势太大而进入了殿舍内，使得房间变得有些狭窄。红翘及桂子在厨房煮着茶，但因被雨水的气味覆盖之故，从房间里完全闻不到茶香。原本正在看书的寿雪抬起了头，望向窗外。那简直不像是下雨，像是有人从空中不停地倒水，放眼望去全是水气烟雾，什么也看不到。

房间里颇为昏暗，故灯笼已早早点上了火。这般因下雨而造成的幽暗，与傍晚或黎明时分的昏沉颇不相同，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

九九与衣斯哈在窗边摆了棋盘，正在下棋。两个人下棋的动作都有些生涩而僵硬，显然并不通此道。温萤及淡海分别站在两个人的背后，一下子说「应该下在这里」，一下子又说「这一子下得不好」。不，发表意见的人只有淡海，温萤大部分时候只是默默看着，只不过偶尔会突然朝淡海说一句「你闭嘴」。

棋盘是高峻所送的，用意似乎是希望寿雪能精进棋艺。寿雪意外发现温萤的棋艺相当不错，因此有时会找温萤当下棋的对手。至于淡海，则因为定性太差，从不曾下到最后的关系，实在很难判断他到底是强是弱。

寿雪虽然看着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脑袋里。或许是因为雨声太大的关系，寿雪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大海龟之神、八真教、白妙子、鹤妃……以及捏着之季袖子的那只小明的白皙手掌。

站在寿雪的立场来看，实在不应该放任那幽鬼这么存在下去。但小明没办法放手，是因为担心之季的安危，而之季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无法放下那名为复仇的执迷之心。

──之季想要杀死八真教主？

就好像当初高峻想要杀死皇太后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高峻想必非常能够体会之季的心情，而且以高峻的性格，他一定会对之季寄予同情，绝对不会劝他就此罢手。

小明想要阻止之季，然而之季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面对这样的情况，寿雪可说是束手无策。

──明明知道报仇只会带来空虚。

高峻绝对不会阻止……

寿雪感觉自己有一点理解高峻，却也明白有个部分是自己绝对无法理解的，那就是深藏在高峻心中的憎恨之火。虽然皇太后已死，这把火却依然在高峻的心中闷烧，夺走他的生气，使他有如行尸走肉。

寿雪无法理解高峻的心情。但如果是之季的话，肯定能够理解吧。

这一点像根针一样，扎在寿雪的胸口。那种感觉并非不耐烦，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点点的焦躁，混杂了一点点的寂寥。

──这股莫名其妙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寿雪站了起来。九九等人不再说话，停下手边的动作，全部跟着起身。寿雪伸手制止他们，并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雨止矣。」

刚刚那水气迷蒙的滂沱大雨，不知何时竟已停了。槅扇窗外，只剩下翠绿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

「娘娘要去哪里？」

九九问道。

「洪涛院。」

「出发之前，先派使者过去说一声吧。」温萤转头望向淡海。

「咦？我去？为什么不叫衣斯哈？」淡海大声抱怨。

「衣斯哈走路的速度太慢了。」温萤指着门口说道：「叫你去，就快去。」

「为什么是你下命令？」淡海嘴里咕哝，两条腿已奔出门外。不愧是淡海，转眼间已跑得不见人影。

「淡海速度快，娘娘在后面慢慢走，到那边的时候刚刚好。娘娘，我陪您一起去。」

「可是……娘娘，茶已经快煮好了，您不喝了再去吗？」

九九转头望向厨房。大雨一停，煮茶的芬芳香气马上就飘进了房间里。

「汝等饮之。」

「但是……今天有花娘娘送的莲子馅包子呢。」

寿雪正走向门口，一听到这句话，骤然停下了脚步。

「……留下吾份。」

寿雪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道：「亦留下温萤、淡海之份。」

两个人走到了洪涛院的院门处，刚好看见淡海走了出来。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乌妃娘娘等等就来。」

淡海接着以轻佻的口吻说道：「反正我已经在这里了，干脆陪你进去吧？」

「不必，汝可回夜明宫。」

「我可也算是乌妃的护卫。」

「此间有温萤足矣。」寿雪说道。

「『没人要』的感觉真是寂寞。」

淡海笑着说道：「哈哈哈，我开……」

「寂寞？」

寿雪不等淡海说完，仰头看着他说道。

「咦？」

「若是寂寞，可随吾来。」

寿雪说完这句话后，便跨进了门内，留下淡海错愕地望着她前行的背影。

跟在后头的温萤这时才低声朝淡海骂道：

「娘娘心地过于善良，你别开她玩笑。」

「……」

淡海只好闭上嘴，默默跟在温萤后头。

一名学士站在洪涛院的殿舍前迎接，年纪约莫是四十多岁，神情看起来颇有智慧，正是何明允，他一看到寿雪，立刻作了一揖。寿雪过去曾形容这个人「貌似脑中藏书万卷」，如今这个评价依然没有改变。

「令狐之季何在？」寿雪劈头便问。

明允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想也不想地说道：「请让微臣带路。」

一行人穿过走廊，沿路上的学士们突然看见身穿黑衣的妃嫔，全都错愕地停下脚步。寿雪回想上次来到洪涛院，自己是换上了宦官的服色，自从高峻核发了让乌妃自由进出后宫的许可证之后，往来各地也变得方便许多，但比起乌妃装扮，还是假扮成宦官的模样比较不会引人侧目。

明允打开了一间房间的门，房间里同样有着一排排的棚架，收藏着各种竹木简、卷纸及册子。一名青年站在棚架前，怀里捧着竹简，他闻声转过了头，那人正是之季。

「……乌妃娘娘。」

之季赶紧将竹简放回架上，朝着寿雪行礼。

「有事相询。」

「是……」

两人于是隔着矮桌面对面坐下。明允朝寿雪一揖，正要走出房间，但他忽然想到一事，转头说道：

「对了，陛下等等也会驾临。刚刚微臣已先派人通报陛下，乌妃娘娘正在洪涛院内……不过这里禁止饮食，所以无法奉茶给两位，请娘娘莫见怪。」

明允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几句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高峻等等也会来。

虽然与高峻见面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寿雪实在不想被高峻听见自己与之季之间的对话。

此时温萤站在寿雪的背后，淡海则站在门边。寿雪仰靠在椅背上，凝视着之季──不，正确来说，是凝视着其袖上那只纤白的手掌。自槅扇窗外透入的淡淡曦照，笼罩着他的上半身。那雪白手指的动作显得有些娇怯，却又紧紧捏着之季的袖子不放，在微弱的阳光照耀下，每一根手指看起来都是如此纤细而柔弱。

「汝……欲杀八真教教主？」

之季垂下了头，柔和的神情闪过一抹阴霾。

「……微臣也不知道。有时微臣心里会产生恨不得把他勒死的冲动。他经常向人强调八真教是源自月真教的教派，借此吸收从前的月真教信徒，来壮大八真教的势力。但因为受到沙那卖家庇护，州院及使院都不敢轻举妄动……不，或许州院及使院都早已被笼络了。无论如何，一定要瓦解八真教才行，否则的话，一定还会出现更多像小明这样的受害者。但比起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微臣真正的想法，或许只是想把那个男人狠狠折磨一顿，让他受尽屈辱，满身都是鲜血，最后再将他杀了……」

之季的声音低沉而轻柔，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但却能明显感觉得出其内心深处沉淀着无可宣泄的恨意。

「除了憎恨之外，微臣的心里还有懊悔。因为懊悔，所以更加憎恨……」

「何事懊悔？悔汝未能救小明？」

之季垂下头，紧紧闭上双眼。

「之……」

寿雪正要继续说话，房门突然开了。站在门边的淡海慌忙下跪，随即温萤也转身跪下，之季亦然，唯独寿雪端坐不动。

进入房中之人正是高峻，后头还跟着卫青。高峻命众人平身后，走向矮桌。

「让朕也参与讨论吧？」

高峻朝寿雪问道。他身为皇帝，根本不必特地问这句话，但或许是个性使然，他非常重视这方面的礼节。

「汝可自便。」寿雪答道。高峻于是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之季看了看高峻，又看了看寿雪，显得有些惊讶。

「汝方才所言懊悔……」寿雪对着之季问道：「所指何事？」

之季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半晌后抬头说道：

「情同兄妹，毕竟不同于真正的兄妹。」

寿雪眨了眨眼睛，问道：「此话何解？」

「微臣一直把小明当成妹妹看待。因此能够一起被令狐家领养，微臣真的很开心……微臣以为小明会跟微臣一样开心。微臣以为她仰慕微臣，是把微臣当成了她的哥哥……」

之季说到这里，忽然露出自嘲的微笑。

「不……其实微臣只是这么说服自己而已。微臣一直在逃避。其实微臣早已隐隐察觉，却一直装作不知道。」

「小明……」寿雪原想要说话，话音却又戛然而止。因为她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由自己说出口。

「在小明婚事谈妥的那天晚上，她对微臣坦白说出了一切。她说她是真心爱着微臣，并非把微臣当成兄长。但是微臣……没有办法接受她的爱，小明似乎也知道微臣不会接纳她，所以也并不打算抗拒这桩婚事。到了隔天，她就出嫁了，彷佛昨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之季捧住了自己的头，接着说道：

「那天晚上，微臣是不是应该答应娶她？如果微臣能够阻止那桩婚事，小明就不会死了。但是……微臣无法欺骗自己……」

之季发出了呻吟，彷佛想要呕出郁积在心头的沉淀物。

「小明是微臣的妹妹……对微臣来说……她就只是妹妹……」

这件事，想必让之季长期受尽了内心煎熬。如果能够接纳小明的爱，或许小明根本不会惨死，但之季心里，只把小明当成了妹妹……

寿雪回想起了已经过世的鹊妃。

天底下既有爱着亲哥哥的妹妹，也有无法去爱干妹妹的哥哥。

──真是造化弄人。

难道之季只要接纳小明的爱，就能过幸福美满的日子吗？不，当然没有那回事。但是之季在拒绝了小明之后，却必须承受懊悔的煎熬，寿雪非常能够理解他的心情。

「……悔而生怨，怨而生恨。故此恨如影随形，永难解脱？」

之季缓缓摇头说道：

「微臣也说不上来。微臣并不是为了摆脱懊悔，才故意心怀怨恨。但是在怨恨的背后，却也混杂着懊悔。」

寿雪望向之季袖子上的那只手。白皙的手指此刻动也不动，只是紧捏着袖子。

「就算摆脱了懊悔，也摆脱不了憎恨。」

高峻忽地喃喃说道。他转头望向透着微弱光线的槅扇窗，接着说道：

「憎恨会一直存在于心中，就算失去了可憎恨之人，也无法获得解脱。」

高峻的声音萧瑟而寂寥，有如在冬天的树林中吹拂而过的寒风。

「就好像深埋在土里的火苗，会在空荡荡的心中永无止境地闷烧着。」

──那憎恨的星火，迟早会将高峻的一切燃烧殆尽。

寿雪蓦然感到一阵恐惧，身体微微颤抖。

「深埋在土里的火苗……陛下这形容真是贴切。微臣的心里，确实有一把火在燃烧着……那把火深埋在心中，就算杀死憎恨的对象，也无法浇熄这憎恨之火。」

之季将左手伸向拉着右手袖子的那只手掌。

「对不起，小明。我没办法消除你的不安。所以……让我们继续在一起吧。直到你心满意足为止。」

微弱光线照耀下，两只手掌交叠在一起。

之季朝着寿雪低头鞠躬，说道：「真的非常抱歉，烦劳娘娘为微臣的事烦心，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区区小事……」寿雪移开了视线。

高峻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除了衣服摩擦声之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之季，关于八真教的事，朕有几句话想要问你。」高峻说完这句话，便朝门口走去。

「是。」之季赶紧起身，跟在高峻身后。寿雪依然坐着不动，看着两人走出门外。

──这种感觉是什么？

胸中的深处彷佛有一团灼热的物体，像是蜷伏于暗处的蛇开始缓缓爬动，又像是一团混浊的泥浆被人从底部不停搅动。

──我永远不会知道，只有那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不，应该说是只有之季才知道的秘密。

现在不知道，以后大概也不会知道。

「娘娘……」

温萤的声音，让寿雪回过神来。

「要不要回去了？」

「啊……嗯……」

寿雪点点头，起身走向门口。站在门边的淡海低声问道：

「你还好吗？」

寿雪仰头望向淡海。他的表情相当认真，不像平常那样轻浮。

「无妨。」

寿雪应了一声，走出门外。为什么淡海会问那样的问题？为什么自己会那样回答？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夜明宫的周围受到杜鹃花及椨树林环绕。每年到了雨季，树林就会绿意大增，冒出无数嫩芽，彷佛每一棵树都在欢喜高歌。淡海朝着夜明宫的方向前进，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往头顶上方一看，便是郁郁苍苍的枝叶，星乌带着刺耳的鸣叫声振翅飞过。

淡海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流，蓦然停下脚步，下一瞬间，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柄白晃晃的刀刃。淡海朝着那映照出叶影的光滑刀刃只是一瞥，接着便将视线移向左方。只见温萤手持匕首，伫立在树后。

「好危险，你干什么？」

「你刚刚跟谁见面？」

温萤的脸色异常严峻，似乎并不打算放下手中的匕首。

「……其他宫的宫女。你也知道打探消息是我的看家本领，我想帮忙探听一些消息。」

「那个宫女是云中书令的眼线。」

淡海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就知道，你全都看到了。」

「你也是眼线？」

「不，我不是任何人的间谍……如果我这么说，你会相信吗？」

温萤往前踏出一步，刺出手中的匕首。淡海迅速闪过，抓住温萤的手腕，接着脚下一勾，后者应声而倒。接着淡海迅速上前，夺下其手中的匕首，并将他的身体紧紧压住，同时以匕首抵住温萤的喉咙。

温萤望向淡海，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擅长射箭，并不代表我不擅长格斗。」

温萤一脸懊恼地皱眉说道：

「……像你这种奸诈狡猾的家伙，有谁会相信你？」

「不让人看穿底细，是我们的保身之道，不是吗？我真的不是间谍，如果我要出卖你们，我一定会做得天衣无缝，不会被你抓到狐狸尾巴。」

温萤瞪着淡海，脸上依然带着怀疑之色。淡海伸手到温萤的怀里掏摸，取出匕首的剑鞘，将匕首插回鞘内，接着将匕首还给温萤，同时向后退开。

「我见那宫女，是为了打探云中书令的内情。你应该也很想知道云中书令在打什么算盘，不是吗？」

「……你拿什么情报跟她交换？」

「云中书令想要知道乌妃的底细，我随口说了一些跟乌妃有关的事情。」

「哪些事情？」

「例如鸯妃很喜欢她，上次鸯妃还带了绘卷来跟她一起看什么的。让云中书令知道孙女跟乌妃交情不错，总好过让他以为孙女和乌妃是敌对关系，对吧？」

温萤目不转睛地看着淡海，说道：

「……所以你这么做，都是为了娘娘？」

「我是娘娘的护卫，不会做出对娘娘不利的事情。」

温萤以质疑的眼神凝视淡海，半晌后吐了口气，说道：

「好吧，那就好。」

「上次你是不是被卫内常侍骂了？他问你到底是谁的宦官，对吧？」

「我当然是大家的宦官，只是现在担任娘娘的护卫。」

「是吗？」淡海笑着说道：「我猜卫内常侍一定是气坏了。否则的话，他也不会故意派我来跟你搭档……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淡海转头望向夜明宫的方向。树梢的上方，可看见漆黑的屋顶甍瓦。

「你说得没错，娘娘心地太善良了。怪不得你会这么护着她……其实我也一样。」

淡海顿了一下，接着呢喃说道：

「心地善良，没有防备心，感觉随时会遇上危险……对吧？」

温萤只是默默听着，没有应话。

「像我们这种人，不管有没有当宦官，都不会有人把我们当人看，对吧？我本来是个盗贼，后来因为犯了愚蠢的错误，被人逮住了，他们觉得我的长相还不错，所以把我卖给仲介商人，于是我就被送到了这里来，讲得难听一点，不过就是个杂碎。但我相信不管我是皇族、盗贼还是宦官，娘娘对我的关心都不会有所改变。」

淡海看着那漆黑的甍瓦，接着说道：

「就算是像我这样的杂碎，也会希望像娘娘这样的人能够活得幸福。」

温萤也跟着望向夜明宫，轻声道：「我明白。」

「不过我并不像你这样忠肝义胆，我只是希望被娘娘喜欢而已。」

温萤皱起眉头，说道：「什么？」

「你的目的是为娘娘尽忠，我的目的只是受娘娘宠爱。」

「……」

温萤似乎无法理解淡海的话中之意，只是对着后者露出了一脸轻蔑的神情，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结果呢？」两人一同走向夜明宫，温萤问道：「你从那宫女的口中，问出什么云中书令的内情了吗？」

「那当然。不过这件事与其告诉娘娘，或许更适合告诉大家。」

「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是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不过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我也搞不太清楚。」

淡海接着压低了声音说道：

「那宫女说，云中书令最近一直在搜集贺州的消息。云中书令靠着泊鹤宫内的眼线，探听鹤妃的父亲朝阳的事，听说连平常出入宅邸的店铺商人及贸易商人都要调查个一清二楚。理由我不清楚，或许大家知道也不一定，看来云中书令并非像过去一样，只是想掌握妃嫔们的状况而已……这背后可能有着更大的图谋。」

温萤抚摸着下巴，面色凝重地说道：「泊鹤宫那个地方……一直有些古怪。」

「鹤妃在后宫里的评价也很两极，有人说她是个慷慨大方的妃子，也有人说她让人心里发毛。」

「让人心里发毛？」

「她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看得出来。」

一阵风在树林里穿梭而过，那阵风不仅温热、潮湿，而且给人一种沉重的感觉。淡海抬头望着天空，灰色的云层几乎掩盖了整片天际，那颜色与宦官的长袍如出一辙。

「趁下雨之前，我们快进屋去吧。」

淡海一边催促温萤，一边拔腿奔跑。

打从天黑之前，花街的大道上便已灯火通明，悬挂在院门下方的灯笼，不断闪烁着熠熠光芒。一群脸上涂抹着冰冷白色粉膏的妓女们，正为了打发时间而不停拨弄着琵琶弦，如果是在冬天，这个时候想必每一间青楼都已开始招揽客人，但此时是夏天，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再加上突然下起了大雨，更是让整条花街上的寻芳客寥寥可数。街上空空荡荡，青楼里亦冷冷清清。

卫青披着防雨的大衣，以领子遮掩口鼻，在花街上快步前进。

──没想到自己还有踏入这个地方的一天。

卫青双眉紧蹙，低着头不断迈步。这里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如果随便露脸，搞不好会被人认出来。

卫青出生在一间弥漫着粉膏气味与汗臭味的青楼里，母亲是号称拥有青楼第一美貌的妓女，父亲则是经常捧场的有钱大爷。听说父亲曾答应帮母亲赎身，迎娶母亲为妾，但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母亲也因为羞愤而取剃刀自戕而死。卫青对孩提时代的唯一记忆，就只有粉膏气味、汗臭味及刺鼻的血腥味。

变成了孤儿的卫青，除了成为男娼之外别无生存之道。坊间称妓女为「鸨」，称男娼为「鸭」，另将年纪幼小的男娼戏称为「雏儿」。卫青拒绝成为男娼，宁愿净身进宫当宦官。然而进了宫之后卫青才得知，年幼的宦官同样被称为「雏儿」，而且师父们对卫青做的事，几乎和对待男娼没有什么不同。年幼的卫青因为面容姣好，成了师父们眼中凌辱的肥羊，卫青不堪其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逃了出来，在宫里漫无目的地乱窜，最后遇上了高峻。

由于记忆已经模糊，卫青不太确定自己是在哪里遇见了高峻──或许是泊鹤宫吧，那里是高峻的母亲生前所居住之处。高峻看见全身伤痕累累且几乎一丝不挂的卫青，什么也没有多问，立刻将卫青隐匿在身边，后来还设法安排让卫青成为自己的随行宦官。直到今天，高峻依然不曾询问卫青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卫青这个姓跟名，都是高峻取的，自己抛弃了原本的姓名，这辈子再也不打算使用。

对卫青来说，高峻不仅是唯一的主人，而且是比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的主人。因此在面对有可能让主人的地位受到威胁的寿雪时，他总是感到既担心又焦躁。然而直到最近他才领悟，自己讨厌寿雪还有其他的理由。

因为寿雪是高峻的朋友。

那是卫青绝对不可能拥有的关系。卫青是高峻的奴仆，这是卫青自己所选择的路。对卫青而言，高峻是救命恩人，是赐给了自己姓名的再生父母，是必须打从心底崇敬的对象，自己与高峻，绝对不可能变成对等的关系。

然而在之季出现后，卫青感觉自己的心情越来越不平静。与之季相处时的高峻，看起来是如此悠闲而惬意，那想必是因为之季从不在高峻的面前表现出拘谨态度的关系。之季过去一直是在地方上任官，不像宫城内的官吏那么注重礼节，这反而让高峻感觉到轻松自在。

这是卫青绝对做不到的事情。自从明白了这点之后，卫青才惊觉自己对寿雪抱持着一股类似嫉妒的感情。

自己只能是高峻最忠实的奴仆，无法成为高峻的朋友。绝对不可能。

卫青当然并不后悔成为高峻的随行宦官，只是感觉到一丝苦涩的落寞感在胸中扩散……如此而已。

卫青拉着大衣的领口，快步往前疾行，他的路径逐渐偏离了大道，进入暗巷中，朝着目的地的青楼前进。

在巷子的转角处，有一家小规模的青楼。虽然建筑因老旧而泛黑，但看起来干净整洁，屋门附近及院门都经过细心打扫，暗巷里的青楼能够维持得这么干净，算是颇为罕见。

虽然已开了门，但看起来相当冷清，似乎还没有客人。卫青从悬吊着灯笼的正面大门绕到屋后，从后门往屋内窥望，门内似乎是厨房，昏暗的灯火下，一名少女正坐在灶前生火。卫青朝少女喊道：

「叨扰。」

少女吃惊地转头，一看见卫青的脸，更是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少女的年纪看起来约十五、六岁。

「听说这里有位代笔师傅？我想请他写封信。」

少女毫无反应，只是看着卫青的脸发愣，卫青又说了一遍。

「啊，代笔的老爷爷？好、好……」少女终于像是听懂了。

「你等一下，他在里面，就在后头而已。」

少女跳了起来，朝着屋内奔去，卫青赶紧跟上。屋子并不大，所谓的「后头」也只是几步路之遥。

「封爷爷，有代笔的客人！」

少女一边以拉长的声音大喊，一边拉开一扇房门。

房间内相当狭窄，光是桌子及床铺便已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房间的另一头有扇槅扇窗，光线自窗外透入，照亮了房内。一名老人独自坐在桌前，那老人骨瘦如柴，虽然看起来颇有精神，但毕竟难掩苍老感，称不上矍铄。

卫青默默将少女推向一旁，走进房内，站在老人的面前。老人向后缩了缩，以一脸惊恐的眼神仰望卫青。这老人就是卫青这阵子一直在寻找的人物。

「没想到你竟然连假名也没用，封一行。」

老人想要起身，卫青将他的肩膀按住，威胁道：「别施展巫术，以免罪上加罪。」

封一边呻吟，一边重新坐了下来，他似乎原本膝盖就不太好，此时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少女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卫青转头朝她说道：「我们是老朋友了，麻烦你先出去，让我们私下聊聊。」

少女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不过她转身离开时，并没有将门关上，或许是担心如果关上门，封会有危险吧。没想到这个少女还挺机灵。

卫青低头看着封。没想到封一行竟是这么个弱不禁风的老人。此刻他脸上毫无血色，身体微微颤抖，令卫青不禁有些惊讶。将宵月送进后宫的人物，竟然是这样的佝偻老者。

「封一行，关于你的底细，我们已查得一清二楚。你是前朝皇帝的御用巫术师，更是栾冰月的老师，对吧？」

封一行原本似乎想要辩解，但他最后还是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卫青皱眉说道：

「为什么你没有逃出京师？就算躲在这种门可罗雀的青楼里，也迟早会被发现，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封一脸沮丧地垂首说道：

「……老夫已经没有逃走的体力。」

声音沙哑，有如病恹恹的呻吟声。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主动投案？」

卫青哼了一声，说道：「到头来，终究是怕死？」

封听到「死」字，缩了缩身子。卫青蹙眉说道：

「……我最讨厌像你这种人。从头到尾都躲在暗处，假装没自己的事情。你可知道鱼泳已经死了？」

封抬起了头，满脸惊愕之色。

「并非遭到处刑，而是自我了断。为了将宵月送进后宫一事，他一肩扛下了责任，可说是非常了不起。」

言下之意，自然是讥讽封一行的胆小畏事。封脸色铁青地低下了头。

「啊啊……鱼泳……老夫对不起你……」

封以两手捂住脸，哽咽了起来。卫青再度皱起眉头。

「老夫……真的不知道……宵月潜入后宫是为了暗杀乌妃。要是知道的话，老夫绝对不会将他带来京师。原本老夫已抱定了主意，此生不再踏入京师一步。」

「不再踏入京师？为什么？」

「栾朝覆灭之际……老夫逃出了京师。老夫实在没有脸面对栾家的宗庙……」

卫青恍然大悟。前朝对于巫术师非常信任重用，但是到了炎帝登基后，这些巫术师大多不是遭处死，就是遭逐出京师。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对栾冰月见死不救？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卫青不屑地说道。而封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了起来，卫青实在不明白，像这种人怎么能当上皇帝的御用巫术师，而且还是栾冰月的老师。难道他的巫术真的有那么高明？

卫青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我很想立刻将你处死，可惜大家还有话要问你，只好把你带回宫城。」

封全身一震，抬头问道：

「要问我什么话？」

「你所知道的一切。关于巫术的事，关于前朝的事，关于巫术师的职责……」

封眨了眨眼睛，眼泪和鼻水不停流下。卫青皱着眉头，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扔到封的膝盖上。

「真是难看，快把脸擦一擦。」

封拿起手帕，抹去眼泪。「巫……巫术师……」擤了数次鼻子之后，封一行抬头说道：

「巫术师之术，乃是自古以来代代相传的奇术。巫术师不同于巫觋或神官，其起源可追溯至太古时期，其术乃是由神明所亲授。虽然如今的巫术师已与路旁算命占卜之徒无异，但在古代却是肩负起了侍奉君王、守护社稷的重责大任。」

封一行说得头头是道，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与刚刚那宛如槁木死灰般的态度截然不同。或许在他的心中，还残留着从前侍奉皇帝时的威严吧。卫青只是默默听着。

「巫术师之术源自于鳌神。鳌神诞生于遭切割后流放海中的大海龟之神，在古代受到杼朝祭祀……」

「等等，你这些话，到了大家面前再说吧。我先把你带回宫城……」

卫青阻止封再说下去，伸手将他拉起，封一行一闭上嘴，登时又变回刚刚那暮气沉沉的老人。卫青拉着他的手腕，他踉踉跄跄地起身，跟着卫青走向房门口。刚刚那厨房的少女忧心忡忡地站在门外窥望，少女的身旁多了一名中年妇人，看起来像是鸨母4。

那鸨母一看就知道是妓女出身，脸上皮肤虽然松弛下垂，却依然风韵犹存。她以一双臃肿的眼睛看着卫青说道：

「他年纪这么大了，你就高抬贵手吧，别太折磨他。」

鸨母的年纪虽然未入老境，声音却相当沙哑，若不是年轻时喝太多酒，就是唱太多歌。

「这个人是朝廷钦犯，你们故意隐匿，也脱不了关系。」卫青厉声说道。

封赶紧摇头：「不，她们什么也不知道……」

「我是不清楚这老爷爷犯了什么罪，但这一带几乎每个人都有些不可告人的过去，谁能管得了那么多？何况这老爷爷帮我们代笔写信，帮了我们不少忙。」

鸨母一边说，眼睛一边朝着卫青上下打量，宛如是在品评商品一般。卫青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忽然将头歪向一边，连同头上松垮垮的发髻也跟着垂了下来。

「你是……雀儿？」

卫青霎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就知道，果然是你。那种强硬又冷酷的性格，以及那张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俊美脸孔，真的跟你妈妈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打从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脸美得不像话。」

鸨母满脸怀旧之情，笑着说道：

「我记得你后来跑去当宦官了？从你妈妈过世到今天，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我吗？当年我跟你妈妈在同一个院子里接客，我虽然只是个三流货色，但也有一些固定的客人。说起来你妈妈的一生真是让人鼻酸，明明是第一等名妓，却被那种男人骗得团团转。你妈妈为那男人生了孩子，没想到他却移情别恋，看上别的妓女，把你妈妈给抛弃了。像那种男人，真的坏到了骨子里。」

鸨母一张嘴滔滔不绝地说着。卫青调匀呼吸，恢复了冷静，便要迈步离开。

「对了，你知道吗？那个男人移情别恋的妓女……好像叫鶲玉来着……那女人后来被砍头了呢。到底是什么罪名，我也不知道，只记得那天来了好多南衙的官兵，把她抓走了。不过是逮捕区区一个妓女，竟然出动了南衙的官兵，那天真的吓死我了……鶲玉待的那间青楼，后来也被勒令停业了……」

卫青骤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鸨母。鸨母吓得退了一步，说道：「怎……怎么了？」

「……那个名叫鶲玉的妓女……有孩子吗？」

「咦？应该没有吧……不，等等……好像听说有个孩子。不过很多妓女都有这样的传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

「当时我还听说，那个男人要帮她赎身呢。到头来，就跟你妈妈情况一模一样。只要女人一怀孕，那个男人就会说要帮她赎身……啊，这么说来，鶲玉应该也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那个杀千刀的男人，到处让妓女为他生孩子。你知道那男人后来怎么了吗？他被一个妓女拿刀子刺死了，这就叫现世报吧。」

鸨母发出了沙哑的笑声。卫青不再说话，架着封一行走出了房间，几名妓女躲在楼梯的阴暗处，不安地朝这里探头探脑。卫青走向后门，通过厨房后，来到了屋外，他所安排的马车，就停在花街的街角处。当初安排马车，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封一行的双腿不良于行，要徒步将他带回宫城恐怕不太容易。

卫青绑住封的双手，让他坐上马车。马车沿着大路，朝城门的方向前进，然而还没抵达城门，竟然下起了大雨。车篷上不断传来雨滴拍打的激烈声响，卫青坐在马车内，从头到尾不发一语，简直像是将封当成了不存在。

卫青将封带进了后宫内侍省其中一间房间里，这房间原本只是仓库，卫青派人打扫干净后，又搬进了一点简单的家具。

「只要你乖乖回答问题，目前上头暂时不会处罚你。但如果你试图逃跑，我们会立刻将你处刑。」

卫青如此威胁完之后，便离开了内侍省。外头的雨势稍微减弱了一些，卫青将大衣罩在头上，从后宫前往内廷，从大衣上滑落的雨滴，沾湿了他的脸。此刻周围一片昏暗，不知道是太阳已下山，还是天空乌云密布的关系。

卫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方来。当回过神来，卫青发现自己已进入了杜鹃花与椨树的树林之中，这里正是夜明宫外的树林。雨水打在枝叶上，发出冬冬声响，宛如初学者打鼓的声音。

卫青倚靠着椨树的树干，仰望远方那漆黑的甍瓦。明明雨下得这么大，鼻中却隐约还残留着妓女们化妆用的粉膏气味──那气味恶心至极。今天没有遇到进出青楼的嫖客，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到青楼买女人，甚至是买少年的嫖客所散发出的气味，比粉膏的味道更加令人作呕。从前的卫青，天真地以为只要当上宦官，就可以从此过着与性无关的生活，但实际当上宦官之后，卫青才明白原来宦官的性欲比一般人更加变态。明明已经舍弃了性别，为什么还如此执着于肉欲？自从遇见了师父的那天晚上起，卫青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师父那沾满了汗水的手掌及湿滑的舌头在自己身上蠕动的感觉，如今依然清楚地烙印在卫青的脑海里──他忍不住吐了出来。虽然已经是超过十年之前的事情，那感觉依然在心中挥之不去。从那天晚上起，他的心便已死了，直到遇见高峻之后，才逐渐有了生气。

卫青倚靠着树干，持续着浅促的呼吸，过了半晌之后，终于恢复了冷静。而在寂静无声的的树林中，身旁蓦然响起的脚步声，让他警戒地抬起头。

「……卫青？」

手持烛台的寿雪，就站在他面前。此时雨已停了，昏暗的树林里再次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湿气，卫青却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冻结。

「温萤见汝神色有异，特来报吾。」

寿雪的身后不远处，有一道人影微微动了一下，那多半是温萤吧。他见卫青愣愣地站在这种地方，还一度呕吐，当然会认为不对劲。卫青心里暗想，为什么他不过来询问状况，却向寿雪回报？

──因为自己刚刚的神情，令他不敢贸然靠近？

难道自己所受到的打击真的这么大？这个打击，并非因为从前当雏儿时的记忆重上心头。卫青伸出手背，在嘴角上一抹，低头望向寿雪，在烛台灯火照耀下，少女那白皙的脸孔与自己毫无相似之处。

──难道两人刚好都是像母亲？

这样诡异的想法浮上心头，但卫青立即激烈地加以否定。两人的母亲都是妓女，父亲是谁根本难以确认，更何况寿雪的母亲也不见得就是那个鶲玉。

「……乌妃娘娘，你还记得你母亲叫什么名字吗？我说的不是真正的名字，而是卖身时的花名。」

寿雪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但还是坦白说道：

「吾但知母亲名唤鶲玉，其他不知。」

「……父亲呢？」

「一无所知。」

卫青闭上双眼，叹了口气。

「何故问吾此事？」

「没什么……因为下大雨的关系，我走错了路，失礼莫怪。」卫青转身就走。

「且住。」寿雪将卫青叫住，递出一条手帕。

「可以此巾拭脸。」

卫青蓦然回想起自己刚刚朝着封一行扔出手帕的那一幕，心中突然一惊。

──难道自己也流泪了？

泪水滑过了自己的脸颊，自己竟浑然不知。卫青拉起大衣，几乎遮住整张脸。

「……这只是雨水。」

虽然牵强，寿雪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点头。卫青接过手帕，抹了抹脸。

「天色已暗，汝可持此归。」

寿雪将烛台塞进卫青的手里，便转过了身，朝着夜明宫的方向迈步。卫青愣愣地看着她那身穿黑衣的背影。

──她跟大家一样，什么话也没问。

卫青再次以手帕擦拭眼角。

──那又怎么样？

寿雪这个人本来就是这样的个性，这是他早知道的事，就算两人的父亲相同，又代表什么意义？

自己的主人是高峻。只要寿雪有可能对高峻造成威胁，她就是自己所厌恶防范的对象。

然而却正是寿雪所给的烛台，照亮了此时眼前阴暗的道路。

卫青愣愣地看着手帕，半晌后将其塞进了怀中。

1　木匠。

2　冶铁工人。

3　淡紫灰色。

4　青楼的女主人。

第三卷 水面之下 黄昏宝珠

祈福结束之后，白雷在宅邸主人的邀约下，陪着主人喝起了茶。像这样陪庇护者喝茶聊天，虽然乍看之下没有什么大不了，却是教主的重要工作之一。

屋檐下方挂着帘子，室内颇为阴暗。白雷的面前除了茶之外，还有好几碗容器，里头放着蒸蜜饼、煮豆子之类的点心。

「如果还有什么想吃的，请尽管开口。」

「已经十分足够了。」

白雷客气地婉拒。

「自从请你祈福之后，我的脚好了很多，真是谢谢你。」

宅邸主人抚摸着膝盖，露出高傲的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

「能够遇见你，实在是三生有幸。这不仅是我的福气，也是沙那卖家的福气。在你的建议下赴京的绢商，听说也很顺利，已经能够进出宰相府，对方也托我向你道谢呢。」

宅邸主人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小事，所谓的宰相，指的就是云永德。

「是吗？」

白雷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的建议从来没有出错过，真是太了不起了。」

「能够帮得上忙，是我的荣幸。」

白雷低头鞠躬，内心不禁感慨，皇帝实在应该立刻将云永德杀掉才对。当今皇帝能够顺利即位，云永德可说是最大的功臣。但是当时过境迁之后，这些功臣都应该要立刻排除，如果任由他们坐大，未来将成为最大的阻碍者。

「这件事只要能成功，我多年的心愿……不，整个沙那卖家族的宿愿就能实现。」

沙那卖家族之长低声呢喃。

「近来不知为何，永德变得毫无动静。」

高峻看着莲池，静静地说道。

「是啊……」站在后方一步之遥的明允应道。

「朕正想跟他谈一谈呢。」

高峻凝视着莲花的花苞。那圆鼓鼓的白色花苞，看起来像是合拢的双手。

──该怎么开口才好呢？

只要说错一句话，就会导致人心叛离。

高峻看着莲花沉吟半晌，蓦然转头对明允说道：

「你去安排，朕要与云行德密会。」

永德的儿子行德目前担任尚书省礼部侍郎一职。

「还有之季，朕有几句话想要对他说。」

「臣遵旨。」明允行了一礼，完全没有问理由。

寿雪愣愣地看着槅扇窗外。面对外廊的门窗都已开启，却一点风也没有，房间里依然闷热非常。

「娘娘……娘娘？」

寿雪吃了一惊，回过头来。温萤正以一对美丽的凤眼凝视着自己，眼神中流露出担忧之色，那双眸是如此静谧而清澈，有如隐藏在森林深处的清泉。

「轮到娘娘了……不过娘娘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该休息一下？」

两人之间摆着一座棋盘，寿雪这才想起，自己正在跟温萤弈棋。寿雪望着盘面，不禁叹了口气，将棋子放回盒中。

「嗯……吾兴致已失，今日便到此为止。」

「好的。」

「是不是因为娘娘觉得赢不了？」

九九在旁边说道。寿雪瞪了她一眼。

「何小觑吾？此局尚有逆转之机。」

当然寿雪这句话只是逞强而已。到头来，完全是因为她无法集中精神。每当回想起前几天自己对高峻及之季所抱持的感受，心情就变得一团乱，完全无法思考。

九九与温萤见寿雪叹了一口气，不由得面面相觑。

「娘娘，您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呢。但又不像是有什么烦恼……是因为天候的关系吗？」

九九望向门外的天空。今天虽然也是阴天，但看起来不像马上要下雨，只像是整片天空被一层薄膜覆盖着。

「今天看起来似乎不会下雨，娘娘不如到外头散散心如何？昨天鹤妃娘娘不也派人来邀您往泊鹤宫一游吗？」

「……鹤妃……」

那个丫头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她经常派人前来邀约，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意图？难道真的只是想与自己交朋友？

「……此事或须一探究竟。」

寿雪一边咕哝，一边站了起来。

「您决定出门了？」九九兴奋地问道。

「无须盛饰严装。」

寿雪虽然事先提醒，但九九多半听不进去吧。

「下官叫淡海先往泊鹤宫通报。」

温萤说完便走出了殿舍。寿雪心想，淡海想必又要抱怨连连了吧。

九九挑了一件榴红色的薄绢衫襦，以及一件绯红色的裙子。衫襦上头有着金丝刺绣，裙子则印染着花鸟图纹。

「站在泊鹤宫的栀子花庭院里，一定很美。」九九说道。鲜艳的红色，与寿雪那白皙剔透的肌肤互相辉映。而在腰带上悬吊着的，正是高峻所送的鱼形木雕佩饰。

「发饰就用……」

眼见九九正要拿起那枚象牙篦栉，寿雪立即阻止：「勿用此篦栉。」那篦栉也是高峻所赠之物，上头有着鸟雀及波涛图纹。

「看起来很适合呢。」

「倘若遗失，汝之奈何？」

九九看了看篦栉，又看了看寿雪，忽然嘻嘻一笑，说道：

「是啊，这可是陛下送的宝贝，可千万不能遗失了。」

「谁人所送，并不相干。篦栉较发簪易松落，泊鹤宫离此颇远，倘若遗于途中……」

「没错、没错，娘娘的顾虑极是。看来我们还是用这支发簪吧。」

九九笑着为寿雪插上金簪。寿雪担心越描越黑，只好默不作声。

前往泊鹤宫通报的淡海，回来时身边竟带了一名泊鹤宫的侍女，正是纪泉女。

「我特地前来迎接娘娘。」

「何须迎接？」寿雪皱着眉头说道。

泉女笑着回答：「鹤妃娘娘开心得不得了，直说一定要派人过来迎接，免得乌妃娘娘突然又改变心意了。」

真是小题大作。寿雪心里暗想。

泉女似乎看穿了寿雪的心思，接着又说道：「鹤妃娘娘好盼望能跟乌妃娘娘说话，像个孩子一样每天都在期待着。自从鹤妃娘娘离开了贺州，进入宫内，每天都只能面对相同的侍女，尤其娘娘跟其他妃嫔也因为年纪差太多，没有办法结交朋友……」

「原来如此。」寿雪点了点头，心里暗想，或许鹤妃在宫里感觉日子过得很无趣吧。蓦然间，寿雪发现泉女的腰带上挂着一枚佩饰，从前惯于佩戴的白珊瑚佩饰，如今已不复出现，此时泉女腰带上挂的是一枚鱼形佩饰，与寿雪腰带上的佩饰颇为相似。

「娘娘，您在看这个吗？」泉女察觉寿雪的视线，拿起了自己的佩饰，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

「说起来对娘娘很失礼，其实我这个佩饰，是模仿娘娘的佩饰所制作的。」

「仿吾佩饰？却是何故？」

「我已经不再信八真教了，」泉女说道。她遭八真教下咒，不再信仰也是理所当然。「是乌妃娘娘救了我，所以制作了跟乌妃娘娘的佩饰相仿之物，当作护符挂在身上……」

「此物岂有护符之效？」

「只是聊表心意而已。这佩饰证明了我对娘娘的仰慕之心。」

寿雪听了不禁莞尔，也不知该不该高兴。

于是寿雪带着侍女九九及护卫温萤、淡海，前往了泊鹤宫。在泉女的带领下，一行人跨入院门，迎面便看见大量的栀子花。不远处，鹤妃晚霞带着侍女们早已等在那里，寿雪察觉那些侍女们的视线不是望向自己的左边，就是望向自己的右边。她们眼中留意到的，是自己身后的温萤及淡海，显然两名外貌俊美、英姿飒爽的护卫已吸引了众侍女的目光。

「欢迎你的到来，我好开心。」

晚霞那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闪烁着兴奋的神采，确实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你跟我的年纪最近，果然不像那些年纪比我大的妃嫔那般那么难亲近。」

晚霞的心情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雀跃，她将寿雪带进殿舍内的房间，随即各自坐下。外廊的另一侧就是庭院，可以将景色看得一清二楚，此时房间内的门扉全部敞开，外头不断地飘入栀子花的强烈香气。寿雪不禁心想，看来她应该很喜欢栀子花的味道吧。

「其实我根本不想进后宫。离乡背井让我觉得很不安，而且又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但是爹非要我进后宫不可……」

晚霞一边喝着侍女端上来的茶，一边毫不掩饰地说道。

「幸好陛下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让我松了口气。要是像我家最上面的哥哥那样高傲又讨人厌，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或是像比我大一点的那个哥哥那样坏心眼，那也很糟糕。我原本心想如果能够像叔公那样慈祥就好了……但若真的像叔公那样，那不就是个老人吗？要是年纪这么大，可也不太妙，对吧？幸好陛下虽年纪比我大，但还算是个年轻人。」

晚霞是个很饶舌的女孩。寿雪一边嚼着煮蜜桃，一边默默听着。

「桃子好吃吗？我故乡的桃子比这里的桃子小一些，而且很酸，所以必须加入蜜糖煮了才能吃。这里的桃子就算直接吃，味道也很甜。」

「十分美味。」寿雪回应。

晚霞喜孜孜地说道：「那就好。要煮这桃子，除了蜜糖之外，还要加入丁香，得要趁着桃子还很硬的时候……」

「汝有事烦心？」

「咦？」

晚霞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了。

「吾见汝心不在焉，料汝必有心事，但强颜欢笑耳。」

「……哎呀！」

晚霞摸着自己的脸颊说道：「竟然被你看穿了，你的眼力真好。」

「并无过人之处。」

寿雪又塞了一口蜜桃进嘴里，接着问道：

「皇帝之事？故乡之事？」

晚霞刚刚的话题里提到了高峻及故乡，因此寿雪如此猜测。

「都不是……啊，不过确实跟故乡有点关系……」

晚霞转头望向远方，愣愣地说道：

「你愿意听我说吗？明知道没有办法解决，但我就是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烦恼。你愿意听我说一说吗？」

此时的晚霞看起来是如此无助，宛如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晚霞让所有侍女们退下后，邀请寿雪到庭院赏花，寿雪于是把九九留在房间里，跟着她进入了庭院。整座庭院里满是栀子，散发出甜腻刺鼻的香气，尽管许多花瓣都已被雨水打落在地，香味却不减反增。

「我们这一族，有一件代代相传的传家宝。」

晚霞缓缓走在群花之间，开口说道。

「传家宝？」

「没错，叫做『黄昏宝珠』。」

「黄昏宝珠……」寿雪重复念了一遍。

「那是一颗带有很多颜色的宝珠。橙色、淡红色、蔷薇色、紫堇色……看起来就像黄昏时的天空。虽然很美，但也很可怕……」

「可怕？何言可怕？」

晚霞停下脚步，转头说道：

「因为受到了诅咒。」

寿雪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诅咒……？

「我们这一族出身于卡卡密，你知道这件事吗？」

晚霞一边玩弄着栀子花的花瓣，一边转移了话题。

「知之。」

「那你知道我们这一族离开卡卡密的理由吗？」

寿雪摇头说道：「愿闻其详。」

晚霞朝寿雪瞥了一眼，说道：「因为我们的祖先杀了神。」

──杀了神……？

寿雪默默等着晚霞继续说下去。

「我们的祖先还住在卡卡密的时候，当地人祭祀着一位神明。那是当地的土地及丰饶之神，但我们的祖先起了贪念，希望将那位神明占为己有。于是便与那位神明谈条件，祖先将自己的么女献给神明当妻子，但神明必须成为我们这一族的守护神。」

「……么女……」

晚霞不也是么女吗……？

「神明也同意了，于是祖先就把么女嫁给了神明，举办婚礼后，便把么女送进了神明所住的洞窟里……没想到……」

晚霞忽然将一片栀子花的花瓣扯断了。

「洞窟里竟然传出了神明的惨叫声。身穿嫁娘礼服的人，竟然只是打扮成了么女模样的随从，那个随从取出暗藏的刀子，将神明杀死了，打从一开始，沙那卖族的领袖就不打算把么女嫁给神明。他真正想要的，是神明所拥有的一颗宝珠，这颗宝珠可以操控天气，不管是要每天下雨，还是要发生旱灾，都可以任意决定。这颗宝珠就藏在神明的肚子里，随从以刀子将神明的肚子剖开，真的取出了宝珠……据说那神明是一只巨大的蛤蟆。」

晚霞将扯下来的花瓣扔在地上，转头看着寿雪。她脸上的表情相当古怪，既不像是在笑，又不像是悲伤难过。

「这颗宝珠就是『黄昏宝珠』。沙那卖一族想要靠着这颗宝珠操控整个国家，但杀害神明的行为引发众怒，沙那卖一族从此遭到排挤，非但没有办法操控国家，而且还没有办法在卡卡密继续生活下去。沙那卖一族在各地都遭到驱逐，因为杀害神明的罪名而遭到轻贱，最后只好远渡重洋，逃往遥远的异国……」

这就是沙那卖一族来到霄国的理由。晚霞以一对乌黑的眼珠凝视寿雪，忽然漾起微笑。

「接下来才是重点……杀死神明之后不久，祖先的么女就发起了不明原因的高烧，年仅十五岁就病死了，祖先的长男继承了家门，他的么女也在十五岁时因发高烧而死。从此之后，只要是沙那卖家家门继承人的么女，必定会在十五岁时早夭。大家都说这是诅咒，因为诓骗、弑杀了神，所以遭到了诅咒。曾经有沙那卖家的当家企图把宝珠毁掉，但不管是再孔武有力的壮汉，还是再高明的巫术师，都无法将宝珠摧毁，后来又有人主张既然毁不掉，干脆丢掉它。但不管是扔在山上，还是抛进海里，宝珠过阵子又会自己回到沙那卖家，不管怎么做，诅咒都不会消失。久而久之，大家也放弃了。」

晚霞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寿雪正要开口，晚霞却又接着说道：

「我十二岁时，爹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还让我看了『黄昏宝珠』。那颗宝珠真的很美，但是真的很可怕，充满了恶意……那美丽的颜色，犹如吸饱了世人的痛苦与悲伤……」

晚霞眯起双眼，似乎在回想着那段往事。

寿雪望着她的侧脸，说道：

「……如今汝应年过十五？」

晚霞听到这句话，脸颊微微抖了一下。

「我今年十七岁了。」

那语气听起来像是某种古怪的鸟叫声。

「沙那卖么女都死于十五岁，从不曾有例外。你知道我为什么如今还能活着？」

寿雪没有回答，只是皱起了眉头。

「有一天，沙那卖家的当家想到了一个办法。他不仅想到了这个异想天开的办法，而且还付诸行动。」

晚霞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轻蔑。

「他在么女出生后，又领养了一个女儿，那个女孩原本是个婢女，沙那卖家的当家领养了她，当作自己的么女。他想要测试看看，那诅咒的对象是否必须要与沙那卖家有血缘关系，抑或，只要是沙那卖家名义上的么女就行了……既然我还活着，可想而知这场测试的结果是什么。真正的么女过了十五岁还没死，养女在十五岁时夭折了，从此之后，沙那卖家便规定，必须在么女到达十五岁之前领养一个女儿，让那个养女代替女儿去死。」

晚霞说完了这些话，望着寿雪说道：

「对于这样的规定，你有什么想法？」

寿雪凝视着晚霞的双眸。那瞳孔中流露出无尽的悲伤。

「……汝能存活，亦因养女代死……」

「没错。」

晚霞脸上的痛苦与悲伤之色更浓了。

「而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自己的选择？」

「在我十三岁那年，爹收了一个养女。那女孩似乎是个孤儿，原本不知道在哪里当婢女，年纪比我小一岁，在来到我家之前，那女孩并没有名字，所以我把她取名叫小婵。小婵是个相当瘦弱的孩子，外表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还小，平常总是畏畏缩缩，看起来像一条不断发抖的小狗。」

晚霞微微扬起了嘴角。那微弯的嘴唇，不知为何看起来竟像是裂开的伤口。

「小婵真的很惹人怜爱，就像一个瘦弱的妹妹，我真的很喜欢她。给了她好多美味的食物，经常陪她玩耍，她是我最重要的妹妹……」

晚霞低下了头。

「所以我央求爹，救小婵一命。我不希望她死……虽然爹平常是个很严格的人，但我相信只要苦苦哀求，爹最后一定会答应的……」

「汝父允汝之求？」

晚霞摇了摇头。只见她神色僵硬，身体微微颤抖。

「爹对我说……只要把小婵送走，她就不会死，但这么一来，死的人就是我……」

寿雪倒抽了一口凉气。

「爹对我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不希望小婵死，却要推其他的婢女去死，天底下没这个道理。如果你不希望小婵死，就只能代替她死』……我听到爹这么说，只好做出了决定……我要活下去……」

晚霞低声呢喃。

「小婵真的在十五岁那年，发高烧死了。而我……直到现在都没有生过病。」

晚霞的声音是如此沙哑。寿雪这才恍然大悟。

──这女孩如今就像一副空壳。

彷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裂成碎片。

「汝无害人之心，此非汝之过。」

这是祖先的过错。是诅咒的过错。是……父亲的过错。

晚霞看着寿雪，脸上露出微笑。

「沙那卖家没有将『黄昏宝珠』丢弃，除了无法丢弃之外，其实还有一个理由，你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吗？」

晚霞突然改变了话题。寿雪狐疑地说道：「……不知。」

「沙那卖家有一个宿愿。为了实现这个宿愿，这颗神之宝珠必须留着。」

「宿愿？」

「那就是返回卡卡密，而且成为卡卡密的国主……听起来很荒唐，对吧？」

晚霞笑了笑，接着说道：

「全部说出来之后，我感觉心情舒畅多了。真的很谢谢你，过去我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这些。」

晚霞吁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寿雪不禁心想，难道她是为了找人说出这些，才三天两头邀约自己来泊鹤宫？

晚霞将一朵栀子花连枝带花折了下来，插在寿雪的头发上。

「好漂亮，栀子花比牡丹花更适合你呢。」

晚霞眯起眼睛看着寿雪，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接着转过了身。

「要不要再回去喝茶？接下来我们聊点开心的话题吧。」

晚霞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回了房间。

这一天，高峻难得在天还没黑的时候便来到了夜明宫。

「朕今天有点忙，没办法久留，只是来看一看你。」

高峻并没有坐下，只是对着寿雪淡淡道出了这句话。

「既国政繁忙，何必来此？」

寿雪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高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凝视着寿雪。

「……何故如此觑吾？」

「既然你看起来很有精神，朕就放心了。」

寿雪一阵愕然，不明白高峻为什么这么说。高峻也没有解释，转身走出门外。

寿雪见高峻走了出去，赶紧起身追上。走出房门的时候，星星忽然开始喧噪，而她并没有理会。

「高峻！」

高峻见寿雪从后面追来，显得有些惊讶。

「……你有话想要对朕说？」

「非也，但送汝出夜明宫。」

「……特地送朕出宫？」

「然也。」

寿雪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做。

高峻于是配合寿雪，放慢了步伐。卫青转头朝她瞥了一眼，却没有面露愠色，只是将头又转回前方。

寿雪想要把晚霞的事告诉高峻，但一来短时间内说不清楚，二来这也不是什么必须急着告知的事情。高峻似乎也抱着相同的想法，对寿雪说道：「朕有些话想对你说，但要花些时间，还是下次再说吧。」

「今日无暇详述？」

「没有时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没什么意义的对话，一面进入了树林里。这座树林周围一带枝叶茂盛，阳光透不进来，明明如此阴暗幽森，却与外头同样闷热。

两人就这么默默穿过了树林，而后寿雪在森林边缘处停下了脚步，高峻也转头说道：

「朕过几天再来。」

无事莫来……如果是从前的寿雪，一定会这么说吧。

但如今寿雪只是应了一声，便目送高峻离去，接着独自在树林里迈步而行，或许是乌云蔽日的关系，周围变得更加阴暗了。

不知何处传来了星乌的鸣叫声。

高峻自后宫回到内廷，直接前往了弧矢宫，并下令宣召之季。

弧矢宫的位置在内廷的偏僻角落，殿舍规模不大，且风貌与其他殿舍颇不相同，不仅外观相当朴素无华，梁柱甚至没有涂上丹漆，装饰其上的瓦片是老人骑着大龟的造型，屋檐下方悬吊着一盏盏铸铁灯笼。走进殿舍内，沿着墙边摆了一整排的铜板旌旗，每当有人通过旌旗旁，铜板就会微微摇摆，发出窸窣声响，就连高峻也不知道如此布置的用意。而铺设于地面的石头地板上，有以金泥刻划出的星斗。

殿舍中央除了一面屏风、一张榻及一张小几之外，没有任何摆设，而之季就跪伏在榻的旁边。高峻在榻上坐了下来，命令之季抬头。

「……朕要你去一个地方。」高峻低声说道。

之季转头面对高峻，点头应答：「请陛下吩咐。」

「东鳞坊的某间宅邸，就在明允的寓所附近。」

之季吃了一惊，说道：「陛下，您是要……」

「朕会从北衙派护卫给你。」

北衙是宫城的禁军。云家的宅邸，就在东鳞坊一带。

「朕要你去见永德。你就说是朕指使你去的，他非见你不可。」

见了云永德之后，要说些什么话？之季并没有主动提问，只是静静地等着。高峻将身体凑向跪在地上的之季。

从小到大的恩师云永德的面容，在高峻的心中一闪即逝。

在夜色渐浓之际，夜明宫忽然变得颇为吵闹。首先是星星开始喧噪。寿雪尚未感觉到有来客，门外的远处已传来了类似惨叫的呼喊声。

「乌妃娘娘！乌妃娘娘！请救救命！」

那是泉女的声音，光是听声音，就知道她有多么惊惶失措。寿雪赶紧开门，泉女扑进了门内。「乌妃娘娘……！」

泉女是不习惯奔跑的侍女，此刻却似乎是毫不停留地从泊鹤宫跑到了这里。九九见她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赶紧到厨房倒水，寿雪则奔到泉女的身边，将她搀扶了起来。泉女不停咳嗽，两人轻抚她的背，喂她喝下水，等待她调匀呼吸。

「发生何事？」

寿雪等泉女恢复了平静后问道。

「晚霞小姐……鹤妃娘娘她……忽然昏倒了……」

「昏倒？罹患何疾？」

「不清楚……只知道她发起了高烧，看起来很痛苦！」

──高烧！

白天晚霞所说的那番话，蓦然涌上心头。

「已经先叫了御医……但在晚霞小姐昏厥的前一刻，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不寻常……？」

「今天傍晚，我们收到了沙那卖家寄来的包裹……这是很常有的事情，晚霞小姐的老家经常寄来一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什么的，这一次寄来的，也是几件首饰。但是其中有一件首饰不太对劲，那是一枚手镯，晚霞小姐一戴上，忽然就昏倒了。」

「……镯上有毒？」

泉女摇头说道：

「我们刚开始也这么怀疑，所以赶紧取下手镯，仔细检查过了。」

但是手镯完全没有遭人涂上毒药或暗藏毒药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晚霞小姐就开始发高烧……乌妃娘娘，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寿雪听了泉女这么问，自己也有些手足无措。

「吾非御医，实无能为力……」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救晚霞小姐？祈福或是什么的……不管怎么样，能不能请您过来看一看？」

寿雪不禁有些拿不定主意。就算看了，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有一点令她感到无法释怀，那就是晚霞的症状为发高烧，这与沙那卖家的诅咒症状相符。

「……吾能为之事尚不能明言……」

寿雪起身说道：「总之吾先往一观，再行定夺。」

「谢谢娘娘！」

泉女拜倒在地，简直像在祈求神明显灵一般，让寿雪感觉到浑身不自在。而后她带着温萤及淡海，急忙赶往泊鹤宫。

一到泊鹤宫，寿雪才跨进门内，登时便感觉到整个宫里的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宦官及宫女们在走廊上匆忙奔走，侍女们也不停进出晚霞的房间。一踏进房中，便看见晚霞躺在床上，只见她满脸涨红，眼神呆滞，不停地痛苦呻吟。

「御医刚刚离开了……开了些解热的药汤，但娘娘完全没办法喝。」

在床边照顾晚霞的中年侍女说道。她就是晚霞的众侍女中资历最长的吉鹿女，连她也吓得脸色苍白，虽然努力想要保持冷静，身体却依然直打哆嗦。

「手镯何在？」

寿雪问道。一名侍女从矮桌上捧了一只盒子过来，盒内放着一枚金手镯。

──金手镯？晚霞明明喜欢银制品，老家怎么会送金饰来？

寿雪拿起盒子，仔细观察那手镯，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是……

寿雪一看就知道，这个东西有问题。就跟泉女那时候一样。

「……此乃诅咒。」

房间里的所有侍女都倒抽了一口凉气，有的还发出细微的尖叫声。

「诅……诅咒是什么意思？乌妃娘娘！」

鹿女又惊又恐地问道。

「此金镯已遭人下咒……此物乃自沙那卖家送来？」

「是的……啊，但是……这本来不是要给晚霞小姐的东西……」

「咦？」

「不久前晚霞小姐写了封信给老爷，说想跟一位年龄相近的妃子交朋友……老爷送这样东西来，应该是给晚霞小姐当作赠礼之用……」

「此话当真？年龄相近的妃子……？那便是……」

「就是乌妃娘娘您呀。」

寿雪低头望向手镯。

「此物实为馈赠与吾？」

所以不是银手镯，而是金手镯。

「是的……但是晚霞小姐看到这手镯，直说它不够可爱，不适合乌妃娘娘……于是晚霞小姐决定把她自己的簪子送给乌妃娘娘，把这手镯留下来自己戴……」

「晚霞取了本应赠吾之物？」

鹿女点了点头。

──原本应该受到诅咒的人是自己。

这是以夺命为目的的诅咒。是谁想要杀死自己？为了什么？

寿雪再次查看那金镯。金镯的表面镶嵌了一颗乳白色的美玉，玉石的周围有着一些极精细的雕刻。她心中一凛，仔细观察那雕刻的形状。

那雕刻的形状，是一只蛤蟆环抱着玉石。

──蛤蟆。遭沙那卖家祖先杀死的神明。

寿雪将放置手镯的盒子内层的垫布撕开，木盒的盒底果然贴着一张咒符。寿雪清楚记得这个笔迹，虽然符字跟一般的文字颇不相同，但同样能从笔顺、墨水的飞白及勾捺的特征看出个人风格，这张咒符上头的笔迹，与当初诅咒泉女的咒符如出一辙。

晚霞似乎在呢喃着什么，寿雪于是将耳朵凑了过去。

「……一定是……白雷……」

「白雷？此诅咒乃白雷所为？」

晚霞微微点头。

「我……好讨厌……那个人……」

她维持着急促的呼吸，同时挤出声音。

「怂恿……爹……」

有几句话难以分辨，听起来像是呓语。

白雷是八真教的教主，但他为什么要诅咒自己？

──难道……对泉女下的诅咒其实也是……

白雷对泉女下咒，或许真正的用意与泉女无关，只是为了测试乌妃的实力，或是捉弄一下乌妃。

「乌妃娘娘，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鹿女忧心忡忡地问道。

「……吾当破此咒。」

侍女们之间登时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轻吁声与赞叹声。寿雪命令所有人退出门外，等到房间里只剩自己及晚霞两人后，才将手镯及盒子放在矮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

──这是蛤蟆咒法。

寿雪过去曾听过类似这样的咒，这是巫术师所擅长的手法之一。不同的巫术师，使用的毒物也不相同，除了蛤蟆之外，还可能是蛇或毒虫。这枚手镯上头除了蛤蟆的雕刻之外，还有一颗略带灰色的乳白色玉石。这其实不是玉，而是一种称作蟆石的东西，据说采集自蛤蟆的头部。

传说「银主月，金主阳」，银子是由月光凝聚而成，金子是由阳光凝聚而成。乌涟娘娘是夜游神，司掌夜晚，最害怕阳光。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白雷才会选择金饰作为咒术材料。

寿雪朝晚霞瞥了一眼。只见她脸色通红，额头及颈上全是汗水，呼吸浅而急促。寿雪拿起毛巾，为其擦了汗。晚霞微微睁开双眸，分明看着寿雪，眼中却彷佛什么也没有映出。

「乌妃……」她以沙哑的声音如此呢喃。

「汝且宽心，吾必破此咒。」

寿雪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晚霞双眉微蹙，随即又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

寿雪从发髻上摘下了牡丹花，管他是蛤蟆也好，蛇也罢，像这样的咒法，只要将咒具毁掉就行了。牡丹花幻化成了淡红色的烟雾，缭绕在寿雪的周围，她以手指撩拨那烟雾，勾勒出一根箭矢的形状，接着抓起箭矢，看准了手镯上的蟆石后，奋力挥落。

「！」

照理来说，蟆石受到这一击，应该会裂成碎片才对。没想到箭矢碰触到蟆石的瞬间，竟然变回了摇曳的烟雾，被吸入了蟆石之中。

「……咦……？」

──这情况与当初对抗枭的时候有几分相似。

这是怎么回事？寿雪猛然想起了枭曾说过的话。

──同族相斗，没有任何意义。真要分出高下，除非使用「鸟部」。

当初枭是这么说的。

寿雪凝视着那金镯。当初破解泉女的诅咒没有任何问题，如今为何无法破解此咒？

──蛤蟆咒法……蛤蟆……诅咒沙那卖家的神……

「……神之力……？」

沙那卖家虽然受到诅咒，却也拥有蕴含神力的宝珠。

──他们可以加以利用。

寿雪瞪了那金镯一眼，迅速抬起头来，奔向槅扇窗。打开窗槅，外头是一片浓浓的夜色，天空中布满了星辰。

夜明宫位在哪个方向呢？寿雪抬头左右张望。但不管哪个方向都一样，总之先试着召唤看看吧，正如同当初枭的做法。

「……斯马卢！」

寿雪的尖锐呼唤声划破了夜空，经过令人煎熬的等待之后，天空中传来了回应。

振翅声以及沙哑的鸣叫声，在静谧的夜空中回荡。漆黑的夜色中出现了一粒白点，依稀可见褐色的翅膀。寿雪伸出手腕，只见那星乌在空中快速鼓动了几次双翅，最后降落在她的手腕上，利爪刺得手腕隐隐生疼，寿雪不禁皱起了眉头，但现下可不是抱怨的时候。

「斯马卢！借汝羽毛一用！」

星乌又叫了一声，似乎是同意了。寿雪于是从斯马卢的翅膀上取下一根羽毛，接着一甩手腕，星乌便扬长而去。羽毛幻化成了一把双刃之剑，剑身闪耀着褐色光泽，上头有着星辰般的斑点。寿雪抓着剑柄朝空中试挥，剑身发出了破空之声。

于是寿雪来到矮桌前，看准了金镯，将剑高高举起，使出浑身的力气挥落。

剑身发出了碰撞硬物的声响，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手臂往回弹。那蟆石开始冒出了灰褐色的烟雾，烟雾环绕在金镯的周围，宛如在保护着金镯一般。寿雪踏稳了脚步，以更大的力气将剑身往下压。蓦然间，一股类似薄膜破裂的感觉自剑身传向手掌，接着不知何处传来水花飞溅的声音，以及令人极不舒服的刺耳鸣叫声。那鸣叫声拖得很长，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完全消失。

寿雪低头一看，烟雾已然消散，蟆石碎裂，金镯断成了两截。接着那金镯竟逐渐碎裂，最后化成了一堆灰烬，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周围归于一片寂静。

寿雪这才长吁了一口气，下一刻，房间外传来了敲门声。

「乌妃娘娘……请问刚刚的声音是……？」

鹿女在门外问道。

「可进房矣。」寿雪说道。待门扉开启，侍女们一个个战战兢兢地走进房内。鹿女立刻奔向躺在床上的晚霞。

「烧退了……！」

鹿女摸着晚霞的额头，吃惊地说道。晚霞的脸色已恢复正常，呼吸也变得规律，正安稳地睡着。

「乌妃娘娘！」

侍女们全都在寿雪面前跪了下来，像膜拜神明一样拜伏在地。

「真的太谢谢您了！乌妃娘娘……！」

「快起，此咒本为杀吾而来。」

寿雪见了侍女们的模样，不由得退了两步。自己并不是神，却被当成了神一般膜拜，这让她感到相当困扰。

「不……如果没有乌妃娘娘出手相助，我们可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或许是终于从担忧中解放的关系，鹿女竟流下了泪水。其他侍女有的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有的彼此温言安慰，房间里乱成一团。寿雪趁机离开了房间，温萤与淡海正等在门外。

「娘娘，您还好吗？」

温萤问道。

「无事。」

寿雪一边回答，一边迈步而行。此时寿雪感到疲累至极，走出院门的时候，脚下突然一个踉跄。幸好温萤及淡海同时自两侧伸手搀扶，才没有摔倒。

「我来背娘娘吧。」

温萤转身蹲了下来。如果是平常的话，寿雪一定会拒绝，但此时她似乎连开口说话也有些吃力，只好默默地将身体靠在温萤的背上。

──为什么八真教主白雷想要咒杀自己？

回想起来，当初枭虽然想要杀死自己，但确实不带有任何恨意，他是基于逼不得已的理由，不得不将自己杀死。

相较之下，刚刚的诅咒却带有浓浓的恶意，意图让自己「死得痛苦万分」。

寿雪感觉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凉意。

──为什么自己会遭到怨恨？

她究竟做了什么事，才让人想要置自己于死地？

寿雪越想越是惊恐，全身动弹不得。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完全没了头绪，她甚至不知道，正在感到恐惧的是自己的意志，还是乌的意志。

──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现在的寿雪，就跟当年那个蜷曲着身子瑟缩在暗夜之中的孩子没什么不同，没有人能够告诉自己，接下来应该朝着什么方向前进。当初丽娘费尽心思教导寿雪，正是希望她能够过着独立自主的生活，不仰赖任何人，这是身为乌妃的必要条件，寿雪原本也打算此生皆过着这般的孤独生活。

但是……

如今自己在黑暗中感受着温萤的体温，却打从心底忍不住想要大声呼救。

云家的仆人将之季带进了宅邸的大厅内，恭请之季就坐。之季并没有坐下，而是站着等候云永德进来，而护卫的士兵，此刻都守候在门外。

大厅内的摆设相当简朴，矮桌及橱柜虽然都是以上等的紫檀木制作，但没有涂上昂贵的黑漆，也没有饰以螺钿，就连摆在花台上的青花瓷，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珍贵的高价品。

不过之季并不感到意外。光看永德的衣着打扮，就知道他不是个喜爱奢侈的人。虽然每样东西都干净整洁，但绝不追求气派华丽，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名门之家该有的风范吧。

之季几乎把大厅里每样东西都鉴赏了一番，永德才姗姗来迟地走进大厅，冷冷地朝之季瞥了一眼。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有种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的错觉，面对名门之辈的视线，他总认为自己被当成了一无所有之人。当然对方不见得有这样的想法，但不经意的视线中还是会流露出这样的态度。

「坐吧。」

永德坐了下来，同时要之季就坐。

「不用了，下官站着就行。」

其实乖乖就坐也没什么不妥，但之季表现出了固执的一面。陛下从来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之季心里如此想着。高峻在面对自己时，视线总是平淡而纯净，不带任何色彩，正因如此，他才会对高峻如此衷心臣服。即使是面对自己这种身分低微之人，高峻依然不改其彬彬有礼的态度，谦冲之余却又不失其威严及傲然之气。

「在这种时候，到底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永德瞪着站在面前的之季问道。

「下官今天来到贵府，是陛下的旨意。」

永德的胡须微微震了一下。

「陛下的旨意？陛下说了什么？」

「听说最近云大人特别关照一名来自贺州的绢商，可有此事？」

「他的货好，老夫自然特别关照。不过他来自贺州，贺州是沙那卖家的地盘……陛下该不会怀疑老夫和沙那卖家勾结，意图谋反吧？」

永德说得直截了当，接着哈哈大笑，但之季并没有接话，依然凝视着老人的脸。永德不悦地皱眉说道：

「到底有什么事，快说吧。但你如果说要以谋反的罪名将老夫绑去见陛下，老夫可不会相信。陛下不是那么愚蠢的人。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现在你应该没有时间跟老夫打哑谜才对。」

永德的口气中流露出的是长年在背后支持着高峻的自信与冷静，正因为他相信高峻是个聪明人，所以才能依然表现得如此泰然自若。

之季直到这一刻，脸上才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下官也有同感。」

永德一愣，狐疑地皱起眉头。

「刚才下官稍微以言词试探了云大人，得罪之处，还望海涵。下官带来了陛下的一句话……『把你查到的事情都告诉令狐之季，如果他有帮得上忙之处，尽管差遣他』。」

永德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请云大人尽管吩咐，下官必定不辱所托。」

「……陛下都已经知道了？」

「刚才云大人也说了，陛下不是愚蠢之人，陛下对云大人的瞭解，正如同云大人对陛下的瞭解。云大人只是假意关照那贺州绢商，想要从那绢商的口中探听出一些消息，不是吗？就像云大人一直靠着后宫的眼线，在打探沙那卖家的动静。」

之季朝永德走近一步，低声说道：

「陛下最想知道的，是跟八真教勾结的到底是谁……应该不是沙那卖朝阳，对吧？」

永德凝视着之季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

铜幡裂成了碎块。白雷蹲在房间的中央，按着自己的左眼，不断发出呻吟。

──蛤蟆咒法被破了。

这怎么可能？这可是借助了神宝之力的咒法……难道乌妃还残存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男人整张脸的左半边疼痛不已，有如承受着火烤，与此同时，捂着脸的手掌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液体。大量的鲜血自指缝间溢出，滴在衣服及地板上。

白雷一边呻吟，一边将手伸进怀里探摸。取出那神宝「黄昏宝珠」一看，竟然已裂成碎块。那宝珠越碎越细，在白雷的手掌上化成了一堆细粉，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怎么可能？

白雷取出手帕按着左眼，摇摇摆摆地走出门外。主屋的方向传来骚动声，还可看见不少人拿着火把。白雷以手撑着墙壁，踉踉跄跄地沿着回廊朝主屋走去。

前方传来了声音。那是……这座宅邸的主人，沙那卖家族之长的声音。

「朝阳！你干什么！你竟敢拿刀对着我！」

白雷弯过了回廊的转角，来到主屋的前方，只见宅邸主人站在门口处，身上穿着睡袍。宅邸主人的前方站着一个男人，年约四十出头，神情精悍，而男人的背后跟了一大群手持火把的随从。

那男人正是沙那卖家的当家，朝阳。

「叔叔，你还想抵赖吗？我已经掌握了证据，你把一名心腹派往京师，想要拉拢云家！还有，你一直处心积虑想要夺回权势！」

「那又怎么样？我可是沙那卖家族之长！」

朝阳看着抵死不认错的叔叔，冷冷地说道：

「我们沙那卖家族自古便有敬老的传统，正因为你是家族长老，所以我过去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朝阳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可还记得从前皇太后执政时期，你做了什么好事？可别说你年纪太大，已经都忘光了。当时的贺州首长，是个花钱买官的贪婪之辈，你谎报庄园收益，借此中饱私囊，为了不遭人揭穿，不仅贿赂首长，而且还毒杀了我一名正要向朝廷揭发舞弊的部下。后来皇太后失势，首长遭革职，你被逼急了，只好向我求救。要是这件事曝光，别说你自身难保，我们整个沙那卖家族也会跟着遭殃，我只好帮你收拾善后，保住了你的性命。我对你的要求，只是要你从此乖乖待在宅邸里，别再过问政事，没想到如今你又搞出这些事情来……」

朝阳以一对令人背脊发凉的冷峻目光瞪着叔叔。只见叔叔面无血色，满头白发所结成的发髻也散了一半，身为沙那卖家族长老的威严已荡然无存。他摇摇摆摆地往后退，却因为膝盖不良于行的关系，忽然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我……我只是想要实现沙那卖家族的宿愿！好好累积实力，将来才能……返回卡卡密！这是我们共同的宿愿吧？不是吗？」

年老的沙那卖长老仰望朝阳，脸上带着哀求的眼神。然而朝阳的目光却依然冷酷。

「不，你根本不是在为整个沙那卖家族着想，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云中书令跟从前的贺州首长不可同日而语，绝不可能被一点点的利益诱惑所打动。一旦你企图拉拢云中书令的举动被发现，从前的不法情事肯定都会被挖出来吧。还有，当初遭你下毒的观察副使，如今可是当上了学士，成为皇帝的心腹。沙那卖家族势必会遭受责罚，再也没有办法脱罪，这都是你的错！」

朝阳以手按着腰间的佩剑。

「现在我只能将你杀死，以你的首级来恳求陛下息怒。你一生拖累沙那卖家族，至少献出你的首级来作为补偿吧！」

剑光一闪。

朝阳的剑术极为高明，只一剑，便让长老身首分离，头颅飞上了半空中，不断喷出鲜血。朝阳退后一步，避开了洒落的鲜血，而背后的随从们一拥而上，开始处理善后。

朝阳接着转头望向白雷。白雷跪了下来，朝阳低头看着他，半晌后说道：「以后不准你继续待在贺州。」言下之意，当然是将其逐出贺州。

「好吧……」白雷乖乖地答应了。

「……你的眼睛受伤了？」

「唔……」

「我允许你裹好伤再走……把他带到屋子里，找大夫帮他看看。」

一名随从于是走向白雷。见朝阳转身正要离去，白雷朝着他的背影说道：

「在偏房里有个叫隐娘的女孩，我想把她带走。」

朝阳转头看了白雷一眼，接着朝随从使了个眼色。

「我劝你别再当什么教主了。」

朝阳扔下这句话，这次真的转身走了。

而白雷只是愣愣地看着朝阳消失在黑暗之中。

「沙那卖朝阳亲自砍下了叔叔的脑袋？」明允问道。

高峻点了点头。

「一剑就斩下头颅，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看来朝阳是个剑术高手。」

明允露出古怪的表情，彷佛在说着「这不是重点」。高峻淡淡一笑，接着说道：

「听说他长年来是朝阳眼中的烫手山芋。正因为是亲人，反而更加难以对付。」

「毕竟这叔叔是沙那卖家族的长老。朝阳虽是当家，但对上了年长者，尤其还是自己叔叔，还是不能做得太绝。如果太过不留情面，可能会引来族人们的反弹。毕竟沙那卖家族有着特别敬重尊长的传统，简单来说，就像是长在眼睛上面的毒瘤，没有办法轻易割除。」

高峻眯着眼睛凝视莲池。此时天空下起了小雨，眼前的景色彷佛被一层雾气盖住了，白色的莲花看起来朦朦胧胧，有如夜空中的星辰。

「……如今他终于还是把毒瘤割除了。」

「是的。」

「不等裁示就先冲进宅邸砍人首级，这做法可真是强硬。」

「是啊。」

朝阳的叔叔私下拉拢云永德，希望对方能向朝阳施压，逼使朝阳同意让他重新担任庄园的庄官。他答应永德，只要自己能够重新当上庄官，必定会将低报庄园收益的不法所得拨出一部分给他。除此之外，朝阳的叔叔从前在担任庄官的期间，也曾经私吞应该上缴朝廷的租税，以及对起了疑心的观察副使令狐之季下毒。总合这种种罪行，处以死刑并不为过。

「朝阳必须将从前叔叔私吞的钱缴回国库，这可是一笔相当大的金额……但整体而言，能够将其除掉，对朝阳来说还是利大于弊。」

高峻低声呢喃。明允转头望向高峻。

「这次的事情，给了朝阳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可以打着『拯救沙那卖家族』的旗号，将叔叔的势力拔除……听说他的叔叔不满遭朝阳逼迫隐居，从以前就对朝阳多有批评，而且还相当执着于追求『沙那卖家族的宿愿』。」

这些情报都来自于之季及高峻暗中送往贺州的间谍。

「沙那卖家族的宿愿？」

「返回卡卡密，成为卡卡密的国主。」

明允一脸错愕地说道：「要实现这个愿望，不仅必须舍弃贺州的丰饶土地，而且还必须冒险横越波涛汹涌的大海……如果是从前还有伊喀菲岛的时代，那也就罢了，现在他们要是做这种事，可不知会有几艘船遇难。」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想要返回故乡，这可以说是一种对故乡的憧憬。听说朝阳的叔叔经常向沙那卖一族的年轻一辈诉说这个梦想，多少获得了一些支持。」

「纯真的年轻人往往容易受到影响……越是不切实际的美梦，越有吸引人的魅力。」

「这种将年轻人引向不归路的行为，肯定让朝阳无法坐视吧。」

高峻心想，这恐怕才是朝阳心中最大的担忧。但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惩处叔叔，可能会引发年轻人的反弹。所以朝阳故意拿朝廷当挡箭牌，以『降低沙那卖家族的伤害』为理由，将掀起骚动的始作俑者除去。只要这么做，就不用担心家族内部出现纷争。

「说穿了……叔叔的那些轻举妄动，反而正中朝阳的下怀。」

「凭朝阳的本事，要阻止叔叔私下与永德接触，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叔叔的行动，成了害死他自己的最大原因。他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全在朝阳的算计之中。

「朝阳这种做法真令人不舒服。」

明允皱眉说道：「简直像是把云中书令也当成了手上的棋子。」

「他心里很有把握，不管叔叔拿出多少的好处，永德都不可能受到收买……」

此时永德的内心想必是五味杂陈吧，自己不向贿赂低头的风骨及追查不法的决心，反而让自己遭到了利用。

「云中书令的脸色相当难看。」

明允不禁苦笑。

「明知道自己正在遭受利用，却还是得继续追查下去……对了，平常云中书令很少称赞人，这次他却对之季的表现赞不绝口呢。」

「那很好。」

高峻淡淡说道。这一点早在高峻的意料之中。永德向来喜欢之季这种才气焕发且没有后盾的年轻人。

「没想到陛下会派之季做这件事……他是微臣介绍的，或许微臣不该这么说，但他才刚来没多久，微臣没想到陛下会托付他如此的重责大任。」

「之季是个很有野心的人。」

「野心？」

「朕在成为废太子的期间，深深感受到权力比什么都重要。之季也一样，他很清楚没有权力就什么也做不了。这一点，跟那些打从一开始就握有权力，却不知道权力重要性的名门之辈截然不同。朕相信以他的野心，绝不会轻易放弃这个获得永德赏识的绝佳机会，就算他原本是沙那卖派来的间谍，朕也相信他会为了这个飞黄腾达的机会而背叛沙那卖。」

明允听得瞠目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半晌之后，才轻咳一声，说道：

「……这么说来，陛下并非全盘信任之季？」

「不，就某一层意义上来说，朕是信任他的。所谓的信任，必须是在看清对方为人的前提之下，而非盲目地寄予期待。」

必须好好看清楚真相，而非抱持着天真的想法。

就这层意义而言，高峻对朝阳也抱持着一定的信任。高峻相信此人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即便他现在还不清楚朝阳心中在打着什么算盘。

对沙那卖家族的监视，接下来依然不可松懈。

「陛下真是英明……难怪云中书令可以安心退隐。」

沙那卖家的事情刚落幕，永德便提出了辞官隐居的请求。

「不，他想要退隐，是因为感到懊恼，与朕无关。」

「云中书令为何事懊恼？」

「他懊恼自己被朝阳的叔叔当成适合贿赂的对象……那简直是把他当成了朝廷的蠹虫。不管这是不是事实，他没有办法忍受自己在他人的心里是个这样的人。」

高峻打算驳回永德的辞官请求，并且将他转调为尚书都省令。这是一个荣誉职，品秩虽高，但没有实权。

「他是名门之中的重要人物，朕不能失去他的影响力……从今以后，你跟行德也必须好好表现，朕对你们非常期待。」

「微臣必定为陛下鞠躬尽瘁。」明允拱手道。云永德转调尚书都省令的同时，明允晋为中书令，云行德也从礼部侍郎转任门下侍中。不久前高峻会见行德，正是为了谈这件事。

「永德似乎认为行德的温厚是他的一大缺点，朕却认为这是相当难能可贵的优点。行德与你，正好可以互补其短。」

「陛下说得极是，微臣的最大缺点就是不够温厚。」

明允面露戏谑的微笑，接着转头望向莲池，说道：

「啊，雨停了。」

原本的小雨不知不觉已经止歇，乌云散去，莲花的花苞在阳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高峻眯着眼睛望向莲池，心里想着得走一趟夜明宫，上次答应过寿雪，最近会再去拜访。

而且高峻心里有几句话，想要对寿雪说。

在晚霞的邀约下，寿雪又拜访了泊鹤宫。此时晚霞已完全康复，看起来容光焕发，为了招待前来的乌妃，特地准备了许多点心。

「听说是白雷偷偷把那个金镯放进叔公送来给我的东西中。没想到那金镯竟然这么可怕，如果没有你救命，现在我已经死了，真的很谢谢你。」

晚霞向寿雪道谢。

「棉薄之力，不足挂齿……况此诅咒乃为吾而来。」

「幸好中了诅咒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如果你倒下了，谁来破除诅咒？」

晚霞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而且还因高烧而受尽煎熬，但她非但没有怀恨在心，反而对寿雪由衷感谢。

「我的叔公是个开朗又随和的好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听说晚霞的叔公，也就是朝阳的叔叔因庄园管理涉及不法而遭到斩首，顺带一提，消息的来源是淡海。

「而且听说白雷被逐出贺州，八真教也瓦解了。我本来就不喜欢那个人，听到消息后安心了不少。」

晚霞一边说，一边将加入了杏仁干的烤米饼放入口中，杏仁是她最喜欢的食物。

「汝曾言白雷怂恿汝父，此话当真？」

晚霞在发高烧的时候，确实曾这么说过。寿雪回想起这件事，向晚霞再次确认，晚霞却歪着头说道：

「我曾这么说过吗？在发烧的时候？我不记得了……白雷怂恿的不是爹，而是叔公。叔公经常膝盖痛，听说接受白雷的祈福之后好了很多，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想叔公应该是被他骗了吧，这次的事情，叔公一定是受了白雷的怂恿。」

晚霞蹙眉说道。看来她真的很讨厌白雷。

「……白雷为人若何？」

「这个嘛……年纪和我爹差不多，约四十出头，一头白发，没有结成发髻，发型相当古怪，眼神也很冷漠，让人很不舒服。白雷应该不是本名，我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

寿雪提出这个问题，原本是怀疑白雷和自己有些关系，但听完了晚霞的回答后，依然是一头雾水。

「我老家的人应该知道得更详细一些，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寿雪点头说道：「望乞一问。」

「没问题，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我写封信就行了……对了，我能叫你『寿雪』吗？」

寿雪略一迟疑，最后还是应了一声「嗯」。

晚霞登时眉开眼笑。「太好了，那你也叫我『晚霞』吧。」

寿雪回想前一阵子，花娘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她要求称寿雪为「阿妹」，并希望寿雪称她为「阿姊」。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寿雪感觉晚霞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千金小姐，但如今相处了一阵后，寿雪发现她只是个开朗、思想单纯的少女。不过有时晚霞会低着头不发一语，因此若说她思想单纯，似乎也称不上，或许她是在回想当初因沙那卖所受诅咒而送命的那个少女吧。

离开泊鹤宫之际，晚霞忽然凝视着寿雪，脸上丝毫不见笑容。寿雪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露出有气无力的微笑。

送了寿雪离开后，晚霞回到房间，命令所有侍女退下，取出麻纸放在桌上，并备妥笔墨。差不多该写信给父亲了。父亲经常从故乡寄一些东西给晚霞，每当晚霞收到东西后，就会写一封信向父亲道谢，同时以「告知近况」为借口，将后宫发生的事情回报父亲。这就是晚霞的「职责」。

这一次，晚霞必须要写的内容很多。

自己突然遭到诅咒，发起了高烧，所幸得到寿雪救助……这一连串的事件，相信侍女们应该也会回报才对。

晚霞没有提笔，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撒上了金箔的淡水蓝色麻纸。

当初晚霞一看那金镯，就知道那东西不太寻常，那种雕着丑陋蛤蟆的金镯，完全不符合叔公或自己的喜好。当然晚霞并不知道那金镯被下了咒，但凭着直觉，她明白这金镯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该不该把金镯交给寿雪，令她犹豫了好一阵子。如果这是父亲的意思，不照着做等于是违背父亲的指示。

但最后她还是没有把金镯交给寿雪，自己并不希望寿雪遭遇任何不测。

不晓得父亲会不会生气？如果那真的是父亲的指示，父亲应该会生气吧。

晚霞不禁感到有些担心。一来不希望遭受父亲责骂，二来不希望让父亲失望，她害怕被父亲当成没用的人，从此遭到抛弃。

但寿雪是无辜的。自己绝不能坐视寿雪像当年的小婵一样吃尽苦头，甚至是丢掉性命。她下定了决心，绝不再让任何无辜的少女因自己而死。

即使到了今天，晚霞依然感觉到小婵就站在自己身边，骂自己是卑鄙小人。为了苟活下去，竟然对可爱的妹妹见死不救的卑鄙小人……

晚霞忍不住以双手捂住了耳朵。

──爹，我该怎么办才好？

父亲的脸孔浮现在晚霞的脑海。那张绝不接受撒娇或哀求的严峻脸孔，那张逼迫自己在「自己或小婵的命」之中择其一的冷酷脸孔。

但父亲正因为严峻，才能受到族人们敬畏与崇拜，就连晚霞自己，也非常尊敬父亲。正因为尊敬，所以不希望遭到父亲轻视，不希望让父亲失望。

晚霞提起了笔。包含诅咒的事情在内，把自己的近况全都写了下来，但写到一半，却又搁下了笔。

有件事情，晚霞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父亲。

不久前，晚霞曾经在寿雪的头发上插了一朵栀子花。当时自己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寿雪的头发颜色是染过的，她的原生发色似乎是白色还是银色。

这件事情是否该告诉父亲呢？抑或，像这样的芝麻小事，根本没有告知的必要？

但至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寿雪将自己原本的发色当成了秘密。正因为是秘密，所以才会把头发染黑，而既然是秘密……

那就不会是芝麻小事。

晚霞不断重复着提笔与搁笔的动作，心头一下子浮现父亲的脸孔，一下子浮现寿雪的脸孔。寿雪是个很好的女孩，晚霞很希望能够跟她当朋友，更何况她还救过自己的性命。

晚霞深深叹了一口气。

经过漫长的犹豫之后，晚霞还是提起了笔。

高峻这次来访，带来了相当奇特的食物，寿雪不由得目不转睛地盯着盘里那些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奇特物体。一问之下，原来是裹了糖衣的李子。

「这是李子糖，很甜，朕猜你会喜欢，所以带了一些来。」

寿雪不等高峻说完，已拿起了一颗李子糖，糖衣的外层闪闪发亮，简直像是天上的星星。一口咬下，外侧的糖衣一碰到牙齿就碎裂了，连着里面的李子肉一同咬断，柔嫩且略带酸味的果肉与又甜又脆的糖衣融为一体，有如浑然天成，在嘴里扩散开来。

那是一种过去从来没有尝过的美妙滋味。

「妙不可言。」

寿雪只以这一句话作为评语。高峻淡淡一笑，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

此时九九等人都已各自回房歇息，寿雪想要分给他们吃，因此盖上了盖子。高峻不发一语，只是默默看着少女舔着自己的手指，寿雪察觉到他的视线，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取出手帕擦了擦，说道：

「……汝今夜来访，应有话说？」

「嗯……」

高峻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词。而寿雪只是静静地等着。

「朕有不少话想要对你说。首先，朕想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

高峻竖起食指说道：「朕听见了枭的声音。」

寿雪霎时一头雾水，问道：「听见声音？何谓听见声音？」

「最近有人进贡了一个大海螺，外壳漆黑，闪耀着七彩光辉，相当罕见。这大海螺里传出了枭的声音，且只有朕才听得见，上次的事件，朕不是受了伤吗？正是因那伤的关系。」

高峻还是老样子，明明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却说得轻描淡写。寿雪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努力在心中整理高峻这几句话。

「……枭谓汝何事？」

「枭说他因为上次的事件而被关入大牢，没有办法再干涉我们……所以他希望朕代为拿主意。」

「拿主意？」

什么意思？

「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拯救乌……当然还有你。」

高峻的口气相当平淡，凝视着寿雪的眼神也没有丝毫感情起伏。

「……拯救？」

寿雪的声音不禁有些沙哑。

「没错。」

寿雪一时哑口无言。高峻见她没有说话，于是接着说道：

「朕想要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解放乌，却又不必将你杀死。」

「然冬王一失……」寿雪忍不住问道：

「夏王当何所依？」

一旦解放了乌，冬王与夏王将面临什么样的下场？

「朕也不知道。」

高峻回答得简洁又淡泊。

「但就算维持现状，也不见得能够高枕无忧。今非昔比，现在许多事情都已经改变了，或许能够想出一些新的办法，彻底解决所有的问题。」

高峻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封一行已经落网。他是个巫术师，应该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例如关于鳌神，或是关于乌涟娘娘，他脑中的知识，想必对我们很有帮助。」

寿雪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峻面无表情地淡淡说完这几句话。

……为什么？

「汝何故……」寿雪紧咬嘴唇。

「什么？」高峻问道。

「何故为此无益于汝之事？」

高峻默默凝视寿雪，半晌后说道：

「当然有益，这么做可以帮助朋友。」

他的声音依然静谧，却说得斩钉截铁，与其云淡风轻的态度形成强烈的对比。

「有很多事情，朕经过衡量之后只能放弃。例如朕没办法二话不说地将你放出宫城。但是……如果有办法可以两全其美，朕不想轻易放弃。难道你不是吗？」

高峻看着寿雪问道。

寿雪在小几的下方紧握双拳。如果可以的话，她好希望可以大声求救，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没想到……高峻已听见了自己心中的呼救声。

寿雪感觉胸口有股火烫的液体在翻腾、激荡，忍不住低头说道：

「……无可抉择……」

寿雪紧紧握住了双手。

「吾……无可抉择……」

「为什么？」

高峻淡淡地问道。

「吾……吾若得救……」

寿雪闭上了眼睛，接着说道：

「将无颜以对丽娘。」

丽娘以乌妃的身分孤独地活了一辈子，倘若只有自己一人摆脱孤独，将何以面对当初对自己投注了关爱，将自己拉拔长大的丽娘？

「……寿雪。」

寿雪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因为高峻竟伸出了手指，轻触自己的脸颊。

「朕没有见过丽娘，却可以想像她对你付出了多少的关心。但是朕希望你不要忘了，你因为有了丽娘而得救，丽娘也因为有了你而得救。」

高峻的声音宛如沉入了寿雪的内心深处，渗入了寿雪的五脏六腑。

「你应该靠自己的力量，拯救丽娘所最心爱的你自己。」

寿雪感觉到喉咙深处彷佛有一团灼热的物体逐渐往上升，嘴唇不禁微微颤抖。

长久以来对着黑暗发出的呼救声，终于有人听见了。

高峻的手指在她的眼角轻抹，这个动作，让寿雪终于惊觉自己正在哭泣。

寿雪感觉到体内有某种凝结的物体正在逐渐消融。

而高峻温暖的手掌，始终温柔轻抚着寿雪的脸颊。

隐娘正在岩石堆里玩耍着。浪头阵阵推来，在岩石上撞出大片水花，但她一点也不害怕，只是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退潮后残留在水洼里的小鱼及贝类。白雷站在稍远处，看着隐娘的一举一动，海风将他的头发及衣摆吹得上下飞舞。

白雷的左半边脸上包着一大块布。他将右眼的视线移向了海面，海上的远处隐约可看见岛影。

「那就是八荒岛吗？」白雷朝着站在身边的男人问道。

男人的头上戴着斗笠，面容几乎完全被阴影笼罩着，此人独自前来送白雷最后一程，身边没有带任何随从。他有着一张精悍的脸孔，眼神犀利而严峻。虽然有时会对庶民百姓露出温柔的微笑，但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板着一张脸。

「八荒岛是由大大小小的数座岛屿所组成，你们即将前往的是最大的一座岛屿，就称作大岛。」

说话的男人正是朝阳。

「每天都有船只往来航行，岛上除了可以吃到美味的海产，还有丰富的水果。那里的岛民们都很纯朴，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你可别改不掉坏毛病，在那里兴风作浪。」

白雷没有答话，只是微微扬起嘴角。

「你的眼睛变成这样，生活应该有些不便，我会派仆人给你。你放心，我派的人保证做事勤快，从炊煮到房屋的修缮都可以一手包办。如果你觉得人手不够，到了岛上还可以再雇用岛民。」

「不劳费心，我只想过简单生活。何况我身边有隐娘陪着。」

朝阳朝隐娘瞥了一眼，说道：「那样一个小女孩，能帮上什么忙？」

「呵呵……」白雷笑着说道：

「她能帮上的忙可是不少。她出身于渔村，海边的生活最符合她的性情。」

「我记得她是迎州浪鼓人？」

「没错。」

「那是相当贫困的村子。」

「是啊，所以当我说要收养这女孩时，她的家人们反而开心得不得了。当然他们还是向我讨了不少钱。」

朝阳望向隐娘，眼中带着一丝忧色。倘若白雷前往浪鼓的时间晚个一年，隐娘大概已经被恶毒的人口贩子买走，卖进了寒酸冷清的青楼之中。隐娘虽然还是个孩子，但颇有姿色，晒得黝黑的皮肤及乌溜溜的大眼睛有一股迷人的魅力。

「我从以前就推测哈弹族是相当有神性的民族，隐娘更是个意外的收获。」

白雷见浪头越来越高，于是呼唤道：「隐娘，过来。」

隐娘毫无反应，白雷又喊了一声，隐娘才回头看了一眼，接着慢吞吞地朝白雷走来。她虽然看起来是个笨手笨脚的丫头，却是唯一能够与白妙子沟通的「凭坐」1。

海岸边常会聚集许多来自远方的异物。除了贝壳、玻璃碎片及溺死者的尸体之外，还有迷途的灵魂及神只，因此海岸一带经常被视为灵地。

白雷第一次见到隐娘的时候，她正在海滩上搜集贝壳，白雷问她为什么要搜集那种东西，她回答漂亮的贝壳及玻璃碎片可以拿到附近的旅店当成纪念品兜售。根据传说，这些东西都是来自神之国的漂流物，带在身上具有护身符的效果。当时沙滩上除了隐娘之外，还有好几个孩子也在搜集贝壳，每个孩子都赤裸着双脚，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

──海底住着神明。

隐娘如此告诉白雷。

──像这样把贝壳放在耳朵旁边，就可以听见声音。神明们住在很深很深的海底，那里跟夜晚一样漆黑，所以神明们睡得很熟。

──但是有一位神明醒来了，而且正在等着。

等着什么？当时白雷问道。

──我。

「大爷，你看，我捡到了个樱贝。」

隐娘将一枚贝壳举到白雷的面前。「完全没有破损呢！」

隐娘的双眸闪耀着兴奋的神采。没有破损的贝壳，能够卖到比较好的价钱。

白雷叹了口气，说道：

「你不必再做这种事了。」

如今的隐娘，已不再需要赤裸着双脚到处兜售贝壳。但是隐娘却对白雷的话充耳不闻，开开心心地拿一小条布将贝壳包起，塞进怀里，那块布不仅有些脏污，而且磨损严重，据说是从前母亲送的。

白雷无奈地皱起了眉头，一旁的朝阳却朝着隐娘伸出拳头，说道：

「把手伸出来。」

隐娘听了朝阳的吩咐，纳闷地伸出双手。朝阳将拳头举到隐娘的手掌上方，松开手指，好几枚贝壳落在隐娘的掌心，虽然每一枚贝壳都不大，但内面散发着七彩的光泽。这种贝壳称作白蝶贝，是使用于螺钿装饰的贝壳种类之一。

「哇……！」

隐娘看见那闪闪发亮的贝壳，兴奋得涨红了脸。

「这么漂亮……一定能卖到好价钱！」

白雷听了哭笑不得，不禁伸手按着额头。朝阳眯起了眼睛，柔声说道：

「这几枚白蝶贝虽然漂亮，却是次等货，没办法用来制作螺钿。我听说你喜欢贝壳，所以向商人朋友讨了一些。」

「谢谢！」

隐娘笑盈盈地道了谢，小心翼翼地将贝壳放进布包里。白雷平常很少让隐娘在他人面前露脸，正是因为怕像这样说出不得体的话来，就算遇上必须与他人见面的状况，白雷也会尽可能不让她开口。事实上这样的做法，反而增添了隐娘在他人心中的神秘感。

白雷取出一条手帕，擦掉女孩的衣服及头发上的海水，她并不反抗，乖乖任由白雷擦拭身上。两人虽然已经建立起了相当程度的信任感，但隐娘直到如今依然称呼白雷为「大爷」，从来不叫白雷的名字。

──那又不是真的名字。

隐娘曾说出这样的理由。没有错，白雷确实不是本名。

「我们该走了。」

白雷在隐娘的背上轻拍，走向渡船口。不远处就是码头，一艘渡船正在等着客人上门。

「我安排的仆人此时应该已打扫完屋子，正在大岛的码头等着你。」

「大恩大德，此生难忘。」

朝阳只是静静凝视着大岛的方向，似乎并不认为白雷的道谢是真心的。

「伤口应该还会痛吧？你就到岛上好好静养吧。」

「……不仅落得这副下场，还毁了神宝……比起伤口的疼痛，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自己的无能。」

「宝珠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我们长年来一直想毁了那受到诅咒的东西，却总是办不到。你替我毁了它，我反而该感谢你。」

朝阳朝白雷瞥了一眼。

「倒是你苦心经营的八真教就此鸟兽散，实在令人感到惋惜。」

「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错，有没有八真教根本不重要，只要有隐娘跟白妙子就够了。

「你能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你就在岛上好好疗伤吧。」

「好……」

其实朝阳根本不必冒着风险来到这里。白雷在名义上已遭逐出贺州，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更何况还跟自己像朋友一样交谈，要是被人看见，可是非常不妙的事情。但朝阳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坚持要前来送白雷最后一程。

「下次若再有用得上我之处，请尽管吩咐。」

就像这次为了解决掉碍眼的叔叔，故意派白雷接近他一样。

白雷说完了这句话，便带着隐娘走向渡船口。朝阳目送两人离去，半晌后才转身离开了海岸。

隐娘听见白雷在呼唤自己，然而她并没有办法马上反应过来，那也是因为「隐娘」并非她真正的名字。

如今隐娘正坐在船上，探头看着海面，白雷呼唤了好几声，她才转过头来。只见白雷一脸严峻地说道：

「别朝着船外探头探脑，小心掉进海里。」

「海好深，看不见底部。」

隐娘虽在渔村长大，从小搭船的机会并不多，因为在渔村里，出海捕鱼是男人的工作。像隐娘这样的小女孩，或是还没办法出海捕鱼的男孩，平日只能在海滩上捡捡贝壳、补补网子，或是听村内故老们说一些古代的传说故事。

尤其是遇上天候恶劣的日子，隐娘总是会和其他孩子们一同在火炉边抱膝而坐，听老人家讲故事。

当初和自己一起抱着膝盖听故事的那个男孩，此时不知过得好不好？女孩的心中蓦然浮现了男孩的脸孔，那个被送往京师的男孩。

隐娘看着深蓝色的海面，身体随着波浪轻轻摇摆。为了不忘记自己真正的名字，隐娘不断在嘴里轻声默念着。

「阿俞拉……阿俞拉……」

对了，还有那男孩的名字，也不能忘了。隐娘轻按着自己的胸口，所有的贝壳，都收藏在怀里的布包内。

──不知道那男孩现在正在做什么？

那孩子很爱哭，现在或许正在哭哭啼啼也不一定。隐娘不禁有些担忧。

──衣斯哈。

「衣斯哈……」

呢喃声彷佛落入波涛之间，沉入了深邃的海底。

（完）

1　灵媒。

第三卷 水面之下 插图

第四卷 咒缚之结 蚕神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坠月灯海分双神，一神为阴二神荧，

瓜分海隅八千夜，一神幽处黝御舍，

二神乐居月御舍，一曰幽宫二乐宫。

幽宫水门化大鳌，大鳌之神获罪愆，

身斩八段流宫外，首为界岛腕八荒，

脚为骨碌甲峡溪，血流成河眼为沼，

口吐涡流唤潮汐，腐肉生稻穗坠地，

生桑生蚕生万民，又一骨化白龟神，

白龟之神曰鳌神，定海平澜守舟船，

其神血脉传八代，化为白王始称帝……

──录自鵐帮祭文

在晚霞的面前，摆着一只父亲朝阳差人送来的木盒，盒中装满了生丝。那有如朝霭一般的乳白色生丝泛着油亮的光泽，正是最上等的贺州生丝。

贺州的生丝堪称霄国一绝。原本贺州的丝业源自于沙那卖一族自卡卡密带来的桑蚕，朝阳投注心力进行品种改良，让贺州的生丝就此声名大噪，就连晚霞自己，从小也在朝阳的命令下学习养蚕技术。桑蚕还可分为春蚕、夏蚕、秋蚕、晚秋蚕等等，每天都必须摘取桑叶以供蚕食，并且清扫蚕盒。进入结茧期之后，就要将蚕移至蚕蔟，化茧之后要进行清除蓬丝及筛选的步骤，如此周而复始。

晚霞很喜欢听蚕儿吃桑叶的声音，经常坐在蚕室的角落，凝神倾听此起彼落的食叶声，那种感觉就像是置身在丝丝细雨之中，心中的烟尘都彷佛受到洗涤。

若说食叶声是生命之声，那么煮茧声便是死亡之声。将筛选出来的良茧以热水烫死里头的蛹，再抽取其丝的过程，总是让晚霞看得内心发凉。那热水的沸腾之声，就像是吸取生命能量的声音，虽然令人目不忍睹，但如此抽取出来的生丝却是冷艳华美，世所罕见。

每当以生丝所织成的丝绸在肌肤上轻轻抚过，晚霞总是会感受到一股玄阴幽黯的寒意，宛如在寒冬中置身于日荫之处。

晚霞从盒中取出了一把生丝，丝结处正以纸片裹住。

常有不肖商人在贩卖生丝的时候，为了增加生丝的重量，而在纸片内侧黏贴铅块或铁片。当然父亲寄生丝给女儿，没有必要在重量上动手脚，然而这捆生丝却也藏着一个秘密。晚霞将手指伸进了纸片的内侧，小心翼翼地抽出暗藏在里头的一枚小纸条，每当父亲有什么话不便在家书中明说，便会像这样在送给女儿的礼物之中暗藏纸条。晚霞慎重地摊开了那纸条。那狭长的纸条上只写了寥寥数字，正是父亲的亲笔字迹。

勿近乌妃

晚霞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为什么？

父亲在下达指令的时候，从来不会告知理由，除了遵照指示去做之外，晚霞没有第二个选择。过去自己在父亲的指示之下，总是将后宫所发生的大小事情逐一向父亲回报，其中当然也包含了她亲眼所见的皇帝近况。晚霞知道自己这么做不仅能帮助父亲，更能帮助整个沙那卖一族。

就连寿雪的秘密，晚霞也没有隐瞒父亲。如今父亲已得知乌妃的黑发并非原生发色。寿雪是晚霞的救命恩人，如果可以的话，晚霞多么希望能够与她成为好朋友。即便如此，她还是对父亲据实告知了寿雪的秘密。

历经了内心的挣扎与纠葛，晚霞最后还是选择了父亲。

父亲在得知了寿雪的秘密之后，得出的结论竟是「勿近乌妃」。到底理由是什么，晚霞并不清楚。但就算父亲没有这么下令，她也已自觉没有脸再见到寿雪。想要当朋友的梦想，毕竟无法实现。

晚霞轻轻抚摸着生丝，生丝的表面明明触手冰凉，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忍不住想要缩手的灼热感。那是生命的热流，生命有如稻穗般遭到收割后散发出的热流。

──自己的生命肯定没有办法如此灼热。

晚霞回想起了蚕茧的筛选作业，那是将茧区分出上等及劣等的作业。最劣等的蚕茧，称作「死茧」。茧中之蛹早已死了，整颗茧已呈腐臭状态，因为腐败的关系，里头的蛹变得又湿又软。

──自己就像是一颗死茧。

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内在早已有如尸骸，正在逐渐腐臭……

＊

「听说蚕室里出现了幽鬼。」

这天夜里，九九突然提到了这个传闻。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不仅凉意渐增，而且太阳下山的时间也越来越早了，夜明宫一如往昔没有点亮任何吊灯，整座殿舍隐没在夜色之中。远方不断传来虫鸣声，在寂静的夜明宫中显得特别清晰。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寿雪及侍女九九两人，尽管寿雪一再催促九九早点回房就寝，后者却坚持要陪着主人熬夜，因为每到深夜，总是会有客人前来拜访乌妃。每一名访客的目的不尽相同，从寻找失物到咒杀仇人不一而足，为了恳求乌妃实现自己的夙愿，这些访客总是趁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深夜，蹑手蹑脚地来到夜明宫外。

「汝言何处有幽鬼？」

寿雪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露出了纳闷的表情。

「蚕室，养蚕的房间。」

「后宫亦有蚕室？」

「泊鹤宫的北边有一座桑林，蚕室就在那附近。听说打从前朝的时代就有了，到了炎帝时期也还保留着，但是到了先帝时候，因为皇后讨厌蚕，所以将蚕室拆除了，陛下登基后，才又命人重建。因为鹤妃娘娘的老家大力推广丝业……」

「晚霞老家……贺州沙那卖家？」

「是啊，陛下为了鹤妃娘娘，下令重新设置蚕室。听说鹤妃娘娘在入宫之前，也是过着每天养蚕的生活呢。如今蚕室里的蚕儿，都是由泊鹤宫的宫女们负责照顾……」

九九顿了一下，以一副「接下来才是重点」的口吻说道：

「听说蚕室里出现了幽鬼呢。」

「既为蚕室幽鬼，应作蚕形？」

「不，不是蚕儿的幽鬼，是宫女的幽鬼。」

九九接着诉说起了详情。

在前朝的时代，有一名在蚕室执勤的宫女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蚕，因害怕遭受责罚，并没有向上呈报。

在某一天晚上，她突然觉得身体很不舒服，接着竟当着众人的面，口中吐出了蚕丝。随着蚕丝越吐越多，宫女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削瘦。另外一名宫女心生恐惧，赶紧拿剪刀将蚕丝剪断，没想到这么一剪，那吐丝的宫女竟然倒地而亡，而且头发变得像蚕丝一样白。

「一定是受到蚕的诅咒了。」

九九按着自己的脸颊，一脸惊恐地说道。

寿雪歪着头问道：

「宫女死于蚕祟，与幽鬼何关？」

「娘娘，您别心急，先听我说完。这名受蚕诅咒而死的宫女，后来便化成了幽鬼，不时出现在蚕室里。每次那幽鬼出现，总是会混在众宫女之中，一同照顾蚕儿，等到大家发现那幽鬼的存在，她又会蓦然消失。听说在上上代的炎帝时期，那宫女的幽鬼也曾出现过，到了先帝时期，因为没有蚕室，所以那幽鬼也就不再出现……」

「如今蚕室已复，幽鬼亦随之现形？」

「娘娘猜得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九九用力点头。

「虽然那宫女的幽鬼并没有对任何人做出危害的举动，但是听说泊鹤宫的宫女们都怕得不得了。」

「泊鹤宫宫女以此事告汝？」

「不，是鸳鸯宫的宫女跟我说的。今天我去了一趟鸳鸯宫，想要讨一些废纸来让衣斯哈练字，那里的宫女告诉了我这个传闻。」

衣斯哈是夜明宫的年幼宦官，最近正勤于读书识字，因此九九一有空就会到处去讨废纸，回来让他练字。

爱嚼舌根是宫女的天性，不论哪座宫都一样，九九每次出去办事，总会带回来一些这种来历不明的传闻。当然其中亦不乏相当有用的重要讯息，但荒诞不经的谣言却也不少。

「既非当事人言，岂知此事真伪？」寿雪说道。

「不然我去找泊鹤宫的宫女问问看？」

「那亦不必……」

寿雪正说到一半，蓦然转头望向门口。金鸡星星也在同一时间振翅喧噪。有客人来了。

「启禀娘娘。」

没想到门外传来的竟然是护卫宦官温萤的声音。

「有一名宫女在树林里迷了路，下官将她带了回来。」

夜明宫的周围是一大片由椨树及杜鹃花所组成的茂密树林，就算是在白天也相当昏暗。在如今这种乌云蔽日的夜晚里更是一片漆黑，只要一个不留神便很容易迷失方向。

殿门一开，只见温萤走了进来，后头跟着一名神情不安的矮小宫女。宫女来到寿雪面前，跪下行礼。

「下官先回岗位去了。每次下官一离开，淡海便要偷懒。」

温萤说完后，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淡海是夜明宫的另外一名护卫宦官。相较于沉默寡言、做事勤快严谨的温萤，他却是个喜欢说三道四又爱偷懒的人，两个人的性格可说是南辕北辙。

「欲求乌妃娘娘相助。」

宫女依着惯例说出这句话，对着寿雪拜倒在地。她不仅嗓音虚弱，而且神色紧张，显然是有什么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央求乌妃出手相助。

「吾几不闻汝声，可上前。」寿雪指着自己对面的椅子说道。

那宫女略一迟疑，畏畏缩缩地起身，走到她的对面坐下。

「先通姓名。」寿雪简短地说。

「小女子姓年，名秋儿，是泊鹤宫的宫女，主要负责蚕室的工作。」

寿雪不由得与旁边的九九对看了一眼。刚刚与九九对话，她便已猜到根本不必到泊鹤宫打探消息，反正只要泊鹤宫有什么异状，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来。只是没有料到时机竟然这么巧，一句话还没说完，这宫女就出现了。

「莫非为蚕室幽鬼之事？」

「不愧是乌妃娘娘，您已经知道了？」

宫女叹服不已。

「恰曾耳闻……」寿雪赶紧解释。要是被对方误以为自己无所不知，那可就麻烦了。

「吾闻此幽鬼乃一宫女？」

「是的，听说是前朝死于蚕祟的宫女。」

秋儿口中描述的幽鬼，正与九九听到的传闻雷同。

「那个宫女的幽鬼总是突然出现在蚕室里。蚕室的工作相当繁杂，大家都忙着运桑喂蚕，没有时间互相确认每个宫女的脸。有一次我偶然抬起头来，却看见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宫女正拿着桑叶喂蚕，我吓得大叫，那宫女瞬间就这么消失无踪了。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也都看见了。」

秋儿接着描述，自从那天之后，蚕室便常常出现宫女的幽鬼。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作祟，我也不敢前来烦劳乌妃娘娘相助。说实话大家在蚕室里都很忙，就算多了一、两个宫女，我们也没有时间理会。刚开始的时候，那幽鬼只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并没有做出什么危害我们的举动，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比起那幽鬼，我们更在意的是蚕儿能不能平安长大，能不能结出好茧……但是到了后来……」

秋儿的脸孔突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幽鬼为害？」

秋儿点了点头。

「是的……虽不是害我们受伤或生病之类，但是带来的困扰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秋儿脸色苍白地垂下了头。

「所害何事？」

「蚕室里的茧不见了。」

寿雪不由得愣了一下。

「此便是幽鬼所害之事？」

「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不得了的大事。蚕室里头的蚕儿都是鹤妃娘娘及陛下所有，我们平日细心呵护，一只也不敢让它死了，更何况是突然从蚕室里消失。」

「失蚕有几多？」

「目前已经遗失了两只。」

「室中之蚕必多，仅少两只，如何得悉？」

「如果是幼蚕的话，我们也算不出数量，但是当蚕儿长大，准备要结茧的时候，我们会将一只只的蚕儿放进稻草编成的蚕蔟里，令其结茧。每格只放一只，因此若有短少，马上就会发现。昨天我们一个不留神，便有蚕儿从蔟上消失了。那蚕儿已完成结茧，才正准备要除去蓬丝而已……」

「何以知此事乃幽鬼所为？」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是不小心从蔟上掉了下来，不仅把整座蚕室的台架及地板都找了一遍，就连每个宫女的身上都找过了，却是说什么也找不到。正当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有个宫女说，在茧遗失之前，她看见了幽鬼。因为幽鬼已经出现过好几次，当时她也不在意……事后仔细一想，才明白茧是被幽鬼拿走了，虽然她没有亲眼看见幽鬼把茧拿走，但除此之外并没有第二个可能。从进入蚕室，到发现茧遗失的这段期间，完全没有任何人离开过，但是我们把整间蚕室及每个人的身上都找遍了，却完全没有发现茧的踪影。更何况一旦弄丢了茧，我们会遭到处罚，又何必做这种事情来害自己？」

「言之有理……」寿雪点了点头。

「因为还没有进入采茧作业，所以尚未向鹤妃娘娘报告茧的数量。我们一群宫女私底下约好了，如果娘娘问起，就说那两只蚕儿突然死了……请乌妃娘娘……」

秋儿朝寿雪偷偷瞥了一眼。

「吾不泄密，汝可安心。」寿雪想也不想地说道。

秋儿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接着说道：

「我们都很担心，要是幽鬼又跑出来偷茧……明天就要采茧了，采好的茧会区分为良茧及劣茧，其中良茧的数量都算得清清楚楚，要是数量短少，就再也瞒不住了。」

要是发生那样的状况，宫女们势必会受到惩罚。因此大家都是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宫女因蚕祟而死，却盗其蚕茧……？」

寿雪嘴里咕哝。

「失茧之事便瞒得一时，久必为鹤妃所知。」

「娘娘说得是。鹤妃娘娘的蚕室每年养蚕三轮，分别在春季、夏季及秋季。今后要是经常发生这种事，我们这一群宫女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秋儿说完之后，以袖子捂住了脸。

寿雪沉吟半晌后说道：「此事急迫，若真为幽鬼所为，当先于蚕室内树一结界，使幽鬼难近蚕室，方可细查内情。」

「能够让幽鬼无法靠近蚕室吗？」

秋儿抬起头来问道。

「吾须见此幽鬼，方可断言。」

「那就……有劳娘娘了。」

秋儿兴奋得差一点伸手拉住寿雪的手，但她的表情马上又沉了下来。

「乌妃娘娘，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被幽鬼拿走的茧……如果是从这世上消失，那也就罢了，但要是被幽鬼拿去某处丢弃，那可就糟糕了。」

「此话何解？」

「蚕室里养的蚕，都是贺州之蚕，与这里的蚕并不相同。要是那茧中的蚕在羽化后与本地的野蚕或家蚕杂交，品种会乱掉的……」

「唔……原来如此。」

这确实也是一个问题。

「既是如此，失茧亦须尽速寻回。」

「那两颗茧再过十多天就会羽化，在那之前一定要赶快找回来才行……」

秋儿再度捂住了脸。这突如其来的灾厄，正令她感到不知所措。

「何不对晚霞……对鹤妃据实以告？吾观晚霞为人，当不致重罚汝等。」

「……鹤妃娘娘或许不会重罚，但是……」

秋儿垂下了头，低声呢喃道：「她的父亲就……」

「汝等所惧者，乃晚霞之父，沙那卖当家？」

「是的……」秋儿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鹤妃娘娘的父亲相当严厉，连鹤妃娘娘也不敢违拗。要是父亲下令严惩，鹤妃娘娘必定会遵从……」

──朝阳是曾经让女儿晚霞选择「要自己还是养女活着」的男人。

沙那卖一族受到了神的诅咒，当家的么女到了十五岁必定难逃一死。为了保住晚霞的性命，朝阳领养了一个少女，当成晚霞的妹妹，晚霞恳求父亲设法拯救这个养女，朝阳却告诉女儿「你只能以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最后养女死了，晚霞活了下来。寿雪不禁感到好奇，强迫女儿做出这种抉择的沙那卖朝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秋儿忽然以袖口捂住了嘴，说道：

「对不起，是我胡言乱语，请忘了我刚刚说的话。」

最后寿雪答应明天到蚕室看一看，秋儿便告辞离开了。

「鹤妃娘娘是个温厚的人，但她的父亲好像相当严格呢，连宫女也怕成这样。」

秋儿一走，原本默默站在旁边的九九立刻说起话来，彷佛已经憋了很久。

「妃嫔举措，必带其家之风……」

寿雪不禁转头望向槅扇窗，当然，从这里是看不到泊鹤宫的。

倘若朝阳能够掌控晚霞……不，应该说是整个泊鹤宫，贸然接近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高峻一定明白泊鹤宫的状况吧。

寿雪的脑海浮现了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皇帝。不管是妃嫔的事，还是其老家的事，都轮不到自己担心。打从一开始，乌妃就是个与世隔绝之人。

「……」

寿雪眯起了双眼，凝视着窗外的无尽夜色。

＊

泊鹤宫的后头可看见一大片苍翠的树林。

「此便是桑林？」

寿雪低声问道。

「是的。」温萤在背后回答。此时寿雪正带着温萤前往蚕室。「这片桑林是前朝留下来的，虽然蚕室有一段时期被拆除了，但桑林一直有人定期照顾。」

「后宫何故养蚕取丝？」

「与其说是后宫的蚕室，不如说是宫城内的蚕室。除了这里，外廷也有蚕室。听说外廷的蚕室还会进行品种的改良与研究。原本皇室一族所用的生丝，都是由那里产出的。」

「然则后宫蚕室所造生丝，当为后妃之用？」

「是的，听说从前是一座很大的蚕室，现在已经小得多。」

寿雪听温萤这么说，原本以为那应该是一间不太起眼的小屋，但来到蚕室前方一看，才知道那规模远比自己的想像要大得多。虽然不像妃子的宫殿那么壮观华美，却也是三栋殿舍相连，屋顶铺着琉璃瓦片，周围以土墙环绕。前方的第一栋殿舍不时传出宫女们的作业声及说话声，后头的殿舍则有好几名宦官捧着薪柴来回奔走。

「前面是蚕室，后头是储桑室。」温萤向寿雪说明道。

温萤经常受卫青的指示前往后宫各处担任间谍，因此对于后宫的大小事情可说是瞭如指掌。他有着一张俊美的脸孔，双眸带着一丝冷酷，就连脸颊上的一道刀疤看起来也像是装饰品。但是他不仅相当擅长护卫工作，而且办事周到谨细，作风低调内敛，可说是担任侍从的不二人选。

寿雪于是走向了正前方的蚕室。还没跨上台阶，殿门竟然自己开了，里头一名宫女匆忙奔了出来，正是秋儿。「有失远迎，请娘娘恕罪。我一直在注意着门外，但您这身打扮，我还以为是宦官……」

「无妨，吾正欲人不知吾身分。」

为了不惊动泊鹤宫里的人，寿雪故意穿上了宦官的服色。这样的打扮，不管做什么事都方便得多，只是难免引来九九的埋怨。

寿雪一行人走进蚕室一看，里头有一群宫女正忙着采茧。她们一得知眼前这个宦官竟然是乌妃，全都停下了手边的工作，朝着她跪下行礼。

「无须多礼，勿令他人生疑。」

寿雪吩咐道，宫女们于是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蚕室内有着一排排的棚架及长桌，长桌上摆着一座座以稻草编成的蛇腹状物，一见那上头挂着一颗颗的蚕茧，寿雪登时明白那就是昨晚秋儿所说的蚕蔟。此时好几名宫女正将蚕茧从蔟上取下，放入盆中。

「现在这个步骤叫做收茧。等结束后，就要清除茧上的蓬丝，将茧分为良茧与劣茧。良劣之分，只在于适不适合制作成生丝，像两只蚕儿合结一茧的『同功茧』，或茧壁太薄、破洞、受尿液或体液污损、有蔟痕，或是蛹已经在里头腐烂的死茧，都必须挑除。」

秋儿向寿雪解释道。

「挑选出来的良茧，还要分成两批，一批用来取丝，一批使其羽化产卵。制作出来的生丝会上缴给鹤妃，再由鹤妃进献给陛下。」

「良茧之数，一颗不得短少？」

「是的……」秋儿垂下了头说道。换句话说，现在正是最紧要的关头。寿雪伸手在头上一摸，这才察觉头上并没有牡丹花，明明已经有好几次装扮成宦官的经验，却总是会忘记。

寿雪于是改为伸手向前，一股热流逐渐凝聚在掌心。淡红色的烟雾在掌上轻轻摇曳，互相缠绕，逐渐幻化出一枚枚的花瓣，凝聚成了一朵牡丹花。接着，她朝牡丹花轻吹一口气，牡丹花随即化成了烟雾，飘向四周围，一缕缕轻烟在宫女们之间穿梭缭绕。

最后那淡红色的烟雾逐渐凝聚到一起，变成了人形。从外貌看来无疑是个女人，发髻上插着一根朴素的簪子，肤色白皙，面部修长，两道眉毛像是用笔画出来的一般清晰工整，眉毛的下方是一双薄薄的眼皮。她身上的长衣虽然不是当今的宫女服色，但简朴中不失高雅，看得出来是宫廷衣着。

秋儿不禁发出一声轻呼，赶紧捂住了口。

「她……就是我看见的那个宫女幽鬼。」

其他宫女们也都不禁停下了手边的动作，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幽鬼。

片刻之后，那幽鬼竟然动了，她静悄悄地走向殿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寿雪微微闪身，让她通过，然而到了门边，幽鬼忽然又消失了，就像是被门吸了进去一般。

──她到殿外去了！

「乌……乌妃娘……」

「快追！」

秋儿话还没有说完，寿雪已对温萤急促下令。温萤一个箭步冲上前，打开了殿门。

来到了殿外，只见幽鬼的背影就在围墙边，正要走出院门，寿雪赶紧追了上去。幽鬼的走路方式跟活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不会有脚步声及衣服摩擦声，衣摆或袖摆也不会翻舞或摇曳。像这样一名幽鬼如果只是站在众宫女之间，恐怕就连身旁的宫女也不会察觉那是一名幽鬼。如此想来，在后宫的众多宫人之中，就算混进了几个伪装成活人的幽鬼，或许也不会有人发现。

那宫女幽鬼离开了蚕室，继续往北方走去，来到了后宫的郊区。这一带放眼望去到处是未经修整的树木，一个人影也没有。

寿雪持续跟随着幽鬼，最后她在一小块空地停下了脚步。空地上有一座小小的土堆，看起来像是坟冢，上头布满了青苔与杂草，幽鬼就站在土堆前，自头顶上洒落的阳光，将土堆上的青苔照得微微发亮。不一会儿，幽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被吸入了土堆之中。

──这是谁的坟冢？

应该不会是那个幽鬼的，区区一介宫女，死后不太可能埋在后宫。

「冢内何人？」

寿雪转头问温萤，后者难得也露出了纳闷的神情。

「请给下官一点时间调查。」

「劳汝费心。」

两人简短交谈了几句后，寿雪接着环顾四周。附近一带全是树木，有些是藤蔓缠绕的老木，有些是枝叶茂盛的壮木，还有一些则是已经倾倒的朽木，四下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声音。但地上的杂草明显有过受到践踏的痕迹，显然偶尔还是会有人来到此地。活人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来扫墓，吊慰死者在天之灵？寿雪观察了一阵子之后，转身回到蚕室。

秋儿正站在刚刚那间蚕室前，脸上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其他的宫女都已不知去向，一问之下，原来是到其他房间清除茧上蓬丝了。

寿雪将幽鬼在冢前消失一事告诉了秋儿，秋儿表示她过去从不知道那一带有坟冢，当然也不清楚冢中之人的身分。

「后宫的郊外不太安宁，我一个弱女子，没事不会去那种地方……」

寿雪心想，这么说也对。

「拒此幽鬼于蚕室之外，并非难事，然……」

寿雪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接下去。这件事情绝对不是只要把幽鬼挡在蚕室外就行了。别的不提，至少还得把遗失的蚕茧找回来。

「请乌妃娘娘救救我们。」秋儿对着寿雪拜倒在地，这让她不禁有些困扰，自己并无神佛之力，就算受到膜拜，也没有办法解决所有问题。

「……也罢，当务之急，乃树一结界。待查得坟冢详情，另作别图。」

寿雪从怀里取出一捆缠绕在短棍上的丝线，来到了外廊上，将丝线的一端交给温萤，说道：「汝立于此地勿动。」

接着将那丝线沿着地板绕行蚕室一圈，回到原地后将两端绑合，结界便完成了。这不是乌妃之术，而是巫术师之术，但过去她也曾用过好几次。

这些术法都是由上一代乌妃丽娘传授给寿雪。在巫术师能够自由进出后宫的前朝时代，这些应该都是巫术师的工作，显而易见，当时巫术师在后宫一定相当受到器重吧。

──不，想必不只是器重而已。

寿雪的耳畔响起了宝物库管理者羽衣所说的话。

──当发生万一的情况时，可用来抵御乌涟娘娘。

──如果没有能够抗衡的力量，实在无法安心……

巫术师在前朝受到重用，想必有其理由。

「此线勿令断绝，偶踏之无妨。」

寿雪如此告诉秋儿后，来到了门外。外头竟然聚集了好几名宫女，全都朝她跪了下来，寿雪霎时手足无措。

「乌妃娘娘，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区区小事，无须如此厚礼。若为外人知悉，吾不便矣。」

但是宫女们还是迟迟不肯起身，直到寿雪走出院门。似乎自从当初救了晚霞之后，泊鹤宫的宫女们就对乌妃崇拜有加。明明只是个凡人，却被当成了天神一般景仰。

「失落之茧，却在何方……？」

离开蚕室之后，寿雪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

在秋阳的照耀之下，桑林显得柔和而翠嫩，到处都有枝叶遭剪除的痕迹，多半是为了取叶以供蚕食吧。

──虽然寻找遗失物是自己的拿手好戏，但是……

要找出遗失的蚕茧，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大的差异，就在于蚕茧不能算是有主之物。只要是有主人的物品，就可以循线找回，但这样的手法并不适用于寻找蚕茧……

「温萤。」

寿雪望着眼前的桑林，朝身后的温萤说道：

「坟冢之外，尚有一事望汝细查。」

「请娘娘吩咐。」

温萤应道。

＊

这天晚上，寿雪难得先接到了通知。

「今晚大家将驾临。」

一名年幼的宦官来到夜明宫如此说道。这时的时辰还不到初更（注：晚上七点至九点。）。

寿雪心里想着「事先通知只是增添麻烦」，但是对前来传话的宦官抱怨这种事也没有用，因此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好」。

年幼宦官瞥见正在房间角落拿饲料给星星吃的衣斯哈，忽然发出了「啊」的一声轻呼。衣斯哈看见那年幼宦官，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汝两人相识？」寿雪朝衣斯哈问道。

「当初我跟他都是凝光殿的宦官。」衣斯哈回答。凝光殿是高峻的居所，而衣斯哈曾经在那里当过一阵子的跑腿杂役。

衣斯哈跟那少年似乎交情不错，两人相视而笑。见到这幕，寿雪不禁扬起了嘴角。

片刻之后，少年这似乎才想起了自己的身分，赶紧说道：「失礼了，请娘娘恕罪。」接著作了一揖，转身便要离去。

寿雪将他唤上前，抓起一把盆里的水煮栗子，塞进他那小小的手掌心。只要能够让衣斯哈开心，或许以后该多多让这个孩子前来传话。她如此心想。但是下一瞬间，却又因这个想法感到不安──这是身为乌妃该有的心态吗？

之后九九便到厨房煮茶去了，衣斯哈则回自己的房间歇息。就在煮好了茶的同时，高峻抵达了夜明宫，似乎早已算准了这一刻。

「近来好吗？」

高峻端起冒着温和热气的茶杯轻啜一口茶，淡淡地问道。口吻看似冰冷，却带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宛如冬天的阳光。

「一如往昔。」

寿雪回答得丝毫不带感情。对此高峻的表情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变化，反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卫青不满地扬起了眉毛。寿雪转头望向卫青，后者却故意将头别向一旁，令寿雪不禁感到有些纳闷，若是平时的卫青，此时早已对着自己露出咬牙切齿的神情来了。当然这人不再像以前那样目露凶光，对她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小几上摆着高峻带来的糖渍莲子。这是寿雪最喜欢的甜点之一，他已带来过好几次。她将一口裹着白色糖霜的莲子送进嘴里，凝视着高峻的脸，低声说道：

「……汝近来安好？」

「朕吗？」

高峻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眼神。

「汝以此话相询，故吾亦以此话问汝。」

「原来如此……朕近来……」

高峻微微低下头，思考该如何回答。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正是他的个人风格。

「正为了与枭交谈的问题而伤透脑筋。」

──枭！

他是曾经企图杀死寿雪的幽宫刽子手，亦是如今被封印在寿雪体内的乌的兄长。

「与枭交谈？」

枭打破了不得干涉人世的禁忌，因此如今遭囚禁在幽宫的监牢内，靠着大海螺的力量，才能与高峻对话。而且唯有曾经遭枭伤害的高峻，才能听见其声。

「大海螺的力量会受潮汐起伏及海浪变化的影响。声音传来的时候，朕不见得刚好在大海螺的旁边。问题是朕又不可能随时把大海螺带在身边。」

如果是一颗小小的贝壳，或许还有可能随身携带。但那大海螺如此硕大，高峻身为皇帝，如果随时带着那个东西，还不时朝它说话，肯定会被认为是疯了。

「……枭既向吾等求计，彼必束手无策，多言何用？」寿雪说道。

枭要求高峻好好思考，能否在不杀死寿雪的情况下，把乌从寿雪的体内救出来。

「那也不见得。一定有很多只有他才知道，我们却不知道的事情。为了确认他到底知道些什么，朕必须与他多谈一谈……」

「此事甚难，吾岂有对策？」

「是你问朕近况，朕才说了。」

「吾非欲问汝此事。」

「不然你想问的是什么事？」

寿雪不禁语塞，心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什么。

「……吾问汝近况，汝何答非所问？」

「朕不是回答你的问题了吗？」

「吾问汝事，非问枭事。」

「你的问题真难回答。」

高峻淡淡地说道。接着他又沉吟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朕最近跟你一样，没有什么变化。这阵子晚上睡得很熟，精神还不错。」

「甚好。」

寿雪根本不知道自己想问的是什么，只好这么敷衍过去。不过高峻这句话，确实让寿雪心满意足。或许这就是自己一开始想知道的答案吧，偏偏这个人很少主动说起自己的事。

「过阵子沙那卖的当家会从贺州上京。为了准备这件事，朕最近还挺忙的。」

「沙那卖朝阳欲至京师？」

「是啊，来献蚕种。」

蚕种指的就是蚕的卵。

「贺州蚕种？何以不献生丝，却献蚕种？」

「因为发生了上次那件事，他想要将功赎罪。」

被迫隐居的朝阳叔叔为了夺权，策划了一连串的事件，却导致过去的种种杀人及贪渎恶行遭到揭露。朝阳为了自保，亲手斩下了叔叔的首级。由于叔叔曾经私吞应该要上缴的租税，沙那卖一族遭受牵连，受到了相当重的惩罚。

「沙那卖的蚕种向来绝不外流，朕一直希望能够取得，但总不能暴取豪夺。这次朝阳为了将功赎罪而进献蚕种，对朕来说实在是意外的收获。」

寿雪听高峻说得轻描淡写，心里暗想，多半是高峻以这次的事件为筹码，要胁朝阳交出蚕种。

「贺州生丝质佳，故汝欲其蚕种？」

「不仅色泽较佳，而且质地坚韧。宫廷蚕室虽长年研究改良，但其他地方的蚕所吐出的丝都不像贺州蚕丝那样油亮有光泽。这次朝阳要进贡的蚕种，更是沙那卖蚕中的最上等品种，朕打算以此品种加以改良，将来统一整个霄国的蚕种。」

高峻的口吻虽然平淡，却流露出了强烈的野心，他很少像这样针对一件事情说出这么长的评论，这不禁让寿雪感到有些新鲜。但同时她也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就是竟然连皇帝也如此渴望获得沙那卖的蚕种。

──看来沙那卖蚕的价值远比自己的预期要高得多。

「在这后宫之中，其实也有蚕室。」

高峻突然说出这句话，令寿雪心中一突。既然沙那卖蚕有那么高的价值，看来蚕室出现幽鬼及蚕茧失落的事情还是别告诉高峻比较好。

「现在后宫蚕室所饲养的蚕，正是沙那卖蚕，由鹤妃负责管理。」

「噢……」寿雪怕说出不该说的话，只是应了一声。

「鹤妃似乎在贺州的时候，就有养蚕的经验，对蚕的习性相当瞭解。」

「噢……原来如此。」寿雪应道。当初九九似乎也曾提过类似的话。

「你不是跟鹤妃很熟吗？你不知道这件事？」

「近日极少往来。」

只要没有人邀约，寿雪很少主动拜访其他宫。前阵子晚霞经常邀请寿雪到泊鹤宫作客，但是这阵子却是音讯全无，完全断了往来。

「是吗？近来鹤妃颇有微恙，你有空可以去探望她。」

「颇有微恙？」

寿雪蓦然想起了上次的事件。难道是当时的诅咒还没有完全解开？

「你别想太多……」高峻否定了寿雪心中的疑虑。

「似乎只是气郁而已。或许是这阵子天气突然转凉，影响了心情。」

「汝未曾前往探视？」

「朕去过了，还写了慰问信。」

寿雪心想，这个男人果然做事周到。

「等等朕还会再去看她。」

「既是如此，何不速去？吾无病无恙，不须探视。」

「朕原本也不打算久待，只是突然想来看看你。」

──又来了，高峻的一句话，经常会让寿雪愕然无语，不知如何回应。

寿雪见高峻站了起来，便细细观察他的神色，但这人依然面无表情，看不出丝毫情绪变化。待高峻走到了殿门口，忽然又转头说道：

「对了，那封一行……」

封一行是前朝的皇帝直属巫术师，如今已是个龙钟老人。他因将枭的使部宵月送进后宫而遭通缉，前阵子在花街落网。

「他的烧已经退了，身体正逐渐康复。再过一阵子，你应该就能跟他见面。」

或许是遭到逮捕的时候淋了雨，也或许是积郁成疾，封一行在落网之后就病倒了，由于年事已高，就算是一点小病也不能轻忽大意。于是高峻下令将他移至内廷，派人严格监视并且细心照看。

寿雪得知封一行的病情好转，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关于巫术师的事情，以及关于乌妃的事情，她有太多话想要问问这个人物。

「朕会再来。」

高峻最后说了这句话，便走出了门外。而后寿雪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板拉开一道缝隙，目送高峻及宦官们的队伍离去。此时太阳已西坠，宦官们手中灯笼的朦胧火光，在黑暗中左右摇曳着。

寿雪却只是愣愣地站着不动，看着逐渐远去的灯火。半晌之后，她发现正有另一道火光从完全不同的方向缓缓靠近夜明宫，再凝神细看，终于看出那是个提着灯笼的宫女。

──秋儿！

寿雪于是走下台阶，迎上前去。秋儿一看见乌妃，赶紧跪下行礼。

「乌……乌妃娘娘！」

「莫非幽鬼复出？」

「不……不是的……」

即使靠着微弱的火光，也可看出秋儿的脸色发青。加上颤抖的声音，在在证明她一定遇上了某种可怕的异常事态。

然而自秋儿口中说出的话，却完全出乎了寿雪的意料之外。

「……这次我委托娘娘的事情，请娘娘当作没有发生过吧。」

「咦？」

「恳请娘娘别再理会那个幽鬼的事了……」

寿雪说道：

「何出此言？究竟发生何事？」

「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恳请娘娘见谅。」

秋儿接着又重复说了好几次「恳请娘娘见谅」，像逃命一样转身快步奔逃离去。寿雪默默看着秋儿的背影，心里明白绝对不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隔天早上，寿雪再度换上宦官服色，前往了蚕室。毕竟在见到秋儿那惊恐至极的神情后，自己实在不能置之不理。

在出发前往蚕室之前，为了由谁随侍的问题，夜明宫内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

「昨天是温萤陪娘娘去的，今天该换我了吧？」

最初是淡海这么起哄，一旁的九九听了，立刻反驳道：

「与其带淡海去，不如带我去。」

「『不如』是什么意思？你有办法保护娘娘的安全吗？」

「你太爱偷懒了，我可不放心娘娘只带你一个人。」

看来九九跟淡海也有一点处不来。寿雪明白如果参与他们的争吵，今天大概就别想出门了，于是说道：「由温萤随吾一往。」

九九一听是温萤，立刻便退让了，说道：「既然是温萤哥，我就放心了。」唯独淡海一直到最后依然嘀嘀咕咕个不停。

「让娘娘见笑了，晚一点下官会把淡海好好责骂一顿。」

前往蚕室的路上，温萤向寿雪致歉。

「三人同往亦无不可，但恐人多易引人生疑。」

「好啦，那我会低调一点。」

旁边突然有人说了这么一句话。

寿雪停下脚步，转头一看，淡海竟然从树丛之间走了出来。

「汝尾随吾两人至此？」寿雪不禁有些错愕。

「淡海。」温萤的嗓音虽然低沉，口气却极为严峻，胜过厉声喝骂。如果是衣斯哈被温萤这么一叫，肯定会哭出来吧。

「娘娘，我是你的护卫，却每次都被留在夜明宫，我这护卫当起来一点意思也没有。何况一个人被丢着不理的感觉，也实在很寂寞哪。」

寿雪听到「寂寞」两个字，心里也觉得有些对他过意不去，于是说道：

「……既是如此，汝亦随吾一往，但须谨言慎行，勿招人目光。」

「没问题。娘娘，你会发现我很有用。」

「淡海……」温萤虽是轻声细语，冷峻的程度与刚刚比起来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淡海只当作没听见，满不在乎地走在温萤的旁边。

淡海向来是个我行我素的人。正因为温萤是个恭谨、低调、恪守本分的随从，更是凸显出了此人的任性，过去寿雪的身边，从来不曾有过像淡海这样的人。淡海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在寿雪的眼里，这是自己所没有的优点。虽然因为不习惯的关系，有点不知道该如何与淡海相处，但是另一方面，自己也对淡海这个人相当感兴趣，甚至觉得高峻应该稍微学一学淡海的奔放不羁。

「温萤，坟冢之事，可有所获？」

寿雪一边走一边问道。

「有个老宦官说，那是蚕冢。」

「蚕冢？」

「据说从前的人会把还没有长大就死掉的蚕儿，以及为了取丝而杀死的蛹扔在那个地方，后来变成了一座祭祀蚕的坟冢。」

「简言之，便是埋蚕之处？」

「是的，不过现在的蚕室都把蛹卖给了鲤鱼商人，已不再埋入冢中。」

「鲤鱼商人？」

「听说蚕蛹是绝佳的鲤鱼饲料。每次蚕室宦官都会把一袋袋死蛹从蚕室搬运出来。」

寿雪心想，原来蚕蛹还能当作鱼的饲料。这听起来比丢弃要好得多。

「蚕冢幽鬼……」

寿雪低声呢喃。栖息在蚕冢内，经常到蚕室照顾蚕儿的幽鬼，难道人已经死了，蚕的诅咒却没有结束？

──但是那幽鬼看起来是如此纯净。

不带半点阴郁之气，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怨毒与悲凄的幽鬼；只是默默到蚕室照顾蚕儿，结束后又默默回到冢中的幽鬼；如此静谧、如此安详的幽鬼。

「……另一事可有斩获？」

除了坟冢的事情之外，寿雪还委托温萤调查另外一件事。

「在蚕室工作的宫女共有十五名，忙碌的时候还会再追加五名。全部都是泊鹤宫的宫女，蚕室的工作结束后，就会回到泊鹤宫。」

「皆非贺州出身？」

「是的，几乎都是京师的商家、邻近的富农及士大夫的女儿。主要管理蚕室的几名都是富农之女，京师的农家大多也养蚕，在入宫后，鹤妃还亲自教导她们贺州的养蚕之法。」

「原来如此，区区半日可探得如此成果，实属不易。」

「谢娘娘夸奖。」温萤微微一笑。

「呵呵，原来娘娘在疑心那些宫女。」

淡海插嘴说道。

「你怀疑取走蚕茧的不是幽鬼，而是宫女，对吧？」

不愧是淡海，立刻就听出了端倪。基于这样的怀疑，寿雪才会命令温萤彻查宫女们的出身背景。

「若茧为幽鬼所盗，必早有传闻。往昔不曾有幽鬼盗茧传闻，足见盗茧者另有其人。况且贺州沙那卖蚕乃珍贵之物，必有人暗盗其茧，却假托幽鬼。」

「有机会做这种事的人，必定是负责蚕室工作的宫女。」

「失茧之时，宫女皆在，外人应无可乘之机。秋儿虽言失茧时曾遍搜蚕室并众人之身，然小小蚕茧，藏之何难？是故此事应为宫女自盗，而非外人所为。」

「既然如此，娘娘接下来应该是要把那些宫女们抓起来好好拷问？」

「吾不为此暴行。但有一人，吾欲唤来细问。」

「那个叫年秋儿的宫女？」

「非也……温萤。」

温萤露出一副瞭然于胸的神情，点头说道：

「遗失蚕茧当天，声称看见幽鬼的宫女身分，下官已经查出来了。」

寿雪漾起了笑容。温萤果然是个善体上意的随从。

「就是那个宫女偷走了茧？」

淡海问道。

「若盗茧之人当真为宫女，必然称是幽鬼所为。」寿雪说道。

「但是既然真的有幽鬼，刚好在那天出现也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情，不是吗？搞不好是其他宫女趁着出现了幽鬼的骚动，偷走蚕茧……啊，等等……那个宫女声称有幽鬼，是在已经发现有茧遗失之后？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可能是其他宫女趁乱下手了。」

淡海说到后来，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然也。若为趁乱盗茧，当幽鬼出现之时必然趁势鼓噪，以分他人之心。然而当日未曾有此骚动，众宫女乃是先知蚕茧遭窃，方知有幽鬼。」

「所以娘娘认为必定是宫女先偷了蚕茧，才想嫁祸给幽鬼？」淡海说道。

「吾亦无确证，仅疑心耳。」寿雪说完这句话，转头问温萤：

「此宫女是何身分？」

「富农之女。」

「既是富农之女，于养蚕农家应有熟识之人。」

如果没有养蚕农家的门路，就算得手了一、两颗蚕茧，也不知道该卖给谁，更没有办法使其羽化繁殖。

「遭窃蚕茧虽不知雌雄，但与养蚕农家之蚕杂交，亦可得沙那卖蚕血脉之混种杂蚕。若失窃蚕茧恰为雌雄一对，更可得纯种沙那卖蚕……此蚕不复为沙那卖一族所独有。」

「……听起来好像很严重。」淡海搔着头说道。

「确实严重……沙那卖朝阳不日上京，若蚕种已然外流，必生事端。」

幸好这里是后宫，任何人想要与外界联络都没有那么容易。那失窃的茧，必定还藏在后宫中的某处。

「这件事最好快禀报大家……不，应该先告诉鹤妃。」

「在此之前，吾欲知此事是否为宫女所为。秋儿神色有异，亦令吾挂心不下。」

「那个叫秋儿的，突然跑来对娘娘说，要娘娘别再理会幽鬼的事情？」

「……汝对此事有何见解？」

「只有一种情况，会让人出现这种反应。」

淡海微微扬起嘴角，接着说道：

「遭受威胁的时候。」

＊

三人来到蚕室前，决定分头行动。由温萤避开秋儿的目光，偷偷把当初声称看见幽鬼的宫女唤出殿外。寿雪与淡海则躲在殿舍后头的阴暗处，等待他的归来。

今天寿雪所走的路线，与昨天截然不同，三人先绕到了后侧的院门，蹑手蹑脚地进入门内。眼前的殿舍，是从前方院门看时的最后一栋殿舍，就跟昨天一样，殿舍外有好几名宦官正忙进忙出。此时所有的殿门都被打开了，看样子现在似乎是打扫时间，有些宦官正把桑树枝搬到殿外，有些宦官则拿着扫帚扫地。

「此殿为储桑室？」

「是啊，照顾蚕儿的工作大概已经做完了，现在正在打扫。」

寿雪看见不远处有一名宦官正在以绳索捆绑桑树枝，于是朝他喊了一声。那宦官相当年轻，虽然身材矮小，但长得眉清目秀。通常能够被选为妃子的宫内宦官，相貌都不会太差。那宦官以为寿雪也是宦官，一边擦着汗水，一边粗鲁地问了一句：「干什么？」

「此树枝为无用之物？将弃之于何处？」

「你在说什么傻话？」那宦官瞪着眼睛说道：「这后宫里的所有东西，都归大家所有，没有一样东西是无用之物。这些桑枝可以制作成染料，也可以当成柴薪。」

「原来如此，蛹则为鲤鱼之食？」

「没错。」

宦官扛起捆好的桑树枝，走到了院门边，那处已堆放了相当多捆。寿雪心中不禁佩服这种物尽其用的做法，同时朝着蚕室的方向迈步。养蚕的殿舍里头一个人也没有，因为此时里头已经没有尚未结茧的蚕，另外一间房间里，则不断传出作业声。

「选茧的作业已经结束了，今天的作业应该是抽丝。」

淡海说道。寿雪一听，停下脚步问道：

「汝深知蚕饲之道？」

「称不上深知，只是我的老家也会养蚕，所以略知一二。在我们的领……在我们那地方，只要是较大的宅邸，大多会有自己的蚕室，用来生产自用的丝绸。」

──他刚刚是不是想要说「在我们的领地」？

寿雪转头望向淡海。他曾经说过，在成为宦官前，他是一名盗贼，但是在成为盗贼之前，又有着什么样的身分？在遭到官吏逮捕后，淡海因为五官端正，被送进了宫里当宦官。光从这一点，便可以知道其外貌在中人之上，不仅英俊，而且带着几分高雅的气质。

或许在成为盗贼之前，他是个名门子弟也不一定。但除非淡海自己说出，否则寿雪绝对不会主动追问。

「……抽丝之意，应指取茧之丝？」

寿雪一面走向殿舍的后门，一面问道。

「先将茧煮过，然后挑出丝头，拉成一长条的丝线。我小时候曾经看过，那可是需要相当熟练的技术。除了把蛹煮死之外，还可以用曝晒的方式，将里头的蛹杀死。但是茧还是要先煮过，才能产生特殊的光泽。」

「原来如此。」寿雪心想，难怪槅扇窗内正冒出阵阵水蒸气。她正专注地看着，背后突然传来了呼唤声。

「娘娘。」

说话的人正是温萤。他的背后跟着一名宫女，应该就是他所说的那宫女吧。

「她就是蚕茧遗失的那天，看见了幽鬼的宫女……」不知道为什么，温萤的神情似乎有些迟疑。「关于她所看见的幽鬼，她说有一件事想要禀报娘娘。」

寿雪不禁愣了一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宫女行了一礼，说道：「小女子名叫万若萃。」昨天在蚕室里，寿雪也曾见过这名宫女。只见她双眉下垂，看起来是个温厚内向的少女，一对脸颊宛如蚕茧一般光滑白皙。

「汝有事告吾？」

「是的……」若萃恭敬地道：「其实昨天就应该禀报娘娘，但我一直很犹豫……」

「为何犹豫？」

「因为……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

「那个……」若萃说得吞吞吐吐，似乎是不知该如何措词。只见她一边比手画脚，一边急躁地说道：「幽鬼……不一样。」

寿雪沉默了半晌，愕然问道：

「幽鬼不一样？昨日那幽鬼，非汝所见幽鬼？」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若萃连连点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

「发现蚕茧遗失的当下，我们正在检查茧的状况。简单来说，就是仔细查看蔟上每一颗茧的状况，然后记录下来。不管是哪一个饲养阶段，记录的工作都相当重要，唯有确实做好记录的工作，才能从中检讨改进，获得更多的良茧。我原本相当认真地检查着每一颗茧，但却突然感觉站在对面的那个宫女似乎有一点陌生，于是我抬头一看……发现那是个从来没见过的女人……」

若萃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我早就听说蚕室有时会出现幽鬼，所以马上便猜到了。虽然我记不太清楚那个幽鬼的穿着打扮及发髻形状，但可以肯定，跟昨天出现的那个幽鬼完全不一样。我所看见的那个幽鬼，年纪幼小得多，长得相当可爱，有一张圆滚滚的脸，还有一双大眼睛……而且……」

若萃略一迟疑，接着说道：

「那个幽鬼的脸上，似乎化着淡妆。为了避免蚕儿及蚕室内的器具被脂粉污染，我们这些在蚕室工作的宫女是不能化妆的。尤其是在结茧时期，化妆更是大忌。要是胭脂白粉弄脏了茧，那可就糟糕了。」

「那幽鬼却施脂粉？」

「是的……当时正是最忙碌的时候，我虽然发现了幽鬼，却没办法停下手边的工作。而且因为太过惊恐的关系，也不敢发出声音。该怎么说呢……我怕一发出声音，那幽鬼就会发现我正在看她……所以只能尽量不以正眼瞧她，并且以眼角的余光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过了一会儿，那个幽鬼就走到了别处……」

「走？此幽鬼乃是步行，非倏然消失？」

「她并不是像烟雾一样突然消失，只是离开了我的视线范围。当时大家都很忙，那个幽鬼一离开，就混入了人群之中，不知去了哪里。不久之后，就传出了蔟上的茧不知去向的消息，大家乱成了一团。」

寿雪暗自思量，如果这名宫女就是偷走蚕茧的人，就没必要对自己说这些话，只要一口咬定她看见的是幽鬼就行了。即便她在说谎，自己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戳破她的谎言。如果她是一个胆子很大的人，她会从头到尾坚持自己的说法；而如果她的胆子很小，她会坦承自己撒了谎。不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不会对自己说出刚刚那些话。

「……昨日何不据实以告？」

「一来担心有可能是自己搞错了，二来害怕连我也遭到幽鬼诅咒……」

「遭到幽鬼诅咒？连你也？因何有此疑虑？」

「呃……因为昨天晚上……又发生了一场幽鬼骚动……」

「幽鬼骚动……」

寿雪听到这里，心中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于是寿雪向若萃说道：

「烦劳汝唤年秋儿至此。」

「好的，当然没问题。」

若萃小跑步回到了蚕室。

「不必把这个宫女留下来？」

淡海狐疑地问道。

「不必。」寿雪回答得简单扼要。

「看来娘娘是相信了她说的话，这代表……」

「幽鬼必有两人。」

＊

过了一会儿，年秋儿一面左右张望，一面缓缓走了过来。只见她脸色惨白，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乌……乌妃娘娘……幽鬼的事情，请您别再……」

「汝受幽鬼威胁？」

秋儿听到这句话，霎时瞪大了眼睛，说道：

「您……您怎么会知道……」

「幽鬼诅咒，皆子虚乌有，汝勿信之。」

秋儿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走上前来想要抱住寿雪，被温萤挡了下来。

「无妨。」寿雪对温萤这么说，并上前握住了秋儿的手。温萤放开了秋儿，她整个人瘫软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乌妃娘娘，我好害怕……」

寿雪一边安抚不住哽咽的秋儿，一边问道：「发生何事？」

「昨……昨天晚上……我做完了工作，走在外廊上，忽然发现脚边有一样东西。我停下脚步一看，那竟然是一颗蚕茧，除了这一颗之外，不远处的地上还掉了好几颗。我正感到纳闷时，旁边的槅扇窗外竟然出现了一道影子……」

秋儿打了个哆嗦，接着说道：

「因为屋里太暗，我看不清楚那人的模样，只知道似乎是个宫女。她就站在我的旁边，对着我说……『你要是敢再管我的闲事，我就诅咒你』……她的声音好可怕，让我头皮发麻。我吓得仓皇逃走，跑进了宫女们工作的房间里，告诉大家『幽鬼出现了』。大家都说要去看个清楚，我虽然心里发毛，也只能跟着去了。到了幽鬼现身的那个地方，幽鬼当然已经不见了，地上的蚕茧也消失无踪。我真的好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所以秋儿才会前往夜明宫，恳求乌妃别再调查幽鬼的事。

寿雪歪着头听完了秋儿的描述，颔首说道：

「幽鬼嗓音如何可怕，可否详述？声音是高是低，是粗是细？」

「这个嘛……唔……」秋儿紧闭双眼细细回想，半晌后说道：

「声音并不高亢，但是也不算低沉……那不像是年轻人的声音……那声音很沙哑，简直像是喉咙受了伤……绝对不会是年轻宫女的声音，正因为这样，我才会那么害怕。」

「往昔曾闻其声否？」

「以前当然没听过……啊，不过……」

秋儿将手放在嘴边，说道：「经娘娘这么一提，我确实觉得那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到底是谁的声音，我也想不起来。」

「其后汝疾奔入房，房内尚有何人？」

「宫女们应该都在……但是当时我太慌张了，完全不记得……」

「好……」

寿雪凝视着秋儿说道：

「汝听吾言，此人绝非幽鬼。吾已树结界在此，万无一失，幽鬼绝不敢近。」

秋儿受寿雪那炯炯有神的双眸震慑，唯唯诺诺地说道：

「是……我明白了，乌妃娘娘。」

秋儿双颊涨红，用力点了点头。

「既然不是幽鬼……到底是谁做了这种事……？」

「行事不欲人知者。」

威胁秋儿的幽鬼，以及偷窃蚕茧的幽鬼，多半是同一人。

虽然幽鬼有两人，但其中一人并非真正的幽鬼。

「随吾往殿内一观。」

寿雪没等秋儿回答，自顾自地走上台阶，进入了宫女们工作的大房间。整个房内弥漫着水蒸气及一股腥臭味，中间有两口灶，上头架着大釜，釜里正煮着一颗颗的蚕茧。几名宫女站在釜边，手上各拿着几颗煮好的蚕茧，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飞快动作挑出丝头，将丝缠绕在卷丝架上。

取完了丝之后的茧会呈现半透明，可以看见里头的蚕蛹。有些宫女负责从釜中捞出茧，有些宫女负责换水，有些宫女负责将卷丝架上的丝取下。每一名宫女的脸颊及双手都因为热气而泛红，额头及脖子都冒出了汗滴。

所有的宫女都专注于手边的工作，没有人察觉寿雪走了进来。她的视线停留在房间角落的一只笼子上，笼子里放着不少茧，但即使是像自己这样的外行人，也看得出有些茧上带着脏污。这些应该是挑完了良茧之后剩下的劣茧吧。

寿雪不想惊动宫女们，快步走出房间。来到了外廊上后，她向秋儿确认。「屋角笼内之茧，皆为劣茧？」

秋儿点头说道：「是的。」

「此等劣茧，皆是待弃之物？」

「不，虽然不能上缴，但还是可以取丝，制作成宫女的衣物或是丝棉。」

「自昨日便置于该处？」

「是的，良茧会被送到其他房间严密监管，但是劣茧的管理就没有那么严格……」

「既是如此，汝昨夜所见之茧，必是此等劣茧。」

任何人只要知道放置的地点，都可以轻易拿取劣茧。

「但是……到底是哪一个宫女伪装成幽鬼来威胁我？」

秋儿转头望向不断冒出热气的房间，接着说道：

「我相信绝对不会是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我跟她们相处了那么久，就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长相，也一定能够认得出来。何况就算没认出长相，也听得出声音……」

寿雪凝视着在空中逐渐消散的水蒸气，说道：

「……无须追查，彼必自出，吾等可以逸待劳。」

＊

这天傍晚时分，寿雪脱去宦官服装，穿上了平时穿惯的黑衣，带着温萤前往蚕冢。寿雪在那长满了青苔的古冢周围来回观察，仰望四周的树木。

上一次来的时候，寿雪已经看出最近必定有人曾经来到这个地方。因为地上的野草有遭到践踏的痕迹。

「娘娘，有人来了。」

温萤低声说道。于是寿雪躲进了蚕冢后头，温萤则隐身在树丛之中。

阴暗的树木之间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正小跑步朝这里靠近。那脚步声听起来相当轻盈，应该是个身高不高、身材削瘦的人物。脚步声在蚕冢前戛然而止，那个人接着蹑手蹑脚地走向旁边的一棵树木。那是一棵相当大的老木，上头有着不少树洞。就在那男人伸出手的时候，寿雪朝着他说道：

「穴中已无茧矣。」

那男人正将手伸进树洞中，一听见寿雪的声音，吓得整个人跳起来，转头望向发出人声的方向。

寿雪从冢后起身，而温萤也从树后走出。

「汝识得吾否？今日储桑室后，吾与汝曾交谈数语。」

男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寿雪，半晌后发出一声轻呼，铁青着脸说道：

「你不是那个宦官吗……？」

眼前这个男人，正是当初在储桑室后头捆绑桑树枝，还告诉寿雪「桑树枝可以制作染料及当成柴薪」的年轻宦官。

「汝名利冗？」

在蚕室执勤的宦官，寿雪已指示淡海查得一清二楚。包含出身背景，及金钱借贷状况。

「汝之恶行，吾已悉知。汝假扮宫女幽鬼，入蚕室盗茧，汝可认罪？」

自从得知有人假扮幽鬼之后，寿雪便已确信幕后黑手并非宫女。宫女要盗茧，根本不需要真的假扮幽鬼。只要在工作时偷了茧之后，声称有幽鬼出现就行了，就像自己原本所怀疑的那样。

利冗不仅身材矮小，而且有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只要稍微化个妆，要装扮成宫女并不难。男扮女装之后，就算是原本认识的人，也很难认得出来，就像秋儿没办法一眼就认出装扮成宦官的寿雪一样。

「呃……唔……」

利冗顿时脸色惨白，全身直打哆嗦，看来并不是一个胆量很大的人。只见他往后退了两步，接着突然转身拔腿奔逃。温萤立刻冲上前去，但还没碰到利冗的身体，那人就已自己被野草绊倒了。温萤走了过去，扳住他的手腕，利冗试图挣扎，却没办法动摇温萤半分。

「不……不是的……我……」

利冗突然哭了起来。毕竟他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心中还没有明确的善恶之分。即便现在是个坏人，或许转个念头就做起了好事。

「此事非汝一人之谋，当是受运蛹宦官怂恿，彼必是以金钱诱汝为之？」

寿雪故意以言词挑问，果然利冗老实地点头说道：

「没……没错，但我们不是为了钱。刚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游戏。」

「游戏？」

「我们在赌……如果我装扮成宫女的话，会不会被发现……」

过去寿雪亦曾听说宦官很爱赌博，毕竟在这后宫之中，能做的娱乐消遣实在不多。

「然则汝曾多次以宫女装扮潜入蚕室？」

「不……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赌的只是由我穿上宫女服装，在蚕室外走来走去，看其他宦官及宫女们会不会发现……但因为太顺利了，完全没有被人发现，他们说这样赌不起来，才改成假扮成蚕室里的幽鬼……后来又说这样不够刺激，叫我干脆偷几颗茧出来……」

玩笑越开越过头，终于惹出了事端。

「我原本打算过个两天就把茧还回去……反正只要随便丢在房间的角落就行了……就算拿了茧，也没有什么用处……没想到后来被石安哥发现了……」

「运蛹宦官石安？彼与汝等非一丘之貉？」

「石安哥的位阶比我高，算是我的上司。他说既然偷出来了，干脆把茧拿到养蚕农家卖掉……我不敢做那种事，所以拒绝了，但是他却说偷茧是重罪，如果我不照他的话做，他就要去告发我……」

利冗抽抽噎噎地哭着，看起来就像一个充满稚气的孩子。

「石安哥因职务之故，除了认识鲤鱼商人外，也认识愿意买茧的农家。他说下次卖蛹给鲤鱼商人的时候，会把茧交给商人夹带出去卖掉。在那之前，他叫我找地方把茧藏好。」

「故汝藏茧于树洞中？」

「蚕室需要使用很多柴薪，所以我常来这里砍柴……这里的树洞很适合藏东西。」

寿雪早已料到盗茧之人一定会把茧藏在远处，不敢藏在身边。这一带不仅是很好的藏匿地点，而且上次来的时候，她已发现地上的野草遭人踩踏过，显然不久前有人来到这个地方。于是试着在这附近一找，果然在树洞里找到一个布包，里头放着两颗蚕茧。

宫女们今天完成了取丝作业，明天宦官就会把蛹送交给鲤鱼商人，因此寿雪推测盗茧之人必定会在今夜前来取茧。

「昨日宫女年秋儿遭人乔装幽鬼威胁，此事亦汝所为？」

「石安哥叫我装扮成宫女的模样站着不动，我只好照他说的话去做。他说要吓吓宫女，我也以为只是个恶作剧。在地上放茧，以及装出幽鬼声音的人都是石安哥。」

这个时候石安应该已经被淡海五花大绑了。

寿雪心想，幸好成功阻止了这件事，只差一点，沙那卖的蚕就要外流了。这件事得知会晚霞及高峻才行。至于这些人该如何处置，就交给他们去烦恼吧。

寿雪吩咐温萤取绳索将利冗绑住，同时离开了冢边，附近放眼望去漆黑一片，已完全笼罩在夜色之中。偶然间，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蚕冢。冢前散发出一道朦胧的光芒，一名宫女就站在光芒之中，对着自己深深作了一揖，接着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终于完全消失。

寿雪不由得愣愣地望着那再度隐没在夜色中的蚕冢。

──那宫女绝对不是死于蚕的诅咒。

不仅如此，而且她对蚕儿必定有着一份不舍之情吧，那宫女出现在蚕室，也许真的只是为了照顾蚕儿也说不定。

但或许是因今年的养蚕作业已经结束的关系，后来虽然寿雪解除了结界，那幽鬼却不曾再出现于蚕室中。

＊

「前朝的古籍里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有个女人因为太过热衷于养蚕的关系，拒绝了一桩婚事，结果遭到杀害。」

高峻说道。

「虽然古籍中称这是发生在坊间的奇闻轶事，但朕认为，这件事其实更有可能是发生在后宫之中。」

「若是如此，书中所称婚事，实为皇帝宠召？」

因为拒绝了皇帝，所以遭到处死。

「汝诚博识，竟知有此古籍。」

寿雪不禁有些佩服。高峻沉默了片刻，说道：

「其实是之季告诉朕的。」

真是个诚实的男人。

「只要是洪涛院里有的古籍，之季大概都知道。」

令狐之季是洪涛殿书院的学士，曾经在贺州担任观察副使。

洪涛院那个地方，寿雪也曾去过。里头收藏着数不清的典籍，从竹木简到纸卷都有。令狐之季能够把那些典籍全部读熟，果然是个相当优秀的男人。

寿雪凝视着眼前的辽阔池水。池面上的涟漪，让映照在上头的皎洁明月扭曲变形。

两人此刻正站在夜明宫旁的水池畔，卫青站在稍远处，听不见两人的对话。

「之季实为汝挚友。」

寿雪的呢喃声，彷佛顺着涟漪在水面上滑了出去。

「倒也不能算是挚友。」

高峻的语气带着三分迟疑。「朕是君，他是臣。」

寿雪心想，之季绝非单纯的臣子，他是最能理解高峻内心黑暗面的人物。他们两人的心中，都燃烧着一股冰冷的复仇之火，那是自己难以理解的一面。

每当想到这一点，寿雪便感觉到胸中彷佛有一团不断闷烧的炽火余烬。那带给她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彷佛置身五里迷雾，彷佛坠入海底深渊。

「……你怎么了？」

高峻轻轻触摸了寿雪的脸颊，旋即将手伸回。

寿雪抬头仰望这个男人。高峻曾经告诉她，他正在寻找拯救自己的方法、摸索让自己从乌涟娘娘的束缚中解脱的手段。

他告诉寿雪，如果有这样的一条路可以选择，他不会有所迟疑。

高峻听见了寿雪的呼救，听见了寿雪的无声呐喊。

当时寿雪忍不住掉下了眼泪，而高峻伸手抹去了自己脸上的泪珠。自从那一天之后，寿雪便不再会因受到高峻触摸而紧张，高峻触摸她的动作，也变得如此自然而毫无迟疑。

两人之间的藩篱已经被打破了。不管愿不愿意接受，这都是一个事实。

寿雪想要询问丽娘，想要询问那个将自己拉拔长大的前任乌妃。

这样……真的好吗？

丽娘会如何回答，寿雪心知肚明。

池面依然摇曳着，扭曲的月形却已藏入了薄云之后。

＊

过了一阵子，寿雪从九九的口中听到了新的传闻。据说蚕室的宫女们现在流行到蚕冢祭拜，当初的宫女幽鬼，如今成了蚕业的守护神。

寿雪不禁心想，神就是这么被造出来的吧。

第四卷 咒缚之结 金杯

跪在玉座前的男人年约四旬，体格有如武官一般壮硕，表情恭肃严正。他正是沙那卖族的当家，沙那卖朝阳。

高峻赐平身后，朝阳昂然而立，说了几句场面话。高峻坐在玉座上听着，同时观察男人的举止仪态。

朝阳目光犀利，有如一把分筋断骨的利刃。他的举措沉稳凝重，神情严酷冷峻，虽然给人难以亲近的感觉，但偶尔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却又流露出迷人的风采与魅力。

朝阳的身后站着两名年轻人，应该都是他的儿子。一位看起来跟高峻年龄相仿，另一位则是将近二十岁年纪。两人的外貌都跟朝阳颇为神似，哥哥的神情不若父亲严峻肃穆，举止仪态更像是个风雅的文人墨客，弟弟的眼神则流露出一股强烈的好胜心。

「小人带来了沙那卖最上等的蚕种，请陛下笑纳。」

朝阳一说完，随从立刻恭恭敬敬地端上一只托盆，盆里摆着一张纸，纸上黏着许多貌似植物种子的东西。那正是蚕种，也就是蚕的卵，由于蚕卵有黏性，只要让蚕把卵产在纸上，就会牢牢附着。

这托盘里的蚕种，只是本次进贡蚕种的一小部分而已。剩下的蚕种都已经送入宫廷蚕室了。蚕种会以卵的状态度过冬天，等到明年春天孵化，就可以开始进行品种改良的实验。

只要能够让霄国的蚕吐出更加强韧且美丽的丝线，必定能够成为霄国最宝贵的财富。然而对于过去靠着这美丽蚕丝获得庞大财富的沙那卖一族而言，势必将是一大打击。

对朝阳而言，这就像是自己多年来耗费苦心培育出来的蚕种竟遭人横刀抢夺，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当初他逼死自己的叔叔时，是否曾想过事态会发展成今天这个局面？

──然而依他的城府，这些恐怕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刻意与朝廷保持距离，不过问政治，却在贺州拥有绝对的影响力。沙那卖朝阳这个男人心中到底在打着什么样的如意算盘，高峻直到今天依然捉摸不透。

高峻试着仔细观察朝阳的表情，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端倪。

「……贤人来贡，朕心甚慰，可至鲨门宫歇息。」

高峻也以场面话应对，说完便走了出去。每次以这种古风的口吻说话，都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寿雪，心里不禁有些莞尔。

朝阳一行人会在宫城内的离宫鲨门宫待上一阵子。高峻打算趁着朝阳还没离开之前，与他针对蚕业及贺州等议题好好交换意见。实际谈过之后，或许就能掌握朝阳的内心想法。

坐在返回内廷的轿子上，高峻心里想着最近得找个时间去看看鹤妃，顺便告诉她朝阳已经抵达宫城的消息。

＊

在某个朝雾蔽日的清晨，某一名内侍省宦官到了应该要接班的时间，却没有出现在工作岗位上，他的同僚于是前往他的宿舍房间去找人。

同僚打开门踏进房内一看，霎时惊声尖叫，连滚带爬地逃出门外。

那宦官赫然倒卧在地板上，双眼圆睁，鲜血从头上汩汩流出，早已断了气。

＊

「娘娘，饼烤好了。」

九九端着一盘烧饼走了进来。那薄薄的烧饼是她亲手揉制，里头掺了葱花，九九的老家是饼肆，所以很擅长制饼，一次可以揉制很多块，正好可以当作下午的点心。自从来了衣斯哈跟淡海后，夜明宫变得热闹得多，因此九九经常跟红翘及老婢桂子一同做饼给大家吃。

寿雪吩咐衣斯哈，将温萤及淡海一同唤进房内吃饼。所有人之中，唯独老婢桂子说什么也不肯踏进寿雪的房间。打从当初侍奉丽娘的时候，她便秉持这样的立场，如今她似乎也不打算改变这个习惯。平时她总是紧闭着双唇，看起来就像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婆婆，但其实她并没有心情不好，更没有动怒，衣斯哈刚来的时候很怕桂子，经常担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令她生气的事，寿雪总是告诉衣斯哈不要想太多。事实上桂子相当关心衣斯哈，或许是衣斯哈会让桂子想起寿雪刚来到夜明宫时的样子吧。因为衣斯哈身材削瘦的关系，每次吃饭的时候，桂子总是会在衣斯哈的碗里多放一些肉。

从前寿雪的房间里只有两张坐椅，但后来因为人变多了的关系，还特地从其他房间搬了几张过来，有时甚至还会拿寝室的榻来当椅子坐。当初丽娘在世的时候，绝对不可能发生这样的状况。

此时面对外廊的门扉都敞了开来，整个房间里显得非常明亮。每当众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最多话的人总是淡海，九九经常和他斗嘴，起初温萤还会充当和事佬，但后来也懒得理他们了。

「我想吃里头包绞肉的饼。」

「要抱怨就别吃。」

「这不是抱怨，是提出要求。饼里有肉会比较好吃。娘娘，你说对吧？」

「吾甚好此饼。」

表面烧得酥酥脆脆，里头柔软又有弹性，还有葱的气味。加入绞肉的饼当然也很美味，但是对胃的负担比较大。

「淡海动不动就想要拉娘娘支持你那一边，真是太狡猾了。娘娘，您说对吧？」

「你才是吧？」

寿雪慢条斯理地嚼着饼，静静看着两人争吵。反正等他们吵了一阵子，温萤看时机成熟了，就会把淡海强行带出门外。

原本寿雪是这么期待的。

但是就在烧饼吃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星星忽然喧噪了起来。寿雪原本以为它是因为没吃到烧饼在闹脾气，但片刻之后，便发现并非如此。

殿舍外有人。不仅人数众多，而且是过去从来不曾到过夜明宫的人。温萤与淡海听见那脚步声，各自脸色一变，不约而同地起身奔向门口。

两人一踏出殿外，骤然停下了脚步。即使从他们的背影，也可以清楚感受出他们心中的惊愕。

「何事喧闹？」

寿雪走向两人。温萤迅速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她能够通过。寿雪向外望去，只见台阶下方的鹅卵石地面有一群人，正朝着夜明宫步步逼近。

所见人数约十人前后，全部都是宦官，身穿蓝鼠色（注：青灰色。）长袍，腰间挂着刀。

那是勒房子，是直属于皇帝的组织，由于职责是取缔后宫内的犯罪事件，因此可以携带刀械。

后宫基本上受皇后管辖，但如今高峻并无立后，管辖权目前落在位阶最高的鸯妃花娘手中。然而花娘所拥有的权责，并不包含调查发生在后宫内的重大犯罪。而且自从有了皇太后擅权干政的前例后，高峻大幅缩小了皇后的权力，并建立起了直属于皇帝的勒房子组织。

简单来说，就是皇帝让一部分的皇后权责回归到自己的手上。

──这些勒房子，怎么会跑到夜明宫来？

一群勒房子宦官在台阶前停下脚步，仰望寿雪。其中一名貌似带头者的人物往前站出了一步，这个人虽然五官端正，却是目光如鹰，一看就知道身手不凡。但他的神情带着一丝疲累，眼中布满血丝。他朝寿雪跪下行礼，身后的宦官们也跟着跪下。

「乌妃娘娘，请原谅我们的无礼。」

他口中所说的无礼，指的是未经通报就来到夜明宫外。一般来说宦官有公务要面诣后妃，必定要事先通报，然而勒房子身为皇帝直属组织，不受这项规定限制。因此对方这么说，只是单纯的场面话而已。

「汝等勒房子，至此何为？」

刚刚说话的那名宦官站了起来，抬头答道：

「乌妃娘娘，今天早上有一名内侍省的宦官在宿舍遭到杀害，此事不知您是否有所耳闻？」宦官的口气极为冰冷。

──内侍省的宦官遭到杀害？

寿雪当然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是其他宫的妃嫔，或许还会听到风声，但夜明宫距离内侍省颇远，而且没有任何交集。九九等人也都走出来了，神情紧张地站在寿雪身后，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不知。」寿雪回答得简单扼要。

那宦官面不改色：「我们怀疑夜明宫宦官淡海涉嫌重大，请娘娘将他交给我们处置。」

──淡海？

「咦？」

遭到指名的淡海发出了摸不着头脑的轻呼声。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寿雪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淡海何故见疑？」

「遭杀害的宦官名叫牧宪……淡海，你应该记得这个名字。」

那勒房子以锐利的眼神望向淡海，而淡海一听到这名字，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汝识得此人？」寿雪朝淡海问道。

淡海紧闭双唇，默不作声，反倒是勒房子的宦官代为他回答。

「牧宪是淡海家里的『知家事』。」

「知家事……」

「知家事的意思，就像是家里的总管。」

这意味着淡海的出身之家必定颇为富裕，才有能力雇用总管。

「娘娘，您对淡海的底细一无所知？」

那勒房子宦官扬起嘴角，眼神流露三分同情。淡海不久前也是勒房子的一员，但那宦官似乎对淡海没有半分同僚情分。

寿雪冷冷地看着那宦官说道：

「岂止淡海，吾对汝亦一无所知。」

「请恕下官失礼。下官是勒房子勒上（注：副官。），姓漆雕，名坤。」

「漆雕坤……那牧宪便曾是淡海家中知家事，何以知此人为淡海所杀？」

「娘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漆雕坤不假辞色地说道：

「这淡海的出身之家，原本乃是在于州拥有领地的名门望族。但是到了他祖父那一代，家门开始失势；到了父亲那一代，更是彻底家道中落。最大的原因，就在于他父亲连续数次应考贡举落榜，从此与高官无缘。随着财产日渐减少，仆人与婢女也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在如今这个时代，就算是累世公卿的名门世家，也有可能从此没落。淡海这个人颇有才干，如果能够撑到由他当家，或许还有中兴之望。可惜他的父亲明明没有经商之才却硬要经商，将家产赔得一干二净。」

寿雪见漆雕坤说得眉飞色舞，心里不禁佩服他竟然能把这些事调查得这么清楚。漆雕坤似乎没有察觉面前之人已经皱起了眉头，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

「如果是忠心护主的婢仆，这种时候应该会全力辅佐主人重振家业，可惜淡家的婢仆没有一个抱持忠义之心。他们不仅一个个离开，而且还把家里的值钱东西都偷走了。说起来令人感慨。娘娘，您说是吗？」

漆雕坤说到这里，朝淡海瞥了一眼。淡海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脸上不见丝毫表情。

「淡家有一只传家的金杯，据说是无价之宝。就连这只金杯，也被知家事牧宪盗走了。失却金杯，对淡家来说是最大的憾事，淡海的父亲忧愤成疾，就此抑郁而终，母亲自缢而死，就连独生子淡海也被卖给了人口贩子。自从他家没落之后，整个家族也跟着四分五裂，境遇大体相同，一整个名门望族就这么彻底烟消云散。淡海落入人口贩子的手中之后，又遇上了些什么事，我们并不清楚，只知道他后来加入了盗贼集团。」

漆雕坤说完了这些话，重重叹了口气。

「如何，乌妃娘娘？偷走了传家之宝的人物，就在这后宫之中，这不就是最大的铁证吗？若说这是命运的安排，那倒也不见得。误入歧途者的下场，不是处死就是当宦官，他们两人会在这后宫里相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有谁会愿意当宦官？」

漆雕坤明明自己也是宦官，却把宦官说得一文不值。事实上他这几句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会当宦官的人，通常都是在外头已没有谋生能力，或是死刑囚获得宽赦。当了宦官之后，如果没有过人的容貌或才干，一辈子就只能当个打杂的低阶宦官。

「淡海杀牧宪报仇，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寿雪嗤嗤一笑，说道：

「此话于理不通，汝既言淡海有才干，岂会于后宫杀人而不知避嫌？汝无凭无据，如何拘拿吾宫宦官？」

寿雪瞪着漆雕坤，接着说道：

「汝可速去。淡海是吾宫之人，休得擅动。」

漆雕坤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个人有着圆弧状的脸型轮廓及端正的五官，脸色却是异常苍白，不知是天生的肤色还是过度操劳。

「……这件事，下官将会禀报卫内常侍。不久之后，相信也会传入大家的耳中。」

漆雕坤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殿舍。走了几步，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说道：

「乌妃娘娘，您可能不知道淡海是怎样的人物。当初他会被捕，是因他擅闯民宅，杀害家婢。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个杀人魔头。您若要将他留在身边，请务必再三提防。」

──杀人魔头……

漆雕坤见寿雪等人脸上都露出了些许惊愕之色，得意洋洋地带着一众宦官转身离去。

九九见那群人走得一个也不剩，才终于大大吁了口气。

「好可怕……勒房子果然都是一群可怕的人。」

「腰悬利刃，令人生惧。」

就算是寿雪，刚刚也相当紧张。

「但是娘娘实在很了不起。光凭那样的理由，就要把人押走，实在是太蛮横了。而且那个叫漆雕坤的人，也让人看了很讨厌。」

九九气呼呼地说道。她虽平日爱与淡海斗嘴，但是当听见他人数落淡海的罪状时，她并没有因此而害怕，反而愤怒于漆雕坤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寿雪不禁心想，九九正是这样的一个女孩。

「听说漆雕勒上是个相当固执又严厉的人。」

温萤说道：

「而且他做事一板一眼，绝不草率行事……这次为什么会如此武断地认定淡海就是凶手？淡海……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不满？」

淡海难得皱起了眉头，没好气地说道：

「我怎么会知道？」

他很少会露出这种不耐烦的表情。

「淡……」

温萤正想谴责他几句，他却不再理会温萤，走到寿雪面前，说道：

「娘娘，你为什么要回护我？这可是会让你惹上麻烦。」

「夜明宫内事，由吾一意而决。后宫规矩万千，于吾皆不适用。」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牧宪真的是我杀的，你要怎么办？难道你心中不曾有一丝怀疑？」

「不曾。」

淡海错愕地看着寿雪说道：

「那是因为你对我一无所知。」

「知亦可，不知亦可。吾之识人，但凭吾心。勒房子欲擒汝，吾必阻之。」

淡海目不转睛地看着寿雪。

「就算我是个杀人魔头吗？」

「然也。」

寿雪想也不想地回答。漆雕坤说淡海曾杀害家婢，寿雪并不清楚那是不是事实，寿雪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所认识的淡海。

淡海紧紧咬着牙齿，不再说一句话，转身走下台阶。温萤喊了他一声，但他仍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

这天夜里，有一个人造访了夜明宫，既不是有求于乌妃的宫人，也不是高峻。

「听说你把勒房子赶走了？」

那个人正是卫青。

「……是便如何？」

寿雪将头转向一旁，说道：「汝独至夜明宫，便欲追究此事？」

卫青以他那一对美丽的双眸瞪着寿雪说道：「大家太宠你了，所以我才一个人来。勒房子是直接受命于大家的组织，任何人都不能等闲视之，若有不服之处，可以依照相关规定提出抗议，可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人赶走。」

寿雪听着卫青的牢骚，心里不禁有些不耐烦。整个后宫里会责骂自己的人，大概就只有卫青了。正如他所说的，高峻很宠寿雪。

「何言不分青红皂白？勒房子副官勒上漆雕坤蛮横无理，单凭一己之见，便欲擒拿淡海归案。」

「不是擒拿，只是找他来问几句话。」

「休得瞒吾。名为问话，实欲屈打成招。」

「勒房子绝对不会做那种事……不过我也认为这个时候讯问淡海有些言之过早，所以我跟漆雕沟通过了。除非取得更多的证据，否则他不会再来。」

「如此甚好。」

既然已经沟通过了，为什么不打从一开始就这么说？寿雪心中如此咕哝。

或许是这样的想法流露在脸上了，卫青一脸无奈地说道：

「勒房子不会再来，跟你硬把他们赶走是两码子事，请你好好反省。」

寿雪皱眉说道：「无过无失，何须反省？」

「不要闹别扭。意气用事对你自己没有好处。」

卫青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寿雪说道：

「妇人之仁往往会带来错误的判断。」

「……吾向不求无过。俗世是非，与吾无涉，亦无益于吾。」

卫青皱眉说道：

「这样的想法，迟早会惹祸上身。」

卫青的口气，似乎带着三分对寿雪的关心。

他长叹一声，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殿舍。寿雪也跟着走了出来，站在台阶前，看着提灯的火光逐渐远去。

「娘娘。」

黑暗中忽然传来了呼唤声。寿雪转头面对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温萤的声音。

「请问卫内常侍说了什么？」

温萤难得会问这种问题。看来勒房子的事情很令他感到忧心。

「但发牢骚耳。卫青亦言此时讯问淡海言之过早，勒房子当不再来……此人当真唠叨，惹吾心烦。」

温萤听了寿雪的抱怨，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寿雪看着温萤，卫青的话蓦然涌上心头。

──这样的想法，迟早会惹祸上身。

「……非止淡海，汝亦相同。汝便是杀人后避于吾宫，吾亦当护汝不为勒房子所擒。」

寿雪坦白说出了隐约浮现在心中的念头。温萤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是非对错，不值一哂。」

在寿雪的心里，同伴比是非对错更加重要得多。然而这也让寿雪明白了一件事──不能拥有同伴，正是因为那会让自己做出错误的判断。

但寿雪转念又想，做出错误的判断又如何？拘泥于是非对错，对自己有什么帮助？

「惹祸上身……」

寿雪的低声呢喃，彷佛消散在夜色之中。

「娘娘……」

温萤跪在地上，对着寿雪轻声呼唤。他以宛如祝祷般的动作捧起寿雪的手掌，垂首说道：「就算娘娘惹祸上身，我一定会陪在娘娘的身边。」

寿雪低头看着温萤，忍不住笑了出来。

「勿作儿戏。」

寿雪反握温萤的手掌，将他拉了起来。那自掌心传来的阵阵暖意，正是自己必须守护之物。她在心中下了决定，自己是这些人的主人，无论如何必须保护他们周全。

同时寿雪也想通了一件事。

想要避免惹祸上身，唯有一个做法，那就是将错误的部分导回正轨。

＊

「吾欲招牧宪之魂。」

隔天一吃完早餐，寿雪立刻如此宣布。

「招魂？」九九一脸狐疑地问道。

「即召唤亡魂至此地，仅以一次为限。」

「啊，就像当初为花娘娘做的那样？」

当初寿雪曾尝试为花娘招过世情人之魂，但那一次没有成功。

寿雪点了点头。

「亲问亡魂，便知凶手身分。」

──当初勒房子找上门来的时候，就应该这么做。

寿雪吩咐九九，将淡海唤进房内。等待期间，她先从橱柜里取出笔墨及砚台，砚台有着紫檀底座，上头嵌以象牙美玉；笔则是高峻所赠的雀头笔，便连墨也是最上等的舟形墨。

有时候寿雪心中会有一股想要招丽娘魂魄的冲动。但一想到只有一次机会，便不敢贸然行动，加诸丽娘生前也再三告诫，除非有紧要之事，否则不要轻易招魂。寿雪深知自己违逆了太多丽娘告诫之事，实在不想再添上一桩。

不一会儿，淡海走了进来。打从昨天起，他就一直板着一张脸。

寿雪让九九退下，独留淡海在房间里，告以招魂之事。确认了牧宪的姓名写法之后，寿雪以砚台磨起了墨。

「为什么要为我做这种事？」淡海露出百思不解的神情。

寿雪一边取笔蘸墨，一边说道：「为正吾之过，偿吾之失。」

虽然昨天逐走了勒房子，但只要今天能够证明淡海并非杀人凶手，相信那些人也不会再有怨言。寿雪在莲瓣形的纸上写下牧宪的姓名，置于银盘内。接着从发髻上摘下牡丹花，轻吹一口气。

牡丹花顿时化为一股轻烟，往银盘上飘落，一接触到那张纸，霎时转为淡红色的火焰。不过一转眼之间，那张纸已经燃烧殆尽，但并非化为灰烬，而是与火焰融为一体；接着火焰又化为烟雾，淡红色的烟雾逐渐飘散在四周，望去有如晚霞，遮蔽了眼前的视野。寿雪将手伸进了那红色雾气之中。

她勾动手指，有如拉扯丝线一般，在雾中遍寻着魂魄的所在位置。蓦然间，指尖碰触到了某种冰凉的物体。那物体原本若有似无，但逐渐凝聚成形，寿雪接着五指紧握，过了一会儿，一只冰冷的手也反握住她的手掌。

寿雪吁了一口气，起身缓缓后退，同时手臂向后，将那样物体从雾气中拉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他的年纪大约四、五十岁，身穿淡墨色长袍，脸上颧骨突出，面色惨白，皮肤粗糙，眼窝凹陷。只见他垂着头、弓着背，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淡海一看见那人，霎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牧宪。」

那宦官听见寿雪的呼唤，蓦然回神，抬起了头来。

「谁在叫我？」

宦官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乌妃在此。」

牧宪那空洞无神的双眸在半空中游移了一会儿，终于看见了寿雪。

「啊啊……」他发出了一声轻叹。

「汝身已死，吾招汝魂魄，汝可知之？」

牧宪再度垂下了头，气若游丝地说道：「知道。」

「是谁害汝性命？」

「我只记得被人敲了一记……」

牧宪呢喃说道：「我倒在地上，身体动也动不了，只觉得全身发冷，彷佛要冻僵似的……然后我就死了。」

牧宪深深叹息，接着说道：

「这一定是金杯的诅咒。」

「诅咒？」

寿雪皱起了眉头。

「金杯……自从在主人家中看见了那个东西之后，我就对它朝思暮想，说什么也要得到它。它又轻又薄，拿在手上的重量就像一根羽毛，且上头雕满了精致细腻的花纹，令人移不开眼。那天我简直像着了魔一样，将它塞进了怀里，蹑手蹑脚地逃出了主人家……我明明知道它是主人家的传家之宝，而且还是个妨主的宝物。」

「妨主？」

「拥有金杯的人，必定会遭受诅咒，落得悲惨的下场。因为这个缘故，那只金杯不断易手，不知换了多少个主人。它不仅害我的主人家破人亡，而且也害死了我自己。我在沦落为宦官之后，依然舍不得放弃那金杯，每天晚上都把它拿出来看……那天晚上也是……」

「遇害之晚？」

「我把金杯藏在床底下，每天晚上都把它拿出来，就这么傻傻地看着。明明很后悔将它从主人家中偷了出来，却又陶醉于它的美丽……那天晚上，我正在看着金杯，突然被人从脑后敲了一记。因为看得太专注的关系，我竟然没有发现有人开门进来。那个人拿起金杯，就这么逃走了……」

「且慢……」

寿雪说道：

「既是脑后遇袭，应不知凶手身分？」

「完全不清楚……不过我在倒下的时候，眼角余光隐约看见了对方的衣摆，那是跟我一样的淡墨色长袍。」

淡墨色长袍是基层宦官的制服。位阶越高，灰色的成分就越多。淡海此时身上穿的依然是勒房子的制服，颜色为蓝鼠色。温萤穿的是钝色（注：暗灰色。），卫青穿的则是铁鼠色（注：灰绿色。）。

既然凶手穿的是淡墨色长袍，那就绝对不会是淡海，但勒房子可能会主张「是淡海为了掩人耳目而穿上了基层宦官的服装」。

──原本以为只要询问受害人就能知道凶手身分，看来是想得太简单了。

不，等等。寿雪的心中闪过了另一个念头。既然凶手夺走了金杯，这也是一条线索……

「这一定是报应。」牧宪接着说道：「我背叛主人，偷走了金杯，这是我应得的报应。我对不起淡老爷……我没有脸见夫人及少爷的面……」

牧宪说了好几次「都是我不好」，转眼间已是泪流满面。寿雪心想已没有必要将他留在这里，于是放开了他的手。牧宪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缓缓隐入了雾气之中，接着她朝雾气轻吹一口气，那雾气顿时烟消云散，转眼间，空气中什么也没有留下。

「……主人必须尽主人的职责，才能算是主人。不是牧宪背叛了我爹，是我爹放弃了他的职责。他丢下了一切，任由整个家族凋零没落，背叛者不是牧宪，是我爹。我爹积欠了他非常多的雇佣金，他想要金杯，大可以跟我说，我会把金杯给他，以补偿他的损失。」

淡海凝视着牧宪原本所站的位置，脸上依然看不出丝毫表情。

「我一点也不恨牧宪。我还记得小时候，他常常陪我玩耍。而且其他奴婢和仆人都已经走光了，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如果要恨，我该恨的是我爹和我自己。我被人口贩子带走之后，又转了好几手，差点成为变态暴发户的玩具……我设法逃走，幸好有一个盗贼首领收留了我……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我竟然能够活得下来，只能说是命大。」

淡海干笑了两声，以手掌抵着额头，接着说道：

「娘娘，你知道吗？因为我父亲欠下了庞大的债务，害我们整个家族的所有人都流落街头。经历悲惨遭遇的人，可不是只有我而已。我当了将近三年的盗贼，最后一次抢劫的目标，是地方上某富农的宅邸。我闯进宅邸里，把所有人用绳子绑起来，想要抢走值钱的东西。干盗贼这一行，我很明白绝对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那天我也打算拿了值钱的东西之后，就立刻走人。但只能说我运气太差，在离去之前，竟然打开仓库看了一眼。那时候我总觉得仓库里有声音传出来……于是打开了那堆放着农具及稻草的仓库，便看见有个女人蜷曲着身子窝在仓库的角落。我还记得那是个有着皎洁明月的夜晚，月光从窗外透了进来，照在那个女人的身上。我走过去一看，那是个年轻的女人，抱着膝盖坐在一张草席上，左脚扣着脚镣，脚镣连接着锁链，不知该说是奴隶，还是家婢。女人的身上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麻衣，全身到处都是伤痕，那些伤痕绝对不会是因为下田工作所造成的，有些旧伤甚至都已化脓，散发出酸臭味。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曾经遭受什么样的对待，但光是想像，就让我忍不住想吐。我以刀鞘敲断脚镣，告诉她『快逃』，趁着宅邸里的人都被绑了起来，现在逃走是最好的时机。但那个女人只是抬着头，不停地盯着我看。」

只见淡海脸色铁青，声音微微颤抖。寿雪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半晌后淡海才又开口说道：「女人虽然骨瘦如柴，而且一张脸被打得红肿变形，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长相……我仔细一看，才发现她是我的堂姊……大我两岁的堂姊……」

淡海以手掌捂住了双眼。

「我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在那一瞬间，堂姊忽然拔出我的刀子，往脖子上抹去。登时鲜血狂喷，她就这么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寿雪不禁皱起眉头，彷佛眼前看见了一片血海。淡海的身体还在微微打颤，寿雪于是拉过一张椅子，让他坐下。

「堂姊被关在那种地方，连想要自尽也没有办法。我不知道她被关在那里多少日子，也不知道她遇上了什么比死还要痛苦的事。只知道她的下场这么惨，全是因为她是我淡家的亲戚，我想要帮她，但却什么也做不到。」

淡海的全身不停抖动，无处宣泄的愤怒与悲伤充塞在他的心中。寿雪伸出手，在他的背上轻抚着。当他说出「什么也做不到」时，内心有多么痛苦，寿雪完全可以体会。因为自己也一样。当初母亲遇害时，自己同样什么也做不到。

「……故汝遭官兵擒拿，无端背负杀人罪嫌？」

「对我来说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汝以此为报应，故甘之如饴。」

淡海抬起了头，露出一副「你怎么会知道」的神情。

「吾亦以此自责多年……唯今想法已略不同。」

过去寿雪一直认为自己成为乌妃后所受的苦，全是对母亲见死不救的报应。然而寿雪后来想通了，认定自己对母亲见死不救，就等于是否定母亲希望女儿活下去的期盼。

──最轻松的做法，就是自责。

因为一切不合理的事情，都可以在自责中找到理由。

「是故此次蒙冤，汝亦无所作为。在汝心中，即便含冤受罚，亦属天意。」

「……是啊。」

「何其愚也。」

寿雪在淡海的背上拍了一记。淡海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吾绝不许。」

寿雪快步走出房间，来到门外，呼唤温萤。温萤从殿舍后头转出，迅速来到她面前。

「吾欲往牧宪宿舍一观，请汝带路。」

「是。」

温萤率先迈步而行。此时淡海慌忙从殿舍内奔了出来，喊道：

「娘娘……」

寿雪停下脚步，转过了头。此时忽然有一句话回荡在寿雪的胸口。

──你应该靠自己的力量，拯救丽娘最心爱的你自己。

当初高峻告诉寿雪的这句话，有如温暖的池水一般，逐渐渗入自己的五脏六腑，直到现在依然不曾消退。

「吾不愿汝蒙受此不白之冤。吾既愿助汝平冤，汝亦应有自救之心。」

淡海一时傻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寿雪完全没有想过，高峻对自己说的一句话，自己也会有对别人说的一天。

＊

内侍省及基层宦官的宿舍，都在后宫的南侧。寿雪带着温萤与淡海，进入了宿舍之中。

「凶手杀牧宪而夺金杯。既是如此，吾寻金杯下落，便可知凶手何人。」

金杯原本是牧宪的持有物，如今遭凶手夺走，而「寻找失物」恰巧是乌妃的拿手好戏。

牧宪的房间在宿舍的角落。虽然只是一间狭窄又简陋的房间，但是打扫得相当干净整洁，由此亦可看出居住者的性格──唯独牧宪倒地身亡之处，地面有着黑褐色的血迹。

寿雪在房内左右环顾，由于房内整理得相当整齐，看起来东西并不多。她从衣柜中挑出一件衣物，再拾起被褥上的一根头发，放置在桌上。接着从怀里取出一枚人形木牌，提笔蘸墨，在上头写下牧宪的名字，并将头发缠绕于木牌，再将木牌放置于衣物上。最后她从发髻上摘下牡丹花，轻吹了一口气，花瓣立即如同玻璃一般碎裂开，散落在人形木牌上。

人形木牌先是微微颤动，接着轮廓逐渐模糊起来，且不断膨胀着。那根头发没入了轮廓之中，而轮廓逐渐变形，最终化成了黑色的烟雾。那烟雾钻入了衣服之中后，竟有如活人一般立起并跳下桌子，迈步走向门口。此时门扉并未掩上，那烟雾便直接走了出去，寿雪等人只得赶紧跟上。那穿着衣服的烟雾走到隔壁房间的房门口，便停下了脚步。那同样是基层宦官的居住之处。

「此房间为何人所住？」

「我去问问看。」温萤说道。但他尚未迈步，淡海便突然冒出一句「打开来看看就知道」，同时拉开了门板。

寿雪又朝烟雾吹了口气，烟雾瞬间消散开来，衣服亦落到了地上。

房间里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娘娘！」淡海指着房内的桌子。金杯赫然就摆在桌上。

温萤前往内侍省询问房间主人的身分，寿雪则走进房内，拿起了那金杯。她心里早就好奇，那金杯是什么样的宝物，如今拿在手里一瞧，果然极为精致华美。整只杯身以黄金制成，杯壁极薄，通体轻盈，彷佛稍微一用力就会断裂。外侧的壁面上雕着莲花、牡丹、蔓草等花纹，刻划得相当细腻。

──上头并没有依附任何不洁之物。

牧宪口口声声说这只金杯受到诅咒，但所谓的诅咒，往往是当事人的疑心病作祟。

当然金杯本身制作得相当精美，令人不禁看得入迷。可以肯定这确实是金雕师傅的最高杰作，有着一股吸引人的强烈魅力。不难想像为什么牧宪会被这只金杯迷得如此神魂颠倒。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人数不止一人，看来并非只有温萤而已。寿雪来到走廊上一看，温萤的背后跟着约五名宦官，身上各自携带刀械，看来都是勒房子的宦官。寿雪原本有些担心，他们可能是要来逮捕淡海，但看他们个个神情有些古怪，似乎不像是要来捉人。

「娘娘，案情似乎有些蹊跷。」

「发生何事？」

平常总是沉着冷静的温萤，此时难得流露出了焦急之色。

「住在这房间的人，是一个名叫漆雕奉的宦官。」

「漆雕？」

「他是勒房子勒上漆雕坤的弟弟。」

──那个副官的弟弟？

「兄弟皆为宦官？」

「是的，理由并不清楚……只知道漆雕奉也在内侍省执勤，与牧宪乃是同僚关系。我们刚刚想去把他找来，却发现他已不知去向。」

「什么？」

「连漆雕勒上也不见踪影。」

此时站在温萤背后的一名勒房子宦官跟着说道：「漆雕勒上从今天早上就没有出现在勒房子，也不在他的房间里，我们正在后宫里到处找他……」

就在这时候，遇见了温萤。

「请问娘娘，是否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勒房子的宦官们皆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寿雪将金杯举到他们的面前，说道：

「牧宪遭夺金杯，在漆雕奉房内。」

勒房子的宦官们霎时又惊又疑，异口同声地说道：「这到底是……」

寿雪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转身走回房内，在地板及被褥上仔细查找，拾起了一根头发。天底下没有不掉头发的人，这可说是他人最容易取得的当事人随身之物，因此经常被拿来当作咒术的道具。

「追漆雕奉。」寿雪再度从怀里取出了人形木牌。

＊

人形木牌化成了一只鸟，振翅往北方飞去，寿雪赶紧追上。温萤、淡海及勒房子的宦官们也都紧跟在后。

一行人离开了内侍省的范围，穿过一片梅林，沿着水道的堤岸不停地追赶。

漆雕坤、漆雕奉兄弟为何失踪？难道他们企图逃出宫外？抑或……

听说漆雕坤是个固执又严厉的人。

──寿雪的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

鸟儿开始在天空上盘旋，这意味着漆雕奉就在那正下方。前方可见一整排的杨柳树，以及一座红色的拱桥，耳中还可听见潺潺流水声。那是流经后宫的一条小河。

蓦然间，寿雪看见一条细细长长的红色布带，自小河的上游处漂下来。

──不，那不是布带！

「啊……！」勒房子的宦官们一边大喊，一边往上游的方向奔去。

寿雪则停下了脚步，静观着这场骚动。接下来的事情，她已经帮不上忙了。

小河的上游处倒着两名宦官。其中一名躺在岸边，胸口一片血红，看起来早已断气；另外一名则手握长刀，身体一半浸在水里，脖子上有一道怵目惊心的伤口，鲜血不断从伤口流进河水中。手持长刀的宦官，正是漆雕坤。寿雪心想，另外一具胸口有伤的尸体，应该就是漆雕奉了吧。

勒房子的宦官们将漆雕坤的尸体从河水中拖出，摆在漆雕奉的尸体旁边。两人不知道已经断气多久了。其中一名宦官离开那群宦官的身边，走到寿雪的面前，脸色铁青地说道：

「下官立刻向长官报告这件事。」

说完这句话后，那名宦官疾奔而去。

「……多半是漆雕坤杀了弟弟之后横刀自刎。」

原本紧闭双唇的淡海呢喃说道：「当初我就觉得奇怪，那么固执、严肃且做事一板一眼的勒上，怎么会那么急着想要将我逮捕？如今看来，大概是为了袒护弟弟吧。他知道弟弟杀了牧宪，所以想要让我背黑锅。」

寿雪看着尸骸说道：「然终究未能成事。」

「依漆雕坤的性格，本来就没办法做这种事。他做事古板，完全不知通融，而且有着很强的责任感。正因为是这样的性格，才跟我合不来……漆雕家也是近年来没落的名门世家之一，倘若他家还有当年的权势，此刻漆雕坤应该是个相当优秀的官吏吧。然而根据传闻，他的弟弟是个好吃懒做的人，似乎以为只要当上宦官，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平步青云。天底下会因为这么想而入宫当宦官的人，除了他弟弟之外大概也没几个。」

只要能够受到后妃或皇帝青睐，确实有可能平步青云。

「听说是弟弟坚持一定要当宦官，哥哥不忍心丢下弟弟不顾，只好也当了宦官。或许当哥哥的，都是这样的心情吧……」

河面不断飘来阵阵的寒意。在那小河边，漆雕坤到底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将尖刀刺入弟弟的胸口呢？临死之前，两人有过什么样的交谈？寿雪完全无法想像……但是另一方面，她也明白了一件事。

寿雪默默地走向两具遗体。此时宦官们全都不发一语，正在将漆雕坤那濡湿的脸孔擦拭干净，光从这个举动，便可以看出漆雕坤在勒房子之中有着多大的人望。

漆雕坤的表情，并没有丝毫的痛苦。

──他只是想要把一件做错了的事情导回正轨。

为了他心中想要守护的人。

就这一点而言，漆雕坤与寿雪是相同的。

寿雪转头望向温萤与淡海。

一旦决定要守护他们，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她对此有了深刻的体认。就算停下脚步不再前进，也不可能往回走了。

寿雪取出手帕，递给了一名正在擦拭漆雕坤脸孔的宦官。那宦官吃了一惊，抬头仰望她，满脸错愕地接过，接着向寿雪作了一揖，转头继续擦拭漆雕坤的脸孔。

「……吾当焚丝羽，助其魂魄渡海。此事由吾为之，魂魄必不致迷惘失途。」

这是吊唁死者的仪式。丝羽所化成的鸟儿，将会引导魂魄远渡大海。

「乌妃娘娘……」

宦官们的声音皆有些哽咽。他们跪在寿雪面前，久久没有抬起头来。

＊

淡海眯起了双眼，凝视着焚烧丝羽所冒出的袅袅轻烟。

宦官们在漆雕坤的房间里，找到了一封写给勒房子之长的书信，漆雕坤在书信里，描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弟弟漆雕奉得知牧宪有一只金杯，心里羡慕得不得了。那天晚上，漆雕奉偷偷在牧宪的头上敲了一棍，原本只是想将金杯抢走，但没有料到牧宪竟然就这么死了。漆雕奉求助于哥哥，哥哥漆雕坤明知道杀人是死罪，但不忍心让弟弟遭处死，于是调查了牧宪的出身背景及生平经历，想到可以把杀人罪嫁祸给淡海。漆雕坤明知道不应该这么做，但无法克制心中想要拯救弟弟的念头，然而到了后来，他还是亲手毁了这一切。漆雕坤先杀死弟弟之后，再举刀割断自己的喉咙，为这件事画下了句点。

──那个弟弟怎么想都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为什么漆雕坤不任由他弟弟自生自灭？

淡海心里如此想着。但如果漆雕坤能够不管弟弟的事，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当宦官吧。淡海没有兄弟，因此无法体会漆雕坤的心情。但是他扪心自问，如果是堂姊求自己帮忙，自己会怎么做？淡海心里很清楚，就算是与全天下人为敌，自己也一定会帮助堂姊。因为他一直打从心底爱着堂姊。

──那如果是娘娘呢？

自己愿意保护寿雪，不惜与全天下人为敌吗？

「温萤。」

淡海呼唤了自己的同僚。虽然没有看到人，但是淡海知道他一定就在附近。

「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守护娘娘。」

温萤从树丛之间走了出来。

「你应该也是一样吧？」

「当然。」温萤的回答依然如此简洁有力，没有一丝迷惘。

淡海眯起了眼睛，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一定要提高警觉，绝对不能松懈。」

「松懈的人只有你而已。」

「娘娘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淡海充耳不闻，接着说道：「娘娘太过热心助人，就算对象是幽鬼，她也会伸出援手。倘若是在民间，像她这样的德劭之人或许可以长保平安，但这里可是后宫。」

「……」温萤听出了淡海的言下之意，眼神顿时变得锐利。

「一定会有人视她为眼中钉。更何况娘娘并不是一般的妃嫔……」

如果只是一般的妃嫔，或许立场还不会那么危险。淡海虽然并不清楚乌妃是什么样的身分，却看得出来寿雪只要转个念头，就有可能掌握强大的权势。乌妃所拥有的神奇力量，再配上她的人望……

「娘娘只要有心，掌控整个后宫可说是易如反掌。」

事实上目前已出现了这样的迹象。

「这次的事情，必定会让勒房子的宦官们对娘娘心生感激。平常宦官死了，尸体只会被胡乱丢在河岸上，根本不会有人前往吊唁，更何况这次死的还是戴罪的宦官。但是娘娘却起了恻隐之心，愿意加以吊唁。」

吊唁可说是最后的救赎。除了死者的魂魄之外，活人也会因吊唁而得救。

寿雪总是愿意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并不因对方是宫女或宦官而有所不同。虽然她并非刻意想要拢络人心，这样的做法却让乌妃的景仰者与日俱增。

「娘娘的处境相当危险。」淡海再度强调。

「……我知道。」温萤转头望向殿舍。「所以她需要我们的守护。」

淡海也点了点头。温萤与淡海，就像是守护寿雪的两把刀。

殿舍的方向已不再飘出烟雾，淡海转身朝殿舍走去，蓦然又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了那只金杯。寿雪说那原本是淡海之物，所以将它还给了淡海。

淡海将金杯奋力掷在地上，接着将腰刀连刀带鞘取了下来，以鞘铛朝着金杯击落。随着一声清脆声响，金杯裂为了无数碎片。

＊

此时织布机不断发出轻快悦耳的运转声。

「不愧是宫廷名匠，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沙那卖朝阳看着摆在桌上的三块绫经锦说道。

「这匹布使用的正是贺州生丝。贺州生丝易上色且坚韧不易断裂，才能够织出如此细腻的花纹。」高峻指着布上的含绶鸟与六瓣花的花纹说道。

这里是少府监内的机殿。房内约有十座织布机，各自发出轻快节奏的织布声。织布的声音不知为何总是能为人们带来心灵的平静。踏板声、穿杼声、拉筬声……让人联想到海岸边周而复始的潮水声。

高峻带着朝阳参观完了蚕室及机殿，屏退左右，私下对朝阳开口：

「朕真的很感谢你进贡蚕种。」

「陛下言重了。」朝阳恭恭敬敬地拱手道：「这次陛下网开一面，对沙那卖的罪行从轻发落，我们沙那卖一族都感怀陛下的恩德。」

网开一面？高峻不禁暗自苦笑。这听起来像是一句讥讽之语。

「朕绝对不会白白浪费了你的心血结晶。朕会继续改良沙那卖蚕，将来有一天，朕希望让蚕业普及在所有不适合耕种的地区。」

朝阳微微眯起双眼，接着若有深意地缓缓点头。

「将蚕种进贡给陛下，果然是正确的决定。请恕小人僭越，小人在陛下的身上可是下了很大的赌注。」

高峻转头望向朝阳。「你下了什么赌注？」

「沙那卖蚕，以及小人的么女。」

「你想要跻身庙堂？」

言下之意，当然是暗指以外戚的身分在朝廷占有一席之地。高峻这么问，主要的目的在于刺探朝阳心中的图谋。

「小人岂敢有非分之想？」朝阳笑着说道，那笑容果然有着一股迷人的魅力。「野心足以让人身败名裂。小人如果自取灭亡，恐怕整个沙那卖一族都会跟着小人陪葬。我们沙那卖一族毕竟是来自卡卡密的异邦人，远离朝政才是保身之道。」

朝阳说得慢条斯理，虽然声音低沉，却没有被那规律的织布声所掩盖。

「陛下，您应该明白，小人的肩上背负着沙那卖一族的命运。任何鲁莽的行动，都有可能招致沙那卖一族的覆灭，小人并不奢望荣华富贵或功名利禄，唯一只希望沙那卖一族能够永保安泰。」

「永保安泰……」

「小人相信陛下是绝对不会让小人失望的明君。为陛下鞠躬尽瘁，是小人身为沙那卖当家的职责。为陛下谋福祉，就是为沙那卖一族谋福祉。」

──如何在这异乡之地细水长流，低调却不衰亡，是朝阳心中唯一关心的事。

高峻心想，难怪朝阳会刻意与朝廷保持距离。明明将女儿送进了后宫，却又表现出对政治不感兴趣的态度。

朝廷局势诡谲多变，官场沉浮难以预料。古今多少人权倾朝野、位极人臣，下场却是极为凄凉，就算是权极一时的名门望族，也有可能一朝凋零。因此最明哲保身的做法，就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参与权力斗争。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沙那卖一族永保安泰。

高峻不禁暗自窃笑。嘴上说没有野心，其实这野心可说是相当大。

「小人愿意帮助陛下建立太平盛世。任何有可能破坏和谐的祸端，小人都会设法加以摘除。」朝阳的口气是如此严峻而冷酷，令人不寒而栗。

＊

「娘娘，裙子还是穿这件金茶色（注：亮褐色。）的吧？衫襦是朱底金纹，搭配起来应该很适合，腰带就用这条低调的朽叶色（注：黄褐色。）……」

九九不断从橱柜里取出五颜六色的衣物，喜孜孜地在寿雪的身上比来比去。

「披帛该用哪一条？这一条是饴色（注：红橙色。）上头缝着琥珀，那一条是鲜艳的绯红色……」

「皆可。」

「娘娘，您要告诉我您的喜好，不然我怎么帮您搭配衣服？」

平常总是穿得一身黑的寿雪，在穿着上根本没有任何偏好。但她知道九九绝对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回答，苦思良久后，终于挑选了绯红色的披帛。

「原来娘娘喜欢这样的颜色。」九九眉开眼笑地说道。

「随兴而择，并无深意……汝为何喜形于色？」

「能够知道娘娘的喜好，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寿雪无法理解那样的心情，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娘娘应该也很想知道陛下的喜好吧？」

「并无此念。」

「娘娘又说这种话……陛下可是经常带娘娘喜欢的食物来呢。」

「彼以为吾但有食物，便不复他求。」

「实际上也是这样没有错。」

「……」

寿雪臭着一张脸沉默不语，九九趁这个机会迅速帮她换上衣物。宫女红翘则在一旁，把九九一件件拿出来比对搭配的衣物重新摺好。她没有办法开口说话，所以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寿雪与九九的对话，宛如母亲或是年纪相差甚大的姊姊。

系完了腰带，九九看着镜子，将发簪及步摇插在寿雪的发髻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镜中的九九。

「啊，还是娘娘想插别的？陛下赐的篦栉吗？」九九察觉寿雪的视线后问道。

「非也……汝甚好此色衣衫？」

九九此时身上穿着薄红梅色（注：淡粉色。）的衫襦，以及薄柑子色（注：淡橙黄色。）的裙子。寿雪发现她穿的大多是这种浅色系的衣衫。

「唔……我自己也没有发现。或许比起深色系，我更喜欢浅色系的衣衫吧。因为浅色系比较有春天的感觉。所有的季节之中，我只喜欢春天。我不喜欢太热，不喜欢太冷，也不喜欢从热逐渐变冷，因为那会给我一种寂寞的感觉。但如果是从冷逐渐变得温暖的春天，我的心情也会跟着怦然心动。」

「怦然心动……原来如此。」

询问他人的喜好，确实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有很多事情必须要问了之后才会发现。

「吾已知之。」

「知道什么？」

「闻他人喜好，确有其妙处。」

「咦？真的吗？」九九露出了有如阳光一般的灿烂笑容。

「且于吾有益。」

「对娘娘有益？」

「可令吾对汝所知更胜于前。」

九九眨了眨那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珠，那神态有如麻雀一般。

「娘娘知道关于我的事，也会觉得很开心吗？」

「开心？唔……或可谓之开心。」

九九以袖口捂嘴，嗤嗤笑了起来。「能够让娘娘觉得开心，我也觉得开心。」

寿雪感觉九九是个很清楚自身心情的女孩，与自己截然不同。寿雪很多时候都对自己的心情感到迷惘，总是花很多的时间在摸索自己的心情上。

而寿雪见九九笑容可掬，胸口也涌起了一阵暖意。但即便如此却还是无法肯定，这个感觉到底能不能称之为开心。

「好了，我们出发吧。」

九九看着梳妆打扮好的寿雪，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走向门口。这次如此精心打扮，便是为了到泊鹤宫探望晚霞。

──但还来不及出门，事态已有了变化。

「呃……娘娘……」

原本正带着星星在殿舍外散步的衣斯哈，忽然打开了门。只见他怀里抱着星星，脸上带着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

「有访客……」

「访客？」

衣斯哈的背后站着一名宦官，那宦官突然走上前来，进入了门内。寿雪仔细一看，那原来不是宦官。

「我想见你一面，所以偷偷溜出了泊鹤宫。」

那赫然是身穿宦官服色的晚霞。

「要是正式拜访，还得带一大群侍女及宦官，不是太麻烦了吗？」

晚霞露出了戏谑的笑容。当初高峻说她「气郁」，此时看起来却是精神弈弈，只是双颊确实削瘦了些。

寿雪虽然错愕，还是吩咐九九等人煮茶招待，请晚霞就坐，自己也坐在她的对面。

「吾正欲往泊鹤宫。」

「咦？真的吗？可是我从以前就好想试一次，像这样偷偷溜出来……你看我这身打扮如何？听说你常常假扮成宦官在外头游走，所以我也有样学样。」

「唔……清新脱俗。」

「真的吗？我好开心。」

晚霞的声音有些开朗过了头，简直像是强颜欢笑，令人不禁为她担心。

「别来无恙？吾闻汝身体欠安，此刻莫非强自忍耐？」

「你别担心，我的身体好得很，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心情烦闷。」

「……既是如此，吾心稍安。宜多温食，调气养身。」

「好，我知道……上次那蚕茧的事情，真的很谢谢你。」

她指的应该是蚕茧遭窃的那场骚动。

「幸好有你出手相助，才没有引起大麻烦。要是惊动了勒房子，事情可就没办法隐瞒了。到时候我爹进贡蚕种的事情，可能也会出现变数。」

蚕茧骚动被私下掩盖了，知道的人并不多，主要的原因，在于担心沙那卖一族与朝廷的关系恶化。当然风声大概已经传进了朝阳的耳中。

「我想要用这次的生丝，织一匹布给你当作回报，目前正在努力着。」

「生丝非献予高……皇帝之物？」

「献给陛下的份当然不能少，但我会以不用献给陛下的生丝，亲自织一匹布给你。」

「汝自织之？」

「是啊，我织布的技术虽然不太高明，但我很想织给你……你愿意收下吗？」

寿雪听晚霞说得殷切，只好点头说道：「嗯……」

「我好开心……我一定会尽全力织好的。」这少女还是老样子，乍看之下天真无邪，谈吐之间却流露出一股空虚感，令寿雪不禁为她担心。

「……汝有事烦心？」

晚霞紧闭双唇，眨了眨眼睛。那模样泫然欲泣，寿雪原以为她会掉下眼泪，但最后她并没有落泪。

「没什么……」晚霞笑着道：「其实我爹现在来到了宫城里……你知道这件事吗？」

「有所耳闻。」

「我爹这次进京，有可能会来见我，但他是个相当严格的人，所以我心情有点沉重。」

「既是如此，何不避之？」寿雪说道。

晚霞嗤嗤笑了起来，彷佛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但我也很想见他，毕竟他是我爹。不知道他是会称赞我，还是会骂我……？」

晚霞呢喃自语，垂下了头，半晌后又抬头说道：「啊，对了，我的哥哥们也来了。」

「汝兄亦随父进京？」

寿雪曾听晚霞提过她的哥哥。

「这次来的是大哥及三哥……三哥是只比我大一点点的哥哥。上次我刚好提到了他们，对吧？呵呵……要是他们知道我对外人说大哥高傲、三哥坏心眼的话，他们一定会很生气吧。跟这两个哥哥比起来，二哥还好一点。二哥跟我爹最像，既不高傲，也不坏心眼，只是常常让人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爹吩咐二哥留守贺州，多半也是因为二哥是爹最信任的儿子。听说爹以后会指定二哥作为继承人呢。」

寿雪心里想着「这种事似乎没有必要对外人说」，嘴上只是应了一声「原来如此」。

「寿雪，我跟你说……」晚霞敛起笑容，对着寿雪低声说道：「你要小心我爹。」

寿雪皱起了眉头，正要询问理由，晚霞已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得趁侍女们发现之前回去才行。」

晚霞说完旋即转身，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出殿舍。寿雪见她的步伐异常轻盈，简直像是没有体重一般，心里反而为她感到有些不安。

＊

响亮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上。随着脚步声，一名年轻人走进了房内。这名年轻人有着俊美的相貌，与身上的露草色（注：水蓝色。）长袍可说是互相辉映。而此刻他眼神中流露出的一丝倔强与不服输的性格，既是他的缺点，却也是他的魅力所在。他的双眸总是散发着弈弈神采，有如闪烁着点点繁星。

「大哥，爹在哪里？」

「在里头的房间，似乎在写信。」正在房间里喝茶的晨慢条斯理地说道。

沙那卖晨是朝阳的长男，此时他身上穿的是风雅人士特别钟爱的暗柳茶色（注：暗褐绿色。）长袍。他的性格不像弟弟那么倔强，双眸也不像父亲那么犀利，眼神显露出的是身为名门世家长男的自尊心，紧闭的双唇则带着一丝遗传自父亲的严峻。

「写信？这种节骨眼，爹在写信给谁？」

「不清楚。无知小弟，不要质疑爹做的事情。」

朝阳的三男沙那卖亮皱起眉头，瞪了大哥一眼。喜怒容易流露在脸上，是亮的一大缺点。大哥晨心里咕哝着「这家伙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三弟亮心里则抱怨着「大哥讲话还是那么咄咄逼人」。

「早知道就留在贺州了，这里真的很无聊。」亮以粗鲁的动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晨的心里却不这么认为。沙那卖族一行人所居住的离宫鲨门宫，是一座美轮美奂的殿舍，这里有着鲜艳的丹红漆柱、制作精美的吊灯、细腻的栏杆镂雕，室内的摆设则统一涂上了黑漆，上头的螺钿镶刻极为精致华丽。此外，宫殿内从银盆到玻璃酒器，全都出自名匠之手，当初在贺州时便听说全国第一流的工匠都聚集在宫廷工坊，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爹本来没叫你来，是你坚持要跟，这时还来抱怨？」

「哼。」亮不耐烦地将头转向一边。「大哥，你为什么不生气？我们上缴了那么多的米谷和丝绸，朝廷却连我们的蚕种也要抢夺。」

「不是抢夺，是进贡。这次的事情，能够靠进贡来摆平，已经算是很幸运了。要是当今皇帝是个残酷的人，搞不好会下令将我们沙那卖一族全部处死。」

私吞原本应该上缴的租税，等于是与皇帝为敌，只要稍有差错，很可能就会落得欺君犯上的罪名。而罪魁祸首，当然就是叔公。

「我们沙那卖一族并没有军队，财富及智慧是我们唯一的武器。蚕种虽然珍贵，但我们没有办法永远独占，如果不找机会献给朝廷，朝廷将来或许会动用武力抢夺。爹趁这次的机会献上蚕种，乍看之下是委曲求全，其实是趁机卖个人情给皇帝。」

亮沉默不语，似乎并不满意这个说法。晨无奈地叹了口气。亮是三兄弟中相貌最俊美的一个，那美貌来自于过世母亲的遗传，但这三男却连母亲的倔强性格也继承了个十足十。

「……爹不管做什么，大哥都会说是对的。」

「那也不见得，但是爹从来不曾做过不利于沙那卖一族的事。」

「到头来还不是什么都听爹的。」

「那还用说吗？」

沙那卖一族在传统上特别尊敬年长者。父亲说的话无论如何不可违逆，这几乎已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大前提。

「要是爹说要让二哥当继承人，大哥也会乖乖同意吗？」

亮口中所说的「二哥」，指的当然是朝阳的次男。

晨瞪了亮一眼，亮将头转向一边，说道：

「……大哥，我心里有些发毛。爹到底想要在京师做什么？」

「什么意思？」

「爹大老远来到京师献蚕种，绝对不会只是游山玩水一番就回贺州。他心里到底在图谋什么？」亮从小就很神经质，而且有着相当敏锐的直觉，让照顾他的乳母吃足了苦头。

晨的脑海里浮现了正在撰写书信的父亲身影。父亲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那封信到底是写给谁的？

「……我也不知道，但是爹做的每件事都是为沙那卖族着想，你不用担心。」

「爹做事情从来不跟我们商量……」亮呢喃说道：「从来不曾。」

晨对这一点也有极大的感触。

──爹从来不需要我们的协助。

第四卷 咒缚之结 墨告

高峻轻轻将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

「此时不救，此棋必死。」

寿雪指着棋盘上的另一个位置说道。

「但若救之……」

「会死更多的棋，丢掉更多的地盘。弈棋是一种抢地盘的游戏，一定要洞烛机先，仔细推敲每一步棋的后果，不能只是想怎么下就怎么下。」

「唔……」寿雪皱起了眉头。围棋的世界果然博大精深。

「如何推敲，方可谓洞烛机先？」

「这就要靠熟练与直觉了。只要下的棋多了，自然就会懂。」

寿雪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说道：「待吾熟练，已是佝偻老妇。」

高峻轻轻一笑，说道：

「就让我们一起下棋到变成老翁老妇，也没什么不好。」

「……汝心中暗思『吾可胜汝之日，必已成老妇』？」

「不，其实……唔，朕也不知道。」

寿雪心想，他原本想说的一定是「就算变成老妇也赢不了」，只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高峻这个人的好胜心，远比她原本所想的要强得多，他能够表现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是因为他知道凭寿雪的棋艺绝对赢不了他。

──一起下棋到变成老翁老妇……

从前的寿雪从来没有想过年老之后的事，这不过只是让自己更加心烦而已，就算真的能够活到变成一个老妇人，那也只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痛苦煎熬。

「两位请用茶。」

九九端上茶来，寿雪顿时闻到了扑鼻的茶香，于是她与高峻一同从摆放着棋盘的窗边走向小几，而两人挂在腰带上的鱼形吊饰在走动的同时正微微摇曳。

「这是陛下所赐的芜州茶，真的好香呢。」

随着柔和热气不断扩散的香味，确实有一种独特的清新感。在这微凉的入夜时分，喝上一杯热茶，的确能够让紧绷的身心获得舒缓。此刻小几上还摆着茶点，今天的茶点是枣馅烧饼，同样是高峻带来的，直到现在，高峻依然没有改掉每次拜访都带食物的习惯。

「朕知道你爱吃莲子，一直在烦恼不知该带枣馅烧饼还是莲子馅烧饼……最后选了枣馅烧饼，你会不会有些失望？」

「吾虽好莲子，枣馅亦甚美味。」

莲馅松软，枣馅酸甜，两者都很美味。高峻见寿雪吃得狼吞虎咽，也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虽然做出符合高峻预期的举动，对寿雪来说实在是有损自尊，但毕竟食物是真的美味，那也没办法。

「余下烧饼，愿与九九等人分食。衣斯哈已歇息，将于明日与之。」

寿雪说完，正要叫九九把那一盘枣馅烧饼收下去，此时高峻却说道：「给他们吃的份，朕已经派人先送到厨房了。」

「汝真周到之人。」

「你这宫里，最近人也变多了。」

高峻在房间里环顾左右。此时房内只有高峻及寿雪两人，但白天可说是相当热闹。

「汝向言本宫人少，故宫人渐增。」

「以一宫的规模而言，夜明宫的人还是太少了……人手足够吗？」

「足矣。」寿雪道：「淡海虽言护卫人手不足，实则只为偷闲。温萤亦言护卫两人足矣，非多多益善。」

「好吧……」

高峻凝视着寿雪，表情显得有些意外。

「何故如此觑吾？」

「没什么……朕只是没想到你跟护卫们也处得不错。当初你一直不愿意增加人手，所以朕有些意外。」

寿雪不禁移开了视线。不在宫里安排宫女及宦官，是因为当初丽娘再三告诫「乌妃必须习惯孤独」。自打破了当初对丽娘的承诺，她的内心一直感到歉疚。

──但是……

「既置宫人，吾为其主，必当护之周全。汝亦曾言……既然助之，岂能复弃之不顾？」

当初寿雪为了该不该让衣斯哈进夜明宫而犹豫不决时，曾说过这样的话。

──朕认为你也应该要有投注关爱的对象。不管是一个人、两个人，还是一大群人。

当初高峻所说的这句话，如今寿雪已逐渐能体会个中深意。

「吾向谓聚众则心懦，实则不然。」

侍从的真正功用，不在于服侍主人，而在于让主人更加坚强。为了保护这些侍从，寿雪必须拥有一颗强韧的心，就像一棵大树，绝对不能倒下。

高峻眯起双眼，感慨地说道：

「你能有这样的体悟，朕很开心，却也感到有些寂寞。」

「寂寞？何言寂寞？」

「就好像……」高峻面无表情地歪着头说道：「看着巢里的雏鸟逐渐长大，快要离巢而去的心情。」

「汝谓谁为雏鸟？」

「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唔……」高峻一脸认真地思索片刻后说道：「总之看见你和朕以外的人亲近，朕的心里会有些不是滋味。」

寿雪纳闷地瞪着高峻，说道：「不是滋味？」

「有种担心你会被抢走的感觉。」

「吾乃活人，非囊中物。」

「朕知道，但就是会有这种感觉，朕也没办法。你呢？你曾有过这种感觉吗？」

「从不……」

寿雪本来要说出「从不曾有」，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这种好像有点寂寞，又好像有点不是滋味的感觉，自己确实也曾体会过。

她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脸孔──令狐之季。

「……」

「朕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高峻见寿雪默不作声，赶紧道歉。

「请你忘了这些话吧，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寿雪还来不及说明高峻与之季的关系所带给自己的奇妙感受，那人却已结束了这个话题。接着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这沉默异常地漫长，直至远方传来了报时的鼓声才终于打破。

「……朕该告辞了。你需要什么东西，朕下次可以带来。」

高峻起身说道。

「别无所需。」

「人变多了，需要的东西应该也会增加。如果你想到什么，随时写封信，朕就会派人帮你送来。」

「所需之物，花娘多已为吾备齐。书籍笔砚，诸般吾未提及者，一应俱全。」

「原来如此，被花娘抢先了一步……花娘果然比朕周到得多，朕赢不了她。」

「并非敌对，何分高下？」

「除了拿一些食物来之外，朕似乎帮不上什么忙。」

高峻虽然面无表情，口气却显得有些沮丧。寿雪不禁心想，这皇帝真是古怪，有时间关心自己，怎么不多关心其他妃嫔？

「食物最佳。」是因为不忍高峻继续沮丧下去吗？寿雪补充道。

幸而这话之于高峻似乎十分受用，此刻他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好吧。」

一打开门，便看见卫青候在门外。近来高峻驾临夜明宫，他总是站在门外等候，不再像从前一样跟随高峻入内，至于理由，寿雪当然一无所知。只见卫青对着高峻跪下行礼，对自己却连瞧也不瞧一眼。

「回凝光殿。」高峻说道。卫青立即点亮烛台，转身在前引路，而寿雪便站在原地，默默目送两人离去。近来每当高峻辞别，她总是会像这样站在门口看着灯火远去，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就让我们一起下棋到变成老翁老妇，也没什么不好。

寿雪看着远方摇曳的灯火，在心中反刍着高峻所说的话。

──这意味着就算两人变成了老翁老妇，关系也不会改变。

高峻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彷佛照亮了寿雪的脚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虽然前方的道路一片黑暗，高峻却总是能靠着平凡无奇的几句话，一寸一寸地照亮自己眼下的路面。

能隐约映照出高峻与卫青身影的灯火，在寿雪视线的远端逐渐越缩越小。

近来夜晚暑气渐退而寒意渐增，这给人一种夜色逐渐变得冷冽而锋锐的错觉，夏夜的那种厚重与浓稠感，不知不觉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黑夜虽然纯净透明，但另一头所透着的依然是黑夜，彷佛没有边界般地无穷无尽；而纯净同时意味着浓度高，因此在暗中每吸一口气，都感觉有大量的夜色渗入了胸中。

当火光消失在远方尽头之时，寿雪身上的衣衫亦同时犹如吸饱了黑暗，变得又冷又重。

＊

照亮了前方路面的火光微微摇曳，如同卫青正起伏不定的内心。

「卫青，朕跟乌妃没说什么秘密，你不必到外面去。」

「是……」

虽然高峻这么说，卫青却仍因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寿雪。过去卫青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对她竟然会产生这样的心情，而一切起因，只不过是他发现寿雪很可能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事实就像一块重石，沉沉地压在自己的胸口。

──血脉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

最大的原因，或许在于卫青是一名宦官吧。他的父母皆已经过世，亦没有其他兄弟姊妹，他一直以为自己与「血脉」两字不会有任何瓜葛。虽然有幸侍奉了一名让自己愿意鞠躬尽瘁的贤主明君，但撇开高峻不谈，卫青在这世上可说是孑然一身，没有任何亲人。

──我有了一个妹妹。

这个事实有如惊涛骇浪一般冲击着卫青的内心。

──但是那名少女……对大家来说却是个危险人物！

光是乌妃这个身分就已相当棘手，更何况她还是前朝余孽！

绝对不能让大家和那少女太过接近。光是当朋友便已极为不妥，倘若他们两人……一股不安感在卫青的胸口挥之不去。

卫青偷偷朝身后瞥了一眼。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察觉？每当大家与寿雪相处时，他脸上总是会流露出从来不曾在他人面前流露过的表情。他们之间那股既非友情又非爱情的强烈情感，唤醒了卫青心中最强烈的恐惧。

＊

那股类似霉味的墨水气味，总是能带来心灵的平静。之季将竹简从棚架上抽出时，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洪涛殿书院的史馆分为大厅及数间小房间，这里所有的空间全部都是书库。除此之外，城内的其他地方也还有好几座史馆，收藏的典籍文献多得难以数计。有些史馆主要负责史书的编纂作业，有些史馆主要负责搜集全国的家传、地方史及地理志，有些史馆主要负责保管从前的公文。搜集这些典籍文献的目的，原本只是为了编纂史书之用，但是「书籍为珍贵的财富」是打从前朝时代就留传下来的观念，因此直到现在，各史馆依然全力搜集着各种不同种类的典籍文献。

前朝的开朝皇帝，便已制定律令，要求全国臣民献上各种地理志及奇谭异志，这可说是国家开始搜集各种典籍的滥觞。凡是献上典籍者，朝廷都会赏赐绢帛，可见得当时应该引发了一场全国性的搜集典籍热潮。

这座史馆所收藏的书籍种类繁多，从古老的律令纪录到风格独特的异国典籍抄本，都在这间史馆的收藏范围之内。除了纸卷之外，还有大量的竹、木简及帛书，分别收藏在不同的书库内。

尤其是前朝不知道第几代的皇帝曾下令，将书库角落那些严重老朽且沾满了灰尘的古老文书搜集起来重新抄录及编纂。由此而保存下来的珍贵文献，成为研究古代风俗习惯的重要参考资料。

「令狐哥，何中书令吩咐要追加这些。」

一名见习学士走了过来，将一张纸片交给之季。新就任中书令的何明允，是个相当爱使唤人的上司，由于「哪一份古籍资料放在哪一间书库里」只有之季最清楚，因此落在其肩头的工作也最沉重。不过当初如果没有何明允的举荐，他绝对没有办法当上学士，更何况此时他还住在明允的家里，所以自己完全不敢违逆明允的指示。之季原本打算等学士的工作上手之后，就要搬出明允的家，但是明允以「反正家里有空房间」为由，慰留他继续住下来。

──多半只是想将自己留在身边，以方便监视吧。

之季心里如此想着。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完全受到信任，至今明允依然怀疑自己与沙那卖一族有所勾结。

然而事实上之季只是遭到利用而已。

当初之季遭朝阳的叔叔下毒，逃出了贺州。事后回想起来，倘若朝阳想要置自己于死地，自己根本无法活着离开贺州，自己之所以能平安逃离贺州，完全是因为朝阳想要借自己的口，将「沙那卖意图不轨」的嫌疑传至朝廷。而朝阳刻意放出这样的消息，当然是为了方便在事后能够名正言顺地除掉叔叔，让他可以这么告诉所有人：「叔叔曾经企图谋杀观察副使的事情，已经传入了陛下的耳中。」

一想到朝阳这个男人，之季便不禁怒火中烧。自己不仅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且直到现在依然无法洗刷嫌疑，这些当然都得怪到那男人的头上。而后他不禁又想，朝阳与八真教不知是否有所勾结？抑或，有勾结的只是朝阳的叔叔，朝阳本人与八真教并没有往来？

──八真教主白雷……

一想到那个教主，之季便感到不寒而栗，彷佛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一股阴郁的恨意也自内心深处油然而生。妹妹小明死于非命，那个男人要负最大的责任。

八真教的前身是月真教，小明所嫁入的家庭，全家都是月真教的信徒。而白雷竟然煽动这些信徒，将她殴打致死，虽然那一家人已全数遭到处死，但白雷却依然苟活着。一想到小明那惨不忍睹的死状，之季便气得全身颤抖，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立刻将白雷碎尸万段。

蓦然间，之季望向自己的右手。那是一只白皙、纤细而柔弱的女人手掌，正捏着之季的袖口──那正是小明的手。之季闭上双眼，缓缓吐了一口气。当他再度望向袖口时，那只手已经消失了。

那只白皙的手掌经常会出现在之季的袖口上，彷佛在劝谏之季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只要之季依然憎恨着白雷，妹妹小明的魂魄就无法往赴极乐净土。尽管之季由衷希望小明能获得解脱，却又不甘心就此放下心中的仇恨。

──为什么不让我放手去恨？

之季仰靠着棚架，心中有股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都无路可走的困顿感。

「……你还好吗？」

那把清脆爽朗的女性说话声，让之季回过了神来。

映入之季眼中的，是一名身穿翡翠色衫襦及青瓷色长裙的美丽女子，正是鸯妃云花娘，在她身后，还跟随着数名侍女及宦官。花娘有时会来这里借书，之季不久前也遇过一次。

「……鸯妃娘娘，请恕微臣失礼。」

之季赶紧跪下行礼。

「请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花娘关心道。

「微臣没事，只是有一点睡眠不足。」

「睡眠不足是万病之源，绝对不能轻忽。你该喝些药汤，把身体调养好。」

「是……谢娘娘关心。」

之季作了一揖，等着花娘转身离去，但是眼角余光所瞥见的青瓷色长裙却迟迟没有移动，他可以清楚地看见那裙子上以银线所绣的连珠纹。鸯妃身为妃嫔之首，穿着打扮低调中而不失高雅，并不过度追求雍容华贵，反而在在显现出她是一个慧黠而贤能的女人。

但是……她为什么没有转身离开？之季不禁感到心中纳闷。难道是希望自己帮忙找什么古书典籍吗？

「我记得……你是历州出身？你在历州待了多少日子？」

之季心里微感诧异，不明白鸯妃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道：

「微臣在二十岁前，一直待在历州，其后便周游各地，在许多地方都担任过官员。」

「原来如此……」

花娘似乎想说什么话，但迟疑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之季蓦然想起，高峻曾经说过，花娘在历州失去了一位故友。

──难道也是因为那起月真教的暴动？

之季虽然心中这么推测，但又不方便主动询问，只得默不作声。月真教崛起于历州，最后因信众暴动而覆灭，数年之后，贺州又出现了八真教信仰，后来八真教也因为教主白雷遭逐出贺州而瓦解。然而他暗自推测，白雷一定还会找机会建立起类似的组织。

「我想借《海隅神异经》，请问你知道放在哪里吗？」

花娘忽然问了另个问题，彷佛从来没问过刚刚那句话。

之季也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前朝的异志类书籍放在另一头，请随微臣来。」

之季将花娘带往书库的深处。一片寂静的空间中，弥漫着墨水的气味，耳中只听得见她发髻上步摇的清脆晃动声。之季不禁心想，这个女人就跟那步摇的音色一样，带有一股清凉感，而且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惆怅气息。至于理由，就不得而知了。

「啊……」

背后的花娘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呼。

「娘娘，您还好吗？」之季转头问道。花娘停下脚步，凝视着旁边棚架的另一头。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之季又问道。

「……刚刚我好像看到那边有位学士，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花娘歪着头说道。头上的步摇再度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啊啊……」

之季也跟着望向棚架的另一头。

「娘娘也看见了吗？我们这里的学士，几乎每个都见过。」

花娘目不转睛地看着之季问道：

「什么意思？」

「那是个幽鬼，偶尔会出现。」

之季说得轻描淡写，花娘却是大吃一惊。

「他不会做什么危害世人的事，请娘娘放心。」之季接着说道：「听说他在寻找他抄写的古籍……微臣也是从其他学士口中听来的，是真是假并不清楚。」

「他抄写的古籍……？」

「听说这名幽鬼是前朝的『经生』。包含《海隅神异经》在内，那个时代的皇帝下令抄写了许多太过老旧的古籍文献，负责抄写的人，就称作『经生』。那名幽鬼正是一名经生，据说他因为私吞了上头配给的纸、笔之类的文具而遭到处死，上头的人认为不能让遭处死之人所抄写的书籍留在书库里，将他抄写的书籍全部找出来销毁了。据说这经生很不甘心，所以化成了幽鬼，经常在书库里寻找着他当年所抄写的书籍。」

之季第一次看见那幽鬼，是大约一个月前的事。

当时他正在书库里做一些杂务，偶然间转头一看，就看见了那幽鬼，那幽鬼背对着之季，站在棚架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上头的书卷。之季一眼就看出那不是一般的学士，一来是因为幽鬼的身上穿着刈安色（注：芒黄色。）的长袍，有别于现今学士所穿的青绿色长袍；二来则是因之季从那幽鬼的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当然之季能够看出那是幽鬼，或许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之季的袖子经常被妹妹的幽鬼拉着，所以对幽鬼颇为熟悉。总而言之，之季一发现那幽鬼，便屏住了呼吸，仔细地观察着。只见那幽鬼忽然转过身，头垂得极低，一步步地走远，模样显得相当颓丧，由于幽鬼的脸部蒙上了一层阴影，故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照理来说，即便身处阴暗环境中，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应该多少能够分辨出五官及表情才对，但是那幽鬼的脸上却是一片灰暗，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见那幽鬼身上的长袍相当肮脏，从胸口到下摆，以及两手的袖子上全是墨渍，光从这一点，便可以看出他确实是一个以书写为业的人。那幽鬼就这么垂头丧气地走着，不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之季总共看见过那幽鬼三次，或许是因为他待在书库里的时间长，所以遇见幽鬼的机会也增加了吧。众多的学士里头，有少数几个直到现在连一次也没见过。

「真是可怜的幽鬼。」

花娘的口气中充满了哀怜之意。对此之季不发一语，只是在棚架之间继续前进，直至找到花娘所说的古籍书卷为止。

然而当之季拿着书卷返回原处时，花娘依然愣愣地看着幽鬼消失之处。

「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乌妃呢？」花娘呢喃自语。

「咦？」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该不该请乌妃来处理。这里不是后宫，我擅自作主似乎不太好，但又不希望为了这种小事劳烦陛下……」

「唔……」

「还是告诉乌妃好了。」

花娘自己做出了结论，自顾自地点头道：「那幽鬼若能得到乌妃帮助，也是件好事。」

「这个嘛……微臣倒不这么认为。」之季忍不住反驳道。

花娘没有想到自己会遭受反驳，睁大了眼睛问道：

「怎么说？」

「微臣认为不如就让那幽鬼继续寻找，直到他心满意足为止，也没什么不好，似乎并没有必要强行将他送往极乐净土。」

「倒也不能说是强行……而且他再怎么找，也不可能找到他抄写的书籍，不是吗？」

「这可不见得，毕竟我们都不清楚当时的状况，或许运气好，能够找到也不一定。」

「嗯……」花娘将头歪向一边，沉吟了起来，而那步摇所发出的清脆声响，就在之季的耳畔不断回荡。

「你不希望将幽鬼送往极乐净土？」

之季先是朝自己的右手袖子瞥了一眼，才答道：「……倒也不是。」

能够顺利送往极乐净土，固然很好，但是……

「每个幽鬼的状况并不相同，不见得每个幽鬼都会想要前往极乐净土。」

──原来我只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因为自己的关系，小明至今仍无法往赴极乐净土。

「……请娘娘恕罪，微臣只是有些不善于向乌妃娘娘求事。」

「咦？」花娘吃了一惊，问道：「你见过乌妃？」

「是的，因为一件私事。」

「噢……」花娘听出了之季的弦外之音，不再追问「私事」是指什么事。

「原来如此……乌妃个性温柔和善，你怎么会跟她有隔阂？」

「或许正因为乌妃娘娘的温柔和善……」

之季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正因为乌妃太过温柔和善，让自己在面对她的时候，有种遭受责难的感觉。

为何坚持活在憎恨的世界里？为何宁愿让小明的魂魄逗留人世，也不愿意放下仇恨？

之季彷佛可以听见乌妃这么责问自己，然而他并不认为乌妃能够理解自己的心情，即便他也明白自己的坚持是错的，乌妃的想法才是正途，应该让小明获得解脱才对。

但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这与该如何处理这里的幽鬼，应该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花娘以温和却坚定的口吻说道：「我会问问乌妃该怎么做比较好。你放心，乌妃那个人绝对不会强人所难。」

花娘伸手接过之季手中的古籍，将话题拉回她起初来访的目的。「这就是《海隅神异经》吗？谢谢你。」在将古籍交给身后的宦官后，她朝着之季微微一笑，接着说道：

「我看你刚刚好像很痛苦……请保重。」

当花娘转身离去之时，她头上的步摇再度发出了冷冽的清脆声响。

那清脆的音色在之季脑中不断回荡，久久挥之不去。

＊

「阿妹，你知道洪涛殿有幽鬼吗？」

花娘带着古籍造访夜明宫，劈头便这么问了一句，而「阿妹」则是花娘对寿雪的昵称。

「洪涛殿……？吾全然不知。」

「书库里有幽鬼到处游荡呢，我刚刚亲眼看见的。」

花娘说得气定神闲，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感觉，只能说不愧是妃嫔之首。

「城内处处有幽鬼，非仅后宫之中，岂能尽化度之？」

「毕竟这里从前朝就是宫城，幽鬼当然数量不少。」

「既是宫城，必然死者无数，血流成河。」

处刑、肃清、暗杀、咒杀……这座城里可不知死过多少人，而诛九族的例子也不在少数，累积至今的怨念可说是大得难以想像。

「洪涛殿幽鬼是何来历？」

「似乎是前朝时代的幽鬼……你认识洪涛殿学士令狐之季吗？」

寿雪端起了茶正要喝，听到这句话又将茶杯放下，说道：

「吾知此人……彼为新任学士，前为贺州观察副使。」

「是他告诉我的……这个人看起来总是一脸悲凉哀戚的神情。」

寿雪细细回想着当初对之季这个人的印象。尽管这个人面色和善，看起来就像是个出身于富商之家的良好青年，但是双眸却异常晦暗而阴郁，犹如初春的日荫处，看似温暖，却带给人一股椎心刺骨的寒意。

「……此人面带忧色。」

好像只要一个不留神，就会坠入黑暗的万丈深渊，让人不禁为他捏一把冷汗。

「令狐之季以幽鬼之事告汝？」

寿雪心想，多半是花娘前往借书时，跟之季聊到了这件事吧。一问之下，果然没错。

花娘将那幽鬼为了寻找书籍而在书库内游荡徘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寿雪听完之后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欲寻己所抄写之书？往昔遍寻不着，当无之。」

即使找了这么多年，还是不肯放弃，真不禁为这幽鬼感到悲哀。

「若此传说为真，其情可悯……然幽鬼在洪涛殿，吾等擅作主张，恐令高峻困扰。」

若是处理后宫内的事情也就罢了，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在宫外采取行动，实在有损皇帝的颜面。

没想到花娘竟嗤嗤笑了起来，彷佛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没想到你竟然会为陛下的事担心，下次我一定要告诉陛下。」

寿雪皱眉道：「彼为帝，当顾及颜面。此等道理，吾亦知之。」

「呵呵……阿妹，既然是这样，你何不写一封信给陛下，请求陛下的许可？这么一来，就可以顾及陛下的颜面。」

寿雪则心想，如果是会给高峻添麻烦的事情，就算是先取得了许可，麻烦的本质仍不会改变吧。但略一沉吟后，还是接纳了花娘的提议。

「你应该常常和陛下通信吧？」

「偶为之。」

「那很好。」

「彼赠纸与吾，不忍弃之，故偶修书付彼。」

「是吗？」

花娘面露微笑，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是多多益善，今后也请你多写信给陛下，他一定会很开心。」

花娘的口气，简直像是个关心弟弟的姊姊，高峻与花娘从以前就是这样的关系。

「阿妹，我打算抄写这份古籍，把抄本送给你。对衣斯哈现在的年纪来说或许太难了，但将来应该能派上用场。」

花娘很关心衣斯哈，总是像这样想尽办法为那宦官少年做点什么。

寿雪道了谢，花娘开心地笑着说道：

「我才要谢谢你，让我有了努力的目标，教导孩子实在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情，如果还需要废纸的话，随时再跟我说。」

说完这些话后，花娘便离开了。寿雪心想，她说的这番话，应该是真心诚意的吧，过去她一直活在对过世情人的思恋之中，未来的人生或许也不会有所不同。当然这样的人生态度是否正确，自己没有办法也没有资格评断。

既然花娘这么热心，下次或许可以和她讨论衣斯哈的教育问题。寿雪一边如此想着，一边走向橱柜，取出了麻纸及墨砚，准备写信给高峻。

＊

来自寿雪的信上，写着洪涛殿幽鬼的事情始末。寿雪主要的诉求有两点，第一点是希望高峻调查「遭处死的经生」传闻是否为事实，第二点则是希望高峻能够同意，让她到洪涛殿见一见这名幽鬼。除了这些内容之外，信中没有写任何其他任何文字，可说是非常枯燥乏味的一封信。但是当高峻坐在内廷的房间里读这封信时，脸上却漾起了微笑。

寿雪很少会像这样为了做一件事情，特地征求高峻的许可，或许那是因为这并非后宫里的事情吧。过去也有几次，寿雪为了宫外的事情写信给他，虽然她平常总是一副连皇帝也管不着自己的态度，但其实是一个为人处事相当谨细的人。

「卫青，分别派使者前往夜明宫及洪涛殿。」

「是。」卫青应道。

「告诉寿雪『你自己看着办』。只要这么说，她就知道意思了。另外针对那经生幽鬼的事，吩咐令狐之季调查相关文献纪录，确认是否有此人物。」

如果那经生是遭到处死，必然会留下纪录。前朝的公文资料颇有参考价值，所以都还完整保存着，如果真有此人，一定能查得到。

卫青领命，离开了房间。过了一会儿，一名杂役宦官有些匆忙地走进来说道：

「沙那卖朝阳求见。」

「……噢？」

高峻略一思索，说道：

「带他到弧矢宫等着。」

──朝阳主动求见，不晓得有什么事？

高峻心里如此想着。

＊

弧矢宫位于内廷的郊区，在用途上类似不受人打扰的隐密宅邸，由于并非会客用的宫殿，格局及摆设皆是朴实无华，然而周围不仅被高墙环绕，且有着巩固的瓦盖院门，戒备可说是相当森严。

孤矢宫的殿舍只有一座，从院门到殿舍之间的地上铺设的是打磨光滑的鹅卵石，屋顶边缘处有着乘龟老人造型的饰瓦，悬挂在屋檐下方的吊灯上有着波浪图纹的镂雕。除此之外，宫中没有任何其他的庭园造景，小小的殿舍周围全是白沙，有如一片白色的大海。

高峻乘着轿子经过院门，在殿舍的台阶前下了轿子，当他一走上台阶，便看见朝阳跪在殿内。一阵凉爽的清风拂过了宫殿，围绕着房间的铜幡随之摇曳，发出了铿锵声响。

而镶嵌在殿舍石头地板上的星斗图腾，显然在设计上加入了咒术、占卜的要素，但就连高峻也不清楚其背后的含意。他走到榻上坐下，对着跪在地上的朝阳说道：

「每当要谈不想被他人听见的话，朕就会来这里。」

朝阳的嘴角微微一颤，但什么话都没说。

「场面话就省了，直接讲正事吧。你找朕有什么事？」

「是……」

朝阳低头行礼，两眼半开半阖，开口说道：

「那么，小人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敢问陛下，为什么让乌妃活着？」

高峻完全没有料到朝阳会问出这句话，愣了片刻后才说道：

「……这不是你应该过问的事。」

连高峻自己也没有意料到，自己的声音竟会是如此冰冷而低沉。

「小人深知自己问这句话是过于僭越，但是正如同小人曾说过的……小人愿意为陛下鞠躬尽瘁，全力辅佐陛下。因此明知道会冒犯天威，小人还是必须对陛下提出忠告……乌妃是前朝余孽，留之必成祸害。」

原本听到「为什么让乌妃活着」这句话时，高峻心中便已有了心理准备，但朝阳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为什么会知道寿雪是前朝皇族后裔？是谁泄漏了消息？

后宫里有朝阳派来的间谍，这是高峻早已预期的事情。那间谍多半就在……泊鹤宫内。

「你没资格管这件事，注意你的身分。」

高峻冷冷地说道。朝阳沉默了半晌，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恳请陛下听小人一言。」

「……说吧。」

「小人并不清楚乌妃肩负什么样的职责。据说她是一名擅长巫术的妃子，这听来荒唐可笑，但毕竟后宫总有些长年延续下来的传统习俗，这部分小人并不打算置喙……小人想强调的是现任的乌妃实在太过危险。」

朝阳的目光瞬间变得犀利，那不是薄而锋锐的的剑刃，是尖而厚实的长矛。

「据传崇拜景仰乌妃的人不在少数，这一来是因为她继承了前朝的血脉，二来是因为乌妃这个身分实在太过特殊。以陛下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够明白这样的人物实在相当危险，肯请陛下将她监禁或是处死，以免养虎为患。」

──他说不清楚乌妃肩负什么样的职责，这话不知道是真是假？

高峻在心中暗忖。乌妃的前身是冬王，夏王一旦少了冬王，就没办法继续当皇帝……朝阳似乎没有查出这个历史秘密。

抑或朝阳早已查得一清二楚，只是故意装傻？高峻暗想，假如自己是朝阳，绝对不会让对手知道自己掌握了多少机密情报。只在最能发挥效果的时机点，才揭露特定的情报，平常必定是三缄其口。

──不管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既然朝阳声称不知情，自己当然也不能先说出真相。

「或许在你想来，除去乌妃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但这件事有不能做的理由。这个理由是什么，朕不能告诉你。套一句你自己说过的话，这与『长年延续下来的传统习俗』有关。」

朝阳沉默不语，只是凝视着高峻的膝盖附近，似乎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后，朝阳说道：

「不杀乌妃，是基于传统习俗……？」

「严格来说并非如此。」高峻说道。就算撇开这些不谈，自己也不可能杀死寿雪。为了寿雪，自己甚至想要颠覆那些传统习俗。「但这也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

从此刻朝阳的表情，难以看出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他仰头对着高峻说道：

「违背这个传统习俗所带来的后果，会比前朝余孽可能引发的乱事更加严重？」

「……没错。」

高峻停顿了片刻才作出回应，是因为自己从来不曾在心中真正比较过这两件事何者比较严重。当然如果要比较的话，失去冬王的严重性，是让一名前朝皇族后人活着所远远不及的……但是对他来说，这只不过是让寿雪活下去的借口。

然而高峻想要让寿雪从乌妃的束缚中解脱，却也意味着会让这个借口消失。

──想要拯救寿雪的企图，反而会让寿雪的生命遭受威胁。

这样的矛盾，让高峻感觉彷佛喉头梗了一颗石块。

「小人明白了。」

朝阳拜伏在地，说道：「小人思虑不周，言语失当，请陛下恕罪。」

「无妨……」

──这个男人……

高峻命朝阳退下，整个人仰靠在榻背上，看着环绕房间的铜幡。微风拂来，铜幡碰撞，发出清亮而高亢的声音。

其实高峻心里很清楚寿雪这个人的存在隐含着什么样的风险，只是一直逃避面对。

没想到却被朝阳当面一语道破。

──就算朝阳不提，自己其实心知肚明。

明知道这么做的风险极高，高峻还是想要拯救寿雪，想要与寿雪成为挚友。明知道这很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他还是无法阻止自己这么做。

＊

晚霞来到了沙那卖一行人所暂居的离宫鲨门宫，等待着父亲出现。这是她自从入宫之后第一次离开后宫，不过严格说来鲨门宫也仍位于宫城之内，并不算真正离开宫城。

殿舍的西南侧有一座池塘，池面上架设着石造露台，露台内有着紫檀木圆桌及椅子，桌上已备好了茶。然而她连一口都没喝，那茶也早就凉了，由于侍女及随从都已退下，所以也没有人上前换茶。晚霞面对着映照在池面上的蓝天及庭园内的苍翠松枝，却彷佛对眼前的美景全然视而不见。

待她心情才刚稍微恢复冷静，外廊忽传来脚步声及衣摆摩擦声，让晚霞霎时又紧张得不敢呼吸。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明明速度极快，却又显得气定神闲，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便是衣摆摩擦声也比其他人少得多。

那是父亲的脚步声。

晚霞赶紧起身迎接父亲，就在这时，父亲朝阳也刚好从外廊走进露台。朝阳瞥了她一眼，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下次在里头等就好了。」

父女两人已数年未见，此刻朝阳见到女儿的第一句话，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情感。

「爹，好久不见了。」

「为什么没听我的话？」

朝阳讨厌任何多余的事情。越是对亲近之人，朝阳说起话来越是惜字如金，不管是寒暄招呼，还是闲话家常，对朝阳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行为。就连一句「最近好吗」，在他心里都是多此一举。

晚霞明明知道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爹说的是哪一句话？」晚霞咬着下嘴唇问道。

朝阳皱眉说道：

「明知故问，只是浪费时间……我叫你不要接近乌妃，为什么你不听话？」

「……我没有接近乌妃。」

「你不是偷偷溜出泊鹤宫去见她？」

「……」

多半是侍女告的密吧。自己的一举一动，全在父亲的掌控之中。

「爹，为什么我不能接近乌妃？」

「因为她是前朝余孽。」

朝阳说得轻描淡写，晚霞却是惊愕不已。寿雪是前朝余孽？

──前朝的皇族后人，不是都已经遭到斩首了吗？

「不久前，陛下废除了前朝皇族的诛杀令……那应该就是为了回护乌妃吧。看来陛下非常宠幸乌妃。」

朝阳面带忧色地说道：

「陛下向来刚正不阿，这实在不像是陛下会做的事。乌妃这个人，怎么想都是个祸水。如果不早点除掉，不久之后一定会导致朝廷内部生变。倘若有人拱乌妃造反，所有与其亲近之人都会遭到波及，所以我才叫你不要靠近她。」

「……可是她……怎么可能是前朝余孽……」

「我也是看了你的信，才知道这件事。你说她的头发颜色是染过的，原本的头发颜色不知道是白色还是银色……要求证一点也不难，只要派人设法取得她掉落的头发就行了……乌妃的头发是银色，这是前朝皇族后裔的铁证。」朝阳说道。

晚霞一听，顿时脸色惨白。她从小在距离京师非常远的贺州长大，且甚少离开宅邸，对她来说，前朝就跟异国没有两样。正因如此，才会不知道银发是前朝皇族后裔的特征。

──当初如果知道这一点，会对父亲隐瞒这件事吗？

晚霞凝视着早已凉了的茶，思考着这个问题。然而她眼前什么也看不到，脑中当然也找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要接近乌妃。这不只是为了你好，更是事关整个沙那卖家族的存亡。」朝阳说完这句话，便快步离开了露台。

晚霞听着父亲离去的脚步声，却仍动也不动，只是紧盯着眼前的茶。

「怎么，你被爹叫来了？」

不远处忽传来粗鲁的问话声。晚霞抬头一看，年纪比自己大一点的哥哥沙那卖亮，就站在外廊的附近。沙那卖亮的背后还站着一个人，仔细一看，那是最大的哥哥沙那卖晨。沙那卖亮迈开大步，朝着晚霞走来，他的脚步声及衣摆摩擦声都非常之大，与父亲截然不同。大哥沙那卖晨也跟着迈步，他的步伐又与沙那卖亮区别开来，显得斯文而温吞，行走时膝盖几乎不抬起，由此亦可看出他的谨慎性格。

「好久不见了。爹也真是的，没有把你要来的事情告诉我们……爹呢？」

「……已经进去了。」

「怎么，爹不陪你说话？亏你还准备了茶，真是白费力气。」

亮说起话来就是这么粗线条，不懂得察言观色。晚霞瞪了他一眼。

「爹大概是很忙吧。」

「爹平时就算再忙，也会花时间陪客人。看来你的重要性比客人还低……」

晚霞拿起桌上的茶杯，朝亮泼去。

「好冰！你这臭丫头，还是跟以前一样……」

「够了，你们两个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这样吵吵闹闹，不害臊吗？」晨冷冷地说道。

「别因为跟小妹久别重逢就故意捉弄她。」晨这么斥责亮。「你身为妃子，怎么可以做出这么粗鲁的行为？」接着又转脸斥责晚霞。

晚霞不禁心想，看来大哥变得比以前更加高傲自大了。由于朝阳很少和孩子说话，大哥从小就肩负起管教弟弟妹妹的责任，经常被弟弟妹妹搞得一个头两个大，也算是相当辛苦。但是他那种高高在上的说话方式，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反抗他。

亮将头转向一边，晚霞也臭着脸不再说话。晨仔细打量妹妹的脸，狐疑地皱眉道：

「你的气色看起来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啊。」

「不，你的脸色真的很难看，还不快去躺着休息一下。」亮也跟着说道。

「我得要回去了。」晚霞起身说道。

「咦？这么快就要走？」亮吃了一惊。

「我不能离开后宫太久。」

轿子还在外头等着。既然已经见过了父亲，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里。

「记得多来这里找我们，我们会在这里住上一阵子。」

「除非爹叫我来。」

「你这臭丫头……」

亮还在咕哝个不停，晚霞不再理他，走出了露台。

──有什么事情是自己能做的？

是否应该告诉父亲「乌妃并不是那么危险的人物」？

──但是就算说了又怎么样？爹绝对不会相信的……

＊

寿雪在获得了高峻的许可之后，便启程前往洪涛殿。若以乌妃的装扮前往，可能会让洪涛殿的学士们大吃一惊，所以又扮成了宦官的模样。这次她同时还带上了温萤与淡海，在旁人的眼里，就是平凡无奇的三名宦官。

之季站在殿舍前，恭候寿雪到来，他看见乌妃身穿宦官服色，显得有些吃惊。而寿雪朝之季的袖口瞥了一眼，纤白的手掌仍尚未消失。

「诸如异国的博物志及法令、诏敕、历法等等，与朝政有关的文献资料都必须抄写。因此就算是如今的洪涛院，也有很多人负责抄写的工作……娘娘想看一看吗？」之季问道。

寿雪点了点头。抄写典籍的工作实际上是如何进行，寿雪并不清楚。

「这边请。」

之季打开了一扇门。门后的房间并不大，墙边有着一排排的棚架，架上堆满了书卷。中央有一张长桌，一群年轻人手握毛笔，正全神贯注地抄写着典籍，每个人身上的长袍都沾着墨渍。即便寿雪等人走进房内，也没有任何人抬起头来。或许是为了把字写得工整，不敢随便乱动吧。

「抄写典籍的工作还分为『装潢』、『经生』及『校生』，皆是由实习的学士负责。听说从前是会从行政部门找来字写得漂亮的官员，当成抄写典籍的临时雇员。如今娘娘看到的这个房间，就是经生负责抄写典籍的地方。抄写典籍的流程是这样的：首先会由装潢将要用来抄写的纸本制作好。配合典籍的装帧形式，可分为卷本及线装本，目前大多数古籍使用的都还是卷本。要把纸张制作成卷本，必须将一张张的纸贴合，以大约二十张纸为一卷。为了能确保笔划流畅，纸张必须先打压过，使纸面平整，接着再画上标线，确保字列能够整齐。纸本制作好之后，由经生把典籍的内容抄写上去，再由校生检查抄写的内容是否正确无误。以上就是抄写典籍的大致流程。」

据说那幽鬼是经生，也就是负责抄写的人。

「他们的俸禄是依照完成的典籍抄本数量来计算，如果有抄错或遗漏，都会被扣钱，因此每个人都十分小心仔细。」

寿雪心想，那可不能打扰他们，于是快步走出了房间。抄写典籍的工作，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要把每一个字都抄写得工整且正确，是一项极度耗费心神的工作。

「抄写典籍，实属不易。」寿雪说道。之季只简单回了一句「是啊」，脸上却是一副「你知道就好」的表情。他早已猜到寿雪肯定不清楚典籍抄写的实际流程，所以在寻找幽鬼之前，先带她参观作业现场，不愧是个心思细腻且做事周到的男人。

「这里就是幽鬼经常出没的书库。」

之季接着打开了另一扇门。寿雪顿时闻到一股奇妙的气味扑鼻而来，不知是霉味，还是老旧墨水的气味。

「微臣依照陛下的谕令，调查过是否有遭处死的经生。」之季说道。

寿雪一边在书库内环视左右，一边问道：「结果如何？」

「有。」

之季回答得斩钉截铁。

「事情发生在前朝第五代皇帝的时期。正是这个皇帝，下令重新抄写及编纂古籍。遭处死的经生名叫计衷，罪名是私吞了抄写用的黄麻纸。」

「不过盗纸，岂当死罪？」

「所谓的黄麻纸，是以黄檗染过的麻纸，具有防虫害的效果，是一种相当昂贵的纸。何况抄写古籍是皇帝亲自下达的敕命，偷盗材料就等于是偷盗皇帝之物，所以是死罪。上头配给的黄麻纸，皆受到严密管理，记录在名为《充纸帐》的帐簿内。任何人要是私吞，马上就会被查到。」

「嗯……」寿雪一边应声，一边在棚架之间缓步慢行。蓦然间，视野的角落出现了一道人影。转头一看，那是一名身穿刈安色长袍的年轻人，只见他背对着寿雪，几乎整个人贴在棚架上，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寿雪于是朝他走近。

「……尚未觅得汝所抄之书？」

年轻人骤然停下动作，慢慢地转过头来。只见他的脸孔毫无血色，显得极不健康，眼睛周围泛黑。此人年纪约莫二十五岁前后，长袍的袖口及胸口全是墨渍，看起来脏污不堪。衣斯哈在习字的时候，身上多少也会沾上墨渍，但不会脏成那样。刚刚那些抄写典籍的见习学士们身上的长袍也沾有墨渍，但眼前这年轻人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见得他是一名相当热心于抄写典籍的经生。

他的眼神左右飘移，似乎在寻找着声音的主人。

「计衷。」寿雪喊了他的名字，年轻人这才将视线缓缓移到寿雪脸上。

「汝所抄之书，可已觅得？」寿雪重复了相同的问题。

只见计衷眼神涣散地摇了摇头，说道：

「没有……」

那声音极为沙哑。接着计衷垂下头，重重叹了口气。

看来是个可以沟通的幽鬼。于是寿雪接着问道：

「何故寻之？」

「太过分了……竟然把我抄的典籍都烧了……太过分了……」

这句话听起来既像是在回应寿雪的问题，却又像是毫无关联。她默不作声，等着幽鬼继续说下去。

「我犯了什么错……？我每天抄写典籍，日复一日盯着那些腐朽、褪色的竹简看，经常累得汗流浃背，连洗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他们竟然诬赖我私吞黄麻纸……我不仅没做那种事，而且还很少写错字，连一张纸都不曾浪费过……他们竟然……他们竟然……」

──他没有私吞黄麻纸？

寿雪不由得和之季面面相觑。这幽鬼竟然说他遭到了冤枉？之季皱起眉头，朝着寿雪轻轻点头。

寿雪猜测他的意思，应该是「我会好好调查看看」。

「汝蒙受不白之冤？」

「我不甘心……那可是我费尽心力抄写出来的……」

只见计衷五官扭曲，显得愤恨不已。似乎比起遭处死，更令他满腔怨恚的是好不容易抄写好的典籍被销毁了。

「我费尽千辛万苦，从城内各处史馆的书库搜集来那些沾满了灰尘的书卷，将它们仔细清洁干净，一字一字仔细抄写下来……那些古籍的内容，包含了许多如今已经失传的古老传承……能够让那些内容流传后世，是多么有意义的事情……原本我把这个工作当成了无上的荣耀……没想到他们竟然……」

计衷双手捂面，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寿雪一看，就连他的手指及指甲也沾满了漆黑的墨渍，由此可证明他真的非常认真做着抄写的工作。

──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却含冤而死，抄写的典籍全遭焚毁……

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因何遭此横祸？汝尚知何事，可细细道来。」

「太过分了……我每天埋头抄写典籍，怎么可能偷盗纸张……」

两人的对话还是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从计衷的回答听来，他对于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似乎也摸不着头脑。

「这里一定还留着我所抄写的典籍……就在这个地方……我可以闻到我所使用的墨水的气味……一定就在这附近……一定……」

计衷摇摇晃晃地走向棚架，仔细盯着架上的书卷，嘴里咕哝着：「这个不是……啊啊……这个也不是……」半晌之后，他继续在棚架之间迈步而行。每走一步，身体就变得透明一分，就在弯过棚架尽头处的瞬间，计衷的身影完全消失了。寿雪心想，这个幽鬼大概已经像这样在书库内游荡了非常久的日子。

寿雪左右环顾整个室内。放眼望去全是一排排的棚架，上头堆满了书卷，从竹木简到纸本都有。书库的最深处摆了几张长桌，长桌与棚架之间以屏风隔起，虽然不算是非常大的书库，书卷数量却已多得难以计数。

「……计衷言此间有其所抄典籍。」

「微臣并不认为这句话值得采信。倘若真的有，他应该早就找到了。」之季回答。

「然计衷对此深信不疑……此库内可有计衷任经生时期，诸生所抄之物？」

「娘娘指的是前朝五代皇帝下令抄写的典籍吗？有的，前几天鸯妃借走的，也是那个时期所抄的典籍。」

「《海隅神异经》？」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大约有一整个棚架。」

「如此之多？」

「编纂前的古籍，数量还要更多，不难想像当年抄写及编纂作业是多么浩大的工程。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前朝的开朝皇帝可是搜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所有书籍。」

「全国？」

「是啊，当时朝廷奖励百姓将家中的书籍献给城内史馆，献书者都会获赐绢帛。尤其是献上地理志或是稀奇古怪的传承纪录，能够获得的赏赐最多。随着时代的变迁，这些古籍被堆放在书库的角落，逐渐沾满了灰尘。到了后来的第五代皇帝，这些古籍才重新受到重视。为了让这些古籍能够流传至后世，当时的皇帝下令重新编纂及抄写副本。」

之季一面说，一面将寿雪带至一座棚架前。架上摆满了纸卷，几乎已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他随手拿起一卷纸卷，交到寿雪的手上。那纸卷不管是裱褙还是卷轴，都是朴实无华，却看起来坚固而工整。显然比起外观上的赏心悦目，制作者更重视的是实用性。

寿雪望着棚架说道：

「彼时经生所抄古籍若全在此，计衷于理应当觅得。」

「是啊……」

但他却直到现在依然找不到他所抄写的典籍。

这是否意味着计衷所抄典籍早已遭全数销毁，一本都没有留下？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计衷会坚持「就在这个地方」？

「……吾等当信其言，从此间寻其所抄之物。」

「但是……要怎么找？」之季纳闷地问道。

没有人知道计衷的字迹。就算想要找，也无从找起。

「计衷既遍寻不着，必在难觅之处。此间书库，可有此等难觅之书？」

「难觅……微臣只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废纸的再次利用。」

「废纸？」

「有时我们会拿写错了字，或是内容已经用不到的废纸，在背面写上新的内容。」

寿雪恍然大悟。衣斯哈平日习字的纸，用的也是从其他宫要来的废纸。

「如果使用的是废纸，背面很可能会写着一些不相关的文字……但是这座书库所收藏的书卷都是奇闻异录，不可能使用废纸抄写。会使用废纸来写的书卷，内容都比较无关紧要，就算隐约可看见背面的字也没关系……例如帐簿之类。然而帐簿的存放地点并非洪涛殿，而是各地行政部门的书库。例如历史最悠久、搜集书卷数量最多的秘书省史馆，或许能找到背面有着这幽鬼所写字迹的帐簿，但无论如何，绝对不可能是在这座书库里。」

「或许真在此间，亦未可知。」

「娘娘，难不成您打算彻底清查这座书库？」

之季转头望向书库内的一座座棚架。每一座棚架上头的书卷都是堆积如山。

「此间古籍数量虽多，约半数为竹木简，况计衷时代之前古籍皆可排除，尚余几何？」

「唔……」之季沉吟半晌之后说道：「排除这些之后，大概还剩下三分之一左右。」

「吾等当于此三分之一古籍中，寻觅纸背有字迹之物……温萤、淡海！」

温萤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淡海却愁眉苦脸地说道：「咦？我们也要帮忙找？」

之季赶紧挥手制止，说道：

「对待古籍可不能太粗鲁，还是交给我们来吧。只要有任何发现，一定会立刻禀报娘娘。」寿雪心想，要是把古籍弄破、弄脏了，的确对他们确实也不好交代，不如干脆交给他们处理。

「乌妃娘娘。」

就在寿雪正要走出书库的时候，之季忽然将她叫住了。寿雪停下脚步，之季却是支支吾吾，轻抚着自己的右手腕，半晌后才说道：

「……敢问乌妃娘娘，是否心怀恚怒？」

「吾心怀恚怒？何以有此问？」

「您是否气微臣没有让小明解脱……没有将小明送往极乐净土……？」

之季垂下了头，脸上带着痛苦之色。

「乌妃娘娘，您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在气微臣吧？只要微臣放弃报仇的念头，小明就可以获得解脱……」

寿雪蹙眉说道：

「汝既有此悬念，当送小明往赴乐土，休得假吾之名，以安汝心。」

寿雪冷冷地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书库，心中却不禁感慨。

「难得你会说这么重的话。」

淡海说道，而寿雪没有应答。

寿雪心里很清楚，自己这句话说得太过冷酷无情。但是每当看见之季，她的心头就会有股说不上来的烦闷。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汤药的苦涩滋味一直残留在舌头上，久久没有消失。

「何不求助高峻？」寿雪忍不住想要这么说，尽管高峻跟这件事毫无关系。为什么心里会想到那个人呢？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寿雪双眉紧蹙，快步离开了洪涛殿。

＊

「经生计衷因私吞之罪遭处死的案子，确实有些疑点。」

洪涛殿的某房间里，之季正在向高峻报告调查结果。这间小房间里并没有棚架，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涂上了红漆的橱柜，里头收藏着只有极少数人有权调阅的古代历谱、巫卜之书及重要典籍。平日会进出这间房间的人可说是少之又少。

「计衷以侵占黄麻纸之罪而遭逮捕，当天就遭到处决。从纪录上，我们看不出计衷是否认罪，纪录也没有交代那些黄麻纸的下落，整起案子甚至没有交付秋官府审理。由于当时的《充纸帐》并没有保存下来，我们当然也没有办法清查当时的黄麻纸数量……不仅如此，而且从另一份文献上，可看出这起案子还有另一个更大的疑点……」

「什么文献？」

「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注》。」

《起居注》是记录皇帝处理政务时言行举措的史书，由中书省的起居舍人及门下省的起居郎负责撰写。

「当时的《起居注》记载了皇帝曾在某天前往抄经处，视察经生们的工作状况。计衷遭到逮捕的日子，就在皇帝视察的隔天。」

「噢……？」

「皇帝听了计衷的罪状，登时大发雷霆，下令立刻将计衷斩首，并且焚毁所有他所抄写的典籍。换句话说，处死计衷及销毁典籍，都是皇帝亲自下的谕令。」

高峻以手指轻抚下腭。

──皇帝亲自下令处死计衷？为了什么……？

有什么理由让皇帝非杀计衷不可？而且在处死之前，还故意罗织了一个罪名……为什么要使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如果计衷因细故惹恼了皇帝，皇帝为什么不以冒犯天威为由，下令将计衷处死？

──不，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除非是暴君，否则皇帝要杀一个人，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就算是高峻，如果因为一时愤怒而杀人，必定会引起不小的骚动。历史上并没有任何纪录记载栾朝第五代皇帝是一名暴君。一个平日不会无故滥杀臣民的皇帝如果突然做了这种事，必定会引来全天下的关注。

──看来当时的皇帝不希望世人注意到这件事。

因此皇帝必须以某个不起眼的罪名，将计衷处死。

「皇帝下令将此人所抄写的典籍全数焚毁……」

──想必真正的动机，就在这个举动的背后。

「找到计衷所抄典籍了吗？你不是说过，正在调查纸张背后的字迹？」高峻问道。

之季摇头说道：

「完全没有任何斩获。我们连在计衷时代之前的古籍都检查过了，什么也没有查到。」

「必定就在那书库之中，只是没有找到而已，是吗？」

「这只是那幽鬼如此主张，乌妃娘娘信以为真……」

「既然寿雪说有，那就应该是有的。」

之季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说道：

「但是……」

「这次寿雪没办法施展她最拿手的寻找失物之术，或许是因为对象是前朝之人吧……不晓得她要如何解决这难题。」

即便如此，高峻还是深信这件事到了寿雪的手上，必定能够迎刃而解。

之季看着面露微笑的高峻，神情显得有些错愕。

＊

寿雪从之季的口中得知没有查到任何一本典籍的纸背有字迹的消息，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当初的期待完全落空，此时已有些束手无策。

──像这种时候，就应该借助他人的智慧。

「往冬官府。」

九九一听，登时兴高采烈地要替寿雪梳妆打扮。寿雪一如往昔坚持想要装扮成宦官，此时淡海却说道：「有时妃子的打扮反而能够省下很多麻烦。」

「作宦官之姿，便于往来行走。」寿雪说道。

「但是冬官府可不比洪涛殿，距离相当远，要是在途中受官吏纠缠，反而徒增麻烦。」

「受官吏纠缠？」

「有很多官吏喜欢找宦官的麻烦。但如果娘娘作妃嫔装扮，就没有人敢惹了。」

「……原来如此。」

宦官在后宫里随处可见，但是到了外廷，却会显得有些突兀。寿雪心想，或许是淡海过去担任护卫工作前往外廷时，有过不愉快的经验吧。以后前往外廷时，身边或许别带宦官比较好。

「娘娘，请不必为我们担心。」

温萤或许是察觉了她的心思，如此淡淡地说道。接着他责骂淡海：「你别多话，惹娘娘心烦。」

「明明知道有危险，设法避开不好吗？」淡海咕哝道。

「一般官吏不会是我们的对手，就算被纠缠上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要是把他们打倒，事后会更加麻烦。」

「那种喜欢欺负弱者的官吏，只要威胁个两句，就会逃之夭夭了。」

「……呵呵……」

这种话从温萤的口中说出来，实在不像是一句玩笑话。不，或许他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娘娘，我们来换衣服吧。」

九九开开心心地奔入帐内。寿雪略一思索，决定采纳淡海的建议。九九挑了一件绣着花鸟图纹的葡萄色（注：酒红色。）衫襦，以及一件印染着双鱼图腾的深绿色长裙。而那条桔梗色（注：青紫色。）的腰带，则是寿雪自己挑选的。

「得打扮得像个妃子才行。」九九一边说，一边在寿雪的头上插了好几根发簪及步摇。

正当九九又拿起一根翡翠篦栉，要往寿雪的头上插去时，她赶紧说道：「足矣。」要是再插下去，脑袋就越来越重了。

「吾去便回。」

寿雪说完这句话之后走出殿舍。每次出门之前先说这句话，近来已经成了常态。

九九走到门边，目送寿雪等人离开。衣斯哈则正在习字，红翘在一旁看着。两人的神态，简直犹如母子一般。

「娘娘，我们应该多找些宦官及宫女，走路时排成两排，才能展现出乌妃的排场。」

走在后头的淡海如此说道。

「夜明宫岂能容这许多宦官和宫女？」

「想要服侍娘娘的人，在这后宫可是多如牛毛。」

「焉有是理？」

寿雪笑着说道。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最近夜明宫的访客变多了，来送礼的人也不少。」

淡海说得一脸认真。寿雪仔细一想，最近确实常有人拜访夜明宫，没有求任何事，却带了水果、绢帛等礼物。当然她对这些礼物是一概不收的。

──这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或许是最近帮助了太多人，才会出现这样的现象。但是每当有人登门求助，寿雪总是不忍心拒绝。

寿雪一面走向冬官府，一面烦恼着这个问题。

位于宫城郊区的冬官府，还是一样冷冷清清，透着萧瑟与寂寥。地上的鹅卵石多有破损，铜制的灯笼上也有明显的青色锈蚀，不过挂在星乌庙前的旌旗已经换新了，垂吊在屋檐下的吊灯也已焕然一新，此外还多了一座大香炉，不断冒出袅袅香烟。显然修缮的经费跟过去相比，是稍微多了一些。此处的每个角落都清扫得干净整洁，只这点跟过去毫无不同。

冷澈的秋日阳光投射在一尘不染的庙内。

「吝如户部，竟拨修缮经费，真奇事哉。」

寿雪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对着走出门外迎接的冬官董千里说道。他那削瘦的脸上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修缮的经费不是户部拨下来的，是陛下私底下赏赐的，今后我们会慢慢地把一些老旧破损处都修一修。」

寿雪不禁心想，原来还有这一招。任何事情透过行政机关办理，都会因为手续繁杂而造成延宕，不如私下赏赐，省去许多麻烦。

高峻还是老样子，在这种事情上设想得相当周到。他平时明明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在处理女人的问题时却又有些傻里傻气。

「娘娘请进。」

千里领着寿雪走进殿舍。千里的身材高高瘦瘦，穿上了那身黝灰色的长袍，显得相当称头。每走一步，插在幞头上的尖尾鸭（注：又名白烟。）长羽便左右摇摆。过去千里是个体弱多病的人，但最近气色不错……想来不是因为冬官府的经费多了，而是因为夏天已过，暑气消退的关系。由于近来他的健康状况良好，原本因骨瘦如柴而显得锋锐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许多。

「吾观汝精神焕发，已无病容。」

「现在这个季节，是微臣身体状况最好的时候。」

千里的声音平和宏亮。尽管他乍看之下给人刁钻狡狯的印象，但实际上性格则相当温厚且随和。

两人走进了一间房内。只见窗边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棋盘。千里见寿雪看着那棋盘，于是问道：「娘娘有兴致对弈一局？」

「不……」寿雪正要拒绝，忽然念头一转，说道：

「……吾尝与高峻对弈，吾坐困愁城，毫无胜算。今日来此，正欲就此局向汝求教。」

寿雪说完之后，便依照当日与高峻对弈的顺序，一子一子摆在棋盘上。

「吾若下此着……」

「这一子，应该下在这里比较好。」

「然则此后数子，又当如何？若下于此处……」

「不，应该下在这里。」

「……」

寿雪抛下棋子说道：「汝言正与高峻同。」

「哈哈，凭微臣的能耐，怎想得出比陛下更好的棋着？陛下既那么说，肯定没错的。」

「吾必思一着，令高峻措手不及，大败亏输。」

「倘若微臣告诉了娘娘，那也不是娘娘自己想的了。」

「兵不厌诈。」

千里哈哈大笑，说道：「明白了，微臣不会把这件事告诉陛下。」

每当与千里交谈时，寿雪总觉得自己像个充满稚气的孩子。这一来是因为千里已年过四旬，与自己年纪相差甚大，二来则是因他的态度使然。千里面对寿雪时的态度并不特别谦卑恭谨，虽然口称乌妃娘娘，谈吐之间却是把她当成了平凡的少女看待。

「今天娘娘驾临冬官府，应该不会只是为了围弈之事？」

千里一边将茶推到寿雪的面前，一边说道。寿雪点点头，端起茶来啜了一口。由于千里向来身体虚弱，冬官府所煮的茶皆有滋养强身之效，今天的茶喝起来香中带甜，一问之下，原来茶中加了烘焙过的小麦、松果及枣子。

寿雪于是一面喝着那风味独特的茶，一面将书库幽鬼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幽鬼说书库里有他所抄写的典籍？」

千里啜了一口茶，轻轻抚摸着他那细长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洪涛殿学士细查书库，并无一纸有背书。除此之外，尚有何处可寻？吾苦思不得其解，知汝博识，望汝相助一言。」

「娘娘太抬举微臣了。」

千里面露苦笑，接着说道：

「不过，微臣确实有一些想法……之季能想到查找纸背残书，实在有独到见识。幽鬼所抄写之物并非以一般书籍的形式留存下来，当然连幽鬼自己也找不到。」

「除了纸背残书，尚有何处可留幽鬼笔迹？」

「废纸的再利用方式，并非只能拿背面来写字。或许对学士来说，纸就是一种拿来『写字』的东西，但是在一般人眼里，废纸还有许多其他用途……例如把易碎物品收进箱子里时，可以拿来当作减缓冲击的包材。此外，也可以拿来包裹药材或是绘画用的颜料。」

「言之有理……但书库之内除典籍外，并无其他杂物。」

「是吗？那有没有可能是……」

千里沉吟片刻后抬头说道：

「用来当作衬纸？」

「衬纸？」

「例如在制作屏风的时候，为了让纸面更加强韧，会在纸张的底下再贴一张纸。这就是所谓的衬纸，通常会使用废纸。」

「噢……汝不言，吾实不知。」

寿雪以手指抵着下巴前端，细细回想书库内的景象。

「……原来如此，吾茅塞顿开矣。」

寿雪的脸上露出笑容。

「微臣愚见，希望对娘娘有所帮助。」

「获益良多。」

「那真是太好了。」千里也面露微笑。每每与他对话，寿雪总是感到心灵平静，原本绷紧的神经也获得了舒缓。

两人各喝了一口茶，稍稍休憩之后，千里又说道：

「还有一点，乌妃娘娘似乎并不在意，却让微臣有些挂心。」

「何事？」

「那个名叫计衷的经生，为何遭到处死？」

「嗯……此事确有蹊跷。」

不过比起含冤而死的理由，计衷更在意的是他所抄写典籍的下落，因此寿雪也没有深入追查计衷的死因。此次行动的最大目的是要将幽鬼送往极乐净土，而非让真相水落石出。

「一定有什么理由，让当时的皇帝急着想要杀死计衷……」

千里望向槅扇窗，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寿雪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啜着茶。

「对了……」半晌之后，千里又将头转回来说道：「娘娘见过封一行了吗？」

「未曾往见……但闻彼已无恙。」

不久前因为发生金杯事件，寿雪忙了好一阵子，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有前往会见封一行。

「娘娘要去见他时，能否让微臣随行？」

「并无不可……汝欲见封一行？」

「关于前朝的事，虽然前任冬官鱼泳大人对微臣说了不少，但不解之处依然甚多。本朝所行的驱逐巫术师之举，实在是一大损失。前朝的巫术师经常出入后宫，应该知道很多冬官所不知道的事。」

「吾亦思此事。」

「微臣这边也会继续研究调查，请娘娘耐心等候。」

千里正以鱼泳所留下的笔记资料，研究调查乌妃的详情。但千里天生体弱多病，寿雪反而担心研究调查的工作会损及他的健康。

不管是千里还是高峻，其实都没有义务为寿雪做任何事。

──为什么他们会愿意为自己如此付出？

「吾铭感肺腑……但忧汝劳心伤神。」

「请娘娘不必为微臣担心。微臣调查此事，并不单只是为了娘娘，更不是基于身为冬官的责任感。」

「然则所为何求？」

千里的脸上漾起微笑。

「单纯只是基于一股求知的好奇心。」

寿雪也跟着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此亦汝本性。」

＊

寿雪辞别千里，回到了夜明宫。一进房间，她立刻写信给高峻，在信中恳求他帮忙一件事。数天后，寿雪收到了来自高峻的回应，于是立刻启程前往洪涛殿。

一踏进书库，便看见高峻站在深处，卫青随侍在侧。

「你来了。」

「可曾觅得？」寿雪快步走向高峻。原本摆在书库深处的屏风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桌上放着数十张纸。

「这些就是原本摆在这里的屏风的衬纸。朕吩咐少府监将衬纸从屏风上撕了下来。虽然负责这件事的都是相当老练的匠人，但毕竟原本被当成衬纸使用，纸面破损严重，有几处的字迹已难以判读。」

「无须判读，但得字迹即可。」

当初寿雪听千里说废纸可能被拿来当作屏风的衬纸，登时便想到书库里有一座屏风。

──但愿这就是计衷所抄写之物。

桌上的纸共约三十张左右，纸面全都泛黄，有些部位甚至变成了黑褐色，还有不少区块已经破损，没有办法看出原本写着什么字。

「屏风共有六扇，每一扇以五张纸纵向接续黏贴，上头再抹以白土，成为屏风的基底。因为这样的制作手法，导致衬纸撕下时破损严重。从可以判读的部分来研判，所有的字迹都相同，应该是同一人所写的。」

寿雪远离桌子一步，接着转身向后。尚未施展术法，幽鬼已从棚架的阴暗处走了出来。

正是计衷。

只见他垂头丧气，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靠近。蓦然间，他停下脚步，抬起了头。眼眶泛黑的苍白脸孔上，逐渐浮现惊愕之色。计衷睁大了双眼，彷佛眼珠随时会掉下来。

「啊……啊啊……」

计衷发出了呻吟声，走到桌边，几乎将头贴在桌面上，凝视着桌上的纸。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瞪视着纸面上的每一个字，接着突然眼眶含泪。

「啊啊……没有错……这是我的字……」

计衷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原来……原来在这里……」

泪水一滴滴滑落，但一碰触纸面便消失无踪，然而纸面并没有被濡湿，那景象就像是泪水被吸入了字迹之中。随着泪水不断滴落，计衷的身影也逐渐变得透明，彷佛墨水渗入纸面一般，计衷的身体微微摇摆，逐渐扩散、淡化。他伸出手指，轻轻描着纸上的字迹，发出了轻声叹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完全消失了。

「……似已心无罣碍。」

寿雪说着走向桌子，拿起了一张纸。上头每个字都写得极为工整，大小及线条粗细都相同，每一划之间还以极细的墨线相连，由此可看出下笔之人的谨慎小心，几乎到了戒慎恐惧的地步。光从这几个字，便可以知道计衷在抄写典籍时付出了多少心血。

「好字。」寿雪忍不住称赞。

发自内心的赞美，正是对计衷最好的吊慰之词。

「……可惜计衷正是因为写了这些字，所以遭到杀害。」

高峻一边说，一边将排列在桌面上的纸张一张张叠起。

「何以知之？」

「计衷遭逮捕及杀害的前一天，皇帝视察了抄经所。想必就在那时候，皇帝发现计衷正在抄写一部不能抄写的典籍……」

「不能抄写……？」

高峻点了点头，说道：

「皇帝以私吞纸张的罪名诬陷计衷，主要的目的不是为了杀死计衷，而是为了将他所抄写的所有典籍销毁。」

──皇帝下令焚毁了计衷所抄写的所有典籍……

「大家都说当时的皇帝为了让长眠于书库内的古籍能够流传后世，所以下令抄写……但朕认为真相或许刚好相反……」

「相反？」

「当时的皇帝下令搜集典籍，是为了找机会将不能流传后世的典籍销毁掉。事实上当时堆放在书库内的那些典籍，都是开朝皇帝以赏赐为诱饵，要求全国臣民献上的。开朝皇帝这么做，或许也是为了将不能留在民间的典籍全都藏于宫城内。当时的时代还没有纸，藏有竹木简的家庭应该也不多，开朝皇帝搜集来这些典籍，或许原本有销毁特定典籍的意图，但后来不知为何没有销毁干净，导致一部分的特定典籍和其他典籍一同被堆放在书库内。到了第五代皇帝的时代，皇帝下定决心要将这特定典籍彻底销毁，原本以为都已经挑干净了，没想到有一部竟然被经生取走……」

就这样，计衷抄到了一部不该抄写的典籍。

「……若是如此，但销毁典籍足矣，何必处死计衷？」

「如果只是单纯销毁典籍，太过引人侧目，大家会开始关心『不能抄写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典籍』。因此皇帝借由杀死计衷，来引开众人的注意力。从《起居注》的记载，也可看出皇帝在每个环节都安排得相当缜密，让整起案件看起来没有任何破绽。计衷所抄写典籍的原典，多半也趁机被一起销毁了吧。」

寿雪蹙眉望着手中的纸张。计衷因为这样的东西而惨遭杀害？到底是什么样的典籍，比人命更加重要？

「计衷为了这典籍含冤而死，典籍却以废纸的状态流传了下来，或许这部典籍注定是要流传后世的。」

高峻将聚拢的纸张放回桌上，指着上头的文字。寿雪一看，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鳌

乌涟娘娘

那张纸上大部分的文字都因污损而难以判读，唯独这几个字清晰可辨。鳌指的应该就是鳌神吧。那是一种大海龟之神，在古代拥有广大信众，后世一度式微，近年来又逐渐恢复力量。八真教所信奉的亦是鳌神。

「朕会派人详查此籍。虽然从这三十张纸上不见得能查出什么，但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计衷，我们都应该要让真相水落石出。」

寿雪闭上眼睛略一思索，才睁开眼睛说道：

「此事应托付千里，不可假手他人。」

「冬官千里？」

「计衷受刑之由，千里所见正与汝同。既是乌涟娘娘之事，托付千里最佳。」

高峻轻轻点头说道：「那就这么办吧。」

寿雪再度低头望向那些破损不堪的纸张。

──这上头到底写了些什么样的内容？

＊

高峻将那些纸托付寿雪转交千里，回到了内廷。

进入凝光殿的房间后，高峻坐在榻上，吁了一口气。卫青下去煮茶了，他闭上双眼，静静等着茶香飘入房内。

蓦然间，高峻听见了潮水声，赶紧睁眼喊道：

「……青，把大海螺拿来。」

「是。」

卫青捧着一块锦布，从厨房恭恭敬敬地走进房内。锦布上正放着大海螺，卫青将大海螺连同锦布一同放在桌上。

那只大海螺虽然颜色黝黑，但随着角度的不同，表面会反射出七彩的光辉。这只罕见的大海螺是由迎州鼓浪渔民所献，传说中大海螺是制造出海隅蜃楼（注：大海尽头处的雾气。）的神明身边的使者。

──原来传闻是真的，这大海螺当真是神明的使者。

高峻一面竖起耳朵聆听，一面说道：「枭。」

「夏王？唉，你到底在搞什么？这么久才听见我的呼唤。」

「朕才想要抱怨。你就不能多呼唤几次吗？」

「我可是被关在牢里，你以为这很容易吗？何况潮汐变化完全不受控制……不说这个，你找我有事？」

「当然有事。朕有太多事情不明白。」

「交谈时间不能太长，不然会被狱卒发现。你想问什么就快问吧。」

高峻心里咕哝着「真是任性的家伙」，同时从所有的疑问中找出最重要的问题。

「……首先朕想知道鳌神的来历。」

「鳌？」

枭的声音带了三分狐疑。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

「鳌……我想起来了，是那个被斩成八段流放至幽宫外的家伙？」

他说的是身体化成了霄国国土的神明。

「不，朕说的是从那个神明的身体生出来的另一个鳌神。」

据说大鳌之神遭到分尸及流放，其身体除了化成霄国国土之外，还诞生了另一个鳌神。

「噢，你说的是白鳌？我对那家伙不太清楚。」

「不清楚？怎么会不清楚？」

「因为那家伙是在你们那边出生，并不隶属于幽宫。」

「你说什么？但是那鳌神……」

「上次我就说过了，我并非无所不能，也非无所不知。只要企图干涉你们那边，不管是使用『使部』还是这个大海螺，都没有办法完全掌控。有时声音很清晰，有时什么也听不见……我只知道白鳌跟乌似乎互有嫌隙，但我们这边的人到了你们那边，本来就没办法交到朋友，大家都是互相竞争及排挤……」

枭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不……等等……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海潮声越来越响，逐渐将枭的声音掩盖。

「枭？」

「你要小心那白鳌，那家伙会索讨祭物。」

「祭物？」

「年轻少女……所以……」

枭的声音越来越遥远，有如潮汐退去一般，最后终于完全听不见了。

──那家伙会索讨祭物。

虽然枭的声音逐渐远去，但那充满了阴森气息的预言却在高峻的耳畔不断缭绕，久久挥之不去。

＊

白雷坐在沙滩的一根漂流木上，摊开了一封来自京师的信，寄信人是朝阳。

八荒岛上的生活，正如同当初朝阳的预告，每天都可以吃到美味的海产及各式各样的水果，生活没有任何不便之处。虽然有一只眼睛看不见，难以判断眼前事物的距离，但是对生活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朝阳所支付的报酬远多于白雷当初的预期，甚至连藏身之所也帮他安排好了，除了展现出朝阳的慷慨气度，其实也隐隐暗示着将来还会需要白雷的协助。

以贺州为根据地的八真教教主白雷，当初会接近朝阳的叔叔，完全是受了朝阳的唆使。而男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诱使叔叔自取灭亡。朝阳的叔叔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在白雷的推波助澜之下，果然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白雷其实对朝阳这个人并不瞭解，朝阳也没有全盘掌握白雷的底细。两人只是单纯互相利用而已。

──乌涟娘娘的力量减弱了。

白雷透过隐娘，向白妙子（鳌神）询问了许多关于乌涟娘娘及乌妃的事。原本他认为既然乌涟娘娘的力量减弱，乌妃的存在意义也将消失。白雷把这件事告诉了朝阳，至于男人在得知之后作何感想，白雷并不清楚。

──没想到……

白雷轻抚着包在纱布下的左眼。当初白雷向乌妃下咒，却遭乌妃反噬，导致左眼受了重伤。乌妃竟然还有反噬的能力，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但当初自己所下的是夺命之咒，如今遭受反噬，自己却没有死，或许这也可以视为乌妃力量减弱的证据。

白雷以剩下的右眼读完了朝阳的信。当初得知朝阳前往京师，虽不清楚朝阳的目的，但早已猜到绝对不会只是单纯为了献蚕种。如今读了信，他更是确信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

朝阳在信中表示希望白雷能够前往京师一趟。虽然并非强迫，但白雷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拒绝，就连这岛上的住处，也是朝阳特意准备的。

──如果是我一个人，就算被逐出这座岛，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

白雷往沙滩上瞥了一眼。隐娘还在捡着贝壳，彷佛这件事永远没有让她厌烦的一天，家里早已堆满了她所搜集的贝壳。

白雷叹了一口气，将信放入怀中。除了「到京师来」之外，朝阳在信中并没有传达任何讯息。他站了起来，朝隐娘走去。

「该回去了。」

隐娘原本正蹲在地上，以海水洗着贝壳。她听到白雷的呼唤，转头说道：

「今天没捡到什么好贝壳。」

她将手中的贝壳举到白雷面前，神情有些沮丧。

「你这样每天捡，好的贝壳早就被你捡光了。」

「贝壳每天都会从大海的另一头漂过来，才不会捡光呢。」

隐娘不满地鼓起了脸颊。白雷不禁心想，这丫头真是孩子气。

在隐娘的故乡鼓浪，每个孩子都会到海滩上捡贝壳，拿到旅店兜售以贴补家用。白雷告诉过她好几次已经不用再做这种事，隐娘却总是改不了这个习惯。

「好吧，那我们明天再来，又会有很多好贝壳可以捡了。」

隐娘听白雷这么说，这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对了，得上京师去才行。

不能把隐娘单独留在这个地方。但是带着一个孩子远行，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很麻烦。

「隐……」

白雷正要说明前往京师的事情，忽然听见左边的码头一带传来了孩子们的喧闹声。转头一看，有一群少年正在那附近的沙滩上跑来跑去。年纪较小的约十岁，大的约十二、三岁。

码头本身相当简陋，只是以木片及绳索架设而成，上头拴着一艘小船。码头前方的沙滩上，一群少年正在嬉戏。不对，那不是在嬉戏，是好几名少年正在戏弄一名少年。他们抢走了那少年的一只小布袋，不肯还给他。小布袋里似乎装着几枚铜钱，每次少年们将小布袋抛上半空中，那小布袋便发出叮当声响。

那遭戏弄的少年大约十二岁年纪，皮肤晒得黝黑，虽然身材高瘦，但看起来力气不小。他对着那些抢走小布袋的少年们怒目而视。白雷仔细打量那少年，发现他的发型跟服装与其他少年不太相同，看来他不是这座岛上的孩子。

──原来是漂海民。

白雷转头望向外海的方向。海面上可看见悬浮着几间小屋，还有几艘小船随波摇曳。这些漂海民没有固定的居住地点，经常在各地的海岸边来回迁徙。他们以捕鱼及巫卜为业，常受到陆地居民的畏惧与排挤。但是在一些没有医生驻留的偏乡村落，漂海民所提供的巫卜服务有着难以取代的重要性。虽然名义上是巫卜之术，但其内容大多是关于药物及治病的知识，因此在本质上与医术无异。医生在古代又称巫医，由此可知巫术与医术其实是殊途同源。在偏僻的地区，巫术与医术尚未分化，依然被视为同一件事。漂海民除了能占卜吉凶、驱邪下咒之外，还能调配药物及施行秘术。

不过漂海民也分成很多不同的部族，有些部族真的只施咒而不行医。像这样的部族之中，不乏法力高强的咒术师，历史上亦发生过多次漂海民的咒术师引发祸端的例子……

蓦然间，眼前的漂海民少年发出了野兽般的怒吼声，冲向拿着小布袋的少年，将他扑倒在地。漂海民少年以极快的速度夺回小布袋，另一手朝着被压制在地上的少年脸上挥拳痛殴。少年尖声大叫，其他少年们见状全都赶紧冲上前来，对着漂海民少年拳打脚踢，但后者完全不当一回事，继续朝着地上的少年不停挥拳。

──打架的时候如果敌众我寡，就要以最快的速度彻底打倒敌人之中最强的一个。

至于其他的敌人，则可以完全不加理会。反正只要把最强的那一个打倒，其他的敌人自然会丧失战意。

「那孩子真厉害。」

隐娘漫不经心地看着打群架的少年们。大多数时候隐娘对周遭的事情是漠不关心的。她所关心的只有贝壳，以及关于故乡的事。

白雷迈步走向那群少年们。那个漂海民少年虽然厉害，但毕竟寡不敌众，看起来已有些招架不住。小孩子下手不知轻重，再加上情绪激动，这样下去可能会出人命。

──虽然不想招惹无谓的麻烦，但见死不救总是有些良心不安。

「住手！」白雷一边大喝，一边拉住漂海民少年的手腕，将他从少年群之中拉了出来。

少年们一看见大人，全都吓得收起了拳头。接着他们看见白雷的脸，更是吓得连连退后，嘴里喊着：「海角上的咒术师！」

「跟外来的人扯上关系会惹祸上身，你们的父母没教过你们吗？」

白雷目光如电，在每一名少年的脸上扫过。少年们被这么一瞪，全都面色如土。站在最后头的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男生吓得整个人弹跳起来，接着转头拔腿狂奔。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四散奔逃，转眼间已逃得一个也不剩。

接着白雷低头望向那漂海民少年。只见他仰起了头，恶狠狠地瞪着白雷。从小受海风吹拂及日晒，导致他有一头褐色的头发。那褐色头发松垮垮地绑在脑后，少年上半身穿着圆筒袖的麻布上衣，下半身则着短裤，裤管卷起，双足赤裸，并在脚踝上绑了一圈细绳，绳上串着以贝壳切割成的环状饰物。像这样的脚环，在漂海民之间是很常见的装饰品，随着部族不同，贝壳的切割形状及细绳的绑法也会大相迳庭。如果是一族之长，手腕上还会配戴大螺贝所制作成的腕饰，脖子上也会挂着夜光贝所制作成的首饰。

突然间，少年的眼神变得温柔，不再带有敌意──他的视线落在了白雷正紧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原来你也是海燕子。你是哪一族？我是蛇骨族。」

漂海民习惯称自己为「海燕子」，就好像是在海上自由飞翔的燕子。

而白雷的手腕上也绑着一条细绳，上头串着切割成菱形的贝壳饰物。白雷松开少年，并放下了上衣袖子，接着说道：

「我的部族已经死光了。就算跟你说了，你也一定没听过。」

白雷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这个少年说出这样的话。过去白雷从来不曾对他人提及自己的身世来历，而且仔细想想，明明知道会招惹麻烦，为什么要插手干预少年们打架？如果是平常的自己，绝对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因为是同胞吗？因为这少年也是海燕子？

白雷朝着码头边的小船抬了抬下巴，说道：「快回去吧。告诉大人们，该换地方了。」

漂海民一旦与陆地上的居民发生争执，事态很容易一发不可收拾。少年点点头，朝着小船奔去。只见他迅速跳上小船，巧妙地操控船棹，转眼间小船已远离海岸。白雷看着小船渐去渐远，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轻轻抚摸手腕上的贝壳饰物。

第四卷 咒缚之结 禁色

鳌神裂海兴浪潮，乌涟娘娘愁波澜。

＊

「乌妃娘娘，上次的事情真的很谢谢您。」

寿雪正要通过鳍翁门走向外廷，忽见一名宫女奔了过来，向自己道谢，不久前，她曾经帮助那名宫女寻回失物。那宫女连连谢了好几次，才回自己的宫去了。

最近寿雪经常遇上这种事。她打量那离去的宫女，发现那宫女的腰带上挂着一条饰绳。那饰绳的颜色竟然是黑色，引起了寿雪的注意。

「黑色饰绳，实属罕见。」寿雪随口说道。

「黑色饰绳是信奉乌妃娘娘的信物。」背后的淡海说道。

「信奉……？何言信奉？」

「我上次也说过，近来夜明宫的访客变多了，还经常有人来送礼。这代表后宫里有很多人信奉着乌妃娘娘。」

寿雪大感诧异，一时会意不过来。

「这跟崇神拜佛是一样的。就像上次那蚕冢，也有很多宫女前往祭拜。娘娘，您身上不是经常佩挂鱼形佩饰吗？有些侍女不挂黑色饰绳，却挂鱼形佩饰，那也是为了模仿您。」

这点寿雪倒是知道。泊鹤宫的侍女纪泉女就是最好的例子。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她不再悬挂八真教的信物，改为悬挂鱼形佩饰。

──自己竟然有了信徒。

这可不是能够一笑置之的事情。不晓得人数到底有多少？就算只是一时的流行现象，也有可能引发不小的骚动。当年丽娘的告诫之语，再度回荡在寿雪的耳畔。

──乌妃必须是孤独之人。

乌妃的身旁绝对不能有人群聚集。因为人群会变成同伴，同伴会形成势力，势力会越来越壮大。

「因为你喜欢穿缁（注：黑色。）衣，所以信徒们私底下都叫你『缁衣娘娘』。」

黑色在霄国虽然不算是禁色，但由于那是乌涟娘娘的颜色，因此民间百姓在穿着上大多刻意避开使用。再加上要把布料染成如同黑曜石般美丽的黑，不仅费时费工，且所费不赀，因此更加不会有人刻意将衣服染成大家所忌讳的黑色来穿。

「淡海，你别对娘娘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温萤见寿雪沉默不语，赶紧喝止淡海继续说下去。

「这可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像这样的消息，总是多多益善。」

「娘娘没有必要知道每一件事。像这种消息，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我说你啊……」

「温萤、淡海。」寿雪面对着前方，叫了两人的名字。两人登时噤声。

「……近日吾不再受人委托。便有人来访，亦不得引入。」

寿雪下了这样的命令之后，往前迈步疾行。

＊

寿雪此行的目的地是冬官府。千里派人请她前往冬官府一谈，此刻她心中正忐忑不安，所以走得特别快。

一踏进冬官府的殿舍，便看见早来了一步的高峻。只见他坐在一张大桌子的后头，千里站在他身旁，而桌上则摆着一卷摊开来的卷轴。

柔和的阳光自槅扇窗外透入，照亮了整个空间。但或许是角度差异的关系，跟夏天比起来，此时射入室内的阳光给人一种轻薄透明之感，让寿雪联想到蜻蜓的薄翅，彷佛轻轻一触就会断裂。

「微臣将能够判读的文字重新抄写在纸上，制作成一部卷轴。没有办法判读的文字，则留下空格。那三十张纸上头的内容，有些互相连贯，但有一些看起来毫不相关。为了避免散佚，微臣还是将所有的内容集中在同一卷卷轴内。」

千里一边说，一边将卷轴拿到寿雪的身边重新摊开。

「抄写下来的内容，主要是当时坊间所流传的奇闻异录……异志、怪谭、卜书、古代歌谣及神话等等……这里所记载的神话，如今都已不再流传。每当改朝换代，总是会有一些神话及传说埋没在历史之中。光是从这一点来看，这些内容可说是有着极高的历史价值。」

千里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但若跟其中关于乌涟娘娘的珍贵纪录相比，微臣刚刚说的那些价值可说是微不足道。」千里将卷轴继续摊开，指着上头的一段文字念道：

「『鳌神裂海兴浪潮，乌涟娘娘愁波澜』……这里头记录的是一场鳌神与乌涟娘娘之间的战争。」

「战争……」寿雪忍不住呢喃。

「由于这段纪录没有提及战争的前因后果，有很多环节还不甚明瞭，目前只能推测这场战争发生在蠕王时期，也就是战乱时代的前期。」

自从夏王杀害冬王之后，整个国家便进入了乱世。这段期间有很多人自立为王，但是都没有办法维持长久的安定，蠕王也是其中之一。当时自立的王实在太多，就连寿雪也没有办法全部记住。

「推算起来，大约是一千年前。」

「千年……」

这恰好一千的整数，寿雪总觉得从前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这段内容钜细靡遗地记录了这场战争。两神是在大海上交战，鳌神兴起大浪，乌涟娘娘刮起暴风。浪头击打在乌涟娘娘身上，风刀划破了鳌神的躯体。一时之间，山吐千火，天落万雷，最后两神都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两败俱伤？」

「是的……鳌神沉入西海，乌涟娘娘则沉入东海。两神打得太过激烈，还导致伊喀菲岛沉没……」

──伊喀菲岛！

这座岛屿原本位在霄国及卡卡密的中间，成为两边贸易往来的重要中继站。但不知从什么时代起，伊喀菲岛沉入了海底。

「这里提到了『山吐千火』，由此可推测伊喀菲岛可能是因为火山喷发才沉入了海底。微臣继续读下去……」

千里指着纸面继续读道：

「『乌涟娘娘斩半身，伏翅山上半身逃，半身化黑羽刈刀，刀身没海无踪影，此年蠕王遭逆弑』……用尽力气的乌涟娘娘，在沉入海中前，将自己的身体斩成了两截。这段记载非常重要，由此可知乌涟娘娘借由将身体一分为二，避免整个身体沉入海中。但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如今的乌涟娘娘只有半身，或许这正是乌涟娘娘的力量减弱的原因。」

千里的声音虽然表面上一如往昔沉稳平淡，但隐约听得出来他也有些激动。因为这篇记载印证了他过去所提出的主张。

众神争夺霸权，一部分神明的力量因而遭到削弱，在漫长的乱世中一直没有出现冬王，是因为乌涟娘娘自己也陷入了危机之中。这些都是千里曾经提出过的论点。

「初代乌妃香蔷前久无冬王，正以此故……？」

寿雪呢喃自语。

「想来应该是如此。」千里点头说道：「乌妃娘娘，上次看守宝物库的羽衣不是曾说过『鳌神云隐』吗？」

「嗯……」经千里这么一提，寿雪蓦然想起了羽衣这个人物。羽衣有着平滑的五官，脸上总是不带丝毫表情。表面上他是看守宝物库的宦官，但真实身分是鳌神所制作出来的「使部」。因为鳌神云隐，所以他变成了乌涟娘娘的「使部」。后来他声称鳌神召唤，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段记载正印证了羽衣的话。大战之后，鳌神没入了西海。但与乌涟娘娘最大的不同点，在于鳌神是整个身体都没入了海中。」

「而今鳌神复苏？」

「或许是有什么原因，让鳌神醒了过来，也或许是经过漫长的岁月之后，鳌神自己恢复了力量，这中间的内情已不得而知。」

「既然鳌神已归，沉于东海之乌涟娘娘半身亦将苏醒？」

「照理来说应该是……但前提当然是这篇记载的内容正确无误。」

原本一直陷入沉思的高峻此时开口说道：

「倘若内容不正确，前朝皇帝何必为了销毁这部古籍而杀人？」

千里点头说道：「微臣也是这么想的。」

「多半是为了掩盖『乌涟娘娘只剩半身，力量并不完全』这个事实吧。对了，枭对于乌涟娘娘与鳌神之间的争执，似乎知道些什么。」

寿雪听到枭这个名字，登时想起了一件事。

「千年……」

高峻与千里听见寿雪的呢喃，同时转过头来。

「彼时枭欲杀吾，亦曾言及『忍耐千年』。」

原来那意味着乌在大战负伤后已过了一千年。原本乌只是因为犯罪而遭流放，枭并不打算干涉，只是默默观察着乌的状况。但后来枭得知乌身受重伤……在决定出手干预之前，枭忍耐了一千年。

寿雪默默看着卷轴上的记载，半晌后伸手指着上头的一段文字，说道：

「『半身化黑羽刈刀』……何谓『黑羽刈刀』？」

「至于这点，微臣也不清楚……或许是一把名为『羽刈』的黑色长刀，也或许不过是一种比喻而已……」

「但知乌涟娘娘半身没入东海……」寿雪抬头仰望千里，问道：「若此半身复苏，当生何变数？」

千里皱眉说道：「鳌神苏醒之后，获得了取回『使部』的力量……乌涟娘娘的半身如果苏醒，将会做出什么事，实在令人难以预测……」

寿雪不禁按着自己的胸口，陷入了沉思。当年香蔷为什么能够将乌涟娘娘封印在乌妃的体内？她不过是一介巫女，为何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够限制神的行动？

会不会是因为……乌涟娘娘的力量减弱的关系？

「……乌涟娘娘半身复苏，当不复在吾体内？」

乌涟娘娘获得了全部的力量之后，还会受困在凡人的体内吗？

「乌或不复受禁锢……」

「但在乌涟娘娘解放之际……」千里的脸色看上去更加凝重了。「您的生命安全可能会遭受威胁。」

寿雪回想起了枭的「使部」宵月化成羽毛四下飞散的景象。或许「容器」终究难逃那样的命运。

「然此亦为一线生机。」

寿雪低头望着卷轴说道。

──没错，对于过去一直不知如何才能获得解脱的自己而言，这可说是一线生机。

千里转头望向高峻，眼神像是带着迷惘，也像是在观察高峻的脸色。

「……这或许确实是解放乌、拯救乌妃的唯一手段。」

而高峻的口气异常冷静，令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但我们不知道该如何让乌涟娘娘的半身苏醒。倘若鳌神是因为历经漫长岁月而苏醒，或许乌涟娘娘再过不久也会自行苏醒。但乌涟娘娘的情况，不见得会和鳌神相同，或许必须采取某种手段，才能让乌涟娘娘苏醒……而且有一件事，令朕颇为放心不下……」

高峻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枭曾说『鳌神会索讨祭物』。」

「祭物？」寿雪皱眉说道：「指以活人献祭？」

「既然枭特别提起鳌神会这么做，代表乌……也就是乌涟娘娘并不会这么做。或许这就是幽宫之神与诞生在我们这边的神只的不同之处。」

「古人确实会对鳌神实施活人献祭的仪式。从古代鳌神庙遗址所挖掘出来的祭祀用青铜器及石器上的图腾，以及从古人坟冢出土的竹木简日记，都可看出这一点。不过这些都是上古时代的事了，如今留存的鳌神庙并不会举行这样的仪式……偏乡地区就不得而知了。」

对各地民俗信仰有着深入研究的千里接着说道：

「事实上以活人或牛羊之类家畜献祭的仪式，并非只发生在古代的鳌神庙。当平民百姓在举行祈雨仪式或祈求河水不要泛滥的时候，也会向河伯雨师（注：河神及雨神。）献上祭物。古代以活人向鳌神献祭，据传是为了祈求平息暴风雨及出海捕鱼满载而归。不管是古代的图腾纪录还是一些古老传说，都包含了将年轻少女投入波涛汹涌的海中的情节。相较之下，乌涟娘娘的庙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没有类似的仪式。」

「鳌神受伤后沉入了海底。大海既是生命的摇篮，也是生命的坟墓。许多亡魂会在海上飘荡，因海难而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意味着鳌神在海中能获得大量的「祭物」。鳌神能够恢复力量，或许正是因为他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不缺「粮食」。

「……若鳌神醒后亦需活人祭物……」

寿雪低声呢喃。

──如今鳌神确实有一名巫女。

从前曾是八真教信徒的纪泉女曾经提过，白妙子（鳌神）有个名叫隐娘的巫女，还是个年纪幼小的少女。

寿雪陷入了沉默，此时高峻说道：

「从不仰赖祭物力量的乌涟娘娘，能否在海中恢复力量，我们无从得知。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乌涟娘娘有半身沉入了海底。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将他找出来？」

「陛下的意思是……找出乌涟娘娘的半身？」

「倘若乌涟娘娘的半身化为一把刀子沉入海中，我们只要把这把刀子找出来就行了。」

寿雪反驳道：

「以东海之大，如何觅得一刀？」

「霄国以东有阿开国，大海的范围较西侧狭窄，况且伊喀菲岛的位置在北方，既然两神交战对伊喀菲岛造成影响，乌涟娘娘的沉没地点很可能是在东海偏北的位置。」

「即便如此，亦如沧海一粟，从何找起？」

「朕会问问看枭，有没有什么方法……对了，还可以问那个人，或许他会有好主意。」

寿雪正要询问是谁，心念一转，已经明白了。

「封一行？」

高峻点头说道：「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去吧。」

「现在？」

「朕本来就打算要去见他，干脆你也随朕一起去……他就在这里。」

高峻指着槅扇窗外。

「那边不是还有一座殿舍吗？冬官府的人都住在这座殿舍里，旁边那座目前无人使用，朕心想正好合适。毕竟总不能一直把封一行留在内廷，所以朕就把他移到这里安顿了。」

寿雪愣了半晌，发出「啊」的一声轻呼。由于心中尴尬，她先轻咳了一声，才问道：

「封一行……就在此间？」

「没错。」

「汝欲令封一行久居冬官府？」

「一来朕派人随时盯着他，二来朕猜想他应该不会逃走，毕竟逃走对他没有好处。冬官府的放下郎之中，有人精通医术。将封一行安置在这里，朕也比较安心……我们走吧。」

高峻淡淡地说完这几句话，快步走向门口。千里见状，赶紧将卷轴卷起。他虽然有些焦急，但动作依然相当轻柔谨慎。「请陛下稍候片刻，微臣立刻派人带路。」

高峻不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态度，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因此常令周围的人来不及反应。

「汝素来平易有余而威仪不足，当改之。」寿雪告诉高峻。

「威严？如何才能展现出威仪？」

「唔……倨傲少礼，可谓威仪。」

「就像你这样吗？」

旁边的千里喷笑了出来。寿雪瞪了他一眼。千里嘴里说着「请恕微臣失礼」，肩膀却依然抖个不停。

「朕说错什么话了？」

高峻面无表情地问道。

「多言无益。」

寿雪气呼呼地转身走向门口。

＊

千里唤来的放下郎，引着三人走向后头的殿舍。放下郎身上穿着钝色（注：暗灰色。）长袍，那颜色有如寒冬中的天空，与宦官的服色有几分相似。

三人跟随着放下郎那钝色长袍背影，穿过一道回廊，回廊上一片寂静，微弱的阳光自上方洒落。虽然每个地方的回廊在结构上都大同小异，相较后宫的回廊飘着脂粉香及花香、洪涛殿的回廊充塞着学士们的开朗氛围与活力，这冬官府的回廊却是在静谧与清幽中带着一丝暖意，将冬官千里的人格特质表露无遗。

从回廊远眺中庭，可看见雅致而内敛的草木，每一株都经过细心修剪与整理。老枫树、石蕗、虎耳草。

「好一座宁静祥和的庭院。」寿雪加以称赞，而千里登时喜形于色。

殿舍的外观随处可见斑驳的土墙及长满了青苔杂草的破碎瓦片，看起来老朽程度比冬官府的其他地方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殿舍内或许是经过修缮的关系吧，状况可比外观看上去好得多。尽管小房间里的装潢摆设十分朴素，只有一座木制橱柜、一张木桌及一张木床，皆未曾上漆，但房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完全符合冬官府的风格。

高峻一踏进房中，一名老人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陛下……」

老人显得相当惊惶，急着想要下床，高峻制止道：

「坐着就行了。朕是来问话，不是来接受你跪拜行礼。」

「是……」

老人骨瘦如柴，再加上驼背，给人一种身形矮小的错觉。寿雪不禁有些惊讶，原来封一行竟然是这样的人物。寿雪过去所见过的老人，如丽娘、鱼泳、老婢桂子等人，全都是昂然挺拔、精神矍铄，因此寿雪完全没有料到封一行竟然是这么一个委靡不振的颤巍老人。

封一行身穿朽叶色长衣，一头白发干枯至极，不见半分油脂光泽，只在头上略略扎了个小髻。只见他垂下了头，不再说话。

「寿雪。」

方才寿雪在门口就止住了脚步，高峻这才示意她前往床边。封一行听见高峻的呼唤声，这才转头朝她望来。他看见身穿黑衣的寿雪，只是眨了眨眼睛，并不显得特别惊讶。

「您是乌妃娘娘吧？」

封一行再度垂下头，避开了寿雪的视线。

「乌妃娘娘，老夫真的不知道宵月想要加害于您。」

封一行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是真的……」

「此事不必再提。」

寿雪冷冷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这个老态龙钟的虚弱老人，她内心便产生了一股莫名的焦躁。与其这么一副卑微可怜的样子，还更宁愿封一行是个桀骜不逊、目中无人的人物，看着这样的封一行，她会感觉自己正在欺负一个无助老人。

封一行以一对憔悴的双眸愣愣地看着寿雪，半晌后说道：

「您跟上一代的乌妃真的很像……不是外貌，而是说话时的口气。」

寿雪先是一愣，接着才恍然大悟。封一行从前经常出入后宫，见过丽娘也是合情合理。

「汝与丽娘有旧？丽娘略通巫术，乃是受汝指点？」

「对、对……」封一行频频点头。「虽然称不上有多大的交情，但她的巫术确实是老夫所教授。」

「……原来如此。」

「从来没有一代乌妃，能像她这么长命。历代乌妃必定早夭，她可说是个特例。」

「乌妃何以早夭？」高峻问道。

「每到新月之夜，乌妃必定饱受折磨。任谁都没有办法忍受那种痛苦数十年……」

乌会在新月的夜晚逃出乌妃的身体，在空中游荡。每当这种时候，乌妃总是会感受到宛如四肢遭撕裂的痛楚。

「上一代乌妃一辈子忍受着这样的痛苦？」

「她的意志力及胆识，都是常人所不及。她一肩扛下了身为乌妃的痛苦，尽可能减少后代乌妃的痛苦日子。」

──丽娘……

寿雪感觉喉头一阵苦涩，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认为巫术在很多小地方都能派上用场，所以学得很认真。但我们的职责是监视乌妃，所以在表面上不能跟她有太深的交情……」

「监视？」

寿雪愣住了。

「是的……」封一行眨了眨眼睛。

「何言监视？」

「我们这些直属于皇帝的巫术师，就像是抵御乌涟娘娘的盾牌。」

「盾牌？」

过去好像也曾听过类似的说法。

──当发生万一的情况时，可用来抵御乌涟娘娘……是护卫用的防壁……

当初羽衣是这么说的。

「非止巫术师，鳌枝殿亦然……」

「没错……巫术师的存在，是为了提防乌涟娘娘或乌妃背叛夏王。一旦发生这种事，就必须将乌涟娘娘连同乌妃一起歼灭。因为肩负这个职责，所以我们能够自由进出后宫。」

在说话的过程中，封一行逐渐挺直了腰杆，口吻也变得沉着稳重。想必这才是他从前担任皇帝直属巫术师时的举止谈吐吧。

「话说回来，乌妃就像是后宫之囚。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乌妃没办法招揽部众、组织势力，只能在后宫过着孤独的日子，就算其有再大的能耐，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大事。而且城门有着香蔷所设之结界，所以乌妃无法离城逃走。一旦走出城门，就是死路一条。」

「香蔷所设之结界？」

寿雪虽受丽娘告知「出城就会死」，但是当然没有实际测试过。想来过去应该有乌妃因此而死，否则也不会留下传闻。

「关于这件事，老夫也只知道一些巫术师之间的传闻……」

封一行皱起眉头，面露惊恐之色。

「听说香蔷是以她的指头设下了结界。」

这句话一说出口，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指头？」

过了好一会儿，寿雪忍不住问道，而高峻与千里只是在旁默默听着。

「到底是手指还是脚趾，老夫也不清楚。只知道全城共有九座城门，所以香蔷共用了九根指头。」

──为了牵制后代乌妃，做到这种地步？

寿雪感觉到一股寒意窜上背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志力，让香蔷愿意做到这个地步？是因为对栾朝开朝皇帝栾夕的爱吗？但是……那真的能称之为「爱」吗？

「正确来说，是以九根指头作为『诅户』。诅户的意思就是咒物，因此香蔷所行使之术并非结界术，而是咒术。那就像是香蔷所下的一道道诅咒。她担心自己过世之后，后代的乌妃会与皇帝作对。后宫里虽然有巫术师在监视着，但也有宦官及冬官府的冬官，乌妃如果有心造反……」

「且慢，为何提及宦官？」寿雪问道。

封一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寿雪。或许是因年老之故，封一行的瞳孔呈现一种淡灰色。

「乌妃娘娘，您没听丽娘提过，不能在身边安插宦官吗？」

「此点吾亦知之，乌妃当孑然一身。」

封一行点头说道：

「这是为了不让乌妃聚众朋党。有些人特别容易成为乌妃的属下……『灰衣象征乌涟娘娘的奴仆』，娘娘曾听过吗？」

寿雪点了点头。

回想起来，当初第一次见到羽衣时，寿雪的心里就曾产生这样的疑问。

──宦官的制服为什么是灰色？

「宦官在从前本是乌涟娘娘的奴仆，就跟冬官府的冬官一样。若说我们巫术师是皇帝的盾牌，那宦官就是乌妃的盾牌。」

「……但那宦官……」

宦官的职责只是侍奉皇帝及妃嫔，怎么会变成乌妃的盾牌？

「不是有个管理宝物库的宦官吗？」

「羽衣？」那个人如今已经不在了。

「那才是宦官最原始的姿态，他们一群没有性别的侍神者。听说从前的宦官，大多是像羽衣那样。如今改由净身的男人当宦官，充其量只是宦官的贗品。」

寿雪听得目瞪口呆，一时感到口干舌燥，半晌后才问道：

「……方今宦官既是贗品，置之左右应无妨？」

「虽是贗品，但貌离而神似。他们抛弃了性别，也抛弃了凡尘俗务，在立场上可说是最接近侍神之人。且在本质上，他们仍是一群需要神的人。娘娘，您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吗？那些失去了性别的宦官，走到哪里都受到轻蔑，就算死了也没有人帮他们收尸埋葬。像这样一群了无生趣的人，很容易就会聚集在乌妃的身边。当然实际上的状况，还得看当时的乌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封一行凝视着寿雪的双眸，接着说道：

「在老夫看来，您就是一位可以凝聚宦官之力的乌妃。只要您有心，得到世上的一切都非难事。」

「……栾冰月亦曾有此一语。」寿雪说道。

封一行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登时大变。他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动。

「娘娘见到了冰月的幽鬼？」

封一行是冰月的老师。寿雪于是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封一行那原本挺直的腰杆再度折弯，露出一副万念俱灰的神情。此时的他再度变回了一个可怜兮兮的佝偻老者，刚刚那身为皇帝直属巫术师的威严都已荡然无存。

「原来冰月化成了幽鬼四处游荡，真是可怜。」

「如今已赴乐土，无须担忧。」

寿雪虽这么说，封一行却皱起了一张脸，垂泪说道：

「老夫贪生怕死……为了苟活下去，竟然对弟子见死不救……」

「为己而哭，徒增心烦，可速噤声。」寿雪冷冷地说道。

封一行吸了吸鼻子，说道：

「娘娘跟那个人好像……」

「丽娘？汝方才已曾言及。」

「不，老夫说的是擒住了老夫的那名宦官。」

「卫青？」一旁的高峻问道。

「老夫并不清楚那名宦官的名字。」

「吾岂与彼相似？」

寿雪皱眉反驳，封一行只是「呃」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闲话休提，吾欲知者，乃宦官之秘。」

「好吧……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对……宦官很容易成为乌妃的部下。前朝有巫术师可防止这种事态发生，但如今宫城中已无巫术师。」

上上代的皇帝极度厌恶巫术师，宫城内的巫术师不是遭到驱逐，就是遭到处死。

「实在太危险了……如今的乌妃，恐怕没有办法再像前朝那样……」

「封一行。」

高峻一脸严肃地喊道。

「是。」封一行也跟着绷紧了神经。

「没有办法再像前朝那样，还有另一个理由。」

封一行愣住了，一时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陛下的意思是……」

「如今的状况跟以往大不相同。鳌神已恢复了力量，乌涟娘娘却依然虚弱……你可知乌涟娘娘有半身沉于东海之下？」

封一行又是一惊，说道：

「陛下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们找到了一部差一点遭到销毁的古籍抄本。当时的皇帝想要销毁这部古籍，多半是想要掩盖乌涟娘娘的力量只有一半这个事实。」

「……这是我们巫术师自古以口述的方式传承下来的一个秘密。任何巫术师都不敢随便把这个秘密泄漏出去。当时那皇帝销毁古籍，理由之一确实是想要掩盖乌涟娘娘失去半身的事实，但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封转头望向寿雪，接着说道：

「为了不让乌妃兴起寻找那半身的念头。」

「寻找半身，有何不妥？」

「一旦乌涟娘娘取回了半身，乌妃的身体恐怕将再也封他不住。」

寿雪等人当初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然则确有寻半身之法？」

「既然从前的皇帝会担心，代表乌妃应该有这样的能耐……陛下和娘娘可知乌涟娘娘为何每到新月之夜，便会在空中游荡？」

高峻望向寿雪，她于是对着封一行说道：「非为享受遨游之乐？」

「不，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半身。」

寿雪一听，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难怪乌涟娘娘会到处乱窜，完全不受控制，带给乌妃裂身之苦。

「……原来如此。」

高峻双手盘胸，陷入了沉思。就连寿雪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汝可知鳌神来历？」

「就某一层意义上来说，鳌神是巫术师的鼻祖，巫术师的巫术都是由鳌神所传授。据传刚开始的时候，是一名年轻人向鳌神习得了一些术法。年轻人将这些术法命名为巫术，整理出一套系统之后传授给百姓，这就是巫术师的滥觞……巫术师自古以来总是效忠于朝廷，据说那是因为第一代的皇帝是鳌神后裔的关系。皇帝除了有受到鳌神庇护的鳌枝殿之外，身边还有我们这一群习得鳌神之术的巫术师，这些都是对抗乌涟娘娘的盾牌。」

封一行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口气平和而静肃，宛如是一名老翁正在将古老的传承故事告诉孺子。

「鳌神是相当古老的神只，早在那纯朴而野蛮的时代，便已出现在世人之间。刚开始的时候，鳌神是庇佑渔业兴旺、航海平安的守护神，后来逐渐演变为庇佑延年益寿之神。这证明了鳌神原本是渔夫之间的信仰，后来逐渐往内陆移动，想来应该是部分的渔夫在移居内陆之后，将鳌神信仰推广了出去吧。住在内陆的人不需要祈求渔业兴旺，也不需要祈求航海平安，所以鳌神的效用变成了较为笼统而模糊的延年益寿。由于鳌神的历史相当悠久，随着时代的变迁，世人的生活模式不断改变，信仰的形式也会跟着发生变化，最后当然也有可能遭到遗忘。如今的鵐帮祭文里，还保留着一段相当耐人寻味的鳌神传说……」

如今的鵐帮，是一些居无定所的表演团体，温萤在进宫前也是其中的成员。但若追溯鵐帮的根源，便能知晓这原本是在沿海地区祈求渔业兴旺的巫觋集团。

封一行接着唱出了那段祭文。其内容提及了国土的诞生及皇帝的起源，使用古老的语言，搭配上相当奇妙的节奏与旋律。

坠月灯海分双神，一神为阴二神荧，

瓜分海隅八千夜，一神幽处黝御舍，

二神乐居月御舍，一曰幽宫二乐宫。

幽宫水门化大鳌，大鳌之神获罪愆，

身斩八段流宫外，首为界岛腕八荒，

脚为骨碌甲峡溪，血流成河眼为沼，

口吐涡流唤潮汐，腐肉生稻穗坠地，

生桑生蚕生万民，又一骨化白龟神，

白龟之神曰鳌神，定海平澜守舟船，

其神血脉传八代，化为白王始称帝……

封一行唱完了祭文，忽然开始剧烈咳嗽。千里拿起一件挂在椅子上的外衣，披在封一行的肩上。

「别着凉了，我去拿药汤来。」

「谢谢……」封一行才一说完，又咳了起来。千里自己也常生病，因此照顾病患显得驾轻就熟。

「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朕过段日子再来。」高峻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向门口。

寿雪望着弓起了背不住咳嗽的封一行，说道：

「似汝这般饱经历练之博识老者，犹然背负贪生怕死之悔？」

就跟孩提时代的寿雪一样。

封一行诧异地抬头仰望那名少女。寿雪对这个卑微老人感到愈加地焦躁与不耐烦，或许正是因为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从前的自己。

「因缘巧合，世人难测。若非汝苟生至今，吾亦无从得知这许多旧事。何是何非，谁人可断？」

封一行眨了眨眼睛。

「吾尚有诸多问题，待汝一一解惑。望汝小心调养，勿有差池。」

寿雪说完后，便走出了房间。此时高峻正等在回廊上。寿雪走向他，内心却不禁暗自感慨。世事多变，福祸难料。如今认为值得庆幸的事，未来或许将招致祸端。自己能够掌握的事情，可说是少之又少。

──既然如此，只能相信自己当下的决定。纵然事后证明那决定是错的，也是莫可奈何。在人生的汪洋上，只有「自己的决定」这个不争的事实，能够为自己指引方向。

＊

虽然知道了一些关于乌涟娘娘的真相，但寿雪在夜明宫内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唯一的不同处，是如今的乌妃尽可能不再接受宫人们的请托，不再无条件地帮大家解决问题。无论如何，不能让「缁衣娘娘」那种莫名其妙的信仰继续蔓延、扩散下去。每天晚上造访夜明宫的人依然络绎不绝，但全都被淡海及温萤挡在门外。

──话虽如此……

「欲求乌妃娘娘相助！」

寿雪走在后宫之中，有时还是会遇到像这样拦路求助的人。半夜的来访者能够挡得了，走在路上突然出现的求助者却是防不胜防，令她穷于应付，却同时也感到纳闷，就算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变成了一种信仰，信徒的增加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

「闭门不出，或为上策。」

这一天，寿雪前往拜访花娘，归还上次所借的书籍。回程的路上，正这么咕哝着，路旁忽然又有一名宫女一边大喊「乌妃娘娘」，一边奔上前来。温萤赶紧将她挡住，然而她毫不理会，只是一味地对着寿雪哀求道：

「娘娘不接受我的请托也没关系，但求赐下一枚护符！」

「……护符？」

寿雪一听，不由得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那宫女。

「我们宫里好几个宫女及宦官都有娘娘的护符，他们说那是辟邪的护符。」

──辟邪护符？

寿雪心想，自己确实有时会制作护符交给宫人，但近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制作辟邪护符了。

──这是怎么回事？

「此等护符，皆与吾无关。」

「咦？可是……」

寿雪不再理会那宫女，快步走向夜明宫。

「此事颇有蹊跷。」

淡海听见寿雪的呢喃自语，问道：「娘娘说的蹊跷，是指什么事？」

「是那护符的事吗？」温萤也跟着问道。

「种种蹊跷，非止一端……向吾托事求助者，近来何以如此之多？」

「这不就跟热病一样吗？一旦开始蔓延，就会越传越快。」

淡海说道。他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温萤则面色凝重，显得相当重视寿雪的疑虑。

「娘娘认为有人蓄意煽动？」

「是否蓄意，尚未可知。」

「我相信一定有人是基于善意，才到处宣扬娘娘的事情。如果你们要称那是一种煽动，或许也没有错。当然到处兜售假护符的投机之辈，想必也是所在多有。」淡海说道。

「护符果为伪物？」

「这世上喜欢做仿冒生意的人可是多如牛毛。」

然而温萤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护符这种东西，不具备相关知识是制作不出来的。」

「随便拿一个别处讨来的护符，再依样画葫芦一番就行了。不过这需要相当多的纸，本钱不够的人是做不成这门生意的。」

温萤望着寿雪说道：

「娘娘，需要下官调查此事吗？」

「嗯……事已至此，置之不理恐成祸端。」

「好，那么下官负责调查有无煽动者……淡海，你负责调查假护符的源头。」

「我不太想接受你的命令。」

「淡海，依温萤命令行事。」

寿雪这么一说，淡海立即满脸堆笑，回应道：「遵命，娘娘。」

温萤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

一回到夜明宫，九九迫不及待地奔上前来说道：

「娘娘，刚刚泊鹤宫的侍女来传话，说是鹤妃娘娘相邀饮茶。」

「晚霞邀吾饮茶？」

「而且地点不是在泊鹤宫，是在外廷的鲨门宫。」

「何故约于外廷？」

「听说鹤妃娘娘的父亲及兄长都在那里，鹤妃娘娘最近常去找他们。」

──沙那卖朝阳。

特地邀自己到鲨门宫喝茶，晚霞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鲨门宫在何处？」

「我对外廷也不太瞭解，鹤妃娘娘还派来了一名带路的宦官，从刚刚就一直等着。」

寿雪不禁皱起了眉头。

──糟糕，温萤和淡海都出去调查事情了。

虽然晚霞提醒过要注意朝阳，但只是见个面而已，应该不需要护卫吧。

──没办法，也只能去了。

「明白了，吾去便回。」

「娘娘要找谁当护卫？」

「吾带温萤同往。」

寿雪不得已只得撒了个谎，迅速走出殿舍。当来到环绕夜明宫的树林内时，她抬起了头。放眼望去尽是椨树的苍翠枝叶，遮蔽了阳光，椨树虽是常绿树，但是跟夏天比起，此时叶片的绿色稍显得暗沉了些，彷佛丧失了部分水分。

「……斯马卢！」

寿雪呼唤了星乌的名字，声音响遍了树林里的每个阴暗角落，下一瞬间，她便听见了振翅声及嘶哑的鸣叫声。伴随着那声响，一只鸟来到了她的头顶上。黑褐色的鸟羽上带着白点，有如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寿雪伸出手，让斯马卢降落在手腕上。斯马卢又叫了一声，彷佛在向她示好。

「取汝一羽莫怪。」

寿雪将手伸进斯马卢的翅膀里，还没有拔，一根黑褐色带着白斑的羽毛已自行落在自己的手中。

「去吧。」寿雪伸手一挥，斯马卢又飞上了空中。她将羽毛当成护符放进怀里，先退入殿舍，接着便跟随带路的宦官前往鲨门宫。

＊

鲨门宫位于外廷的西南方，或许是因为主要作招待宾客之用，建造得相当宏伟华丽，宫殿外围被高耸的土墙所环绕、气派的屋瓦及庄严肃穆的院门令人不禁肃然起敬。

而矗立在后方的殿舍，屋顶上则铺着宛如鱼鳍、鱼尾形状的琉璃饰瓦。屋檐下悬吊了一盏盏精细唯美的镂雕吊灯，在阵阵清风下微微摇曳。这幅气派的景象与冬官府可说是有着天壤之别。穿过了院门，领路的宦官继续往前进，他登上了正殿的台阶，但没有进入殿内，而是沿着外廊向右弯，穿过东侧的回廊，继续将寿雪带往深处。宦官告诉她，前面还有另一座殿舍，面对一片景色优美的庭园。又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一座池塘。她不禁停下脚步，观看那景致。池面上划过丝丝涟漪，池塘的另一头是一大片绿色的树林，中央高耸而两侧低矮，看上去像一座小山，池塘边还摆设了许多形状奇特的岩石，更有画龙点睛的效果。蓦然间，寿雪察觉池畔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背对着她，看不见长相。

──那是谁？

那男人的穿着颇不寻常，而寿雪能够看出那是个男人，是因为体格的关系。那人长得高高瘦瘦，但肩膀颇宽，身穿白茶色长袍，外头还套着一件亚麻色（注：黄棕色。）无袖罩衫。罩衫上以五颜六色的丝线，绣满了密密麻麻的细致图纹，而那腰带上除了同样以精细的刺绣点缀，尾端还垂挂着饰物。寿雪完全看不到那男人的长相，除了此时男人正背对着自己之外，更是因为男人的头上罩着一块布。

那不是身分高贵的仕女在外出时罩在头上的薄绢，而是一块颇有厚度的布套，令人好奇戴着那种东西如何能够看见前方。布套上同样有一些精致的刺绣，边缘处则垂挂着碎玉、琉璃等装饰物。而从布套下方露出了一束黑色长发，那头发连同细绳一起绑成了辫子。

男人整个衣着打扮从上到下都令人感到陌生──这个人绝对不会是朝阳。

但是那种异国装扮，也不像是随从。

「过来吧。」

男人突然说起了话，令寿雪心中一突。男人并没有转过身，但那声音听来是个壮年男子，原本带路的那宦官，不知何时竟已走得无影无踪。她走下回廊阶梯，朝着池塘走近，在与男人还有一段距离时，便停下了脚步。

男人头上的布套忽然轻轻颤动。寿雪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察觉男人是在笑。

「呼呼……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把你唤来这里，只是想跟你谈一谈。」

寿雪骤然感觉全身不寒而栗，一股厌恶感窜上全身。这感觉是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男人产生如此强烈的警戒心与排斥感？自己过去曾见过这个男人吗？不，应该没见过才对……那为什么……

「汝唤吾至此？然则那晚霞……」

「晚霞小姐当然是在泊鹤宫内。她什么也不知道，是我指使侍女，把你叫到了这里。」

「汝是何人？沙那卖朝阳身旁谋士？」

除非是朝阳身旁之人，否则不可能轻易使唤侍女做这种事，侍女当然也不可能接受。

男人似乎又笑了起来。

「我可不是什么谋士，只是和朝阳有些交情。我是雨果的『丛星』，是一个占卜师……你可以唤我为『玉眼』。」

寿雪只知道雨果是大海另一头的南方小国，除此之外对这个国家一无所知。眼前这个男人是否真的来自雨果，她也无从求证。

「雨果之人，何以至此？何以唤吾至此？」

「我说过了，只是想跟你谈一谈。」

「未必。」

寿雪说得不假辞色，丝毫不留情面。感觉一旦输了气势，就再也逃不出对方的手掌心了。不知为何，她心里对这个男人就是有股莫名的厌恶，难道真的曾经在哪里见过……？

「我想谈的是……关于诅咒的事。」

男人的声音彷佛是从脚下的地面钻出来一般。寿雪才刚惊觉不对，已经太迟了。

──诅咒！

寿雪感觉有东西缠上了自己的脚踝。虽然肉眼看不见，但感觉似乎是一只冰冷而枯瘦的手掌，将自己的脚踝紧紧抓住了。她想要挣脱，却说什么也挣脱不开，那一根根手指陷入了肉里，令自己痛得发出呻吟，感觉小腿骨随时可能会被捏断。寿雪定眼往四下一看，这才发现周围的地面到处都有挖掘过的痕迹，一般的园丁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寿雪心里不禁暗骂自己太过大意，只注意着那男人的奇妙装扮，竟然没有察觉男人已在周围布下陷阱。

「汝于地下暗埋何物？」

「你猜不出来吗？当然是『诅户』。」

男人的嗓音骤然变得完全不同了。「来此的路上，刚好看见一具路倒尸，我顺手借了一点东西。」

所谓「诅户」，不外乎是尸体的指甲、头发、牙齿之类。将这些「诅户」埋在地下，引诱想要诅咒的对象踩在上头，是诅咒的惯用伎俩。

「汝……原来是……」

这种在背脊上乱窜的寒意……这种邪恶的诅咒氛围……这种阴毒冷酷的恨意……没错，寿雪想起来了。自己虽然没有见过眼前这个男人，却对这样的诅咒相当熟悉。

──那正是当初令晚霞吃尽苦头的蛤蟆咒法！

「白雷！」

「现在发现，已经太迟了。第一眼看到时，你就应该要认出是我。」

白雷缓缓迈步，走向了寿雪。明明头上罩着布，为什么他能够轻而易举地辨别方位？难道是布上挖了小小的觇孔？由于上头满是刺绣图纹，一时间也没有办法看清究竟有无孔洞。

白雷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以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半晌后才说道：

「真没想到……乌妃竟是这么一个小女孩。」

白雷举起双手，十指在胸前交握。霎时间，寿雪感觉到握住脚踝的力量更大了，痛得皱起了眉头。

「汝究竟……意欲何为……汝既不识得我，当与我无隙……」

「没错，我跟你没有嫌隙，但我希望你死。」

白雷说得轻描淡写，彷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寿雪一愣，说道：

「既要取我性命，当有深仇大恨？」

「不，我并不恨你，只是希望乌妃从这世上消失。力量减弱的乌涟娘娘，已经派不上任何用场。明明力量不足，凭什么在国家中枢享尽尊荣？唯有最强的人，才能站在顶点。」

白雷这几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不带一丝的情绪，甚至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这让寿雪顿时感到一头雾水，摸不透男人的心思，明明没有仇恨，却要取自己的性命；明明施下了阴狠毒辣的诅咒，却没有说出任何憎恨咒骂的字眼。

「……汝欲除乌妃，使鳌神得此尊位？」

白雷哼笑一声，说道：

「那是之后的事，我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我只是看不惯乌妃，也看不惯那些信奉乌涟娘娘的人。你不认为你在欺骗善良百姓吗？明知道乌涟娘娘的力量减弱了，还鼓吹大家信奉，你不认为此行径比八真教更加恶劣吗？」

寿雪咽了一口唾沫，不知该如何回应。明知道默不作声会增长对方的气势，却依然张口难言。白雷不愧是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让八真教势力迅速扩张的教主，这几句话说得刁钻刻薄，令寿雪哑口无言。

──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

虽然脚踝疼痛不已，但这种半吊子的诅咒要破解并不困难，只是不知道白雷接下来会如何出招。

──他会当场使出杀手锏吗？抑或……

「汝唤吾至此，究竟所为何事？」

寿雪这句话一问出口，反倒是白雷一时陷入沉默，或许是乌妃没有如预期中被激怒，令他感到有些错愕吧。此时寿雪也已摸索出了男人的手法，白雷擅长利用各种巧妙言词，引诱对手一步步进入事先安排好的剧本之中。因此要与此人对峙，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掌握对话的主导权。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只是想跟你谈一谈。」

「汝有何要求，可速道来。」

在这种情况下说出口的「谈」，当然不会只是闲话家常。对方必定有着明确的目的，例如某种要求或是威胁。

「今天只是小小的警告，只要你以后乖乖待在夜明宫里别再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此乃沙那卖朝阳之意？」

白雷没有答话，等于是默认了。

「吾本不欲出宫，若非汝骗吾至此，如今吾尚在夜明宫内。汝作此要求，岂不自相矛盾？」寿雪故意顾左右而言他。

「真是个倔强的小丫头，你只要乖乖求饶，可以少吃很多苦头。」

白雷不悦地说道。此时他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情绪。

「求饶？」

寿雪笑着说道：

「汝欲吾求饶，吾亦欲令汝求饶。」

寿雪迅速伸手入怀，取出斯马卢的羽毛，那羽毛刚从怀中抽出，瞬间便幻化成了一把褐色长剑。

寿雪奋力举剑往地面插落。

地底下瞬间响起有如口吐污泥的诡异声响，紧抓着寿雪脚踝的诅咒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接着她拔起长剑，踏出一步，对准了白雷的脸部向上翻斩。

白雷赶紧后跃，脚下却一个不稳以致单膝跪地，而在这瞬间，其头上布套已遭这一击斩断，随之飘落在地。

直至此刻，白雷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恬不知礼！既言相谈，当以真面目示人。」

白雷以一只凤眼瞪着寿雪，另一只眼睛却裹上了布。此人有着极深的五官轮廓，两片薄薄的嘴唇毫无血色，流露出一股冰冷无情的氛围。

「汝目之伤，当为诅咒反噬所致。手下败将，何敢言吾弱？」

寿雪冷冷地说道。

白雷一听，眼神登时闪过一抹憎恨之色。没错，正是这个。当初她在那诅咒中感受到的，正是这股憎恨。

「连反噬也只是这种程度的小丫头，竟敢大言不惭。」

比起诅咒中的死尸呻吟声，白雷那阴鸷的声音更令人背脊发凉。

「反噬只伤了我一只眼睛，你该引以为耻。乌涟娘娘接下来只会越来越虚弱，你迟早会失去一切，死无葬身之地。」

寿雪目不转睛地看着白雷的脸。他的脸色比刚刚更加惨白，眼眸却彷佛要喷出火来，那不是炽热的火焰，而是静静燃烧的阴寒之火，彷佛可以让一切为之冻结。寿雪很熟悉这样的眼神。凡是心中抱持仇恨之人，一定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汝对乌涟娘娘心怀怨恚？」

「我恨的是你们所有人。」

白雷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想要一把火烧死乌涟娘娘，烧死所有的信徒、乌妃，以及这个国家的所有百姓。」

寿雪不由得一愣，说道：

「汝为异国之人？」

「不，我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我是海燕子的阿尼族人。」

「海燕子……？」

白雷见了寿雪如此反应，整个人突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激动的情绪完全消失无踪，脸上只剩下绝望与失落。

「住在内陆的人，连海燕子也没有听过。呵呵……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我的族人们就像是路旁的石头，或是海中的泡沫，就算死得一干二净，也不会有人知道。」

「莫非全族受诛？」

「不，我的族人并非遭受刑罚，亦无违法乱纪，却被你们霄国人杀得一个也不剩。」

白雷的表情及声音再也没有流露出刚刚那样的强烈恨意，只隐隐带着一抹愤怒与悲伤。

「海燕子就是漂海民，没有固定的居住地，大多时候都在海上生活。主要从事捕鱼及贸易活动，擅长咒术及医药，有时也会借由提供情报来换取相对的报酬。我们通常会在远离岸边的海面上搭建小屋，与居住在海边的陆地居民进行交流。陆地居民渴望得到的东西，不外乎是稀奇古怪的异国商品、珍贵的珊瑚、珍珠、夜光贝，以及药物。药物与咒术为一体两面，陆地居民害怕我们所施展的各种神秘咒术，却又仰赖我们所提供的各种灵药。有些陆地居民还会委托我们向敌人下咒……从以前到现在，下咒一直是我最拿手的事。」

白雷说到这里，朝寿雪瞥了一眼，接着说道：

「乌妃啊，你是否曾尝过几乎呕血的懊悔？」

寿雪看着他的眼睛，只是淡淡地说道：

「曾。」

白雷转头望向池塘。从寿雪的方向，只看得见他左眼盖着布的侧脸。

「我好后悔……当初实在不该破除那诅咒。当时我才十二岁，我见一名少女受到诅咒，于是施术破除。而下咒的女人遭到反噬，也就这么死了。那个女人是少女父亲的续弦妻子，她的兄弟们得知这件事之后勃然大怒，竟然煽动了其他居民，把我的族人们诱骗到岸上……杀得一个也不剩。」

白雷的嘴角扭曲，扬起了一抹微笑。

「当时我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实在不该妄想要救助他人。我不该看那少女可怜，就对她伸出援手……只要那少女一死，事情就结束了，其他人都能好好活着。那少女的父亲是大船主，宅邸里有一座相当气派的乌涟娘娘庙。其他村人们的家里，也都贴着祈祷渔业兴旺的乌涟娘娘护符。在那燃烧着营火的夜晚沙滩上，袭击我的族人们的那一道道黑影，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只可怕的乌鸦。那些随着火光一起舞动的阴影深深烙印在我的眼里，永远无法消除。在那微弱的火光之中，我看见了不断挥落的柴刀，看见了被揪着头发拖着走的女人，看见了被扔进火里的婴儿，看见了被人高高举起的头颅，看见了飞溅的鲜血……这一切的景象，都化成了一道道的黑影，那就像是一幕幕皮影戏的画面。我独自坐在离岸相当远的船里，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族人们惨遭杀害，惨遭凌辱，甚至是被活活烧死。那些陆地居民说为了感谢我拯救少女，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邀请全部的族人参加。大家都去了，唯独我没有参加。事后回想起来，或许是因为当下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我趁着那漆黑的夜色，拼命划着船逃走，身上什么也没带，甚至连食物也没有。我使尽吃奶的力气逃到一座小岛上，幸好后来运气不错，蒙鵐帮收留……

「那个鵐帮集团里，有一名巫术师。虽然他只不过是个三流货色，只能到处招摇撞骗，或是在路上当个算命先生，但是多亏了他，我获得了从基础开始学习巫术的机会。所以我所施展的术法，乃是结合了巫术及阿尼族的咒术，巫术是以鳌神为鼻祖，而阿尼族的咒术则是源自于星神，也就是航海之神。星神乃是诞生于大海之中，巡弋于天际，复归于海中。星神有二，一曰阿加鲁，二曰香香傈，双鱼之鳍可引得潮涨潮退，可兴浪，可平浪，乐宫沉月，幽宫沉阴……」

寿雪听到一半，已摘下了发髻上的牡丹花，趁着白雷还没有说完之前，朝着花瓣轻吹了一口气。白雷的那一番话，从「一曰阿加鲁」以下全部都是咒语。虽然寿雪不清楚阿尼族咒术的特征，但很清楚咒语大多会使用对句的形式。

那牡丹花受寿雪这么一吹，花瓣顿时从中向外散开，一片片花瓣如洪流一般涌向白雷。每一片花瓣都像是薄薄的利刃，划伤了男人的脸颊、手臂。男人的诅咒没有完成，原本扑向寿雪的诅咒浪潮也在中途四溅飞散。

然而白雷尚未放弃，竟接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小瓶子，将里头的黑色液体洒向寿雪，那点点黑色液体在中途竟凝聚成了一条蛇。同时她的鼻中闻到了一股恶心的气味，似乎是鲜血与不知什么秽物混杂在一起，多半是某种蛊物吧。寿雪退了一步，同时挥出羽毛长剑，将蛇头斩断。那条蛇瞬间化成了一道黑色烟雾，接着一阵清风拂过，登时烟消云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汝非吾敌手。」寿雪说道。

白雷也不气馁，只是淡淡地回应道：

「我赢不了你没关系，还有鳌神……」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池塘中骤然涌起了数道水柱，大量的水花飞溅到了两人的脚下。

不仅是寿雪，就连白雷也是大吃一惊，仰头看着那水柱。显然那不是白雷所施的术法。

白雷接着转头望向面对池塘的殿舍方向。一座露台突出于池面上，露台上站着一名少女。那少女约莫十岁年纪，身穿白绢襦裙，皮肤晒得黝黑，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有如黑色宝石，上头带着又浓又长的睫毛，原本应该下垂的一头秀发，被刮起水柱的强风吹得上下翻舞，溅在上头的水珠有如闪闪发亮的珍珠缀饰。

少女的双眸正盯着寿雪。

「……隐娘，住手！」

白雷急得大喊，那少女的表情却是没有丝毫变化。白雷不禁咂了个嘴。连喊了好几声，少女才终于眨了眨眼睛，水柱也跟着散落。

──那女孩就是隐娘？

「汝竟以这般孩童……」寿雪不禁皱起了眉头。

白雷嗤笑一声，说道：

「我五岁就开始学咒术了。你被带进后宫，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吧？」

「即便如此，亦不似汝以孺子为祭物。」

白雷诧异地眯起双眼问道：「什么？」

「吾问汝意欲以此女为鳌神祭物？」

「什么祭物……？」

「鳌神须以幼女为祭物……汝竟不知？」

白雷愣了半晌，正要开口说话，不远处忽然传来了说话声与脚步声。

「喂！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回廊上出现了两名年轻人。走在前方的年轻人，不管是脚步声还是衣摆摩擦声都特别地大。相较之下，走在后方的那位则不仅年纪稍长，且无论是脚步声或衣摆摩擦声都几不可闻，显现出两者间明显的性格差异。这两名年轻人的面貌都与晚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年纪较轻的年轻男人，那神韵几乎与晚霞一模一样。

──这两人应该就是晚霞曾经提过的哥哥们吧。

「果然是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站在前方的年轻人对着白雷流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这个年轻人的相貌极为俊美，穿着一身绀青色（注：藏青色。）长袍，显得英姿挺拔；站在后方的年轻人则紧闭双唇，皱起了眉头，显然对白雷同样没有好感。他身上的长袍是老年人特别喜爱的煤竹色（注：暗茶褐色。），穿在他身上却丝毫没有突兀感，看起来就像是个风雅文士，只不过眼神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说得好听点则是矫矫不群。

「爹到底在想什么……咦？」

由于白雷正望着寿雪，年轻人的视线也跟着转到了她身上。

「你……你是谁？」

年轻人看见身穿黑衣、手持褐剑的寿雪，整个人吓傻了。

──这可有点麻烦。

寿雪放开长剑，转身离去。那把长剑一脱离手掌，登时变回羽毛。

「喂，站住！」

寿雪疾奔离去，并不理会年轻人的呼唤。由于两名年轻人站在回廊上，寿雪并不登上回廊，而是从旁边穿梭而过。寿雪朝两人瞥了一眼，刚好与年纪稍长的年轻人四目相交，只见那年轻人瞠目结舌，同样显得颇为惊讶。

寿雪奔出了院门，转头一看，并没有人追出来。看来那两名年轻人并不打算追赶，于是停下脚步，调匀呼吸。而后她抬头仰望鲨门宫的屋瓦，愣愣地看了一会儿之后，才转身快步离去。

＊

「刚刚那女的，看起来不像婢女……难道是某处的宫女吗？不，绝不可能……」

沙那卖亮目击黑衣少女疾奔而去，嘴里咕哝了一会儿，转头望向池塘的方向，不由得「啊」地大叫一声。原本站在那里的白雷，竟然也走得不见踪影。

「那个家伙！」亮忍不住咒骂了一声。但毕竟白雷是父亲邀请来的客人，也不好继续追究这件事。沙那卖晨则是不发一语，默默走下回廊阶梯。

就在不久前，一个以布套遮住了脸的异国人，突然以访客的身分来到了鲨门宫。过了几天后，晨跟亮都已察觉这个异国人其实就是白雷，但毕竟他是父亲的客人，两人只好装作不知道。兄弟两人都感到相当纳闷，不明白父亲为何要把白雷这种危险人物叫到鲨门宫来。

晨走到池畔，弯下了腰。地上有一根鸟羽，是刚刚那名黑衣少女所掉落的东西。不知是何种鸟类的羽毛，颜色为黑褐色，上头带着一些白色斑纹。

──那少女……应该是个妃子吧。

她身上的襦裙绣着的是金丝银线，头上亦插着好几支发簪及步摇，那身华贵的打扮绝对不会是宫女。

但如果那少女是妃子，那就更说不通了。为什么一名堂堂的妃子，会在这里与白雷对峙，且身边竟一名侍女也没带？晨细细回想，那少女穿着一身漆黑的服装，皮肤白皙而双唇红艳，有如一朵在雪中傲然绽放的茶花。然而更令晨感到印象深刻的，是那少女的双眸。那有如濡湿的黑曜石一般耀眼夺目的瞳孔，好比是最深邃的夜色，是如此震慑人心，令晨一时浑然忘我。

明明沐浴在淡淡的阳光下，那少女的身上却散发出一股幽深的氛围。有如夜晚的露水，又似反射着月光的屋甍，闪烁着妖异的光彩。就在与少女四目相交的那个瞬间，周遭的一切色声相彷佛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那名少女。

──过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奇女子……难道竟是仙女或妖魔？

晨拾起了那羽毛，怔怔地凝视了好一会儿，慢慢将羽毛放入怀中。

＊

花娘在鲨门宫遇上事端的隔天造访了夜明宫，寿雪本以为她又带了书来，一问之下，原来是有事商谈。

「这件事，我实在不知如何处置，只好来借助阿妹的智慧。」

花娘叹了口气，向来爽朗而慧黠的脸上竟带着一抹阴霾。

「何事令汝心忧？」

「你听过『缁衣娘娘』吗？」

寿雪心中一凛，随口应了一声。所谓的缁衣娘娘，指的就是自己，难道花娘不知道吗？她心中如此想着。但一问详情，显然并非如此。

花娘苦笑着说道：

「其实我认为『缁衣娘娘』跟你并不相干。那些信徒刻意将乌妃加以神秘化及神格化，只是为了创造一个发泄苦闷及祝祷膜拜的偶像。此事只要稍一不慎，很可能会酿成大祸。」

花娘在经历过了月真教的事件之后，深知信仰的可怕。只见她忧心忡忡地说道：

「『缁衣娘娘』的信徒之中，有些人根本没见过你。信仰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旦造出了神，就再也管束不住……而且还有人借机敲诈欺骗，从中牟利。」

「汝言假护符之事？」

「是啊，你连这个也知道？」

「吾已知兜售人并主谋者身分。」

制造假护符的人，正是白雷。淡海设法取得了一枚假护符，寿雪一看上头笔迹，正与从前白雷所写的咒符笔迹相同。

泊鹤宫内有白雷的协助者。将寿雪诱骗至鲨门宫的那名侍女，九九指称那确实是泊鹤宫的侍女，只是唤不出名字。

根据淡海的调查，假护符的来源也是泊鹤宫。原本以为要查出假护符的来源并不难，只要询问持有假护符的宫人就行了……没想到那些宫人们竟然坚持不肯透露。似乎是卖出假护符的人要求他们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理由是「这些护符是乌妃娘娘特别通融才答应制作的，如果传出风声，会造成乌妃娘娘的困扰」。

即便淡海告诉他们「这些护符都是假的」，他们也不相信。最后淡海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问出贩卖护符的是一名泊鹤宫的宦官（淡海绝口不提自己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法才让他们吐实）。至于那名宦官的身分，至今还在调查当中。

另一方面，温萤调查这场骚动的煽动者，最后查出幕后黑手应该也在泊鹤宫内。泊鹤宫的每一名宫女及宦官都与其他宫的人有所交流，一时半刻还无法找出最上游的源头，温萤正在进一步追查当中。

「此为吾手下宦官所查得。」

寿雪一面说，一面在桌上摊开了一张纸。

「宫女、宦官互有往来，关系复杂。」

纸上写着各宫的宫女、宦官的名字，有所往来的人物，名字跟名字之间以线相连。由纸上可以看得出来，宫女、宦官的交游状况并非只受「任职于哪一宫」所影响。

「如出身商家或富农之家者，互相多有往来。除此之外，出身之地亦是一因。宫女虽以京师出身者居多，尚有东、西、远、近之分，交游关系亦各自不同。官吏之女多结交官吏之女，不与他人交游。宦官则出身地大相迳庭，同乡者交游较密。」

寿雪指着泊鹤宫某一名宦官的名字，接着说道：

「以此人为例，此人为翊州出身，飞燕宫亦有宦官为翊州出身，两人所处之宫虽异，却有深厚情谊。除此之外，此两人于宫内皆有交好之人，故纵使互不熟识，亦间接牵连。『缁衣娘娘』信仰便是由泊鹤宫宦官依此关系向外传播。」

「缁衣娘娘」信仰的传播速度如此之快，宫人之间的紧密网状关系也是一因。

「要查出那么多关系，应该很不容易吧……」

花娘看着关系图，忍不住赞叹道：

「看来这个宦官相当优秀。」

「嗯。」

寿雪心中既有些自豪，又有些羞赧。就算是自己受到称赞，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从这张图看来，信仰传播的中心地似乎是泊鹤宫。」

「或因吾曾助晚霞……鹤妃。」

不，若要追究肇因，还要再往前推。自从那次受了高峻的委托之后，自己就经常离开夜明宫，帮助他人解决问题。

「主谋者到底是谁？」

「唔……」

在泊鹤宫内掌握主导权的人，或许是某个侍女，但是白雷才是在背后牵线的人物，而白雷的背后，还有朝阳在运筹帷幄。昨天发生在鲨门宫的事情，已让寿雪得知白雷与朝阳是沆瀣一气。他们故意让寿雪知道这件事，或许是为了使威胁更具效果。

──如果想要保住性命，就不要再随便离开夜明宫。

这就是他们对寿雪的威胁。这场骚动如果继续恶化下去，将来倘若发生暴动，势必会一发不可收拾，自己也将遭受牵连。

寿雪不禁暗想，白雷曾说他憎恨乌涟娘娘，那么朝阳呢？

朝阳同样想要排除寿雪，想要排除乌妃吗？因为他是鹤妃的父亲？

「……」

「阿妹？」

花娘的呼唤声，让寿雪回过了神来。

「唔……吾正清查泊鹤宫侍女，主谋者应是其中一人。」

「嗯，总而言之，乱源就在泊鹤宫内。要收拾这个事态，得让鹤妃出面才行。」

花娘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汝为后宫之主，故有此忧。」

「不能让陛下为这种事情烦心。」

后宫内基本上是由位阶最高的妃子掌握管辖权。如今虽然出现了假护符的乱象，但现阶段充其量只是一场暧昧不明的信仰骚动，还不到要让勒房子出面处理的程度。花娘是后宫之主，当然想要在骚动扩大之前设法平息。

「我会找鹤妃谈一谈。她虽然年纪小且行为举止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但其实是个能够分辨是非道理的人。」

「吾亦有此感……」

当初第一眼看见晚霞的时候，感觉她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秘少女。但实际相处过之后，才发现她其实是个相当深思熟虑的人，不仅懂得自我反省，而且也很为他人着想，懂得各种人情世故，并不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女孩。

──晚霞或许知道一些内情。

而且晚霞与其父亲应该不是一丘之貉，她是真的打从心底厌恶白雷这个人。当初她遭到诅咒而垂死挣扎时所说的那些呓语，应该不会是假的。

如今寿雪已逐渐厘清了晚霞、白雷与朝阳等人的关系。

「阿妹，今天来找你谈这件事果然是正确的决定，我感觉舒坦多了。」

花娘离去前脸上带着笑容，神情中的阴霾也少了几分。

＊

这天晚上，高峻也来了。

「听说你去了鲨门宫，是真的吗？」

高峻一看见寿雪，劈头便这么质问。

寿雪登时一阵错愕，说道：

「昨日……确实曾至鲨门宫。」

「你怎么会擅自做这种事……你没事吧？朕可没接到你出了事的消息。」

高峻显得相当焦急。虽然面上还是一样喜怒不形于色，但有些颠三倒四的说话方式却出卖了他。

「吾委实不知汝意，可稍坐饮茶，恢复冷静。」

寿雪着实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建议此人「恢复冷静」的一天。

高峻也不违拗，乖乖啜了一口茶。

「……抱歉，朕太担心，一时口不择言。」

「嗯……」

这句话说得太坦率，令寿雪一直不知该如何回答。

「朕实在应该先提醒你提防沙那卖朝阳才对……朕没想到他竟然会把你叫到鲨门宫。」

──你要小心我爹。

「吾早已受人提醒，汝无须挂心。」

「有人提醒过你了？」

「晚霞。」

「……鹤妃……？」

「吾正欲以此事告汝……朝阳与白雷互相勾结，晚霞是否参与则不得而知。此女厌恶白雷，对乃父则敬惧参半。」

寿雪虽然没有见过朝阳，但对此人颇为反感，一个会强迫女儿做出那种抉择的父亲，绝对不会是什么善良之辈。即便晚霞再怎么喜欢父亲，也无法改变她对朝阳的观感。

「……朝阳知道你的秘密，而且很可能也知道乌妃的秘密。」

高峻淡淡地说道。寿雪一听，不禁皱起了眉头。

「朕不清楚消息是如何走漏的。但朕很肯定朝阳对你抱持敌意，实在应该事先提醒才对……朕以为他不会那么快就采取加害于你的行动。」

「彼虽加害于吾，吾未受其害……彼非吾敌手。」

「原来不是你的对手。」

高峻不禁笑了出来。寿雪看见高峻的笑容，也暗自松了口气。比起让他担心，自己更宁愿这人一笑置之。

「然吾未曾亲见朝阳，彼仅唆使白雷威胁于吾，令吾不敢擅出夜明宫。」

寿雪另外又想到一件事，接着说道：

「吾虽未见朝阳，却见晚霞兄长二人。」

「朝阳的长男及三男都来了，应该是那两人吧。」

「次男未至？」

「听说是留在贺州。据传次男是朝阳最信任的儿子。」

「若是如此，长男情何以堪？」

「家门的继承人应该还是长男吧……沙那卖家的家庭问题姑且不谈，那两个儿子是否对你说了什么话，或是做了什么事？」

「仅是对望，并无交谈。彼两人似不喜白雷，且不知吾身分。」

「那就好。」

「吾观此态，朝阳应是独自与白雷勾结，未与二子共谋。」

「嗯……」

高峻双手盘胸，沉吟道：「原来如此，那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主意……」

「汝好独思，吾甚不喜。」

寿雪忍不住呢喃说道。

高峻一愣，抬起了头。

「咦？」

「……汝既未闻，吾不再言。」

「朕不是没听见……原来如此，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把心里的想法全都说出口，似乎也不太对。」

「……不必尽言，但斟酌以告。」

「朕刚刚在想的事，你认为朕应该说出来？」

寿雪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朕刚刚在想的是沙那卖一族的特性。沙那卖族的当家拥有绝对的权威。朕上次也提过，他们非常尊敬长辈，反过来说，这也代表着当家的责任非常重大。当家绝对不能做出错误的决定，不能背叛一族的信赖，却也不会找晚辈商量事情。相信朝阳的父亲当初也是这样吧，所以朝阳不会告诉儿子们任何事，一切都是自己决定……这就是朕刚刚在想的事情。」

「原来如此……」

「朝阳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沙那卖族。只要是对一族有利，他就算是背叛朕也在所不惜。如今他对朕鞠躬尽瘁，是为了确保一族的安泰。」

「对汝鞠躬尽瘁？」

「为了朕好，他可能会设法将你排除。」

──原来是这么回事。

寿雪恍然大悟。

「无怪乎彼欲吾茧居不出。」

「这个男人的行动，还有许多令朕难以预测之处。这次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例子。朕看你还是安分一点比较好。」

「汝亦欲吾茧居不出？」

寿雪有些不开心地说道。

「朕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希望你不要做出触怒朝阳的事。」

「何惧朝阳以至如此？」

寿雪将头别到一边。心里虽然明白高峻的意思，还是有些气不过。并非于理不合，而是心情无法调适。一旦在心情这一关过不去，就算讲再多大道理也没有用。

「……朕是在为你担心。」

高峻的口气带着几分焦躁与几分困惑。只不知道是困惑于寿雪的反应，还是困惑于自己的焦躁。

寿雪将视线移回高峻的脸上。一看见他的表情，登时明白是后者──那并非因他人而动怒的表情。

高峻只是一脸困惑地望着寿雪，对此显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那不是因寿雪而困惑，而是因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心情而困惑。寿雪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因为她也常有这样的感受。为什么会时常出现这种麻烦的心情呢？寿雪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除了面对高峻之外，从来不曾像这样心中同时怀抱着焦躁与困惑的心情。

「……汝不言，吾岂不知？乌妃本应茧居不出，何待人言？」

「不，朕只是……」

高峻说到一半，忽然沉默不语，半晌后才改口说道：

「……今后朕也会多加留意鲨门宫的动静。再过半个月，他们就会离开京师。朝阳回到贺州之后，应该也不会再采取强硬手段。」

高峻说完这句话，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夜明宫，由于走得太急，寿雪竟来不及提起「缁衣娘娘」的事。而后她心想，就算自己不提，那人多半也早已接到了消息，何况负责处理这件事的是花娘，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就算要提供建议，也应等多查出一些眉目后再说。

寿雪原本是这么想的，然而当事后回想起来，这实在是个错误。

＊

花娘带着一群侍女及宦官，前往了泊鹤宫。环绕四周的柏槙篱笆，有如是守护着泊鹤宫的城墙，如针一般的细叶之间，生长着一颗颗的娇小果实，而篱笆的后头，可看见一座座的殿舍。殿舍的上方有着油亮而灿烂的琉璃瓦，饰瓦的造型是张开了双翅的鹤，垂挂在下方的吊灯上头也有镂空的鹤纹，而殿舍周围的土墙皆涂布了云母，看起来白皙耀眼。

花娘一踏进院门，便看见成群的宫女与宦官，一同对着自己鞠躬作揖。鹤妃就站在众人中央，背后也跟着一群侍女。

待花娘走到鹤妃的面前，鹤妃便向她屈膝行礼。鹤妃那充满稚气的脸孔今天不知为何有些苍白，或许是为了掩饰这一点，还故意把脸颊及嘴唇涂得特别红，却反而让整个人的气色看起来更差了。

花娘被引进了宽敞的正殿大厅上，殿内所有的门扉都是敞开的，可以清楚地看见庭院景色。那是高峻特地命人重新种植的栀子花庭院，圆润饱满的椭圆形果实，已开始带上一点朱红色。花娘看着那逐渐鼓胀的果实，心里想到自己这一生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生儿育女，登时感觉到胸口彷佛有一股凉飕飕的寒风吹袭而过。虽然没有任何不满，也并非感到绝望，却有一种彷佛置身在秋风之中的萧瑟与寂寥。

鹤妃的侍女送上了茶，光闻那茶香，便知道那应该是平常陛下临幸时才会端出的茶。那侍女不管是举止还是态度都极为高雅端庄，丝毫没有可挑剔之处。但花娘定睛一看，侍女的腰带上挂着黑色饰绳，她接着转头望向在大厅角落待命的那群侍女，几乎每一名侍女的腰带上皆挂着黑色饰绳，有些甚至还模仿寿雪佩挂了鱼形吊饰。

至于眼前的鹤妃晚霞，腰带上则只有一些银制饰品，并没有黑色饰绳。她上半身穿的是织着对鸟图纹的深绿色衫襦，下半身则是碧绿及深紫线条交织的长裙，布料质地看起来华美细致，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应该是使用了沙那卖的丝绸。

晚霞一直沉默不语。依照后宫的规矩，在上位妃嫔开口之前，下位妃嫔不能先发话。

「真是好茶，是芜州茶吗？」

花娘故意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问题。

「是的，姊姊。」晚霞淡淡地说道。「姊姊」是下位妃嫔对上位妃嫔的敬称。晚霞自己则因为身体不适，并没有喝茶，喝的是白开水。

「你是不是瘦了？」

「有一点……或许是夏天暑气难消，没什么食欲。」

晚霞以双手捧着装白开水的杯子，垂首盯着水面说道。不知当她低下头时，那水面上究竟映照出了什么样的神情？尽管晚霞虽然瘦了一些，但脸部及手指却反而有些浮肿。

「你跟乌妃年纪相近，感情是不是很要好？」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晚霞错愕地抬起了头。每当她露出这样的表情，看起来总是比实际的年龄更加稚嫩。

「啊……呃，称不上要好。」

「你可以跟她多往来，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我知道。」

「既然你也知道乌妃心地善良，就应该尽量别给她添麻烦。」

晚霞目不转睛地看着花娘。

「请问……乌妃发生什么事了吗？」

「等到发生什么事，就已经来不及了。」

晚霞的眼神左右飘移，略一沉吟，已明白了花娘的言下之意。

「姊姊希望我配合做什么事吗？」

「我希望你做的事，就是管好泊鹤宫里的人，不让他们做出不该做的事。你身为一宫之主，这是你的职责。」

晚霞愣愣地听完，轻轻点头说道：

「这我明白……宫里发生的事，我已大致掌握，但由于我极少出宫，不清楚外面的状况……这件事已经波及到姊姊的宫内了？」

「正确来说，是整个后宫都被波及了。」

晚霞默然无语，花娘也看不出她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明明知道却置之不理。

「真的很对不起，我会好好地告诫他们。」

「既然你明白我的意思，那我也不再多说什么……这件事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虽然传达的方式有点拐弯抹角，但至少已经让晚霞明白了自己的来意。

「……请等一下，鸯妃娘娘！」

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晚霞，而是站在大厅角落的一名侍女。那侍女约莫二十岁年纪，一张鹅蛋脸，肤色也像鹅蛋一样白皙，不管是容貌还是举止都极为端庄而文静，没想到竟突然对花娘发难。

只见她踏出一步，气势汹汹地说道：

「鸯妃娘娘，您今天的来意，是要指责我们信奉『缁衣娘娘』的行为吗？」

不需言明，这名侍女的腰带上也佩挂着黑色饰绳。

「就算您是鸯妃娘娘，也不该干涉我们的心灵依归吧？要信奉、尊崇什么，都是我们的自由。」

那侍女的双眸是如此清澈而殷切，没有一丝迷惘。花娘受到震慑，不由得退了一步。

没想到局势已经演变到这样的地步……花娘不禁感到背脊发凉。

「无礼的家伙！快退下！」

一名花娘的侍女瞪着眼睛踏前一步。

「你们这些后宫的乱源！鸯妃娘娘已经尽量想要大事化小了，你们竟然还不知感恩！到处发送假护符的人，有什么资格谈自由！」

「假护符什么的，一定只是场误会！怎么可以因为这种谣言，就打压我们的信仰！」

「真是愚蠢之辈！」

「你说我们愚蠢？」另一名年纪较大的侍女忍不住说道：「这对『缁衣娘娘』是莫大的侮辱！无礼的是你们！」

「没错，太过分了！」

其他的侍女们也纷纷出言指责，她们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情绪也越来越激动。花娘的侍女察觉苗头不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可不妙！

花娘转头望向晚霞。只见她愣愣地看着侍女们，没有任何反应，显然连她也已经管束不了自己的侍女。

花娘一步步往后退，忽察觉背后竟出现了人影。转头一看，外廊上竟站着无数的宫女及宦官，每一双眼睛都注视着大厅里的动静。令人无法忽视的是，他们每个人的腰带上都垂挂着黑色饰绳。

「花……花娘娘！」

花娘所带来的宦官则都被挡在人墙的外侧，个个脸上都带着不知所措的表情。一大群板着脸的泊鹤宫侍女们聚集在花娘的周围，不留一丝空隙。

「鸯妃娘娘，请收回您刚刚的话！」鹤妃的侍女们一步步朝着花娘逼近。

花娘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

寿雪正在夜明宫教衣斯哈写字，忽听到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奔进了殿舍内。

「乌……乌妃娘娘！」

脚步声的主人竟是泊鹤宫的侍女纪泉女，温萤与淡海也跟在她的身边。寿雪明白一定是出事了，立刻站了起来。

「发生何事？」

「娘娘，泊鹤宫似乎出事了。」温萤说道：

「似乎是鸯妃娘娘遇上了危险……但是她也交代不清楚。」

「花娘……？纪泉女，究竟发生何事？」

「呼……呼……」

泉女不住剧烈喘气。九九取水来让她喝下，心里暗想上次也发生过类似的状况，那次是晚霞遇上了危险。

「花娘有难，而非晚霞？花娘在泊鹤宫内？」

寿雪问道，而泉女点了点头。

花娘与泊鹤宫……她心中猛然想到一件事，说道：

「莫非花娘为『缁衣娘娘』之事往见晚霞？」

「是的……没想到泊鹤宫的侍女们突然开始吵闹……」

泉女一边拭汗一边说道。

「开始吵闹……当鸯妃之面？」

「是的，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我心中害怕，就跑出来了。要是鸯妃娘娘有什么万一……除了乌妃娘娘之外，恐怕没有人能阻止她们……」

「晚霞不在？」

泉女难过地摇头说道：

「晚霞娘娘已经管束不了她们，就连吉鹿女也……」

吉鹿女是泊鹤宫内相当老资历的侍女。她原本是八真教的虔诚信徒，后来晚霞因诅咒而病入膏肓时，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当乌妃娘娘拯救了晚霞，最感谢乌妃的人也是她。

「……既是如此，吾当速往。」

寿雪留下了满脸忧色的九九及衣斯哈，带着温萤及淡海离开夜明宫。

＊

寿雪一踏进泊鹤宫，便看见殿舍外有两群宦官正在吵闹不休，似乎是泊鹤宫与鸳鸯宫的宦官。只见他们你推我挤，正吵得不可开交，她也不予理会，迳自走上了台阶。就在这时，殿舍内传出器皿的碎裂声，寿雪心中一惊，赶紧奔了进去。

一踏进门内，只见桌子早已被推倒，茶具散落一地。好几名侍女们大打出手，互相拉扯对方的头发及衣服，每一名侍女皆是披头散发，身上的襦裙多有破损。整个大厅里乱成一片，竟没有半个人察觉寿雪走了进来。

蓦然间，寿雪听见了下方传来啜泣声。低头一看，花娘竟倒在门扉附近的地板上，一名侍女在她的旁边哭个不停。

「花娘！」

寿雪赶紧在花娘旁边跪了下来，查看花娘的状况。

「阿妹？」花娘抬起了头来。

寿雪一边搀扶她，一边问道：「伤及何处？」

「我没有受伤，只是不小心摔倒了……」

花娘说道。但她一抬脚，竟痛得皱起了眉头，似乎是扭伤了脚踝。

「那些侍女们凶巴巴地走过来，花娘娘急着想要退出殿舍，脚下一个没踩稳……」旁边的年轻侍女一边啜泣一边说道。

「是我的处理方式不对，我不知道问题已经那么严重……」

「花娘娘，这不是您的错……」

「先离此间，再行定夺……淡海！」

寿雪对着背后喊道。淡海及温萤都站在寿雪的背后。

「送花娘回鸳鸯宫。」

「是……鸯妃娘娘，失礼了。」

淡海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花娘抱起，大跨步走出殿舍。

寿雪见淡海已离去，于是走向大厅深处。「汝等速速住手！」

寿雪张口大喊，但声音完全被侍女们的尖叫声及争执声掩盖了，完全没有安静下来的迹象。争吵不休的侍女约有十人左右。寿雪为了平息场面，转头吩咐温萤先将旁边扭打成一团的两名侍女拉开。

「啊，乌妃娘娘……」

两名侍女一被拉开，这才恢复了冷静。她们看见寿雪，登时吓得全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寿雪正打算以这种方式将争执中的侍女们一一拉开，忽听见不远处有一名侍女大叫一声「放开我」。她暗自叹息一声，正要转头去看，忽然惊觉眼前出现了一团阴影。

下一瞬间，寿雪听见了钝重的声响。那是身体部位被硬物击中的可怕声响。但是遭击中的人并非自己。只见她身旁一个人忽地蹲了下来，鲜血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原来一名争吵中的侍女所抛出的器皿朝寿雪飞来，当时温萤正揪住了一名侍女，他见状赶紧放下侍女，朝寿雪奔来。没想到有另一人的动作比温萤更快，替她挡下了这一击。

「……卫内常侍！」

温萤惊讶得大喊。那声音充满了惊愕，简直像是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事情。只见卫青跪在地上，按着自己的额头。

寿雪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全身动弹不得。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是卫青保护了自己？这不可能吧？

「所有人都不准动！」

门口处响起了喝斥声。那声音平静、宏亮且充满威严，而站在门口的人物，正是高峻。侍女们全都吓傻了，赶紧跪下磕头，只凭高峻的一句话，便瞬间结束了这场骚动。

高峻缓缓踏入厅内，在卫青的身旁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卫青。

「伤得深吗？」

「不碍事。」

在两人简短交谈间，卫青将手帕压在额头上，站了起来。然而从头到尾，他对寿雪却连瞧也没瞧一眼。

高峻环顾整个大厅，放眼望去可说是满目疮痍，家具及摆饰毁损，每一名侍女的模样都相当狼狈。

「鹤妃。」

高峻呼唤晚霞。寿雪这才想起，大厅内不见晚霞的身影。寿雪在厅内左右张望，只见大厅角落一名蜷曲在地上的少女缓缓站了起来，正是晚霞。她垂着头，脸上毫无血色。

「有没有受伤？」

「……没有。」

「有没有什么话想解释？」

晚霞有气无力地仰起脸，摇头说道：

「没有，全怪我领导无方。」

「且慢……」寿雪想要替晚霞缓颊，高峻转过头来，以眼神示意不要说话。

「关于事情的来龙去脉，鸯妃的宦官都已经向朕说明了。鸯妃没有受重伤，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高峻慢条斯理地环视厅上每一名侍女，那平静的态度中隐藏着一抹怒火，反而更令人不寒而栗。整个厅堂上的氛围有如寒冬，一丝丝的寒意钻入骨髓，凝重的空气更是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寿雪不禁想起了高峻曾统率禁军肃清皇太后一派，想必是那残酷军人的一面令侍女们吓得全身直打哆嗦，不敢抬起头来。

「所有的人抬起头，看看周围的狼借之状。」

侍女们战战兢兢地抬头环顾左右，看见凌乱不堪的大厅及每个人披头散发的模样，一时哀叹之声此起彼落。

「每个人都应该要感到惭愧。」

高峻的话虽然简短，却已足以让所有侍女们吓得再度垂下了头。

「惩处的方式，朕会另行公布。」高峻说完这句话，转过了身，目光朝着寿雪一瞥，忧郁与懊恼之色在眼神中一闪即逝。

「这件事，乌妃也难辞其咎。」

高峻在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异常低沉，有如叹息之声。

「对乌妃的惩处方式，跟其他人一样另行公布。」

说出这句话之后，高峻便走出了殿舍，而卫青始终有如影子一般跟随在他的身后。寿雪愣愣地看着高峻的背影，此刻的心情却与以往目送他离开夜明宫时截然不同。

自从发生了这件事之后，后宫内便规定除了乌妃之外，任何人都不得佩挂黑色饰品及身着黑色服饰。

＊

数天后的某个晚上，卫青独自来到了夜明宫，彼时房间里只有寿雪一人。卫青的额头上包着绷带，即使是在夜里，他天生的白皙肤色依然使他看上去十分显眼。

「……伤已痊否？」寿雪问道。

「本来就只是小伤。我救你是因为大家的命令，你没必要放在心上。」

寿雪听卫青说得冷淡，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因为想要避免自己内疚才这么说。照理来说卫青应该不可能做出这种关心自己的行为，但真相到底如何，寿雪也无从求证。

「我今天来，是为了传达大家的谕令。」

卫青的声音比黑夜更加冰冷。

「谕令……」

「尔后，没有大家的许可，禁止乌妃擅自离开夜明宫。」

寿雪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卫青今日前来，是为了传达惩处的内容。

「乌妃在后宫体制之外，不受律法限制，也没有义务遵守大家的谕令，但是……」

「不必多言，吾自知之。今日之事，皆吾自食恶果。吾应尽早寻思对策，并将此事告知高峻……不，追根究柢，皆因吾逾越本分。」

受他人景仰依赖的感觉实在太好，使自己过于得意忘形。以「不忍心见死不救」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沉溺于被需要的快感之中。明明知道这么做就像是在玩火，却是难以自拔。

「……这就是我一直在担心的事情。」

卫青说道。声音既冰冷且沉重，丝毫不留情面。

寿雪忍不住抬起了头。

「以后请你洁身自爱，别再做出引人侧目的事，这是为了你自己好。」

之后卫青连看也不看寿雪一眼，转身快步离去，就跟当初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而这次寿雪并没有走出殿舍目送卫青离去。

高峻今后大概不会像过去一样经常来访了。寿雪心里如此想着。

＊

这天太阳还没有下山，高峻便来到鸳鸯宫探望花娘。距离那场骚动已过了数天，后宫也完全恢复了平静。

花娘横躺在榻上，一看见高峻，急着想要起身。

「……陛下！」

高峻制止道：「躺着就行了……脚还好吗？」

「已经不痛了。他们担心我的伤势恶化，硬是要我躺着，我正闲得发慌呢。」

花娘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与高峻正眼相对。

「这次的事，都怪我处置不当。我本来想趁着还没有发生骚动前解决这件事，没想到反而引发了骚动，实在是无地自容。对于那些侍女们，我应该事先提醒她们要保持冷静。」

「你只是遭到了利用。对方打从一开始，就在等待着机会。趁着一名侍女向你提出抗议之际，煽动所有的侍女。」

「『对方』指的是……？」

「不是有个资历很老的年长侍女吗？名叫吉鹿女……」

「啊……」花娘望着半空中，回想当时的情况。「刚开始说话的是个年轻的侍女，但后来确实有个年长的侍女指责我侮辱『缁衣娘娘』，其他侍女也开始帮腔……」

「吉鹿女是侍女长，在侍女们之间，她说出来的话甚至比年幼的鹤妃更有分量。以吉鹿女的威望，她绝对有能力安抚泊鹤宫的众侍女，将场面控制下来。但她不仅没有这么做，而且还刻意推波助澜。」

「这个吉鹿女现在……」

「原本勒房子正准备要对她展开调查，但她竟已服毒自杀了，还留下一封遗书，声称一切都是她的责任。」

花娘面露痛惜之色，说道：「假护符的事情，也是她策动的？」

「遗书上是这么写的。她声称她的目的只是想要增加『缁衣娘娘』的信徒，并非想要中饱私囊或是制造混乱。遗书上还说，她拿了一枚其他侍女原本带在身上的护符，照着画出了许多假护符，命令宦官在后宫里到处向人兜售。」

但是根据寿雪提供给勒房子的证词，假护符是白雷所画，寿雪从前曾见过他的笔迹，与假护符上的笔迹如出一辙。换句话说，白雷才是假护符的始作俑者，吉鹿女只是负责在后宫里到处散播其制作的假护符。除此之外，当初将寿雪骗往鲨门宫的侍女，也是吉鹿女。

这种种的迹象，都证明了朝阳才是幕后黑手。然而吉鹿女却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而且还畏罪自杀了。吉鹿女一死，便再也难以证实朝阳与这起案子有所牵连。

一旦发生骚动，首谋者必定会遭受惩罚，这是可以预期的事情。换句话说，对方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吉鹿女背黑锅，而且连毒药及遗书都准备好了。

「乌妃还好吗？」

「最近在夜明宫闭门思过。」

「嗯……」花娘露出了同情的表情。「这件事并不是她的错。」

没有错，寿雪原本没有理由因这起事件而遭受惩罚。而且以她乌妃的身分，大可以不听高峻的命令。但她还是把自己关在夜明宫内，寿雪认为这是她所造的孽。

──到底该怎么做才对呢？

煽动者确实是吉鹿女。但是光靠吉鹿女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引发这么大的骚动，乌妃才是这场骚动的真正肇因。寿雪那种不忍心拒绝他人请托的性格，助长了这场骚动的规模。

朝阳当初的谏言，如一根针扎在高峻的胸口。就算这人没有在背后搞鬼，后宫迟早也会发生类似的事情，朝阳只是加速了事态的发展而已。换句话说，这场骚动本身就是朝阳对高峻的谏言。

这次的事态还能够轻易收拾，但将来如果出现了有心人士，想要利用寿雪的「乌妃」及「前朝皇族后裔」这两个特殊身分来为恶，该如何是好？如果不趁现在摘除病灶，将来很可能会爆发更严重的骚动……朝阳在如此提出警告。

「鹤妃呢？她还好吗？」

「鹤妃没有受伤。」

「但她的气色看起来很差。」

「嗯……她原本就有些身体不适，现在也没有好转。更何况失去吉鹿女，对她来说应该也是不小的打击。」

「陛下决定要如何处置泊鹤宫那些侍女？」

「还没有决定。吉鹿女已经畏罪而死，其他侍女及鹤妃该予以什么样的惩处，目前还在商议中。」

「我建议陛下可以稍待一段日子再裁决。」

「为什么？」

「或许过阵子刚好会遇上大赦。」

高峻登时一阵错愕，而花娘脸上则漾起了微笑，没有多作解释。

正如同花娘的这句预言，不久之后因为一桩喜事，侍女们的罪都获得了赦免。

＊

晚霞站在鲨门宫的露台上，正出神地凝视着池塘。池面如镜，没有一丝涟漪，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白雷已经逃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晚霞对着坐在后头喝着茶的父亲朝阳问道。

「……打从一开始，这里就没有一个叫白雷的男人。只有一个名叫玉眼的雨果占卜师，曾经在这里待过一阵子。」

晚霞紧握双拳，转头对着父亲说道：

「吉鹿女死了，她在贺州有孩子，请至少带着她的遗体回贺州吧。」

「我不能带走戴罪之人的尸体，只能依照后宫规矩，让她埋在这里。」

「是爹让她变成了戴罪之人！」

朝阳听见女儿的呐喊，脸上表情竟全然无动于衷。

「……吉鹿女是自愿为我们做这件事。你要是从中作梗，她可是会死不瞑目。」

「我不懂……她虽然犯了错，但是罪不至死。她是为了保护爹，才会牺牲生命。」

「不是为了保护我，是为了保护沙那卖。」

晚霞似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心中碎裂了。

「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沙那卖，难道爹的心中没有比沙那卖更重要的事物吗？」

至此，朝阳脸上终于露出了不同以往的表情。他皱起眉头，狐疑地问道：

「我是沙那卖的当家，为沙那卖着想是理所当然的事。」

「为了沙那卖着想，却要让沙那卖的族人送死，这不是很奇怪吗？」

朝阳的双眉挤出了更深的皱纹，显然已动了怒气。

「为了整个沙那卖族，牺牲一、两个人也是常有的事。若不是靠着这样的做法，我们沙那卖族如何能够延续至今日？」

「没错，这就是我们沙那卖族的堕落本性。因为是为了全族着想，就算牺牲么女的性命也是常有的事。」

朝阳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过去晚霞从未见过父亲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毕竟父亲是个从来不将情绪显露在脸上的人。

「为了救你的性命，所以我才……」

「所以爹才找了另一个少女，让她代替我牺牲生命？这也是为了沙那卖族吗？」

「这不是我的决定，是你自己的决定。」

朝阳冷冷地说道：

「如果你不希望让别人代替你牺牲生命，当初你就应该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晚霞倒抽了一口凉气，嘴唇微微颤抖。多么冷酷无情的一个人！

「我好恨自己为什么是沙那卖族的女儿。」

晚霞感觉到一股热流涌上眼眶，没有办法阻止自己的声音不住抖动。

「这辈子我不会再听爹的话，也不会再跟爹见面。」

朝阳说出了一个名字。那是只有晚霞与朝阳才知道的晚霞的真名。

「你属于沙那卖一族，这是无法改变的命运。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无法逃避。」

「不，我受够了。我才不想再当沙那卖人……」

「……」

朝阳低声呢喃了一句话，晚霞没有听清楚。

「爹，你说什么？」

「果然你也不懂……」

那声音阴沉而晦暗，彷佛来自远方。

「咦？」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懂我的罪愆……」

蓦然间，晚霞彷佛看见一道光芒自前方射来，父亲的脸孔因逆光而变得模糊不清。明明看见了，却宛如什么也没看见……或者应该说，眼前的父亲彷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这让晚霞的心中骤然浮现了一个想法。自己到底对父亲这个人瞭解多少？对于这个人，自己几乎可说是一点也不瞭解。父亲的一生之中，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曾经抛弃过什么？曾经对什么感到绝望？

「爹……」

霎时之间，晚霞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一股冷流自脚底往上窜，同时感觉全身的血液彷佛正在迅速流失。晚霞才刚察觉身体的异状，想要站稳脚步，身体已开始剧烈摇晃。

──要摔倒了！

晚霞弯下了腰，整个身体蜷曲成一团。下一瞬间，晚霞感觉整个人彷佛被吸入了黑暗之中，就此失去了意识。

＊

不知是谁在呼唤着晚霞的名字。那声音让晚霞幽幽醒来。

「小妹，你终于醒了。」

「蠢蛋……大夫不是说要让她好好休息吗？」

那是哥哥们的声音。晚霞转头一看，晨、亮都在自己的身边，自己正躺在床上，置身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这里是鲨门宫的房间。你昏倒了，你还记得吗？」

长兄晨皱着眉头说道。在晚霞的记忆之中，这个哥哥永远都是皱着眉头的表情。

「我记得……那时候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对不起……」

亮听晚霞这么说，忽然朝晨瞥了一眼，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晨只当作没看见。

「喂，你原本就知道吗？」

「先别说这个。」

晨出言制止，但亮充耳不闻，继续说道：「大夫说你……」

「说我怀孕了，是吗？」

晚霞不等亮说完，已自己说出了答案。

「搞什么，原来你已经知道了。」亮的表情有一半显得无趣，另一半则是松了口气。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原本不是很肯定，也没让大夫看过，只是自己猜测而已……」

「爹说你完全没把怀孕的事告诉他。」晨说道。

「我刚刚说了，我还没让大夫看过，只跟一名侍女商量过这件事。」

「吉鹿女？」

「不，不是吉鹿女。任何事只要一跟她说，爹马上就会知道……过去每次都是这样。」

「……难怪爹说他不知道。」

「我已经不再听爹的话了。」

晚霞有种心情豁然开朗的感觉。

「而且我已经告诉爹了。」

兄弟两人一听，都是吃了一惊，且两人吃惊的表情完全如出一辙。

「爹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

「……爹根本不会在意你的想法。」

晨与亮做出了不同的结论。

「你不听爹的话，爹可能会把你抛弃，你愿意让这种事发生吗？」

「抛弃？大哥，小妹可是怀了陛下的孩子，爹怎么可能抛弃她？」

「我指的是心情上。」晚霞将双手交握在胸口，说道：

「爹抛弃我，我也会抛弃爹。我不仅要抛弃爹，而且要重新认识爹这个人。」

晨与亮一听，不由得面面相觑。

「我只认识现在的爹……不，就连现在的爹，我也是一无所知。大哥，爹自己应该也有个么妹吧？」

「嗯……应该有吧，我也不清楚。」晨一脸困惑地说道。

「我想要知道爹的过去……我相信爹一定……」

──一定活在痛苦之中。

晚霞闭上双眼，接着又缓缓睁开。

──我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让父亲如此煎熬。

晚霞眯起眼睛，看着充塞着耀眼阳光的明亮房间。

原以为茧里的蛹早已死亡、腐烂。如今晚霞却感觉自己终于破茧而出，看见了阳光。

＊

寿雪穿上宦官的衣服，悄悄溜出了夜明宫，身边只带着温萤同行。因为她接到了来自高峻的一封信。

──朕在冬官府等你。

信上只写着这么一句话。

一抵达冬官府，便看见一群放下郎在门口迎接。放下郎告诉寿雪，陛下已经先到了。随即她被引到了一间房间的门口，门边站着一个人，正是卫青。他对寿雪连看也没看一眼，只是例行公事般地作了一揖。

寿雪吩咐温萤在门口等着，独自进入了房间。除了高峻之外，千里及封一行也都在房内。三人围绕着一张桌子而坐，寿雪于是也走到桌边坐下，高峻就坐在她的对面。自从发生上次的骚动之后，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寿雪一直低着头，不敢看高峻的脸。当初高峻踏入泊鹤宫的殿舍时，那冰冷而严峻的态度在自己心中一直挥之不去。但她明白总不能一直逃避下去，只好缓缓抬起了头。

高峻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那般平静而泰然自若的眼神，与当初第一次相遇之时如出一辙。

──为什么他可以完全没有改变？

这一点让寿雪不由得手足无措，一颗心七上八下。两人四目相交的这样久，而寿雪依然完全无法移开视线。

这次的事件，让寿雪深刻感受到自己的立场隐含着多大的风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乌妃的存在意义可能会迅速膨胀、扩张，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这次只是后宫里的小小纷争，并没有酿成大祸，但下次如果又发生类似的事情，可就很难说了。

所以寿雪一直认为高峻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对待自己了。虽然高峻过去一直想要帮助自己，但他不可能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没想到那人看着自己的眼神没有丝毫改变。

「……朕一直在这里，思考着该怎么做才对。」

高峻静静地开口说道。

「朕想要拯救你的决心从来不曾改变，也从来不曾后悔。乌妃的身分相当危险，这是朕早就知道的事情，冬王乃是掌管祭祀之王，受到信奉尊崇也是理所当然。但不能因为危险，就想要加以排除，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真正的错误，是不应该将冬王幽禁在后宫之中。维持现状并没有办法解决任何问题，我们必须从根源开始抽丝剥茧，才能将问题彻底解决。既不能抱着快刀斩乱麻的想法，也不能放弃思考，那都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助益。」

寿雪凝视着高峻的双眸，许久没有将视线移开。那双眸并非没有一丝迷惘，因为不想后悔，反而更增心中痛苦。

虽然如此，高峻还是选择一同寻找解决的方法，而非设法掩盖问题。

即便两人都不知道这条路的前方还有多少艰困的考验。

「第一步，是将香蔷所犯的错导回正轨。」

高峻淡淡地说道。不论任何时候，他总是能把任何话说得轻描淡写。

香蔷所犯的错，指的当然就是将乌涟娘娘封入乌妃的体内。

「要做到这一点，首先我们得找出乌涟娘娘的半身。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乌妃，正因如此，香蔷才会设下结界，不让乌妃踏出城门一步。换句话说，必须先设法破除香蔷的结界。结界到底有没有办法破除，我们正在询问封一行的意见。」

高峻说到这里，转头望向封一行。封一行恭谨地说道：

「从巫术师理论的角度来看，天底下并不存在无法破解的结界。因为结界顾名思义，是一种『结』。例如将丝线绑在一起，或是将藤蔓绕一圈后两端打结，就成了结界，既然能够绑起，就一定能够解开。所以说任何结界都一定会有破绽。香蔷的结界……」

封一行将双手手指交握，接着说道：

「是以手指所结成，这当然也能加以解开。手指埋于九座城门处，这代表『结』总共有九个。」

「我们必须一一解开这九个『结』？」千里问道。

「不……」封一行摇头说道：

「如果一个一个解，在解下一个『结』时，上一个『结』又会恢复原状。这意味着单靠一个人的力量，无法解开结界。当初香蔷这么设置，就是要让乌妃无法独立解开结界。」

「反过来说……」高峻说道：「只要不是一个人，就能解开结界？」

「这是『补缀』之术，虽然『结』会恢复原状，但也不是毫无止尽。一个『结』被解开，就要有其他『结』来补，使结界能维持完好。『结』总共有九个，所以是以三个为一组互相补缀。若是要让『补缀』之术失去功用，就得必须同时解开三个结。换句话说，要破除这个结界……」

「三人？」寿雪问道：「需三人合力？」

「没错，而且这三人都必须拥有能破除香蔷巫术的强大实力。从前的乌妃就算想要破除这个结界，也很难在巫术师的监视之下，找到这么多愿意协助的高手。」

「这三个人可以包含乌妃自己，是吗？」千里确认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再加上你，就只差一人了。」

「一人……」寿雪喃喃道。

「但现在京师里并没有巫术师。」封一行皱着眉头说道：「早在炎帝的时期，巫术师就已经逃得一干二净。要找到这最后一个人选，恐怕并不容易……」

「就算昭告天下，优秀的巫术师也会以为这是陷阱，不会轻易回来效命。」

高峻将双手盘在胸前，说道：「看来只能派人到乡下地方慢慢寻找了。」

寿雪沉默不语。说起「有实力的巫术师」，她脑海中立刻便想到了一个人，但是寿雪立刻告诉自己「不可能」。那个人只会下咒而已，绝对不可能提供协助。

独眼的巫术师，白雷。

蓝色的汪洋及白色的浪花在寿雪的脑中一闪即逝。

──在死寂的夜里，我在深海之中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回归的那一天。

（完）

第四卷 咒缚之结 插图

第五卷 阴荧一体 微笑之女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现在只想着看转天更新的Asuka

录入：觉得转天第一集看哭人是骗人的Asuka

今年秋天，整个宫中弥漫着喜庆的气氛。因为皇帝的妃嫔怀孕了。

而且还不是一位，而是两位同时怀孕。

首先是鹤妃有喜的消息传遍宫中，不久之后又传出燕夫人也有了身孕的消息。鹤妃晚霞是贺州豪族沙那卖家的千金，燕夫人黄英则是名门昌家的千金。

针对这两件喜事，寿雪的护卫淡海发表了这样的评论：

「大家是谨细之人。」

「何言谨细？」寿雪问道。

「他知道要取得平衡。」

「何言平衡？」寿雪接着又问。

「当然是庙堂的平衡。」淡海说道。

庙堂即政治的代称，那正是寿雪最鲁钝之事。后宫内外的大小事情，淡海总是能瞭如指掌，没有人知道他这些消息都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自从发生了皇太后之祸，大家就对妃嫔及外戚小心堤防。沙那卖家是地方豪族，对中央的政权即便有心干预，也是鞭长莫及。而昌家虽然是云派的名门世家，但也只是历史悠久，称不上权门，当家的性情也很温和。跟前宰相比起来，简直像小狗一样听话。」

「于外戚不易干政者，云派、非云派各取其一，便是汝所称『平衡』？」

「没错，皇太后的事情也已经告一段落，我正在猜想差不多该要有喜事了，果然大家也很善于精打细算。」

淡海发出爽朗的笑声。

「彼确是持重之人。」

寿雪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

淡海与寿雪对高峻的评价其实颇有差异。在寿雪的眼里，高峻是个笨拙的男人，做事绝对称不上「谨细」。但是就像淡海所说的，高峻这个人想必会为了取得后宫的平衡而费尽苦心。虽然他从来不曾说出这些想法，甚至不曾流露在表情上，但他就是这么一个男人。

「怎么会用『谨细』来形容这样的喜事？」侍女九九皱眉说道。「那简直是把陛下说成了一个重利无情的人物。生孩子这种事情，可不是想要做就做得到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淡海露出一脸自讨没趣的表情，看着九九说道：「九九，你最近心情不好？」

「没那回事。」

「明明就有，拜托别发泄在我身上。」

「谁会做那种事？我已经告诉衣斯哈了，以后只要看到你偷懒摸鱼，就要立刻和温萤哥报告。」

「咦？」淡海皱起了一张脸。

就在这时，房门口出现了一道影子。原来是温萤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温萤也是寿雪的护卫宦官。他在寿雪面前屈膝跪下，行了一礼，接着转头对着淡海冷冷地说道：

「淡海，做好你的本分事。你要我说几次，才会改掉你这个坏毛病？」

「现在没有人会来夜明宫，娘娘又不出门，还需要护卫什么？」

温萤没有答话，只是默默瞪着淡海。他虽然容貌俊美，但瞪起人来有着一股慑人的气势。淡海最害怕的就是温萤的沉默不语。他虽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随着温萤走出殿舍。淡海一走，整个宫内突然变得安静下来，甚至给人一种阴暗的错觉。

「淡海哥虽然很吵，但他或许也是想要帮娘娘排遣寂寞吧。」

九九说道：「当然最大的目的，还是想要偷懒吧。」

「排遣寂寞？何寂寞之有？」

「因为……」

九九无奈地环顾四周。

「这宫里实在太安静了。」

夜明宫这阵子相当冷清。正如同淡海所说的，既没有人前来造访乌妃，寿雪也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

自从发生了盲信乌妃的「缁衣娘娘」骚动之后，寿雪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殿舍内。一来高峻下达了无许可不得擅自外出的禁令，二来她自己也不想再出去招惹是非。

所谓乌妃，其实是女神乌涟娘娘所拣选的冬王。在从前时代，冬王是侍奉神明的祭祀之王，而夏王则是掌管政务的世俗之王，这个国家由双王所共同治理。但后来夏王杀害了冬王，国家陷入了漫长的战乱时期。好不容易再度统一国家的栾朝开朝皇帝，将冬王改称为乌妃，深藏在后宫之内。据说他这么做的理由，正是为了避免国家再度大乱。

乌妃必须孤寂一生。当初丽娘的训诫，如今依然深深烙印在寿雪的胸口。然而自己却铸下了大错，不知不觉沉溺在与他人互相依赖的舒适生活之中。

这次的骚动，后宫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激怒了皇帝，因此再也没有人敢接近夜明宫。即便如此，寿雪的身边还是有着九九等数人。

这些人既然已跟着自己，当然不能随便抛弃他们。不，应该说是寿雪已下定了决心，绝不抛弃任何人。

高峻曾经说过，必须从根源开始抽丝剥茧，才能将问题彻底解决。

──冬王乃是掌管祭祀之王，受到信奉尊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真正的错误，是不应该将冬王幽禁在后宫之中。

──我们不能抱着快刀斩乱麻的想法，也不能放弃思考，那对解决问题毫无助益。

高峻选择了最为险峻的一条道路。

那就是匡正第一代乌妃香蔷所犯下的过错。

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让当初被香蔷囚禁在乌妃体内的乌涟娘娘获得自由。但是要实现这个目标，首先得找到古代因与鳌神争斗而沉入海中的乌涟娘娘半身。而要寻找半身，前提是乌妃必须能够离开宫城，乌妃要离开宫城，必须先破除香蔷设下的结界……虽然每个环节都很清楚，但是做起来却是困难重重。

寿雪幽幽地叹了口气，投映在脸庞上的夜色彷佛更加深邃了。九九点起了灯笼，朦胧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反射着熠熠火光。寿雪看着九九，内心逐渐恢复平静。

所谓的心灵祥和，就是这种感觉吗？下次见到高峻，应该向他问个清楚。

「娘娘，您心里有什么感觉？」

九九凝视着灯笼问道。

「所言何事？」

「就是妃嫔们有喜的事情……」

寿雪微微歪着脑袋，不明白九九到底想要询问什么。

「淡海所言，或有其理。高峻过于杞忧，于事无益。其所谋之事，未必能成。」

「呃……嗯，娘娘说得是。」

「须早立皇嗣，当可无患。若晚年立嗣，帝崩而皇子年幼，母后及外戚必然跋扈。」

「我不是要讲那么艰深的话题……」

「然则汝欲言何事？」

事实上对于妃嫔怀孕、册立皇子之类的事情，寿雪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以她的立场而言，那些都距离自己太遥远。

「我想谈的是关于鹤妃娘娘及燕夫人的事……」

「依晚霞信中所言，彼女近日精足气旺，母子俱安，无须担忧，唯燕夫人堪虑。淡海曾言，燕夫人近来身染微恙。」

晚霞曾提出造访夜明宫的要求，但遭寿雪婉拒。从那天之后，晚霞便经常写信给她。从前晚霞写给她的信中总是充满了硬邦邦的客套话，但如今其信中文字已变得有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而流畅，彷佛心中的烦恼一扫而空，连寿雪也颇感吃惊。

另一方面，燕夫人昌黄英据说年纪比高峻大，但因为从小生活在深闺之中，依然散发着楚楚可怜的少女氛围。寿雪回想起当初黄英看见自己时的惊惧模样，心里不禁有种奇妙的感触。像黄英这样的女性，是否有办法成为称职的母亲？

「原来如此……」

九九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似乎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却又有些松了口气。

「这么说来，娘娘不是因为妃嫔们有喜而心情郁闷？」

「嗯。」

为什么妃嫔们怀孕，会让自己心情郁闷？九九的这个问题，让寿雪感到纳闷不已。但总而言之，似乎是因为自己陷入沉思，让九九为自己担忧了。

「吾岂有心情郁闷之理？」

「那我就放心了……」

九九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上还是带着三分不安。

后来寿雪终于明白了九九心中的担忧，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

这天夜里，寿雪蓦然醒来，抬起了头。几乎就在同一个时间，星星开始振翅喧噪。似乎是有人来了。

──是谁？

这夜明宫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

──多半会被温萤或淡海逐走吧。

「娘娘。」

门外传来了温萤的声音。

「有来客？」

「是燕夫人的侍女。」

「嗯……」寿雪暗想，温萤做的每一件事，必定有其道理。他既然愿意为那侍女通报，代表一定有他无法作主驱逐的理由。而且访客是如今有了身孕的燕夫人的侍女，这一点也让自己放心不下。

「吾自问之。」

寿雪说完之后轻轻举起了手，手掌一翻，门扉登时开了，彷佛上头系着绳索一般。冰冷的夜晚空气流入了门内，黑暗中隐隐浮现温萤的身影。他的背后站着一名侍女，那侍女看起来气色很差，而且似乎年纪颇大。上次寿雪前往飞燕宫的时候，确实曾见过这名妇人。以年纪来看，多半是已经跟随昌黄英多年的侍女吧。

「温萤应已告汝，吾已不应事。」

「这件事攸关黄英娘娘及陛下子嗣……请乌妃娘娘务必帮忙。」

那侍女跪了下来，接着又朝寿雪拜倒，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走投无路的焦躁感。

「……便是攸关陛下子嗣，亦与吾无关。」

寿雪冷冷地说道。那侍女的脸上登时流露出了几分失望之色。寿雪将头转到一边，再度开口：

「汝可坐，将原委道来。」

「乌妃娘娘，您知道黄英娘娘将升为鹊妃一事吗？」侍女满脸倦容地问道。

寿雪很想叫九九帮她倒杯茶来，可惜九九已经睡了。

「吾不知此事。因怀皇子之故？」

妃的阶级由高至低依序为鸯妃、鹊妃、鹤妃，接下来才是燕夫人。燕夫人的地位是嫔而不是妃，却是唯一拥有独立宫殿的嫔，因此地位与一般的嫔又不相同。燕夫人的飞燕宫是距离夜明宫最近的宫殿。

「其实自从鹊妃娘娘过世之后，我们就听到了风声……如今娘娘怀了皇子，陛下终于正式下旨了。」

鹊妃死得凄惨，寿雪如今回想起来，依然懊悔不已。

「不升鹤妃，却升燕夫人……？」

寿雪心想，高峻那些人多半是有什么考量吧。

「燕夫人得怀皇子，今又晋升鹊妃，此皆是大喜之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

侍女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霾。那实在不像是主人适逢喜事的婢侍会露出的神情。

「黄英娘娘说她不想晋升鹊妃。」

「噢？」寿雪歪着头说道：「却是何故？」

「她说不想住进鹊巢宫。」

「……既不愿迁居，何不就飞燕宫安住？」

「陛下既然已经下旨，在规矩上是非迁不可的。」

「既是如此，理当迁居。」

「但娘娘就是不要……」

寿雪听得心烦，说道：「燕夫人如何不识大体？」

「如果只是耍耍脾气，我们还可以设法安抚。但是黄英娘娘说出来的理由，倒也非全然无理。」

「……燕夫人何故不愿迁居？」

「她说鹊巢宫是不祥之宫。」

寿雪低下了头，心中恍然大悟。

「燕夫人天性胆小？」

「是啊，比一般人胆小得多。」

「鹊妃横死宫中，故燕夫人不愿迁入？」

侍女点了点头。

「便是飞燕宫，抑或其他宫殿，往昔亦有死者。」

侍女又点了点头。

「我们也是这么告诉娘娘。要是有人过世就如此在意，这天底下还有地方能住人吗？」

「燕夫人坚决不肯？」

「黄英娘娘从前和鹊妃娘娘见过几次面，所以才会如此害怕。毕竟死的是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这倒也没错。寿雪沉吟道：

「燕夫人既如此惊惧，强行迁居恐伤胎气。」

「是啊，我们都很怕对胎儿有不好的影响……」

「然则汝欲吾相助何事？吾非产婆，此事吾爱莫能助。」

侍女露出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点头说道：

「乌妃娘娘若能帮我们前往鹊巢宫驱邪除秽，黄英娘娘应该就能安心迁居了。」

「……鹊巢宫无邪无秽，何必驱除？」

「乌妃娘娘只要做做样子，让黄英娘娘安心就行了。」

「吾非市街卜筮神棍，此事可寻他人为之。」寿雪不悦地说道。

那侍女却是一脸傲气，丝毫不带惧色。

「不，这件事一定要乌妃娘娘出手才行。」

从侍女的态度，便可看出她并不是一般的低阶宫女。名门千金的侍女，自有一股傲气。

「吾不为也。」

何况高峻曾下令寿雪不得擅自外出，她就算想帮这个忙，也没办法前往驱邪除秽。

「黄英娘娘是个很怕生的人，但却相当仰慕乌妃娘娘。只要您前往鹊巢宫做个样子，我就有理由能够劝黄英娘娘搬迁。黄英娘娘向来很听我的话，这件事一定能成。」

那侍女挺直了腰杆，显得相当有自信。寿雪不禁心想，黄英平常应该很怕这个侍女吧。

「……吾无法出宫。」

「这我知道。乌妃娘娘要出宫，必须获得陛下的恩准。但这件事攸关皇子的安危，黄英娘娘会亲自向陛下恳求。陛下得知您前往鹊巢宫驱邪除秽，是为了让黄英娘娘顺利产子，照理来说应该不会反对。」

真是喜欢强人所难的侍女。寿雪没有严词拒绝，有一半的理由是因为同情身边有这样一个侍女的黄英。

❀

「所以娘娘就这么接受了燕夫人的请托？」

隔天淡海得知这件事，以又好气又好笑的口吻说道。

「请托者为其侍女，非燕夫人。」

「还不是一样？因为害怕而不敢迁宫？又不是三岁小孩。」

「燕夫人年纪虽长，尚带稚气。」

「这样的人真的能生孩子吗？」

淡海的点评相当辛辣。

「汝何故发怒？」

「我不是发怒，是无奈。娘娘就是人太好了，才会被这么使唤。」

「此事未必能成。若高峻不允，吾自然不往。」

「娘娘，你没有当场拒绝，在心情上就等于是接受了。你就是耳根软，遇上有人恳求就无法拒绝。」

「唔……」寿雪沉默不语。

「这是下官的错。」温萤此时说道：「当初下官实在不应该通报。」

「没错，看看你捅出的娄子。」淡海立即落井下石。

「汝亦莫可奈何。」寿雪瞪了淡海一眼，朝温萤说道：「以汝身分，难以逐妃嫔侍女。况且此女乃燕夫人侍女，燕夫人身怀皇子，兹事体大。」

除非是位阶相当高的上级宦官，否则侍女的地位通常高于宦官，温萤自然不敢得罪。

「燕夫人这情况实在很棘手。若是一般妃嫔，那也罢了，燕夫人怀了皇胎，要是随便拒绝其要求，将来燕夫人有什么闪失，娘娘也得背上责任。」

淡海皱着眉头说道。

「既是如此……」

「但如果随便接受请托，事情有什么变数，导致燕夫人有什么三长两短，这笔帐同样会怪在娘娘头上。」

淡海的口吻虽然轻佻，但听得出来他是认真地在为寿雪烦恼。

「两相权衡，不如别蹚这趟浑水。娘娘，你说是吗？」

不管是淡海的声音，还是温萤的眼神，都流露着对寿雪的关心。

「……毫无作为，亦非良策，恐无端受累。」

到底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并非只有高峻才需要考量事情的轻重平衡。

「娘娘这么说是有道理。趁这种时候卖些人情，将来或许能够成为保命的关键。但我还是认为这次应该拒绝，毕竟跟皇子扯上关系，事情会很麻烦。」

「吾若拒绝，恐遭侍女怨恨。」

「娘娘，我看担心燕夫人，才是你的真心话吧？」淡海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娘娘，现在这种节骨眼，你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担心自己吧。」

淡海向来是听人嘀咕的那一个，如今却反而朝寿雪嘀咕了起来。不过仔细想一想，自己听人嘀咕，也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淡海哥，你好大的胆子，敢对娘娘说三道四？」

九九一边说，一边从厨房的方向走了过来，手中捧了一只托盘。后头跟着宫女红翘，手上同样捧着托盘。两人的托盘里，都放着许多热腾腾的蒸糕，除此之外，她们还煮了热茶。近来夜明宫相当清闲，多了不少像这样大家聚在一起喝茶闲聊的时间。

「我跟衣斯哈说了，他应该等等就会带着星星回来吧。」

星星完全不听寿雪的话，在衣斯哈的面前却一直相当温驯。连寿雪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如今照顾星星已完全成了衣斯哈的工作。

夜明宫里还有一个名叫桂子的老婢，负责烹煮众人的三餐及点心。桂子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婆婆，打从当年丽娘在世时，就已经在这夜明宫里了。但是她认为自己的身分是婢女，因此坚持不肯踏入寿雪的房间一步。

不久之后，衣斯哈也抱着星星回来了，整个房间登时变得热闹滚滚，如今寿雪已习惯了这样的气氛。现在的夜明宫已经与从前截然不同，因此寿雪需要思考的事情也变多了。这些人既然跟在自己的身边，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他们的安全。

「好香好软，真好吃。」

衣斯哈吃得津津有味，两眼闪烁着光芒。夜明宫内的每一样食物，都让这名年幼宦官既吃惊又感动。这里的饮食文化，似乎与他的故乡浪鼓大相迳庭。

「谷物在我的故乡是非常珍贵的，绝对不可能像这样随便做成糕点来吃。顶多只有在祭典的时候，才会捏一些丸子，用来祭拜祖先。而这种丸子也不会调味，吃的时候会先涂上酱汁，直接放在火炉上烤。」

「那应该也很美味吧？」淡海说道：「对了，说起浪鼓，那不是个靠海的地区吗？如果制盐来卖，应该能赚不少钱吧？」

「淡海，」温萤以平静但严峻的口气说道：「你别乱说话，偷卖私盐是死罪。」

「表面上是这样没错，但是偷偷靠这个赚大钱的人可是不少呢。」

律法规定唯有官府能够卖盐，一般百姓要是擅自贩卖，将会遭到严惩。但是实际上有很多百姓都在贩卖私盐。寿雪从前当家婢的那户人家，干的似乎也是偷卖私盐的勾当。当然那户人家后来有什么下场，她就不得而知了。

「我的故乡有一片很大的沙滩，船主雇用了很多人在那里制盐，制好的盐都卖给官府了……贩卖私盐什么的，村人们根本做不到。制盐需要很多的人手，而且盐很重，卖盐的时候必须靠牛车来搬运，但是我们的村子根本养不起牛。何况村里的老爷爷说过，要制作出能够让人出高价购买的美味精盐，其实相当困难。」

淡海随口开的玩笑，却引来了衣斯哈一阵认真回答。

九九在一旁看不下去，说道：「衣斯哈，淡海哥说的话不用太当真。」

蓦然间，原本睡在衣斯哈脚边的星星开始拍动翅膀。俗话说有一就有二，继昨天之后，今天又有人前来登门拜访了。由于门扉并未掩上，一道人影直接走了进来。那人竟是卫青，随侍在高峻身边的宦官。

卫青以敷衍的态度作了一揖，放眼环顾室内，冷冷地说道：

「这里可真是热闹。」

衣斯哈垂下了头，露出一脸遭到责骂的表情。寿雪瞪了卫青一眼，说道：

「不过稍做休憩，并无过失，何必言语见责？」

「我只是说很热闹而已。」

「酸言酸语，莫非吾多心？」

「是你多心了。」

卫青轻描淡写地说完，取出一封信，递到寿雪的面前。

「这是大家要给你的。」

原本皇帝写的信，应该要放入盒中，恭恭敬敬地呈交。但写给寿雪的信不愿张扬，因此这些繁文缛节都省了。那封信使用的是美丽的淡青色麻纸，上头撒了银箔。

寿雪摊开一读，内容正是关于昨晚燕夫人侍女所提出的要求。看来那侍女已经怂恿燕夫人向高峻求情，信中写着允许乌妃前往鹊巢宫驱邪除秽。

「当真应允……？」寿雪咕哝道。

高峻在信中接着还向寿雪道歉，要烦劳她帮燕夫人这个忙。寿雪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虽然不到动怒的地步，但就是有种莫名的郁闷感。

「此事与高峻何干，却来谢吾？」

卫青的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什么话都没有说。寿雪阅后摺起了信，扔进橱柜里，但卫青却还不肯离去，寿雪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他这才开口说道：「我在等你的回信。」

「无甚要紧事，何须回信？」

「如果你不想回信，我回去就这么禀报。」

「……汝稍候。」

最近卫青对她说话，都是这副口气，不仅言简意赅，而且不带感情。当然这比看他暴跳如雷好得多，但每次跟他说话，总是让寿雪感到有种难以言喻的别扭。

温萤与淡海移开了小几上的蒸糕与茶具，九九等人则赶紧磨起了墨。挑选麻纸的时候，寿雪迟疑了一会儿，最后选中一张撒了金箔的白麻纸。

寿雪拿着麻纸与笔回到小几旁，趁着九九还在磨墨的时候，心里反覆思索该写什么才好，但想了半晌，还是没有头绪。

「娘娘请。」九九将蘸上了墨的毛笔递到寿雪的面前。寿雪想了又想，终于奋笔疾书。

「……娘娘在写暗号？」

九九问道，而红翘则轻轻顶了顶九九的腰际。依照规矩，下人不能随便乱看主人写的书信。不过寿雪自认为没有写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容，所以也不在意。

寿雪在纸上写的是「黑」、「白」，以及一些数字。

「这是围棋吧？」淡海也从旁边凑了过来，看着纸面说道：「黑是黑子，白是白子，数字是下的位置。」

寿雪点了点头。他们有时会一起下棋，但高峻的棋艺比寿雪要高明得多。

「吾持黑子，高峻持白子。吾欲知高峻如何应此局。」

等墨干了之后，寿雪将纸摺起，递给卫青。本来以为会遭卫青数落一句「大家没时间陪你弈棋」，没想到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寿雪目送卫青离去之后，便起身准备前往鹊巢宫。虽然已获得出宫的许可，但毕竟不能太招摇，故决定换上宦官服色。

「好不容易能出门了，却得穿这种衣服？」

九九一边帮寿雪换装，嘴里一边咕哝。把寿雪打扮得漂漂亮亮，是她最大的乐趣。「上次才缝好的红襦，穿在娘娘身上一定很美吧。」

虽然寿雪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出门，九九与红翘还是经常替她缝制新的衣裙。

「着于宫内，亦无不可。」寿雪说道。

九九登时眼睛一亮，说道：

「娘娘愿意在宫内穿？」

九九的表情相当单纯易懂。寿雪忍不住跟着微微一笑。

「那就请您穿那件青底绣花襦，还有那件双鱼纹裙，以及那条堇色披帛……」

「岂能穿着这许多？」

如果任由她说下去，恐怕会没完没了。寿雪赶紧制止，走出了殿舍。

❀

鹊巢宫位于后宫的西南方，只要从夜明宫往南走，便可抵达。宫殿的周围环绕着花苏芳，屋顶装饰着展翅鹊鸟的雕刻瓦片。寿雪踏入宫内，耳中只听得见鸟啭声、虫鸣声及枝叶摩擦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气。寿雪环顾四周，胸中隐隐作痛。鹊妃已不在了，然而当初她那鲜血狂喷的模样却依然历历在目。

「何其安静。」寿雪对着站在身后的温萤说道。

闻言温萤只简短回答了一句「是的」。

此行寿雪只带了温萤随行。不知道为什么，寿雪总觉得温萤是最适合带来此地的人物。然而这样的决定，当然引来了每天闲得发慌的淡海的不满。

枝叶缝隙间洒落的点点阳光，正随风不住摇曳，并不断变换位置。寿雪继续往前迈步，走到殿舍的阶梯处，眺望着殿内。到目前为止，整个鹊巢宫内完全感觉不到幽鬼的存在，当然也没有蛊咒之类的气息。既然如此，根本没有必要进行驱邪除秽的仪式，只要施一点消灾解厄的咒法就行了。

寿雪从怀里取出了细绳。咒法向来是巫术师的拿手好戏，消灾解厄的咒法当然也不例外。「吾欲寻此间花苏芳之长，汝可为吾觅得？」

「下官知道在哪里。」

温萤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而行。他过去曾经多次潜入各宫当间谍，因此对于诸宫大小事情瞭如指掌，要找出鹊巢宫周边最大的一棵花苏芳，当然不是难事。

寿雪跟随着温萤，自一棵棵花苏芳的树缝间穿过。堆得满地的落叶，每踏一步便发出嘎吱声响，腐烂的树叶与泥土混杂在一起的阴湿气味也不断窜入鼻中。花苏芳这种树木每到春天都会结出深紫红色的美丽花朵，但此时所有的叶片都变成了明黄色，垂挂着褐色的豆荚，予人一种异样的庄严感。

温萤停下脚步，转头朝寿雪望来。他的前方有一棵极为巨大的花苏芳古木，黄色的枝叶几乎掩盖了整片天空，只缝隙间可看见蔚蓝的天空。

「真良木也。」

寿雪相当满意地点了点头，温萤也报以微笑。他话虽不多，但是经常流露真情。

仰头看了良久之后，寿雪呢喃了一句「彼枝最佳」，同时抬脚跨到了树干上。

「娘娘，您要爬上去？」

温萤难得有些紧张。

「须将此绳结于树上。」

「您曾经爬过树吗？」

「不曾，上树有何难？」

「……」

温萤沉默了片刻后提议道：

「让下官先上去，再拉娘娘上树。」

寿雪心想，温萤的提议多半不会有错，因此便同意了。温萤曾是鵐帮的杂耍师，爬树当然难不倒他。

只见温萤以灵巧的动作轻轻松松地爬到了树上。寿雪握住他伸出的手，摸索寻找着树干上的树瘤、树洞为踏脚处，让温萤慢慢把自己拉上去。过程中她的脚打滑了好几次，若不是温萤拉住，早就摔下树了。果然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呼……」

寿雪抱着树干喘了口气。原来爬树是一件这么艰难的事情。

接着寿雪将细绳绑在树枝上，作为消灾解厄的标识物。所谓的标识物，指的是带来灾厄的东西眼中的标识物，那些东西最是忌惮这种标识物，因此安置的位置越显眼越好，像这样的巨大古木正是最佳选择。此外，细绳内还编入了驱除魔障用的泽兰、蕙草等香草。

绑完了细绳之后，寿雪在树上眺望远方的景色。眼下的黄叶有如一大片锦布，清爽的微风阵阵拂来，干燥叶片间发出的摩擦声响有如潺潺流水。

「此风甚善。」

寿雪呢喃说道。阵阵微风皆是从东方吹来的，京师百姓相信从近海的东方吹来的海风是吉风，而从连绵山峦的北方或西方吹来的风是凶风。这一来是因为从山上刮下来的落山风会让农作物枯萎，二来百姓皆相信神明会乘着海风而来。

寿雪闭上了双眼，仔细聆听风声。在天干物燥的晴朗日子里，仔细听来自远方的风，有时彷佛可以听见死者的呢喃细语。

「娘娘。」

温萤低声呼唤，令寿雪睁开了双眸。他并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指着树下。只见一名宫女走在树林内，不时回头张望，显得相当紧张。那宫女一步步朝他们两人的方向走近，怀里藏了一个布包，她虽长得清秀可爱，但表情颇为阴郁。直至目前为止，她似乎没有察觉隐身在浓密枝叶间的二人。

那宫女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树根处。接着她蹲了下来，拨开脚下的枯叶，徒手挖掘起了地面的泥土。

──她在做什么？

寿雪歪着头望向温萤，温萤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明白。

──干脆直接问她。

于是寿雪自树上喊道：「汝来此有何事？」

那宫女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随之她一屁股跌坐在地，脸色惨白，而她怀里的布包也跟着跌到了泥土上。

「吾非有意唐突，得罪莫怪。」

宫女仰头望向温萤及寿雪，眨了眨眼睛。

「下树。」寿雪扶着树干说道。

「请让下官先到下面去吧。」温萤话音方落，下一刻便已轻轻盈盈地落在地上，而这寿雪当然做不到，只得慢吞吞地往下爬。温萤见状也张开了双臂，以免寿雪突然跌落，不过比起上树，下树倒是相当顺利，并没有摔下来。下次或许可以尝试爬爬看夜明宫附近的树木……她如此想着。当然还是需要温萤帮忙，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汝无事否？」寿雪朝坐在地上的宫女问道。

宫女目不转睛地凝视寿雪的脸，忽然说道：

「您是……乌妃娘娘？」

「然也。」

寿雪正要询问过去是否曾见过面，宫女已慌张跪倒。

「请恕奴婢失礼，奴婢在飞燕宫当职，名叫长勺松娘。」

过去寿雪曾数次前往飞燕宫，这宫女认得她的脸，也不是什么奇事。

「既在飞燕宫当职，何故来到此地？」

从她刚开始那害怕遭人撞见的神情，以及听见呼唤声时的惊吓程度，绝对不是单纯的迁居准备事宜。

松娘朝地上的布包瞥了一眼，寿雪也转头朝它望去。温萤会意，随即拾起，并轻拂去沾在上头的尘土。

「此是何物？」寿雪问道。

松娘吞吞吐吐地说道：

「这是……奴婢的漆奁。」

「何故欲埋于此地？」

松娘露出了一脸无奈的神情。从那表情看来，她这么做并非出于自愿。

寿雪朝温萤使了个眼色，后者便将布包还给了松娘，松娘将布包抱在怀里，说道：

「……这个漆奁是奴婢的老家代代传承下来的东西……」

松娘打开了布包，里头果然是一个圆形的黑色漆奁。似乎年代久远，上头的漆严重斑驳，在黑漆上头，有着以朱漆描绘的图案。

「这称作漆绘。奴婢的老家是漆商，除了制漆之外，也贩卖漆器的成品。」

松娘故意说得笼统，似乎是为了避免寿雪听不懂。

「娘娘请看。」

松娘将漆奁递给寿雪，她接了过来，仔细查看上头的漆绘。色泽鲜艳的朱漆涂在乌黑油亮的黑漆上头，显得格外亮眼。虽然笔致颇粗，整体来说称不上纤细，但有一种大气之美。那漆绘的主题是一名笑脸盈盈的美妇，周围环绕着三角纹线。

寿雪看了一会儿后说道：

「确是佳作。」

松娘喜孜孜地回应：

「谢谢娘娘夸奖。这漆奁不管是漆的品质，还是匠人的手法，都是上上之选。漆这种东西，会因产地的不同而有着不同的特性，不同季节的干化速度也不一样，因此要调和出这么美的漆色，需要相当丰富的经验及高明的技巧。娘娘请看这个朱漆的颜色，是不是相当饱满、浓艳呢？虽然名为朱漆，但其实颜色非常多样化，可能是橘红色，也可能是酒红色，端看漆料如何调配，品质当然也有高低之分。朱漆里头必须加入一种名为丹砂的红色砂子，高品质丹砂的产地相当少，这漆奁的朱漆正是使用了最高级的丹砂，色泽才会如此鲜艳……」

松娘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长串，才惊觉不对，捂着嘴说道：

「对不起，奴婢太多话了。奴婢想请娘娘看的是这个漆绘的图样。」

「图样？」

「这图画的是一名妇人。」

「嗯。」

「我……看见了这妇人。」

寿雪看了看那漆奁，又看了看松娘，心里暗叫不妙。

──看来又招惹上麻烦事了。

「……汝曾见此妇人？」

「是的。」

松娘脸上的表情似乎不是恐惧，而是困惑。

「那天晚上，我偶然从睡梦中醒来，就看见这妇人将脸这么凑过来……」松娘一边描述，一边将手掌举到脸的正上方。「那妇人的脸好红……明明房间里一片漆黑，我却能清楚看见那妇人有一张红色的脸，而且……」

松娘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她在笑……那红脸的妇人看着我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她什么也没做，就只是这么看着我。」

寿雪低头望向那漆奁，漆绘上的美妇确实带着微笑的表情。

松娘接着说道：

「过了一会儿，我又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只是作了一场梦。毕竟在房间里头，怎么可能出现面带微笑的红脸女人？但接下来连续好几晚，都发生了一样的事，而且连跟我同房的宫女也看见了……她非常害怕，一直说我们可能是被幽鬼附身或诅咒了，因为那妇人是鲜红色的……」

「鲜红色？」

「我只看见了妇人的脸，但是同房的宫女看见了妇人的全身，她说那妇人整身都是红色……她也不太会形容，总之好像是从头部到下半身都像沾满了鲜血一样，非常可怕。说起红色的微笑妇人，我立刻便想到了自己漆奁上的漆绘。」

「汝忧此漆奁或遭诅咒？」

松娘并没有说出明确的回答，只是歪着头说道：

「和我同房的宫女说，一定是这样没错，一定是这漆奁在作祟，所以她哭着求我把漆奁丢掉……」

松娘也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自己也有点担心，但是这漆奁是我家代代传承下来的宝贝，我实在不想丢掉。」

「故汝欲将漆奁埋于此处？」寿雪已明白了松娘这般举动的理由。

「是的，飞燕宫的人最近都会搬过来，我心想只要以后再找时间来挖就行了……」松娘说到这里，耸了耸肩，接着又说道：「我以为……鹊巢宫现在没人，埋在这里不会遭到责骂，也不用担心被别人挖走。」

没想到树上竟突然传来说话声，也难怪她吓得花容失色。

「我本来还以为是鹊巢宫的土地神什么的在骂我……没想到竟然是乌妃娘娘，这应该也是一种上天的指引吧。」

松娘对着寿雪露出了恳求的眼神。寿雪的心里骤然有股不好的预感。

「乌妃娘娘，能不能请您暂时保管这漆奁？如果真的有什么幽鬼依附在上面，也请您想想办法……乌妃娘娘，求求您了……」

松娘对着寿雪拜倒在地。

──唉……

寿雪暗自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就不要向这宫女搭话，可惜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

「此漆奁并无邪秽之物，绝无为害之虞，汝可如此告知同室宫女。」

「可是……那个红色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吾亦不知。」

「乌妃娘娘……我一定会准备足够的谢礼，请您务必帮这个忙……」

「无关谢礼，吾已不受托事。」

松娘的脸上流露出了明显的失望之色。寿雪看了她的表情，心里也很无奈，将漆奁递了回去，说道：「速速离去。」

松娘摇头道：

「我没办法就这么回去。这件事要是传进燕夫人或侍女们的耳里，她们一定会要求我把漆奁丢弃……乌妃娘娘，能不能请您至少帮忙保管这个漆奁？」

此时寿雪只要说一句「爱莫能助」，事情就结束了。但不禁犹豫了起来。全盘拒绝对方的请托，是否为最正确的做法？当然如果什么事情都揽在身上，又会重蹈从前的覆辙，但帮与不帮似乎也不能完全以二分法来做决定，应该要找出让双方都能接纳的折衷办法。

「不如先交给其他人保管，如何？」

背后传来了一声温柔而平淡的声音。说话的人正是温萤，他平时很少像这样主动提出自己的意见。

「交予何人？」

「例如冬官。」

「冬官……」

寿雪略一思索，差点叫出声音来，幸好在最后一刻将惊叹声吞了回去。温萤的思绪如此敏捷，令她颇为吃惊。

──原来如此，把千里拱出来就行了！

冬官是掌管祭祀的冬官府首长，如今的冬官是董千里。那是个体弱多病、身材削瘦的四旬男子，虽然乍看之下有些性情孤僻，但实际上个性温厚健谈，而且常给予寿雪各种帮助。

「以冬官的渊博学识，或许能够看出这件事的内情。」

「言之有理。」

在表面上，乌妃与冬官并没有任何交集。冬官是外廷的神只官，而乌妃则深居于后宫之中。只要把这件事转交给冬官处理，就不算乌妃出手帮忙，乌妃只是暂时保管漆奁而已……说穿了，就是假借冬官的名义，将帮忙的行为正当化。

「下官与冬官府某放下郎颇有交情，可以找他帮忙。」

放下郎是冬官的属下。当然「颇有交情」云云只是温萤随口杜撰的谎言。他有时会像这样面不改色地说谎，就这点而言，他的心机可能比淡海更重。

温萤转头朝松娘问道：「你认为这样如何？相信冬官一定能够帮你解决问题。」

「当……当然好，那就有劳了。」松娘羞得面红耳赤，不敢抬起头来。

松娘接受建议后，终于放心地转身离去了。倒是寿雪目不转睛地看着温萤。他那张脸除了「俊美」之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了，有如静谧森林里的泉水一般，清幽而纯澈。

「娘娘，怎么了吗？」

「……果然人不可貌相。」

只见温萤愣了一下，露出一脸错愕神情。

❀

擅自把千里扯进来蹚这趟浑水，当然得写信向他致歉。寿雪一回到夜明宫，立即取出纸笔。她在信中写下了事情始末，将信交给淡海负责递送。接着换回了平日的衣着，并取出松娘交予自己的漆奁。

「好老旧的盒子。」九九瞥了一眼漆奁后说道。「娘娘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人托付之物。」

寿雪打开奁盖，里头什么也没放。既然决定要埋起来，里头的东西当然都已经拿走了。而她也留意到，在漆奁内侧，同样涂上了一层油亮而华美的黑漆。

──面带微笑的红色妇人……

当初寿雪曾告诉松娘，这漆奁「并无邪秽之物」，这一点当然是事实，但是后面还有一句没有说的话。

──确实有东西附在这漆奁上头。

只不过那不是什么邪秽之物，并不会作祟为恶。

寿雪取下了头发上的牡丹花，轻吹一口气。花瓣逐渐融解，变成一缕淡红色的烟雾。那烟雾慢慢散了开来，环绕在漆奁周围。

「唔……」

寿雪观察了一会儿，接着手指轻轻一拨，做出宛如将帘帐撩起的动作，那些烟雾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什么也没有出现。

通常寿雪只要施展这个术法，绝大多数的幽鬼都会现身。这个术法其实是一种呼唤行为，而幽鬼通常会产生想要回应这个呼唤的欲望。明明施了术法，幽鬼却没有回应，代表这幽鬼必定有着不愿意现身的理由。不，应该说是寿雪并不具备让这个幽鬼现身的条件。

寿雪略一思索，心中已想到了一种可能。

──血缘不对吗？

松娘曾经说过，这是她的老家代代相传的宝贝。或许只有当着该家族后代子孙的面，那幽鬼才会现身。

但既然已经说要交给冬官处理，总不能这时又把松娘找来，当着她的面施术。

──那女孩自称姓长勺？

这是个相当罕见的姓氏，不晓得是哪里出身？寿雪略一沉吟，忽然想到一事，转头望向九九，嘴里呢喃道：「飞燕宫……」

「娘娘，您说什么？」

九九愣了一下。

「汝可识得飞燕宫宫女长勺松娘？」

「啊，嗯……她是跟我同一时期进宫的宫女。」

九九从前曾在飞燕宫当职，寿雪几乎忘了这件事。

「汝可知此女出身？」

「她是芜州人。听说芜州除了茶叶有名，也是漆的产地，有很多漆商及漆匠。」

「汝所熟识之人中，可另有芜州出身者？」

「有是有，但不确定故乡是不是跟松娘一样……那个人是鸳鸯宫的宫女，年纪跟我一样。」九九向来是个不怕生的女孩，经常趁前往各宫办事情的时候，结交知己好友。正因为这样的性格，当初她才能结识寿雪。

「无妨。吾欲作一书予花娘，汝为吾递送，到了鸳鸯宫，私下问那宫女是否曾听闻长勺氏传闻。」

那幽鬼既然与长勺这个血缘有关，或许能够打听出关于长勺的一些传闻或风声。

鸳鸯宫的主人是鸯妃云花娘，她在上次的缁衣娘娘骚动中受了腿伤，于是寿雪便透过信件探问她的伤势。

最近这阵子因为无法外出的关系，寿雪写信的机会比以前增加了不少。当然大部分都只是答覆他人信件，而来信者通常不是花娘就是晚霞。花娘的来信内容大多是关心寿雪的生活，询问是否有需要帮助之处。她的行文平稳而优美，在文中总是称呼寿雪为「阿妹」。

就在九九带着信离开的同时，一名宦官走进了夜明宫。那宦官是泊鹤宫贺妃的使者，除了捎来了一封信之外，还带了晚霞所赠送的一疋鲜红色薄绢。一读信件，原来是晚霞的兄长送来了不少绢布，因此特地送了一疋给寿雪。她的父亲听说已经回贺州去了，但长男及三男或许是不放心有孕在身的妹妹，所以还逗留在京师。

晚霞在信中描述泊鹤宫及两名兄长的近况时，遣辞用句非常自在而开朗，不再是从前那个宛如徘徊在空虚的世界中一般，让人捉摸不透却又不禁为她捏一把冷汗的奇妙少女。

寿雪并不清楚晚霞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她曾经怀疑过，或许是女人一旦怀孕后，性情就会转变。但是仔细想想，燕夫人黄英怀孕前与怀孕后似乎没有多大的改变。「怀孕会让女人的性情改变」这个推论是否为真，自己当然无从求证。这让寿雪感觉喉咙像是鲠了一根刺一样，感到极度不舒服。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因为那是自己永远无法得知的心境吗？

未来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够成功将乌从体内释放，自己是否会为他人怀孕生子？寿雪完全无法想像怀孕的自己，当然也无法得知这个问题的答案。

何况要将乌从自己的体内解放，首先必须打破香蔷的结界。而要打破结界，必须要结合三名巫术师的力量，如今还缺了一人。除了寿雪自己，以及老巫术师封一行之外，她只想得到一名巫术师能够担这个大任，那就是白雷。然而白雷如今下落不明，而且就算找到了，他也绝对不可能帮这个忙。

寿雪望向那条红色的薄绢。

──晚霞的哥哥……

❀

晚霞对桌上那堆积如山的绢布连瞧也不瞧一眼，而那些都是哥哥晨派人送来的礼物。

「真不晓得这是在吹什么风？」晚霞如此咕哝。

过去晨从来不曾送礼物给晚霞，如今却派人送了这一大堆东西来。如果是让人看了就头痛的艰涩书籍，或许还有些符合晨的性格，但送来的却是女性服装用的布疋。晨这个人向来喜欢附庸风雅，品味还算不错，但从来不近女色，如今不仅没有娶妻，连小妾也没有一个。

──或许也该是时候了吧……

晚霞猜想，大哥对娶妻丝毫不感兴趣，或许是因为沙那卖家的当家长年来一直受到了诅咒吧。当家的么女，到了十五岁必定会夭折。或许正是这个诅咒，让大哥害怕拥有孩子。但是如今会带来诅咒的神珠据说已经粉碎了，诅咒的力量应该已经消失了。

晚霞拿起了一疋绢布。那是一疋淡红色的绢布，颜色极淡，有如白色的莲花。大哥的眼光确实很好，挑选的这些布疋都有着宛如彩霞般的清淡色彩，相当符合自己的形象。

而在大哥送来的绢布之中，唯有一疋绽放着异样的色彩。那是一疋鲜红色的薄绢。那颜色完全不适合晚霞，难道是不小心放错了？但大哥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怎么可能会犯这样的错误？如果是粗心的三哥亮，倒是极有可能。

晚霞第一眼看见那鲜红色的薄绢，立刻便想到了寿雪。那晶莹透亮的雪白肌肤，乌溜溜的大眼睛，红艳的双唇……配上那鲜红色薄绢，应该很适合吧。于是晚霞便派人将那薄绢送到了夜明宫。

想到寿雪的事，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父亲的脸。听说父亲早已回贺州去了，并不曾给自己捎来一封书信。父亲急着回贺州，是因为晚霞怀了皇子，他不希望给那些意图巴结的人可乘之机。这向来是父亲的一贯作风。靠着跟朝廷保持一定的距离，来守护沙那卖家族。此时晚霞与父亲关系破裂，父亲当然也不会关心她的身体。

父亲向来只把沙那卖家族的前途放在第一位，而晚霞则决定过着自己想要的人生。两人未来的道路，恐怕再也不会有交集。

晚霞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那里目前鼓胀还不明显，很难相信这里头竟有个孩子。等腹部变大之后，不知道心情是否会改变呢？

但就算再怎么没有真实感，既然怀孕是事实，当然得开始为未来做好打算。不是听从父亲的命令，而是听从自己的想法。

晚霞挑选了淡青、薄绿、淡蓝、青磁等几种颜色的绢布，交给背后的侍女，口中只简短说了一句：「给鸯妃娘娘。」

鸯妃花娘是位阶最高的妃子。不久前的缁衣娘娘骚动，晚霞的侍女害花娘受了伤。她无法管束好自己的下人，当然也得背负一些责任。晚霞已向花娘郑重道歉，也献上了上等的绢布当作赔礼，如今两人已恢复了正常的交流。晚霞认为她是个相当值得信任的人。

──还是好想和寿雪见上一面。

寿雪遭禁足在夜明宫内，说起来都是父亲的错。晚霞想要亲自向寿雪道歉，也想要当面和她说说话。尽管从对方来信中的遣辞用句推测，她似乎和过去毫无不同，但不知道近来过得好不好？

──干脆偷偷溜到夜明宫去好了。

晚霞好几次萌生这样的念头，但因为自己有孕在身，侍女们放心不下，整天都守在自己的身边，根本没有机会溜出去。

「晚霞娘娘，夜明宫派来了个差使。」

晚霞一听到侍女的通报，兴奋地站了起来。

「请别做出这么急躁的动作！太危险了！」

侍女们全都吓得手足无措，你一言我一语地提醒晚霞注意安全，千万别摔着了。

晚霞从以前就是个动作敏捷的女孩，此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种程度的动作，哪会摔着？」但侍女们当然不肯罢休，纷纷拉着晚霞在椅子上重新坐好，另一名侍女将差使带了进来。

「啊……」

那夜明宫的差使，是个皮肤黝黑、娇小可爱的年幼宦官。

「你是衣斯哈吧？」

「是的。」衣斯哈神情紧张地跪下行礼，将紧握在手中的书信递出。

「这是乌妃娘娘写给您的信。」

「辛苦了，乌妃近来可好？」

「娘娘很好。」

衣斯哈紧张得满脸通红，那副模样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要好好关爱他一番。

「对了，我们不是还有些枣干吗？」晚霞先问侍女，接着又转头问衣斯哈：「你爱不爱吃枣干？」

「咦……？我吗？」

「是啊，带一些回去吃吧。」

衣斯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晚霞唤侍女用纸包了一些枣干交给他，将他打发回去后，才摊开了寿雪的来信。

寿雪的笔迹相当流畅而秀丽，有如清澈的潺潺流水。从那严谨而慎重的行文，不难想像推测她的确有着表里如一的诚实性格。

晚霞读完了信，抬起头来想了一会儿，又低头重新确认信的内容。侍女们见晚霞神色有异，不由得面面相觑，同声问道：「乌妃娘娘说了什么？」

「没什么。」晚霞随口应了一声，又陷入沉思。寿雪的来信难得对自己提出了一项请求。而且是她完全料想不到的请求。

──因白雷之事，欲求晚霞兄长相助，能否请晚霞安排吾与兄长相会？

❀

从冬官府回来的淡海，带回了千里的回信。寿雪展信一读，他对借用其名义一事的回答是「悉听尊便」。她看着这几个字，脑中不禁浮现起了千里那沉稳而温和的微笑。

千里在信中还进一步写道，他对这件事也很感兴趣，如果查出了真相，希望能把详情告诉他。寿雪心想，既然擅自用了他的名义，这点小小的要求当然没有理由拒绝。接着寿雪回想起千里曾经说过，他愿意帮助自己，并非单纯只是为了她，也不是身为冬官的责任感，而是「基于一股求知的好奇心」。想到这里，寿雪不由得莞尔一笑。

前往晚霞处送信的衣斯哈归来的不久后，九九也从鸳鸯宫回来了。

「那宫女是茶商的女儿，虽然居住地跟长勺家族不算邻近，但因为父亲和漆商有些交情，所以听到了一个相当古怪的故事。」

「古怪故事？」

「这故事跟长勺家族无关，倒是跟漆有关。」

「噢？」

「那是一个关于漆的古老传说。很久很久以前，那附近一带生长着许多良质的漆树，尤其是在河川上游的深山内。结果……」

有个在河边靠捕鱼维生的男人，他靠着毒鱼法1捕捞大量的鱼，一度过着富裕的生活，直到后来官府下令禁止毒鱼，男人登时变得贫穷了。

某一天，男人由于一直捕不到鱼，只好继续往上游的方向走。走了许久，发现清澈的河水底下竟然堆积了大量的漆。原来是河岸边生长着许多漆树，树上的汁液不断流入河中，经年累月地囤积在河底的低洼处。

通常一棵漆树只能取得极少量的漆，因此漆的价格非常昂贵。男人大喜过望，立即跳入水中挖掘河底的漆。那些漆果然卖得了非常高的价钱，从那天之后，男人便经常挖掘河底的漆来谋取暴利。男人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一直独占这个秘密。

有一天，男人一如往昔潜入河底，竟发现堆积着漆的低洼处有一条非常巨大的蛇，两眼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它张开了血盆大口，想要把男人吞下肚。男人吓得赶紧逃走，好不容易才游回岸边。大蛇开始在河中大肆翻腾，引发了旱灾。当地的耆老们说那条大蛇是河神，男人以毒物污染了河水，又擅自挖走河底的漆，引起了河神的愤怒。

为了让河神息怒，居民们逼迫男人献出自己的女儿作为祭品。男人的女儿原本已经嫁到外地去了，男人只得把她带了回来，推入河中献给河神。从此之后，大蛇确实没有再出现，但是献祭地点的那周边一带，却再也捕不到鱼，而且漆树也都枯萎了。

「……这就是我所听到的故事。」

九九说完之后，吁了一口气。

「虽然只是古老的传说，但是听了真的让人心情难过呢。」

「女儿实无端受累。」

「是啊。」

九九越说越是生气。

「献祭……」

如此残酷的传说，不晓得是否与长勺家族有关？

向九九道了谢之后，寿雪提笔写起了书信。刚刚听到的这些话，有必要让千里知道。

寿雪到处给人写信，变得相当忙碌，而且手腕隐隐作痛。正当考虑要找人代笔的时候，又来了一名宦官，不晓得是何处宫殿的差使。一看之下，原来是凝光殿的宦官，也就是高峻派来的。

那是个相当年幼的宦官，上次也曾来过。他递出了高峻所写的书信。信中的内容，是关于上次寿雪所提出的棋局的回覆。信中写了棋色与数字，如同自己所使用的方法，然而一看清高峻所下的位置，她不由得皱起眉头。

「大家说，娘娘应该没办法马上回覆，可以过几天再回。」

「高峻小觑吾太甚。」

寿雪的眼中彷佛可以看见高峻那一派悠哉的表情，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决定说什么也要当场写出回应。

「汝在此稍候。吾知汝与衣斯哈交好，待吾将他唤来。」

寿雪叫来了衣斯哈，又从厨房拿了些蒸糕，让两人在房里吃。在这段期间里，寿雪看着高峻的来信，内心思索该如何回应他这着棋。下这里的话，那里会产生破绽；下那里的话，数步之后就会陷入窘境……寿雪想来想去，实在找不到破解的方法。两个孩子吃完了蒸糕，衣斯哈又接着拿出晚霞送的枣干，两人分着吃了起来。

又过一会儿，连枣干也吃完了，两人都有些闲得发慌，此时寿雪终于放弃了。

「……此信待日后再回，令汝久候，还望海涵。汝归太迟，恐卫青见责，吾今作一书，可交予卫青，彼必不怪罪汝。」

寿雪将一封信交给凝光殿的宦官，那宦官却笑着说道：

「请娘娘放心，卫内常侍说过，乌妃娘娘一定会执意当场回信，所以可能会在这里耗上一些时间。」

──卫青那家伙。

完全都被看透了。

那年幼宦官离去后，寿雪在写给千里的信中加上了高峻所下的这一着棋，询问千里该如何反击。虽然千里一定会窃笑，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些了。

❀

「卫内常侍。」

卫青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于是回过了头。那呼唤者的身分，以及呼唤自己的理由，卫青都心知肚明。对方是个身穿浓灰色长袍的宦官，职责是帮皇帝安排妃嫔夜侍。

「大家今晚又说不需夜侍……」

「已经有两位妃嫔怀孕，大家暂时应该可以喘口气了。」

「呃……但是……」

那宦官还想说话，卫青不再理会，转身走向凝光殿的深处。

高峻听到妃嫔怀孕的消息，确实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当然目前还无法得知性别，也不确定能否顺利生产，但至少算是过了头一关。

「拥有继承人」也是皇帝的责任之一。如果没有太子可以继承皇位，皇帝去世后国家势必会陷入混乱局面，国运甚至可能会就此一蹶不振。话虽如此，但皇帝遭到催促的心情恐怕也是不太好受吧。

事实上高峻不太喜欢与妃嫔同床共枕。这是只有卫青才知道的秘密。虽然他极少将心情显露在脸上，但善于察言观色的卫青还是看得出来，高峻对那档事甚至可以用厌恶来形容。毕竟在高峻小时候，整个后宫都是由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后来的皇太后所掌控，若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内心会对后宫产生排斥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后宫虽然表面上是皇帝的美丽花园，但负责管理花朵的人却是皇后。后宫就像是皇后的城池。如今高峻虽然靠着建立皇帝直属组织「勒房子」，在某种程度上控制了这座城池，但城池里头毕竟有着太多皇太后所留下的痕迹。

当然不管有再多皇太后的痕迹，高峻今后还是会细心维持这座花园，因为他有着重传统而不喜变革的性格。

──正因为如此，才更令人担心……

高峻关心寿雪，努力想要拯救寿雪，这确实很符合他的性格。但卫青总觉得如果继续这么下去，高峻将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卫青一走进房里，便看见桌上堆满了书，高峻正埋首于书中。一看题签，似乎都是围棋的棋谱。卫青不禁感到有些忧郁。高峻正在与寿雪以书信往来的方式对弈，在卫青眼里，这也算是一种暗通款曲吧。此刻高峻的表情是如此轻松而柔和，更让他感到忧心不已。

──以那个女孩为心灵的寄托，实在太过危险了。

「青，把这些书送去给寿雪。」

高峻挑出几卷书，放在手边。「这些书应该能精进她的棋艺。」

「……要是对她说这种话，她恐怕会生气。」

「真的吗？」

高峻虽然很在意寿雪的感受，却无法理解女孩子心情的微妙变化，常常惹恼寿雪而不自知。相较之下，卫青则已经把她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了。

「好吧，那还是算了？」

「依下官之见，不如给她一些吃的。」

高峻一听，脸上微微露出笑容。

「看来你很瞭解她……好吧，干脆送一些点心过去好了。」

自从寿雪被禁足在夜明宫内，高峻对她的态度似乎更增添了几分同情。可怜者，必引人怜而爱之，这是人之常情。

卫青跟随高峻已久，很清楚高峻这个人一旦决定的事情，外人很难加以改变。他的心中除了无奈之外，也已经有了觉悟。

寿雪这个人对高峻而言，是害多利少的人物，这是无庸置疑的事情。一个不小心，或许还会成为灾厄的源头。当事态逼迫自己必须在两人之中选择一人时，自己会选择保护何者？这个问题不会让自己有丝毫的迟疑。

──如果有必要，我将会亲手取那女孩的性命。

即便她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明明早已下定了决心，额头的伤痕却在隐隐抽痛。当初为了保护寿雪而受的伤，如今明明早已痊愈，伤痕却迟迟没有消失。

──为什么我那时候要救她？

当初卫青告诉寿雪，自己是基于高峻的命令才救她，但那其实只是敷衍之词。如果单纯只是听取命令之后才行动，绝对来不及救人。

自己的性命，是属于高峻所有。这是当年刚开始服侍高峻时，便已经下定决心的事情。但是如今，卫青的心中却萌生了另一份感情。

卫青不禁怀疑，是乌妃以她那可怕的力量，对自己下了毒咒。

❀

隔天早上，寿雪收到了来自千里的回信。

千里的毛笔字非常美。硬瘦的字体有如他那骨瘦如柴的身躯，而笔法却是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迷惘或疏失。明明内容谈的是颇为艰涩的话题，用字却是浅白明快，由此可看出千里不仅心思敏捷，且具有体恤他人之心。

这个传说有着令人不解之处。

千里在信中写道。

不解之处指的是什么？寿雪带着满心的狐疑读了下去。

最大的疑点，就是旱灾和献祭的部分。

在生产漆的地区，河底囤积了大量漆的传说并不罕见，而且每个传说的情节都大同小异。发现河底有漆的男人，因为想要把漆占为己有，引来了大蛇。在某些传说里，男人被大蛇吃掉了，但在某些传说里，大蛇只是守护着漆，让男人再也无法盗取。以大蛇为河神的例子虽然不多，但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然而微臣从来没有听过男人必须献出祭品，而且不是牺牲自己，却是已出嫁的女儿这样的情节。

而且既然是河神，引发的灾害应该是河水泛滥或干涸。旱灾之类的灾害应该是日神或雨神管辖的范畴。因为发生旱灾，所以献祭给河神，这说起来没道理。

当初九九描述的传说，确实是愤怒的河神引发旱灾，所以必须献祭……仔细想想，这确实不太合理。以合理性来检视传说的情节，的确很符合千里的风格。如果不是千里指了出来，寿雪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环节。

若不是传承的过程中出现了以讹传讹的状况，就是跟其他的传说混淆在一起了。

以讹传讹，或是与其他传说混淆。千里的推论还有下文。

芜州的长勺家族，或许来自于其他地区，并非从古代就住在芜州。

微臣这么推测，是因为有条流经芜州的河川，名为泗水，这条河川的下游流进了箕州，箕州的泗水南岸有个地区就叫做长勺，那里住着许多以此为姓氏的百姓。

千里果然是个博学广识之人。他因为体弱多病的关系，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对许多书中知识瞭如指掌。

不过这与那漆奁是否有关，微臣还要进一步调查。

千里的信便以这句话作为结尾。但在书信的角落写着黑四八这三个小字。那正是寿雪向他求教的围棋招数。

「原来尚有此着。」

寿雪低声呢喃，九九转头说道：

「漆奁的事情，问出端倪了？」

「嗯……然也。」

「啊，娘娘刚刚说的是围棋的事吧？问到什么妙招了？问人是作弊哟。」

「此非作弊。」

寿雪将头转向一边，九九嗤嗤笑了起来。她将千里的信摺起，放入橱柜里，接着取出了另一张纸。

「这是……？」

「昔日温萤所查之事。」

当初爆发缁衣娘娘骚动时，寿雪曾要温萤调查宫女与宦官们的私下关系，现下已全列在这张纸上。由于许多宫女与宦官乃因出身地相同而有所交集，所以上头也写明了每个人的出身地。其中有些人正出身于「箕州」，分别是泊鹤宫及鸳鸯宫的宫女。

「汝可识得此数名宫女？」寿雪问九九。

九九指着一名鸳鸯宫宫女的名字说道：

「我认识她，我每次去鸳鸯宫讨废纸，她总是很亲切地找来一大堆给我。」

九九经常到各宫讨不要的废纸，回来给衣斯哈做习字之用。

「娘娘要我去问她关于长勺家族的事？」

「然也，凡与长勺、漆、旱、牲祭相关之事，皆细细问来。」

「例如像昨天的古老传说？没有问题。」

九九旋即起身，出殿舍去了。由于乌妃无法出夜明宫，只能由九九等人代为东奔西走。寿雪走到阶梯前，叹了一口气。

「娘娘。」

忽见衣斯哈奔到阶梯下问道：

「燕夫人的侍女派来了使者，询问『那天委托的事情，处理得是否顺利』。」

「啊……」

这两天一直在忙漆奁的事，竟忘了将鹊巢宫已完成驱邪除秽之事派人告知黄英的侍女。

「便言已尽全功。」

「是。」衣斯哈踏着轻盈的步伐，朝殿舍的后门处奔去。

寿雪仰望天空，心中暗忖。

──应该向长勺松娘询问昨晚是否又出现了红色妇人。但以自己的立场派人询问，似乎不妥。最好还是假借千里的名义……

「……温萤。」

寿雪轻声呼唤。不远处响起了一声「是」，转头一看，温萤就跪在外廊上。

「烦劳汝往飞燕宫，探问长勺松娘现况。」

「下官已经派淡海到飞燕宫确认过了，长勺松娘说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温萤行事如此周到，让寿雪不禁感到佩服。

「汝若在高峻左右，必然前途无量。」

让他待在这冷清的夜明宫，可说是埋没了人才。

「大家的身边已有卫内常侍。」

温萤想也不想地说道，脸上神情丝毫没有变化。

「下官愿意永远追随娘娘。」

寿雪听温萤说出这句话，除了心中有种莫名的难为情之外，却也感觉肩膀上的沉重压力减轻了不少。

「吾非以此语试探汝。」

「下官明白。」

秋天的艳阳，将温萤的白皙脸孔照得熠熠发亮。

❀

就在寿雪磨起了墨，打算写一封信给高峻的时候，晚霞又派人送来了一封信。读完之后，她一边磨着墨，一边又陷入了沉思。

「娘娘，您磨得太多了。」

寿雪蓦然听见九九的声音，才赶紧停下了动作。

「娘娘应该等我回来，磨墨这种事让我来做就好了。」

「区区磨墨，何须假手他人？」

「我磨得比娘娘好多了。」

磨墨哪有好坏之分？寿雪心里如此咕哝。但仔细一想，要磨到浓淡恰到好处确实不易。

「汝往鸳鸯宫，可有斩获？」寿雪问道。从九九的表情看来，应该是有一些收获。

寿雪将墨砚推到旁边，吩咐九九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问了那个箕州出身的宫女，她说她不清楚箕州有没有姓长勺的人，不过泗水的下游流域自古以来就有漆林，聚集了不少的漆匠。所谓的漆匠，其实还可以细分为各种不同的专长。有的擅长涂漆，有的擅长镶嵌，有的擅长绘画。大家聚在一起，做起事来比较方便。听说这几年除了官府之外，还有不少豪族大贾拥有广大的漆园，雇用高明的漆匠。」

九九接着又转述了那宫女听过的古老传说。

「她说这是小时候听祖母说过的故事。她说那时候虽然她年纪还小，但这个故事实在太过悲伤，所以留下了深刻印象，只不过一些故事细节可能会有错……这是个关于旱灾与献祭的故事。」

九九于是描述起了那个故事。

很久以前，某个村子曾经已有三年没下雨，河川全都干涸了，漆树及农作物也都全数枯萎。由于谷物的存粮已经见底，村民们活不下去，决定向日神献祭来祈求下雨。

献祭的仪式，是以柴火焚烧祭物，让浓烟飘向天际。村民们相信唯有这么做，才能让日神听见村民的心声。

村民们首先焚烧了一头猪，但是没有下雨。接着村民们又焚烧了一头牛，还是没有下雨。众人相信这是因为日神实在太愤怒了，猪、牛没有办法让日神息怒。

于是村民们决定焚巫。所谓的「巫」，指的是侍奉神明的女人。村民们挑上了某个男人的女儿，这个女儿已经嫁为人妇，而且也生了孩子。村民们认为日神会如此愤怒，全是这个女儿的错。当时在那个村子里有个习俗，一家的长女不能嫁人，必须在家里守着家庙。被挑上当成祭品的那个女儿正是长女，却打破禁忌，嫁到了别人家。村民们相信正是这件事惹怒了神明，导致村子多年不下雨。

村民们堆起了木柴，将女儿绑在上头焚烧。女儿的年幼儿子在一旁大声哭喊，尽管女儿承受着烈火焚身的痛苦，却还是对儿子露出笑容，试图安抚儿子。

红色的烈焰高高窜升，几乎到达了天际，浓烟覆盖了整片天空。不久之后，浓烟转化为乌云，天空竟开始下起了滂沱大雨。

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夜，造成河川泛滥，吞没了全村居民，只剩下女儿的年幼儿子存活了下来。女儿的儿子长大之后，成为一名技术高超的漆匠。

「……这就是我听到的传说。」

九九伸手轻抚脸颊，叹了一口气。「不管是昨天的传说，还是今天这个传说，都让人听了心情郁闷。」

寿雪沉吟半晌，起身走向橱柜，取出了漆奁。

「此乃火也。」

「咦？」

「此朱漆所绘，实为烈火。」

寿雪看着漆奁上头以朱漆绘制的妇人及周围的纹线说道。妇人受三角形的纹线环绕，整张脸都涂成了红色，面容带着笑意。

「周围纹线，尽是火焰，妇人受火光映照，故满面皆红……此乃妇人受焚之图。」

寿雪说到这里，全身不寒而栗。九九也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这漆奁到底是由谁所制作？难道是后来成为漆匠的年幼儿子？

如果真是如此，这意味着那儿子依循孩提时代的记忆，将遭到焚烧却依然面带微笑的母亲身影，以漆绘的方式留存了下来。目的是什么？是基于对那些杀死母亲的村民们的谴责，还是基于对母亲的哀悼之念？

「母遭焚杀，子必迁往他处居住。况且若河水泛滥为真，便不愿迁居，亦不可得。」

「那孩子可能移居到了芜州……是吗？」九九问道。

「此子既移居芜州，献祭之事亦必传入芜州，或与当地传说两相混淆。」

这么说来，芜州的长勺家族就是那孩子的后代子孙。

──如果真是如此，那出现在松娘面前的那名红色妇人……

「但是这漆绘中的妇人看起来慈祥又温柔，实在不像是在描写那么残酷的往事。」

九九看着漆奁说道。正如她所言，这漆绘除了妇人面带微笑之外，而且笔触流畅而柔顺，完全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的恨意。

「……松娘对此妇人亦无惧意。」

寿雪看着漆绘，回想当初松娘的描述，嘴里如此呢喃。不管是漆绘中的妇人，还是出现在松娘面前的妇人，都不会让人感到恐惧。

九九将脸凑到漆绘的上方仔细观察，半晌后说道：「这画的是妇人的正面。」

「咦？」

「漆绘里的妇人，画的是孩子的眼中所看见的正面。她正在对着孩子微笑，所以才会那么慈祥温柔。」

──原来如此。

妇人的脸，是正在对着孩子露出微笑的脸。因此流露出的当然不是恨意，而是慈爱之心。画出此漆绘的漆匠，想要呈现出的是母亲对自己的关爱。

「……松娘所见妇人，应是长勺氏之守护神。」

「守护神？」

「或为妇人魂魄，或为漆匠意念技法，转化为神，守护长勺氏子孙……」

乌妃的术法，当然对守护神发挥不了作用。

「当令千里代笔，告知此漆奁无害于人，并将漆奁归还松娘。」

寿雪接着发出了自嘲的微笑。

「此谜得解，全赖九九之奔走、千里之博识，吾并无尺寸之功。」

「娘娘，您怎么说这种话？」

九九瞪大了眼睛说道：

「我们的功劳，就是娘娘的功劳。」

「何出此言？」

「因为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娘娘。」

九九彷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既没有夸大其辞，当然也不是阿谀奉承。

寿雪眨了眨眼睛，愣愣地看着九九。

「吾亦当为汝等效命。」

九九一听，发出爽朗的笑声。

「我知道。」

❀

淡海负责将写了事情始末的书信递送给千里，并且带回了他的回信。根据淡海的描述，千里当时正要写信给寿雪。

淡海带回来的书信共有两封，一封是寿雪委托千里写给松娘的书信，另一封则是给寿雪的书信，内文提到了关于妇女献祭的传说。

千里在信中说，九九这次打听到的传说，确实存在于箕州的泗水流域一带。信中还提及这个传说也是前任冬官薛鱼泳生前搜集的诸多传说之一。

鱼泳大人记录下了为数众多的各地传说。

千里以前曾经提过，鱼泳死后留下了许多手稿，其中有些关于乌妃的纪录，目前他正在整理当中，或许能够找出一些过去不为人知的线索。

过去微臣一直认为地方上的传说与乌妃娘娘无关，但如今考量到乌涟娘娘的半身之谜，或许忽视这些地方传说并非明智之举。

乌涟娘娘的半身很可能沉入了海中，而且应该是东海。

千里在信中表示他正在调查各地传说，想要从中找出关于乌涟娘娘半身的蛛丝马迹。

──乌的半身的下落……

只要找回乌的半身，寿雪或许就能从束缚中获得解放。

「娘娘，要不要我送去给松娘？」

九九指着桌上的书信及漆奁说道。

「唔……」

寿雪拿着另一封书信，正想得入神，因此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但是……要是松娘的同室宫女还是很害怕，该怎么办才好？还了漆奁，红色妇人一定又会现身吧？」

寿雪猛然抬起头来，望着九九。

「娘娘，怎么了吗？」九九歪着头问道。

「汝所言甚是，妇人必再现身……」

──为了什么？

那红色妇人若是守护之神，她是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会出现在松娘面前？是红色妇人原本一直都在，只是最近才察觉吗？抑或，是红色妇人最近才每天晚上出现在松娘枕边，刻意让她看见呢？

──如果是从以前就一直都在，没有理由最近才发现。这么说来，红色妇人是最近才刻意出现，这背后必定有个原因。

寿雪站了起来。

「娘娘？」

寿雪没有理会九九的呼唤，抓起了漆奁奔出殿舍。

❀

此时太阳已西坠，寿雪奔跑在昏暗的树林之中。

──应该还没有就寝才对。

九九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头。淡海忽然从后方迎头赶上，轻轻松松地超越了九九，跑到寿雪的面前。

「娘娘，发生什么事了？你要出门？」

寿雪心想，温萤应该也隐身在暗处，于是以两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吾欲往飞燕宫，汝一人先至宫门，为吾唤出长勺松娘。」

「我去吧。」

寿雪的话才刚说完，夜明宫周围的椨树之间忽响起温萤的声音。但因树丛内太过阴暗，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只听见一阵脚步声疾奔而去，有如风声在草上呼啸而过。

「大家允许你外出了？」

淡海问道。

「非也。」

寿雪回答得斩钉截铁。

「吾甘愿受罚。」

「长勺松娘有危险？」

「尚未可知，愿是杞人忧天。」

寿雪将漆奁紧紧抱在胸前。

──守护神忽然频频现身，莫非是子孙即将遇上什么迫在眉睫的灾厄？

寿雪的心中怀抱着这样的担忧。

秋天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当寿雪跑到飞燕宫时，周围已笼罩在靛青的夜色之中。飞燕宫入夜之后的景象与夜明宫颇有不同，回廊及屋檐下的吊灯都已点上，看起来明亮有如白昼。不过当绕到殿后，灯火的数量登时大减，寿雪的一身黑衣隐入暗中，仅雪白的双手及脸颊清晰浮现。

「娘娘。」温萤就站在回廊边。

寿雪奔了过去，问道：「松娘何在？」

「我请人进去叫了。」温萤一句话才刚说完，寿雪便看见松娘自殿内深处小跑步奔了出来，带着满脸的狐疑表情。

「乌妃娘娘，您找我有什么事？」

寿雪正要开口说话，不知何处传来了类似树枝被折弯的诡异声响。

寿雪仰起了头，想要找出声音的来源，其他人也一样。

下一个瞬间，骤然一阵宛如雷击般的轰然巨响，掩盖了所有的声音。那声响之大，就连地面也隐隐震动。站在寿雪身旁的淡海立刻拉扯她的手，让其蹲在地上。一阵狂风挟带着粉尘席卷而来，令寿雪不住剧烈咳嗽。

巨大的声响虽然消失了，但每个人的耳中似乎都还残留着余音。四下才刚恢复平静，不远处又传来了一阵阵女人们的尖叫声。

──落雷？这种天气怎么会有落雷？

抬头一看，淡海与温萤不约而同地仰头望着附近的一座殿舍，脸上带着凝重的表情。寿雪沿着他们的视线方向望去，眼前一片黑暗，只隐约可见尘土飞扬。

「……咦……」

松娘忽然发出了哀号声，整个人坐倒在地上。

「娘娘！」九九脸色惨白，扑过来紧紧抱住寿雪。

在满天尘埃之中，隐约可看见殿舍的屋顶垮了一半。

「娘娘，请退后！可能会有瓦片掉下来！」温萤大喊。

寿雪连忙带着九九退后数步。九九紧紧握住了寿雪的手。

「那殿舍……莫非为宫女宿舍？」

那殿舍位于飞燕宫的后侧，疑似是宦官、宫女们的住处。故寿雪朝瘫坐在地上的松娘如此询问。

松娘以颤抖的声音点头说道：

「我……我平常睡觉的房间就在那里头……」

屋顶崩塌的殿舍里不断有宫女跌跌撞撞地奔出来，周围其他殿舍也涌出了大量的宫女及宦官，整个场面登时乱成了一团。

「娘娘，先回夜明宫吧。继续待在这里，恐怕会招惹麻烦。」

淡海急忙说道，同时在寿雪的背上推了一把。

寿雪的怀里还抱着松娘的漆奁，但见淡海神情紧张，也不再多言，快步离开了飞燕宫。

寿雪的一身黑衣迅速隐没在夜色之中，但其背影早已被飞燕宫的宫人们看见。

❀

「听说是漏雨造成屋梁腐朽，那天晚上终于折断了。」

过了几天之后，淡海打听到了屋顶崩塌的原因。

「断掉的屋梁直接压在了一张宫女的床上，刚好就是长勺松娘的床。如果她当时躺在床上，有再多条命也不够死。娘娘在那个时间找她，刚好让她捡回了一条命。」

虽然松娘平安无事，但现场有很多人受伤，所幸都没有大碍。

「这么说来，漆绘里的红色妇人，是为了警告松娘这件事……？」九九问道。

「想必如此。」寿雪回答。

正因为松娘即将遇上此灾，那红色妇人才会每晚出现在松娘的枕边，提醒松娘「不能再睡在那张床上」。

「听说因为发生了这件事，燕夫人决定尽早搬迁至鹊巢宫。」

淡海继续说着他打听到的消息。

「毕竟总不能让宫女们晚上没地方睡觉，就算想不搬家也不行了。」

「不，听说不是因为这个理由，而是因为燕夫人认为不吉利。」

淡海将手伸到眼前挥了挥。

「不吉利？」

「殿舍屋顶崩塌这种事情，可不是随便都能遇到。」

「鹊巢宫死过人，不也同样不吉利？」

寿雪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要是这也忌讳、那也忌讳，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可以住人？

「燕夫人大概是认为鹊巢宫已经受娘娘驱邪除秽了，所以没关系吧。」

原来如此。寿雪默不作声，看着桌上的漆奁。

「此奁当归还松娘。」

当时飞燕宫的场面相当混乱，所以竟忘了归还。

「我去吧，顺便去看看飞燕宫的状况。」

九九举手说道。她曾经待过飞燕宫，想来应该很担心朋友们是否平安。

寿雪正要把漆奁交给九九，衣斯哈忽然走了过来，说道：

「娘娘，飞燕宫的长勺松娘求见。」

──来得正好。

寿雪于是拿着漆奁，走出了房间。来到殿舍外，却看见松娘故意站在阴暗处，彷佛不想被人看见。

「吾正欲归还汝此物。」

「……我的漆奁怎么会在娘娘手里？」松娘一脸不安地看着漆奁说道。

寿雪这才想起，这件事情名义上是交给了千里处理。

「冬官托吾代为归还。彼言此漆奁毫无问题，尽可放心。」

「原来如此……」

松娘接过了漆奁，脸上却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冬官另有一书与汝，汝在此稍候……」

「乌妃娘娘……」

松娘垂着头说道：

「乌妃娘娘，殿舍屋顶崩塌的那天晚上，您为什么会来找我？」

因为低着头的关系，寿雪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您早就知道屋顶会崩塌了？」

「……吾实不知。」

寿雪只是猜想可能会发生灾厄，却没有办法预测实际上会发生什么事。

「有人说是乌妃娘娘在背后搞鬼。」

「咦？」

「那天有很多人看见您出现在现场，大家都说一定是您施展妖术，把殿舍毁了。」

寿雪一时哑口无言。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事情？

「我……我当然不会相信那种话……」

松娘并没有抬起头，反而一步步往后退。

「但如果被人知道我跟乌妃娘娘有所往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我。娘娘，您应该没有什么理由再来找我了吧？您不会再来了……对吗？」

松娘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只小布袋塞进寿雪手里。袋里发出了坚硬的金属碰撞声，里头放的大概是金子吧。

「这是给您跟冬官大人的谢礼。」

松娘鞠了个躬，以僵硬的动作转过身后，像逃命一样地奔离殿舍。

寿雪愣愣地看着前方的树林。寒风将树梢吹得沙沙作响，穿梭在树林间的呼啸声包围了整座夜明宫。

「娘娘，这就叫忘恩负义吧。」

寿雪转头一看，淡海正站在阶梯上，扬起了嘴角。

──当时他所说的「恐怕会招惹麻烦」，原来是这个意思。

「……既为宫女，岂能离群独生？」

寿雪认为不应该以「忘恩负义」来批评松娘的心态。

「娘娘，这不是你该烦恼的事情，是那丫头该烦恼的事情。你只要负责生气就行了。如果是我的话，早就将这丫头一脚踹飞了。」

「这就是娘娘与淡海哥的不同之处。」

九九从门后探出头来。

「饼烤好了，我去叫温萤哥，大家一起来吃吧。」

寿雪望着淡海与九九，露出了微笑。

「甚好。」

❀

这天夜里，夜明宫又有了访客。

「娘娘……」

温萤在门外通报时，口气带着几分困惑，就跟当初燕夫人的侍女来访时一模一样。

「莫非又是飞燕宫侍女？」

寿雪一边咕哝，一边打开了门。一名妇人站在温萤的背后，那妇人的身上披着靛青色纱衣，似乎是刻意想要保持低调。寿雪依稀记得那妇人的脸。

「……昌黄英？」

那访客正是燕夫人。实际的年龄约二十五岁，却依然像个少女一般娇柔孱弱。上次见面的时候，她的言行举止给寿雪一种稚嫩、笨拙的印象。

如今再度相见，她看起来似乎瘦了一些，眉心多了几分阴郁，虽然还是显得有些笨拙，但好像稍微成熟了一些。

黄英腼腆地垂下了头，对着寿雪说道：

「我想要……谢谢你帮忙驱邪除秽。」

黄英的声音又细又柔，而且像铃声一样清脆。

「侍女已送谢礼至，汝勿挂念。」

今天白天的时候，有使者以黄英的名义送来了不少绢帛及金银珠宝。

寿雪仰头望向黄英的身后。阶梯的下方站着数名侍女及宦官，他们都穿着深色衣着，而且熄掉了灯火，显然不想被人看见。寿雪仔细查看，几个侍女之中，似乎并没有前几天来到夜明宫的那个年长侍女。

「汝此行来访，未告知侍女之长？」

「因为她再三告诉我不能到这里来。」

黄英嘟着嘴说道。那副撒娇的口吻，依然带着往昔的稚气。

「侍女之言是矣，吾为拘禁之身，不得轻易见客。」

或许是寿雪的口气太严厉的关系，黄英沮丧地低头说道：

「连乌妃也要骂我？」

「……吾并无责汝之意。」

「我老是挨骂。就像移居鹊巢宫的事情，我一直说不要，她却骂我太任性。可是我真的很害怕，乌妃应该能够理解我的心情吧？」

「……既有惧意，责汝亦无济于事。」

恐惧是心情上的问题，并不是靠责备就可以解决。

「你也这么觉得？」

黄英漾起了天真的微笑，没有一丝心机及虚伪。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童真吧。寿雪心想，这应该算是她的优点。

──不知高峻是否也这么想？

寿雪此刻的心情相当复杂，既有点想询问高峻，又有点不太想问他。

「道谢既毕，可速归。秋风刺骨，恐致风寒。」

寿雪露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挥了挥手。

黄英却反而握住了寿雪的手，说道：

「乌妃，我是真的很害怕……我害怕住在鹊妃过世的殿舍里……也害怕有人在我的肚子里越来越大……」

寿雪凝视着黄英的脸。低垂的长睫毛正在微微颤抖。她的心中对于未知世界的恐惧，或许更胜于她口中的描述，已经到了几乎无法承受的地步。

「幸好有你帮忙，真的很谢谢你。」

寿雪不由得全身一震。黄英的这句话，彷佛沉入了寿雪的内心深处。

黄英在侍女们的簇拥下离去了，只余寿雪愣愣地看着灯笼的光芒在黑暗中不住摇曳。

刚刚被黄英握住的手掌，此刻还带着暖意。

❀

然而有一件事，寿雪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因为完全没有得到寿雪的回应，对方已失去了耐性。

就在太阳即将下山时，淡海大喊了一声「娘娘」，奔进了屋内。

「何事慌张？」

「大家要密访夜明宫！」

寿雪看着淡海的脸。那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突然跑来，该不会是有什么急事吧？

自从发生了缁衣娘娘骚动之后，高峻就再也不曾造访夜明宫。毕竟当初是他下令寿雪闭门思过，如果自己又大张旗鼓前来拜访，恐怕会惹人非议。不过高峻虽人无法前来，却是三天两头就派人送来书信或美食。

九九与红翘急忙去准备热茶，衣斯哈则赶紧整理起房间。寿雪要大家不必这么大费周章，九九又气又急地说了一句「那怎么行」。

好一阵子不见的高峻，看起来与上次见面时没有什么不同。

「近来好吗？」

高峻的口吻依然颇为平淡。

「无恙。」寿雪回答。

「你不再回信，朕还以为你病倒了。」

「吾岂……回信？」寿雪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发出惊呼。

自己竟然把围棋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明明都向千里请教了下一步该怎么走，却忘了回信给高峻。

──对了，正要写的时候，晚霞的信刚好送到……

自己读完了信，正陷入沉思，九九又刚好回来，于是就这么将写信给高峻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吾一时忘却。」寿雪老实说道。

高峻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原来如此」。如果卫青在场的话，想必又会朝寿雪恶狠狠地瞪上一眼。幸好他此时正在门外，并没有进来。

寿雪心中微感歉意，说道：

「汝既亲至，可在此对弈。」

一边说，一边取出棋盘，放在窗边的小几上。两人隔着棋盘相对而坐。

「吾非不敌，当日正欲作一书与汝，恰逢晚霞书至，诸事劳神，竟尔忘却。」

寿雪一边下子，一边解释道。

「……鹤妃写信给你？」

原本正看着棋盘的高峻听寿雪这么说，抬头望向她。寿雪没有察觉男人的视线，只顾着继续下子。下到了千里所教的那一着，心里有些得意。

「晚霞之兄尚在京师，吾求晚霞引介一见。」

「你见鹤妃的兄长做什么？」

「专为白雷。」

寿雪抬起头来，与高峻四目相交。

「晚霞之兄或知白雷下落。彼兄弟所图之事，必与其父不同。倘能以言词说之，或能得其相助。」

高峻低下了头，沉默半晌后说道：

「……鹤妃的兄长也还罢了，白雷这个人还是别接近为妙。」

高峻的口气虽然温和，却说得斩钉截铁。

「何出此言？」

「朕猜想你大概是想借助巫术师白雷的力量，破除香蔷的结界……」

寿雪点了点头。高峻接着却面无表情地轻轻摇头说道：

「但他曾陷害过你多次，朕实在不认为他会愿意帮忙。你这做法，朕并不赞同。」

高峻很少像这样直截了当地推翻寿雪的主张。她听了倒也没有反驳，毕竟高峻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吾有一策，或可令他相助。」

「你有什么计策？」

「要行此策，须与白雷一谈。若不能亲见，书信往来亦可。」

高峻微微皱眉，看着棋盘说道：

「最好不要冒险见他。真的要谈，就写信吧。」

寿雪心里也是如此盘算。一旦见了面，要是白雷又企图下咒，对付起来也挺麻烦。

「鹤妃的兄长也须提防。在摸清对方的想法之前，别轻易托付此事。」

「吾正欲探其心思。」

高峻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鹤妃有何回应？」

「晚霞言若得汝恩允，当为吾游说其兄。」

高峻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垂下了头，似乎正在盘算着什么，但从表情完全看不出其心中的想法。

「就约在弧矢宫……不，东院或许比较好。」

高峻如此呢喃之后，望着寿雪说道：

「就把鹤妃的大哥叫到东院来吧。朕正好也想和他谈谈。」

「汝亦欲见晚霞兄长？」

「是啊，如果他的立场与其父朝阳不同……」

高峻说到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沙那卖家族的当家朝阳虽然是高峻的协助者，却是寿雪的敌人。不，称之为敌人或许有些言重，但总之绝对不是朋友。然而若要追根究柢，高峻才是最不可能成为寿雪朋友的人物。

因为寿雪不仅是必须终生不得出后宫的乌妃，而且还是前朝皇室的余孽。

──这个男人总是选择最艰困的道路……

有时寿雪实在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股信念，在支撑着高峻的心灵。是诚信？是大义？是憎恨？抑或以上皆然？

一个人的心灵必有其根干，亦必有其轮廓。寿雪却连其轮廓也还看不清楚。

高峻凝视着寿雪的眼神，总是如此温和而平静，每当她望向高峻的双眸，总是会联想到安静沉积于地面的白雪。

蓦然间，高峻的视线下移，以轻描淡写的动作将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

「……嗯？」

寿雪眨了眨眼睛，将身体凑过来。

「我们刚刚下到这里，对吧？」高峻淡淡地说道。

「……然也。」

寿雪皱起了眉头，目不转睛地瞪着棋盘。

「需要写信问问千里吗？朕不会介意。」

原来高峻早已知道寿雪偷偷写信问千里的事情。

「不需。」

「任何人下棋都会有一贯的棋风，一旦下了违背棋风的棋着，就证明那是别人想出来的棋着。」

高峻特地向寿雪解释。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更是让她看得怒火中烧。

「你的棋风向来是直来直往，千里却是老谋深算，混在一起反而会让你迷失方向。」

寿雪一句话都无法辩驳。看来耍小手段对这个男人发挥不了作用。

「朕本来想送一些棋谱来给你，但卫青建议不要，他说这么做会惹怒你。」

「此等小事，何须动怒？」

「既然是这样，朕晚点再派人送来。」

高峻慢条斯理地起身说道：

「你慢慢想，在朕下次来访之前想出来就行了。朕还有事，得先离开了。」

才坐没多久，就要离开了。寿雪心想，身为皇帝应该相当忙碌，当然没办法在这里长时间逗留。

高峻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头来，对着寿雪说道：「朕看你挺有精神，着实放心了不少。朕本来担心你没办法离开夜明宫，会感到气闷呢。」

「各方书信纷至沓来，回信尚且不及，何来气闷之有？」

「原来如此。」

高峻的眼神顿时变得柔和。每当这种时候，寿雪总是认为自己终于窥见了他的内心深处。那带给寿雪一种祥和而温柔的感觉。但这种感觉须臾间便会消失，高峻马上又会变得让人捉摸不透。高峻旋即转过身，带着卫青离开了夜明宫。

彼时太阳正缓缓西坠，泛着金光的云朵高挂在天际，余晖洒落在高峻的背上。

❀

随着秋意渐浓，风也变得又干又冷。一阵阵干燥的寒风刮进了夕阳笼罩下的弧矢宫，令灯火不住摇曳。环绕着殿舍的铜幡互相摩擦，发出瑟瑟声响，让人联想到往复不息的潮水声。若是闭上双眼，甚至会有种置身在海中的错觉。

高峻抬起了头。一名年轻人走了进来，在他的跟前跪下，正是令狐之季。

「朕要你去一个地方。」

高峻劈头便这么说道。语气极为平淡。

「请陛下吩咐……」

之季的态度虽然恭敬，温厚的表情却带了三分狐疑。

「朕要你去解州。」

「为了盐的事情吗？」

心思细腻的之季旋即道：「豪族盐商羊舌氏正是在解州。」

「没错。」

对高峻而言，和之季说话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因为只要起了个话头，他马上就会知道自己的心意。当然太过善于察言观色，有时也不是一件好事。

「微臣听说羊舌氏在前朝时代失势之后，便从此不再过问朝政……」

高峻点头说道：「羊舌氏曾经为了盐政的问题，与当时的皇帝发生争执。朕现在想要拔擢羊舌氏进入朝廷。」

高峻说得简单扼要。之季低头看着地板，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盐是朝廷的专卖之物，朝廷拥有盐的垄断贩卖权利。换句话说，盐虽然是生活所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却只有朝廷可以贩卖，朝廷可以任意决定盐的价格。故不管价格再昂贵，百姓也只能掏钱购买。盐对朝廷来说，就像是一棵摇钱树。为政者想要获得庞大的金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提高盐的售价。

前朝的末期，朝廷将盐价设定得极高。改朝换代之后，盐价一度下降，百姓不得擅自制盐的限制也放宽了不少。然而到了先帝的时代，朝廷却又调高盐价，而且一口气调高至五十倍，甚至一度高达数百倍。这当然是当时的皇后一派所推行的暴政。凡是上谏反对者皆遭到诛杀屠戮，不知有多少臣子为了盐价问题而惨死刀下。

「陛下登基之后，不仅将盐价调降至正常的价格，制盐之事也交给盐商全权负责，这是相当贤明的政策。」

「朕只是从云永德的口中听到了羊舌氏的建议，并且接纳了其中的一部分。」

前任宰相云永德，在高峻还是皇太子时担任太师的职务，也就是皇太子的老师。高峻从永德身上学到了很多事。当年永德曾经提过「羊舌氏只是一介盐商实在是太可惜了」。

「陛下让羊舌氏参与朝政……」之季脸上闪过一抹忧色。「并非为了优待盐商。」

高峻不等之季提问，已先对之季解释道。由于盐是一种能够带来庞大利益的商品，盐商往往财大势大，过去甚至有盐商凭借其势力作乱造反的例子。由朝廷统一管理盐的买卖，正是为了避免盐商过度坐大。

「陛下在这方面顾虑得相当周到，微臣一点也不担心，只不过……」

之季所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羊舌氏虽然因为和前朝皇帝对立而远离朝政，但在前朝毕竟是历史相当悠久的重臣世家……」之季说出了问题的核心。

高峻的脸上表情丝毫没有改变，之季却是满脸苦涩，有如肩上扛着沉重之物。

「陛下想要录用前朝遗臣……？」

之季忍不住低声呢喃，那声音却被有如潮水声般的铜幡摩擦声掩盖了。

1　将藤空木之类有毒树种的树皮汁液倒入河川上游，让鱼群麻痹之后再加以捕捞的捕鱼法，但这种做法会让鱼苗及昆虫全数死光。

第五卷 阴荧一体 黑盐

「之季今天清晨出发了。」

宰相何明允向高峻禀报。令狐之季一直借住在明允的宅邸里。

「先从潍水顺流而下，再沿着海岸线北上，三天就能到解州。」

云行德慢条斯理地说道。行德是永德的次男，他的性格正如同他的体格一般圆润而柔软，与其父可说是截然不同。

高峻眯着眼睛，望向摇曳于水面的灿烂阳光。

三人此时正坐在洪涛院莲池内的一叶小舟上，除三人外，负责执棹的是卫青。这时期莲花早已谢了，水面上只剩下冷冷清清的残荷枯梗，反而有一种寂寥情趣。

「家父曾经说过，要说服羊舌氏出仕，恐怕并不容易。」

「之季当可完成此大任。」

明允口吻平淡，甚至带了一丝冷漠。不过这是他向来的一贯态度，并非刻意冷落。

行德见了明允的冰冷态度，似乎也并不在意，丰腴的脸上漾起悠哉的微笑，说道：

「解州的盐可美味了。同样是盐腌芜菁，用解州的盐会好吃得多。」

明允露出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彷佛在说着「天底下的盐不都是一样的味道」。他本来就是个没有口腹之欲的人，对他来说，摄取盐只是为了维持身体健康。

「是真的，你就当作被我骗一次，吃吃看解州的盐吧。一般品质较差的白盐，会有很重的苦味及臭味，但是解州的盐吃起来口感温和，完全没有异味。」

行德比手画脚地说个不停，明允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勉强说道：「好……」

高峻淡淡一笑。

老迈的永德卸下了宰相职务后，高峻便让其子行德进入了朝廷的权力中枢。行德的表现甚至超越了高峻的期待。

明允是个相当精明的男人。但是正因为太过精明，不管是想法、态度还是谈吐，都有些太过锋锐。年纪才四十出头的他，完全是靠着自己的能力才爬到现在的地位。正因为如此，他与名门望族向来处得并不好，而且他似乎并不打算改善这样的人际关系。宰相的性格，会对朝廷的风气造成非常大的影响。高峻担心明允的作风太过锋芒毕露，会影响庙堂的和谐。

行德的性格与明允完全不同。行德没办法像明允一样举一反三，只要稍微点一下就知道该怎么做。但这并不表示行德是个脑筋笨拙的驽钝之才。行德最大的优点，是温厚、包容力强，而且做事没有棱角。不管是作风锋锐的明允，还是对朝政怀抱不满的名门望族，在遇上行德时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展现出友善的一面。如今行德代替父亲成为名门望族的领袖人物，成功维系住了名门望族与明允之间的和平。这完全得归功于其人品性格，就连明允，也丝毫不敢小看行德。永德似乎一直认为性情温厚是次男的最大缺点，不过那或许是因为永德是行德的父亲，因此有些过于严厉了。

「话说回来，陛下竟然能想到羊舌氏，难不成陛下的背上长了眼睛？」

行德笑着说道。解州在京师的北方，而且中间还隔了高山，就像是在眼睛看不见的背后一样，因此行德才会说出「背上长了眼睛」这种话。

「朕只是将永德的话记在心里而已。」

这确实很像是高峻会说的话。在他的心中，永远都有着对永德的尊敬及体恤之意。

「陛下……」行德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对父亲的爱，说道：「真是荣幸。家父要是听见了，一定会非常开心吧。」

名门望族的人士大多有着极深的城府，很少会像这样坦率表达出自己的心情。这也正是行德的人缘这么好的原因之一。

小舟回到岸边，高峻上岸后便回到了内廷。行德多半已经准备要回家了，明允则可能还会留下来工作吧。大多数官吏的生活作息，都是天一亮就进城办公，到了中午就各自返家。

高峻在凝光殿前下了轿子，一踏入殿舍，登时感觉到一股凉意。石制地板配上高耸天花板的殿舍结构，虽在夏天相当凉爽，但是越接近冬天，越会感觉脚底下传来一丝丝寒意。

「大家。」

一声声清脆的脚步声中，传来了背后卫青的呼唤声。皇帝身边的宦官虽多，却只有卫青会随着高峻进入房内。

「什么事？」

「……为什么……要拔擢羊舌氏……？」

卫青的口气中带了三分迟疑。他负责的是内廷事务，平日极少针对朝政表达自己的想法。高峻朝卫青瞥了一眼，继续走进房内，坐在榻上，才开口说道：

「朕认为他很适合担任盐铁使。」

盐铁使顾名思义，是负责管理盐、铁的官员，这是一种令外官，高峻可以依自己的裁量决定人选。

卫青的表情颇为凝重，彷佛有着千头万绪。

「但他是栾朝的遗臣。」

「……」

「大家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卫青以焦躁的口吻说道：

「在知道『那一位』的真正身分的人眼里，录用羊舌氏恐怕有着重大的意义。」

那一位，指的当然是寿雪。

「虽然羊舌氏在栾朝就已经失势，但如果他在受到录用后企图复兴栾朝……」

「到处都存在着威胁，要是像这样处处提防，什么事也做不了。」

「但是……」

「既然是个威胁，与其任由他在地方上游走，不如让他进入朝廷体制，朕才好管控。」

叛乱大多发生在远离中央的地区。一旦豪族与商人联手，就能够凭借其雄厚的财力迅速扩张势力。羊舌氏不仅是豪族，而且也是富可敌国的盐商，再加上其根据地在解州，由于隔了重重山脉的关系，消息很难即时传入朝廷，放任羊舌氏在解州自由行动绝非良策。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高峻接着说道：

「羊舌氏所拥有的盐商人脉，以及盐政方面的知识，无人能出其右。」

高峻说得斩钉截铁。

「朕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卫青不再言语，默默泡起了茶。

❀

一阵阵海风在皮肤上轻拂而过，将种种的异味送入了鼻腔之中。那是被海浪打上沙滩的海草气味吗？还是死鱼的腐臭气味？抑或是随着潮水从远方漂来的异国气味？

之季眺望着眼前浩瀚无垠的深蓝色大海。海面相当平静。解州的海与洞州之类西侧地区的海截然不同，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风平浪静，涨潮与退潮的差距不大，因此适合制盐。这一大片沙滩，正是解州最大的制盐区。

沙滩上建着堤防，堤防内就是盐田。一群绑起了衣服下摆的妇人走在堤防上，肩上各自挑着扁担，扁担两头挂着水桶，桶内装的都是海水。每一名妇人的小腿都被艳阳晒得黝黑，上头沾满了沙子。

将海水洒在铺满了沙子的盐田里，不久后海水就会被太阳晒干，盐的结晶会黏附在沙子上。盐工将这些沙子刮起，倒入事先挖好的深孔内。盐会溶解在孔内的水中，盐工接着会将最上层的水舀起，倒入大锅内熬煮，把水分煮干，剩下的就是盐。制盐的方法有很多种，这个沙滩的制盐法只是其中之一。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盐田，到处站着男丁，有的拿着锄头不断锄动沙子，有的正将沙子倒入孔内。盐田的旁边有很多小屋子，屋前冒出一阵阵煮盐的烟雾。

「令狐大人，请往这边走。」

在负责引路的州官催促下，之季离开了沙滩。

沿着一条弯曲蜿蜒的坡道往上走了一阵子，便看见一排高墙。在烈阳的照耀下，墙面白得刺眼。之季原本以为那白墙应该是庭院的围墙，走到近处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栋巨大宅邸的侧墙。宅邸的后侧是一大片山丘，高耸的白墙围绕着整栋宅邸，从外侧完全看不见里头的模样。窗户非常小，出入口是一扇大木门，虽然上头有着整片鱼、龟图案的精致浮雕，但木门本身非常粗厚而坚固，整栋建筑物有如一座碉堡。美丽的白墙与灰色的屋瓦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白墙的材质是看起来非常坚硬的白石，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白色之中其实混杂了一些黑色及灰色的细点。

「这是从北方山脉采来的石块。」

那官员见之季停下脚步，于是向之季说明道。

「山区不产盐，因此山上的居民自古以来都会开采石块到山下换盐。除了石块之外，有时也会用柴薪来换。煮盐需要大量的柴薪，这叫各取所需。」

那官员的年纪颇大，爬坡似乎相当吃力，频频拿着手帕擦汗。原本那官员说要搭马车，但之季想要多花一些时间细看沿途景色，因此坚持要以徒步的方式上坡。

「北方山脉开采出来的这种白石，有传说是大海龟神的神骨。」

官员收起手帕，转身继续迈步，之季跟在后头问道：

「羊舌家从以前就一直在这里贩盐吗？」

「好像是吧……羊舌这姓氏听说也与盐有关。」

「羊舌与盐有关？」

之季歪着脑袋，完全想不出这两者的关系。那官员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牙齿。

「羊很喜欢盐，只要看见盐就会舔个不停，从前曾经发生过山上的居民牵着羊下山换盐，羊却把盐袋咬破，舔起了里面的盐。被羊舔了的盐块，当然就卖不出去了。从此之后，任何人想要将羊牵进盐区，都必须先将羊的舌头割断。」

「原来如此。」之季心想，这习俗挺有意思。曾经在国内各地担任过地方官的之季，听过很多像这样的习俗，其中有很多都相当耐人寻味。

「我在洞州的山中，也曾听过不能让鹿舔铁块的习俗。」

「哈哈哈，看来到处都有类似的习俗。令狐大人，你曾经待过洞州？那可是踏鞴众的聚集地。」

「是啊，那里的海岸紧邻高山，不像这里那么风平浪静。」

「听说洞州不仅住的人粗暴，连海也很粗暴。相较之下，这里的人就跟这里的海一样温和，只有羊舌的首领是凶神恶煞。」

那官员说完之后哈哈大笑。所谓的羊舌首领，指的就是之季即将会见的羊舌家当家。

「凶神恶煞……？」之季登时满脸忧色。

官员搔了搔头顶，挥手解释道：

「放心、放心，虽说是凶神恶煞，倒也不至于突然挥拳揍人。而且我想令狐大人应该会受到他的赏识。」

「但愿如此……」之季仰头望向宅邸的大门。

君主将敌人纳为臣子的例子，在史书上不算少见。而且这些例子的主角，大多是贤能的明君。从敌人的角度来看，能够成为明君的劲敌，代表能力肯定不差。而且正因为对手是明君，所以才会愿意弃暗投明。

羊舌氏虽然曾是栾朝的重臣世家，但早已因为与皇帝对立而下野，严格来说称不上高峻的敌人。然而羊舌氏是否对现在的王朝抱有好感，则不得而知。

──摸清楚羊舌氏的想法，也是此行的重要目的之一。

如此重大的任务，高峻竟然浑若无事地托付在之季的肩上，光从这点就可以看出高峻对他相当信任。

这让之季感到既荣幸又欣慰。那甚至不是「期许」，而是「信赖」。高峻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成功游说羊舌氏。

羊舌家的家仆将之季请进了接待访客用的厅堂内，静候屋主的到来。不一会儿，回廊上传来了脚步声，之季赶紧端正了坐姿。听说羊舌家的当家已年近古稀，之季原本想像那是个有如枯树一般的龙钟老人，然而实际走进厅堂的那人，却令之季大吃一惊。

之季的体格本就颇为高大，没想到那人比之季更加魁梧得多，看上去精壮而结实，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有着一条条极深的皱纹。两道眉毛又粗又厚，五官轮廓相当明显，眼神有如老鹰般锐利。虽然霸气凌人，却不显得野蛮，走起路来自带一股威仪。

他就是羊舌家的当家，羊舌慈惠。

「堂堂京师学士，怎么会来拜访老夫这乡野盐商？」

慈惠在之季的对面坐了下来，以低沉的嗓音说道。那声音有若洪钟，显得中气十足，然而那眼神却带着三分的戏谑之色。

至少到目前为止，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之季暗自吁了口气，但丝毫不敢松懈，开口说道：

「陛下派我来迎接足下至京师。」

「你要押老夫到京师……？老夫可不记得自己犯了什么罪。」

「我说的是迎接。陛下想要任命足下为盐铁使。」

之季开门见山地说道。

「噢？」

慈惠目不转睛地看着之季。那充满威严的目光令他不禁受到震慑。半晌之后，慈惠忽然眯起了双眸，发出爽朗的笑声。

「看来陛下不仅胆识过人，而且心思细腻。」

之季不明白慈惠为何这么说，只能默不作声。

「老夫是个盐商，从陛下所施的盐政看来，可以看出陛下有着体恤万民之心，却同时也是位老狐狸。」

之季不禁感到有些纳闷。在之季的眼里，高峻虽然有着深思熟虑的性格，但绝称不上是什么老狐狸。

「陛下不仅有先见之明，而且还沉得住气，这不是老狐狸是什么？令狐大人，你认识现任的洞州节度使吗？」

之季虽然不明白慈惠为何突然提到洞州，还是点了点头。所谓的节度使，指的是负责统筹管理地方施政的官员。派任于洞州的节度使，又称「西边节度使」，管辖的范围并非只有洞州，而是包含了洞州在内的西方诸州。

「我不曾和他当面交谈，但却也大致瞭解这号人物。我曾经担任过前一任节度使底下的掌书记。」

「既然如此，你对踏鞴众应该也很瞭解。那是一群铁匠，冶铁需要大量的柴薪，所以他们会到山上伐木。近年来铁的需求量大增，他们伐木的范围竟然延伸到我们的北方山脉来。我们制盐也需要相当多的柴薪，所以自古以来北方山脉的柴薪都是运用到解州作制盐之用。如今那些踏鞴众开始染指北方山脉，双方因此爆发了地盘之争，你知道这件事吗？」

「有所耳闻。」

踏鞴众有着粗暴、好武的民风，经常在各地与其他地区的居民发生冲突，山上的地盘之争也是其中之一。

「现在的洞州节度使很有两把刷子，将那些踏鞴众约束得很好，不让他们跨越州界，来跟我们抢地盘。节度使是由陛下所任命，其所采取的行动亦全是由陛下授意。换句话说，陛下早就开始对老夫施恩惠了。」

「原来如此……」之季恍然大悟，对高峻不禁大为叹服。

节度使也是令外官，由高峻直接任命。

──原来陛下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要拔擢羊舌氏为盐铁使了。

高峻敢拔擢前朝遗臣羊舌氏为盐铁使，可谓胆识过人。布局的方式经过深思熟虑，而且能够耐心等候时机成熟，可谓心思细腻。

「先帝的时代，盐商都被朝政搞得苦不堪言，直到陛下登基，我们才如临大赦。令狐大人，到头来只有『心』才能改变人的行为。」

慈惠笑了起来，接着说道：

「陛下为政，确实秉持着『心』。能够为陛下卖命，都是幸福之人。」

「这么说来，你应该……」

之季的脸上洋溢着兴奋之情。

「但是……」慈惠将头转向一边，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真是对不住，老夫已经无心从政……这些年来，老夫已丧失了从政的精力。」

慈惠的表情突然像是老了数岁。之季心想，难道是前朝失势的经验令他余悸犹存吗？然而从慈惠的神情看来，问题似乎并没有那么单纯。

──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如果纠缠不清，恐怕会引起慈惠更大的反弹。但是站在之季的立场，也不能轻易打退堂鼓。

「如果能够让你重获精力，你应该就会愿意从政了？」

之季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东西以绢布包起，看起来似乎是某种珍贵之物。慈惠一脸狐疑地看着那布包，说道：

「你们应该不会愚蠢到想要贿赂老夫吧？」

「这是陛下吩咐我转交之物，我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确是事实。高峻只告诉之季「如果慈惠不肯任官，就把这个东西交给他」，之季并没有打开来确认里头的东西。

之季将布包推到慈惠的面前。慈惠随手拿起，解开上头的结。

布包里头是一只木雕的鸟，仅巴掌大小。从羽毛、鸟喙到圆滚滚的眼睛都雕得维妙维肖，看起来彷佛随时会展翅高飞。

「……燕子？」

慈惠大感愕然，抓着那木雕翻来翻去，从各个角度仔细打量，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陛下还要我转达一句话……『这是使用后宫的楝树树枝所雕的燕子』。」

慈惠听了这句话后，好一会儿没有开口，只是漠然地凝视着那木雕。半晌之后，他忽然抬起头，说出了惊人之语：

「老夫有一个要求，只要你能够答应，老夫就随你去京师。」

「什么要求……？」

之季登时感到惴惴不安。慈惠如果提出事关俸禄、领地之类的要求，这些都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事情。然而慈惠的要求，却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为了老夫过世的女儿，老夫想要拜托乌妃一件事。」

之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

之季离开了之后，慈惠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凝视着那木雕的燕子。

这是使用后宫的楝树树枝所雕的燕子。

这是高峻告诉慈惠的一句暗语。

楝树又名栾树。燕子因为身体大部分是黑色，所以又称乌衣。

──后宫有栾氏的后人，身上穿着乌衣。

在后宫身穿乌衣之人，自然就是乌妃。原本以为已经遭到灭族的栾氏一族竟然还残留着血脉，而且成了后宫里的乌妃。

「唔……」慈惠仰望天花板，忍不住发出低吟。

──竟然会有这种事……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只能说命运是如此捉弄人。

然而更让慈惠百思不解的，是皇帝心中所打的算盘。他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曾是栾朝臣子的自己？

难道这只是把自己引诱到京师的诱饵吗？如果是的话，这样的诱饵未免太危险了。

──真是让人摸不透。

为了拖延时间，以及摸清楚皇帝的意图，慈惠使用了一招缓兵之计。那就是对乌妃提出的「委托」。

「那是燕子吗？好可爱。」

走过来收拾茶杯的侍女，看着桌上的木雕说道。慈惠的妻子及独生女都已过世，慈惠本来认为自己不需要侍女，但族人们觉得当家毕竟需要有人照顾，因此还是安排了一名侍女在宅邸内。那是个相当聪明伶俐的女孩，在生活上帮了不少忙。

「看起来好像随时会飞起来呢。」

那侍女说道。

经侍女这么一说，慈惠再次打量那木雕燕子。那燕子摆着张开翅膀的动作，似乎随时会一飞冲天。

慈惠又陷入了沉思。

❀

寿雪看着高峻派人送来的信，心中充满了疑窦。那信里以非常正式的口吻，声称有件事想要请乌妃帮忙。

寿雪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明白这一定又是桩麻烦事，但还是依照信中的请求，前往了洪涛院。当然为了不引人侧目，她这次也穿上了宦官服色，温萤与淡海也都随行在侧。

然而在洪涛院里迎接寿雪的人并不是高峻，而是之季。回想起来，信中确实写着详情将由之季转告。

之季的神情一如往昔，平易近人却带着三分落寞，袖子上同样有一只幽鬼的白皙玉手，那是他过世妹妹的手。

寿雪总觉得自己跟之季这个人合不来，因此每次见到他，心情都有些忧郁。

「有件事情要恳请乌妃娘娘帮忙，陛下已经恩准了。」

「准或不准，由吾决定。」

「今天这件事，请娘娘无论如何一定要答应。」

寿雪皱起了眉头。

「汝便有天大难处，与我何关？」

「有难处的不是微臣，而是陛下，以及整个朝廷。」

之季见寿雪沉默不语，心里就当她已经答应了，接着说道：

「解州有个叫羊舌慈惠的人物，陛下想要任命他为盐铁使，派我前往解州迎接，但他不肯轻易出仕。」

寿雪一点也不感兴趣，心里只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毫无关系。之季见寿雪一声不吭，也不以为意，接着说道：

「那羊舌说，要他出仕有个条件，那就是为了他过世的女儿，他想要拜托乌妃娘娘一件事。只要娘娘同意帮忙，他就会上京。」

寿雪蹙眉说道：

「此为朝廷之事，何乃无端牵累吾？」

「乌妃娘娘，话不是这么说……」

「终究须怪汝未尽使者之责，却要吾为汝收拾善后？」

这次轮到之季默不作声了。他低下了头，脸上带着几分懊悔之色。

──之季这个人虽然看似和善，其实个性相当顽固而且不肯服输。

「娘娘说得没错，微臣无地自容。但微臣恳请娘娘答应这件事，并非为了微臣，而是为了陛下，同时也是为了羊舌慈惠。」

寿雪凝视着之季。

──为了羊舌慈惠……？

「羊舌所求，与其故女有关？」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寿雪不禁感慨自己实在是耳根软，禁不起别人的恳求。

「没错，羊舌的妻子因病早逝，两人原本育有一女。」

「此女也已夭折？」

「说起来实在很可怜，羊舌之女并非死于疾病……请娘娘看看这个东西。」

之季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将布摊了开来。

布包里放着一枚双壳贝，外型看起来像是蛤蜊，并以麻绳绑住。贝壳裂了开来，从缝隙可看见里头似乎塞满了黑色沙子。

寿雪一看，登时双眉紧蹙。

「羊舌的女儿乃是因诅咒而死。」

❀

之季一边观察寿雪的神情，一边说出了当初慈惠所告知的来龙去脉。

「羊舌的女儿某天忽然毫无理由地昏厥，过没多久就断气了。遗体的旁边就放着这枚贝壳……贝壳里塞的黑色东西是藻盐，这种盐由于颜色为深黑色，故又名黑盐。」

藻盐是利用海藻所制造的盐，这种制盐法比海沙制盐法的历史更加悠久。做法是将海藻晒干之后，将海水洒在上头，使表面的盐分溶解，然后将盐分浓度变高的海水进行蒸煮，便可取得盐块。以这种方式制盐，海藻的色素会进入盐中，所以盐块会呈现深紫褐色，故又称黑盐。相较之下，以现在的手法制造的盐由于颜色白皙，故又称白盐。

「羊舌一族的耆老声称这是受了诅咒。听说黑盐自古以来常被用在祭神活动上，有时也会成为诅咒的材料。羊舌慈惠说他完全想不透女儿为什么会遭诅咒而死，他想知道这背后的隐情。因此他期待乌妃娘娘能够为他解惑，请娘娘务必答应。」

寿雪静静地听着之季的说明。

当寿雪像这样不发一语地坐着，看起来就只是个平凡的年轻少女。因为寿雪有着娇小而白皙的脸庞，以及宛如黑玉一般光泽透亮的瞳孔，配上那只有十多岁少女才能拥有的柔软脸颊轮廓。当之季在说话的时候，寿雪有时会低头思索，有时会转动眼珠，看起来也像是只注意力被猎物吸引的猫。而当那视线微微上移，投射在之季的脸上时，总是让他感到心跳加速。每当被这少女凝视着，之季就会感觉到心中涌现一股莫名的罪恶感，宛如是在承受着无言的责备。他忍不住轻轻抚摸自己的袖子。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小明的幽鬼，不知是否依然紧紧抓着这只袖子？

「是何姓名？」

寿雪惜字如金地问道。

「咦？」

「此女是何姓名？」

之季愣愣地看着寿雪。这个问题意味着寿雪接受了之季的请托。不，应该说是慈惠的请托才对。

「羊舌瑛。」

之季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声音不由得有些微颤。

「亡时年几岁？」

「二十二岁。」

之季见寿雪的眉毛微微抖了一下，嘴里「嗯」了一声，不明白那代表什么意思。

「何年夭折？」

「十五年前。」

「亡于解州？」

「没错。」

寿雪轻轻点头，说道：

「既是如此，当往解州。」

「……咦？」

「当往解州，探其委细。」

「娘娘是要微臣做这件事？」

「然也。」

之季见寿雪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一时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说道：

「微臣……并非听命于娘娘。」

寿雪不耐烦地皱眉说道：

「汝真要吾明言？此事因汝而起，若汝说得羊舌，何来今日之事？既是汝出使之失，汝不自助，尚待何人相救？」

之季被寿雪说到了痛点，登时哑口无言。身为使者，不仅没有达成任务，而且还接纳了对方提出的交换条件，这样的表现可说是相当差劲。高峻不希望以强迫的方式录用羊舌，因此没有发出正式的敕令，但既然皇帝有延揽的意思，有没有敕命都没什么不同。

之季背负了高峻的信赖，却没办法说服羊舌接受官职，光是这一点便已让之季懊恼不已。更何况如果没有高峻事先准备好的木雕，之季恐怕最后只能铩羽而归，连让对方提出交换条件的机会都没有。

「好吧，微臣知道了。」

之季凝视着寿雪的双眸，说道：

「但是微臣得先征得陛下同意。」

寿雪点了点头：

「查探若无斩获，招魂亦无不可，但切勿倚仗招魂而疏于查探。即便死者之魂，亦非无所不知。招魂仅以一次为限，不可轻易施为。」

之季点头补充：「既然是死于诅咒，可能死者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死者很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缘故，遭到谁的怨恨。如果是无端遭人挟怨报复，也只能自认倒楣。

寿雪低下了头，看着那塞满了黑盐的贝壳。

离开洪涛院的时候，寿雪转头对送出门外的之季说道：

「依吾之见，羊舌慈惠恐为羊皮狸身，不可小觑。」

之季不明白寿雪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不解地回应道：

「羊皮狸身？那身材恐怕应该称作熊身比较恰当吧？」

寿雪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此时的神情，又像个稚嫩的孩童。

❀

「到头来娘娘还是接下了委托。」返回夜明宫的路上，淡海笑着说道。

寿雪转过头，轻轻瞪了他一眼。

「吾未曾相助分毫，令狐之季当自为之。」

「现在没有帮忙，之后就很难说了。」

寿雪没有再答话，转头继续迈步。

自从跟之季见面之后，总觉得胸口异常沉重。

不知道为什么，寿雪只要一看见之季，胸中就会感觉彷佛有一把火在闷烧。那是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焦躁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因为他不肯让妹妹获得解脱吗？要让妹妹的幽鬼前往极乐净土，之季就必须忘却心中的仇恨，放弃向害死了妹妹的白雷复仇。但是之季坚持不肯放弃复仇的念头。

──不，不是因为这个理由。

「话说回来，大家可真是下定了决心，竟然想录用羊舌氏。」淡海接着又说道。

寿雪一听，停下脚步问他：

「何出此言？」

「娘娘有所不知，羊舌氏可是栾朝的重臣世家。不过听说羊舌慈惠从前因为跟皇帝意见不合而失势了。」

──栾朝的重臣……

寿雪整个人愣住了。

「娘娘？」淡海纳闷地看着寿雪喊道。

寿雪忽然又转过了头，迈开大步。

「淡海，别对娘娘说这些有的没的。」温萤指责道。

「什么有的没的？」淡海噘起了嘴。

寿雪听着背后两人的对话，皱起了眉头。

──高峻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

之季获得了高峻的同意后，立刻启程前往解州。这个时期的山路很快就会因大雪而封闭，因此只能走海路前往。所幸这两次都没有遇上大风大浪，船只很顺利地抵达了解州的港口。就跟上回一样，之季首先前往了州院。中央朝廷的官员到地方办事情，通常先知会地方官员比较不会出乱子。

地方上的行政官府分为州院及使院，使院内的首要官职为令外官之一的观察使。一座使院同时管辖好几个州，解州本身并没有使院，而是受落州的使院观察使所管辖。之季曾经以令外官的身分任职于各地方的使院，因此对使院当然比较熟悉，但由于解州没有使院，所以只能前往州院。

「令狐大人，你又来了？这次该不会是被贬到我们州院来了吧？」

上次为之季带路的老迈官员瞪大了眼睛，看着之季说道。

「如果我被贬到这里来，还要请你多多关照。」

之季笑着说道。那官员名叫里錡，闻言也笑得露出了两排牙齿。

在那官员的通报下，之季见到了刺史，也就是解州的州长。之季告知自己想要调查关于羊舌慈惠的女儿离奇死亡的案子。

「羊舌的女儿……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没有上任。」

刺史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望向了里錡：

「这案子，你应该比较瞭解吧？」接着刺史转头对之季说道：「他是我们解州土生土长之人，解州过去发生过的天灾和大小事件，他可说是如数家珍。」

里錡眨了眨眼睛，说道：

「羊舌首领的女儿，我记得是因病暴毙。」

当初慈惠确实曾说过，表面上女儿是死于疾病。

「你还记得当时的详细状况吗？」

「唔……」里錡将脑袋左右摇晃，似乎想要摇出脑袋里的记忆。

「我只记得那时候我每天都很忙……每天为了盐事忙到焦头烂额。」

之季露出不明就里的表情，里錡解释道：

「那段时期朝廷对盐的管理非常严格，连我们都被派出去取缔私盐。问题是这根本抓不完，不管再怎么严格取缔，只要盐价维持天价，这一带就还是会不断有人冒险贩卖私盐。」

「原来如此。」

当时还是先帝时代，盐价上涨至数十倍，甚至一度上涨至数百倍，令整个国家陷入动荡不安的状态。一般百姓就算以两倍的价格购买私盐，也比购买官盐要便宜得多，当然私盐贩子也是抓不胜抓。虽然取缔私盐的工作一般是由巡院负责，但当时人手严重不足，连州院官员也遭了池鱼之殃。

「当时羊舌家好像也有一个人被抓了。」

「咦？」

「啊，严格来说不是羊舌家的人，而是经常出入羊舌家的苦力。」

「苦力……指的是盐的搬运工吗？」

「没错，盐的运送方式通常是把盐袋绑在牛背上，有时也会使用马车，但要翻山越岭，还是牛可靠一些。」

「那个苦力遭到逮捕时，刚好就是羊舌的女儿过世前后？」

里錡歪着脑袋说道：

「这个……我也记不清楚了。」

「那苦力叫什么名字？」

里錡的脸上露出三分歉意，尴尬地说道：「呃……我不太擅长记人名。」

「走，我们去查一查。」

「咦？」

「只要是可能有点关系的事情，全部都要查得一清二楚。这个人既然曾经遭到逮捕，一定会留下审判纪录，我们到司法去吧。」

司法是各州掌管刑罚的官府部门，之季很快便将主意打到这上头。

随后之季便硬拉着里錡走出了刺史的房间。

❀

过了一旬1，有名内廷的宦官来到夜明宫，声称之季已经从解州回来，想要向寿雪报告调查结果。依照规矩，臣子至地方上出差，回到京师后必须先向皇帝覆命。因此之季应该是先见了高峻，禀报了调查结果之后，高峻才派出使者前来告知。宦官告诉寿雪，大家指示乌妃前往位于内廷的弧矢宫一谈。

寿雪已造访过弧矢宫很多次，但直到现在，她依然觉得弧矢宫是个相当古怪的地方。屋顶有着乘龟老人造型的饰瓦，梁柱没有涂上朱漆，整座殿舍看起来相当简朴，然而殿内却环绕着金铜制的幡旗，地板上则镶嵌着星斗图腾。虽然名义上是让皇帝独自休息用的宫殿，但幡旗及星斗图腾多半是具有某些咒术意涵的吧。

寿雪登上台阶，一踏进殿内，便看见了高峻与之季。高峻坐在榻上，之季则侍立于一旁。高峻依然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态度，脸上不见任何情感。高峻的前方早已备妥一把椅子，寿雪于是走过去坐了下来。

「愿闻其详。」

「是。」之季点了点头，说道：

「羊舌瑛过世的不久前，发生了一起与羊舌家有关的事件。有名负责搬运盐的苦力，因贩卖私盐的罪名而遭到逮捕。羊舌家的盐也是由这名苦力负责搬运，但官差发现他所搬运的盐里头包含了一些不在帐目上的私盐，因此将他收监。这名苦力也坦承犯行，所以后来遭到处死。」

之季说到这里，歪着头继续说道：

「但是当时贩卖私盐的人实在太多，官府的审判也往往没有详细调查。光从过于简单的审判纪录，就可以看出这一点。虽然那苦力自己认罪了，但案情还是留下很多疑点。」

「或为屈打成招。」寿雪说道。

「是啊。」之季也表示认同。「而且跟其他的罪犯比起来，这名苦力从收监到处死的时间非常短，只过了不到两天。」

「此定未详查实情……汝意以为此人乃含冤而死？」

之季不敢直接断定，因此避而不答，却提了另一件事。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疑点。」

之季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这名苦力遭到处死后不久，当时的司法参军事忽然暴毙。」

「司法参军事……？」

「司法参军事是一州的司法首长。」原本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高峻此时开口说道：「顾名思义，那是司掌律法的官职。」

「亦是下令处刑之人？」

「没错。」高峻说道。

「苦力收监二日即遭处死，下令者亦死，此必有内情……羊舌女之死亦与此事有关？」

「目前还无法肯定。毕竟是十五年前的事，连官员也记不清楚了，在羊舌的盐田工作的盐工们口风都很紧，什么也不肯透露。不过微臣还是从另一名运盐苦力的口中，问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噢？」

寿雪不禁有些佩服，之季的调查工作总是做得十分缜密而周到。

「根据那苦力的描述，当年遭处死的苦力与羊舌瑛是一对恋人。虽然两人口头上都不承认，但从他们的互动就可以看得出来。」

「恋人……」寿雪低声呢喃：「羊舌瑛之龄，彼时已二十有二，却尚未匹配婚嫁？」

一般而言，少女到了约十五、六岁年纪就会嫁人。从前的女性出嫁年纪甚至比现在更早，很多女性在十二岁左右便已嫁为人妇。相较之下，男性若是稍有身分地位的人物，到了三、四十岁才娶正室的情况并不罕见，因此男女之间的婚配往往会有非常大的年龄差距，夫妻年龄相近的情况反而少见。

「应该是原本想要嫁给那个苦力吧。听说那男人的父亲也是运盐工人，男人从小就进出羊舌家，帮忙父亲做事，因此与慈惠的女儿算是青梅竹马。」

寿雪不禁沉吟了起来。从这个线索，能够推导出什么样的结论？

「掌刑之官乃病死耶？」

「听说他在自家突然昏厥，就这么断了气，当初官府一度怀疑他是遭人毒杀，但最后是以病死结案。这死法与羊舌瑛如出一辙……不知娘娘有何见解？」之季朝寿雪问道。

寿雪陷入了沉思，并没有答话，之季于是继续说道：

「不论是从行刑的速度来看，还是从职位来看，当初应该是参军事刻意下令尽早行刑，这一点已无庸置疑。参军事这么做的原因，或许是明白那苦力实际上是遭到了冤枉，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所以才立刻下令将苦力处死。但为什么参军事要刻意陷害那苦力，非取他的性命不可……这或许与盐的利益之争有关。」

「利益之争？」

「当时官府是以极低的价格收购盐，以极高的价格卖出，借此获取暴利。为了垄断市场，官府对盐的产量有极严格的限制，就算是大盐商，一旦违反了规定，也会遭到严厉惩罚。但是在这种局势下，官员往往可以从中捞取油水。简单来说，就是收取贿赂，然后对盐的产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时有很多盐商都是靠这个手法大量制盐，把多的盐当成私盐偷偷卖给百姓。这样的做法不仅盐商可以发大财，官员也可以中饱私囊，在许多地区都是公开的秘密。」

「……该参军事亦觊觎此利益？」

「没错，但可能由于羊舌慈惠不配合贩卖私盐，参军事为了泄愤或警告，而将负责搬运盐的苦力杀了……这是微臣推测的情况。」

「嗯……」寿雪应了一声。

「另外还有一点，在这起事件中，羊舌家族可能有内鬼存在。」

「因其诅咒之故？」寿雪迅速地联想到其中因果。

之季点了点头。

「黑盐的诅咒是羊舌家族自古留传下来的秘术，一般人无法轻易习得。因此羊舌家族内部可能有人与参军事里应外合，想要对羊舌慈惠不利。」

「若是如此，羊舌瑛与参军事何以暴死？」

「羊舌瑛与参军事是在同一天死亡。由于无法查到死亡时刻，难以求证死亡先后顺序，但在这起事件里，两人的死亡先后顺序并不重要。」

「何以知之？」

「这两人都是遭到了杀害。虽然我对诅咒一窍不通，但是不是诅咒也不重要，或许是毒杀也不一定。总而言之，两人都是遭到了灭口。」

「灭口？」

「参军事照理来说，应该是凶手的共犯，或许是凶手嫌他碍事，或是发生了争执，因此凶手将他杀了。至于羊舌瑛，她与遭处死的苦力是情侣关系，或许她因为某些理由而知道了凶手的秘密，因此遭到了杀害。以上就是微臣推测的内情。」

「唔……」

寿雪仰头看着之季，问道：

「此番推论，可曾告知羊舌慈惠？」

「为了确认这个推测的正确性，微臣曾向他提过。」

「慈惠有何言语？」

之季无奈地说道：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岂无只字片语？」

「他只说，他想听的不是我的推测，而是乌妃娘娘的看法。」

寿雪嗤嗤一笑，说道：

「此人果为老狸也。」

「呃……娘娘的意思是……」之季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羊舌慈惠早知真相。彼托付此事，但欲知吾虚实。」

「……何以见得？」

高峻在一旁淡淡地问道。他的声音虽然斯文平和，听起来却是异常清晰。

「最紧要之事，慈惠并未对之季明言，欲令彼误判内情。吾不知慈惠此举意图，故亦未告知。」

「误判内情？微臣误判了哪一点？」

之季大吃一惊。寿雪从怀里掏出布包，摊开布块后，那塞满了黑盐的贝壳便从里头露了出来。

「此物乃作诅咒之用。」

「是的，这一点微臣明白。」

「汝尚未醒悟？施术者乃持此物，为那诅咒之事。」

「持……此物？」

之季呢喃了一会儿，忽然睁大了双眼，说道：「这么说来……」

「然也，施术者乃羊舌瑛。」

整个殿内一片沉默。

当初慈惠只说女儿「因诅咒而死」。

他并没有说女儿「遭到诅咒」，或是「遭到咒杀」。然而之季却误以为羊舌瑛是遭到了咒杀。大多数的人听到「因诅咒而死」，都会产生和之季一样的想法吧。当初慈惠在说的时候，正是要让之季产生这样的误解。这就是为什么寿雪讥讽那人为「羊皮狸身」。慈惠在完全没有撒谎的情况下，让之季产生了误解，这种话术确实只有老狐狸才能做得到。

寿雪低头望向那枚露出了黑盐的贝壳。

天底下的咒术道具都一样，必然散发出宛如恶臭一般的邪恶气息，这枚贝壳也不例外。

使用盐下诅咒的手法，当年丽娘曾教过寿雪。自古以来，盐除了可以用来祭神，还经常被拿来当作诅咒的道具。

「此贝既裂，咒术已成，受术者当已绝命。」

「受术者……」

「必是那参军事。」

寿雪向之季说明道：

「此有何难？汝试思之，羊舌瑛之爱侣既含冤而死，瑛岂能不报此仇？」

──为了报仇！

之季神情僵硬地看着那黑盐。

「如果是这样的话，羊舌瑛又为什么会死……？」

「羊舌慈惠既言其女『因诅咒而死』，当是因施咒之故。」

必须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的诅咒！

「慈惠既问『其女为何因诅咒而死』，吾当答以『为复仇故』。」

之季脸色惨白，陷入了一阵沉默。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袖子。那只被幽鬼的雪白手指抓住的袖子。

「……但微臣还是不懂，羊舌为什么要打探乌妃娘娘的虚实？」

之季半晌后摇着头说道。

「吾亦不知，或为托词。」

寿雪朝高峻瞥了一眼，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变化。

「或彼实极欲任官，面薄不欲人知之，故以此相戏，实乃以退为进。」

「那羊舌慈惠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但无论如何，现在有了娘娘的答覆，他应该不会再推托了。这一次，微臣有信心能说服他出仕。谢谢娘娘的相助。」

之季跪了下来，俯首称谢。

「吾何曾相助过汝？此皆汝自力为之。」

「不，如果没有乌妃娘娘的开示，微臣绝对无法猜出羊舌的真意。」

寿雪蓦然心想，或许除了自己之外，之季也是那羊舌慈惠想要测试的对象之一。他是高峻派出的使者，只要看看使者有多大的能耐，就可以评估皇帝有多少斤两。之季能够在短短数天之内，将十五年前的往事查得一清二楚，这样的办事能力，慈惠应该也会感到佩服。

──难怪高峻也如此器重之季，将他留在身边。

寿雪看着跪在地上的之季，心里如此想着。

──不，高峻将他留在身边，恐怕不会是基于那么单纯的理由。

之季那平易近人却又带了一丝惆怅与落寞的神情，与高峻有着三分神似。在两人心中，都熊熊燃烧着冰冷的憎恨之火。正因为有这个相似之处，高峻才会把之季留在身边。

每当高峻看见之季心中那与自己相同的灵魂，或许都能获得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吧。

至今寿雪仍无法想像在胸中长久燃烧着灼热的憎恨火焰，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只知道高峻与自己之间，永远有着一道无法跨越的藩篱。

相较之下，高峻与之季却往往不需要开口便能心意相通。

每当产生这样的念头，便感觉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宛如窒息一般难受。

唯有寿雪自己明白，这正是她对之季抱持成见的真正理由。

❀

之季离去之后，寿雪气呼呼地向高峻问道：

「吾实不知汝此举意欲何为？」

高峻依然维持着一贯的平淡表情与口吻，说道：「你指的是羊舌的事？」

「羊舌慈惠乃栾朝遗臣，汝何故召之？再者，慈惠何故探吾虚实？莫非彼知吾身世？」

「朕告诉了他。」

高峻淡淡地说道。

──什么？

寿雪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汝……为何……」

为何会做出这种事？

高峻看着寿雪，双眸有如置身在森林深处一般静谧。

「自从发生了上次那件事，朕得到了一个教训，那就是纸毕竟包不住火。」

所谓的「上次那件事」，指的应该是缁衣娘娘引起的骚动吧。

「我们不可能永远守着这个秘密。将来有一天如果你离开了宫城，要保守秘密将会更加困难。如果等到事情发生了才急着想对策，一定会手忙脚乱。」

「即便如此，亦不必……」

「与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不如主动告知，让对方变成自己人。羊舌慈惠是最合适的人选。」

寿雪不明白最合适的人选指的是什么意思。既然高峻这么说，多半是不会有错。

──但是……

「此举吉凶难测，汝竟愿孤注一掷？」

高峻微微一笑，说道：

「这是朕的一贯做法。」

寿雪默默凝视高峻的脸。

「对了，关于慈惠的意图，其实你也搞错了一件事。」

「……何事？」

「他并不是想要试探你的虚实，他是真的想要知道女儿去世的理由。」

「慈惠岂有不知之理？」

女儿去世的理由，是因为施了咒术。施咒术的理由，是为了替情人报仇。

高峻却轻轻摇头说道：

「这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事情。一个人的内心，追求的往往不是事实，而是『道理』。为什么女儿非死不可？这是什么道理？这才是羊舌真正想问的问题。当然这世上根本找不出所谓的道理，但他没有办法接受，因为那实在是太痛苦了。」

正因如此，羊舌慈惠才会不断问着「为什么」。

寿雪垂下了头，无奈地说道：

「……若果如此，则吾无以为答。」

高峻的眼神忽然变得极为温柔。

「过阵子慈惠应该就会来到京师，你可以和他见个面。」

寿雪转头望向敞开的殿门。彼时外头的明亮阳光，更衬托出了殿内的昏暗。从外头灌入的风，亦将铜幡刮得不住摇晃。刺眼的光芒随着风透入了殿内，令寿雪忍不住眯起了双眼。

❀

过了大约半个月之后，寿雪再度来到了弧矢宫。这次等在里头的人不是高峻，而是位身材壮硕魁梧的老人。老人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上虽然刻满了明显的皱纹，然而结实的脸部肌肉却充分流露出了精悍之色。那股威吓八方的气势让寿雪一时受到震慑，竟不敢跨入殿内。当初之季所说的那句「应该称作熊身比较恰当」，闪过了她的脑海。然而老人对着寿雪露出的表情，竟是异常谦和。

他走到寿雪面前，跪于地上。

「汝便是羊舌慈惠？」

「微臣便是羊舌慈惠，请称呼微臣慈惠即可。」

寿雪命慈惠平身。而后慈惠站了起来，他的脸部位置比寿雪的视线高得太多，光是要仰头看他都觉得有些吃力。察觉此事后，慈惠发出了豪迈的笑声，遂即单膝跪了下来。如此寿雪坐在椅子上，两人的视线刚好齐平。

慈惠默默凝视着眼前的少女，半晌没有开口说话。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轻叹了一口气，再次对着寿雪深深鞠躬。

「微臣完全没想到，此生还有相见之日。」

寿雪心想，他指的应该是栾氏的后人，于是说道：

「……吾生于青楼，长于市井，此时虽身在后宫，对族人实一无所知。」

慈惠缓缓点头说道：

「陛下已经跟微臣提过……真是苦了娘娘。」

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知为何竟让寿雪的心头为之一震。慈惠虽然长得高头大马，但那充满磁性的沉重嗓音却带有一股足以渗入他人心中的温柔力量。

「坐。」

寿雪指着榻说道。

「那是陛下的座位，微臣万万不敢。」慈惠回答。寿雪于是站了起来，走到榻前坐下，并要他坐自己刚刚坐的椅子。慈惠哈哈一笑，随之坐了下来。被他这么一坐，那张椅子登时看起来变得很小。

「话说回来，微臣虽然恳求陛下让微臣谒见娘娘一面，但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安排这弧矢宫作为谒见的地点。」

慈惠一边说，一边环顾殿内。

「当为内廷之故？」内廷原本是皇帝的居所，臣子皆不得进入，但高峻似乎经常以弧矢宫作为与臣子密谈之处。

「微臣不是那个意思……原来如此，改朝换代后，已无人知晓弧矢宫的意义了。」

「此宫有何意义？」

「弧矢宫是栾朝开朝皇帝为了保护自己而下令兴建的咒术之宫。」

「噢……」

寿雪原本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因此也不惊讶。这座宫殿确实充满了咒术的要素。

但是慈惠的下一句话，却让寿雪大吃一惊。

「保护自己不遭乌妃所害。」

「咦？」

「开朝皇帝非常畏惧乌妃。所谓的『弧矢』，便是『弓矢』之意。另外『弧』音又近『枯』，有枯落之意。将此宫殿取名为弧矢宫，隐含的咒术意涵便是『让弓矢枯落』。弓矢是乌妃的象征，除了乌妃人选是以金鸡之矢来决定，更重要的，是乌妃拥有以矢破术的能力。所以这座弧矢宫，实乃诅咒乌妃之宫。」

「诅咒……乌妃？」

寿雪忽觉一阵寒意，忍不住轻抚自己的手腕。

慈惠扬起了嘴角，说道：

「不过娘娘，您完全不用担心，因为您虽然是乌妃，身上却流着……一族的血。」

慈惠或许是为了避嫌，故意省略了「栾氏」这个敏感的字眼。

「当时的皇帝建造这弧矢宫，是在初代乌妃过世之后。皇帝实在太害怕乌妃，竟然还偷偷把初代乌妃的遗体给醢了。」

「醢……？」

「醢是一种古代刑罚，意思是把身体切成碎片，跟盐混在一起。」

寿雪心中一突。

「刑罚？香蔷曾受刑罚？」

慈惠摇头说道：

「严格来说不能算是刑罚，只是偷偷这么做而已。表面上她没有犯错，所以不能罚她。而且这也不是要惩罚她生前的罪过，而是害怕她死后作祟。像醢这类故意毁损遗体的刑罚，在古代原本是避免死者作祟的手段。例如跟盐混在一起，可以镇压邪恶的力量。」

──盐经常被使用在祭神活动及诅咒上。

「汝熟知前朝轶事，不愧为前朝重臣。」

慈惠轻轻一笑，说道：

「微臣在前朝可不是单纯的重臣。羊舌家与栾家的往来历史非常悠久，可以追溯到杼朝的时代……陛下和微臣对谈时也曾经提到……陛下竟然会知道这件事，颇让微臣吃惊，可见得陛下对典籍的研究非常透澈。」

杼朝是古代以北方山脉的山麓地区为根据地的王朝，据传栾氏正是传承了杼朝的血脉。

「正确来说，这历史还要更早，应该再往回推到杼朝建立之前，杼族还住在北方山脉的深山里的时代。为什么居于深山的杼族，与住在海边的羊舌家祖先会有所往来，娘娘应该猜得到吧？」

寿雪说道：「为了盐之故？」

慈惠愉悦地点头说道：「没错。」

「既居深山，非经交易无以得盐。」

「正是这么回事。不过除了交易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将羊舌家祖先与杼族紧密连结在一起，这与我们祖先所信仰的神明有关。」

「是何神明？」

「鳌神。」

闻言，寿雪惊愕得瞪大了双眼。

「这支信仰其实也与盐有关。羊舌一族自古便流传『白盐的制作方法是由鳌神所传授』这种说法。或许因为鳌神的外貌是大白龟，所以才有了这样的传说吧。不管是对羊舌一族来说，还是对杼朝来说，白色都是尊贵之色。」

而后慈惠目不转睛地看着寿雪。寿雪仔细确认后，发现他所注视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她被染过的头发。

「整个杼族的人都有着一头银色头发，当然栾氏也不例外。那是一种闪耀着银白光辉的发色。羊舌家的祖先深信杼族人的身上流着鳌神的血脉，因此协助杼族建立了王朝，羊舌一族也因此而成为杼朝的臣子。当时羊舌一族在杼朝担任的是名为「吉士」的神职人员，后来杼朝覆灭，羊舌一族逃回故乡，而杼朝皇族则逃回北方山脉的深山之中，那就是栾氏的起源。其后天下大乱，栾氏起兵平定四方，我们羊舌的祖先是最早率众投靠的势力。羊舌一族的盐商身分，当然为栾氏提供了相当大的助力。所以说，羊舌一族与栾氏之间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

寿雪不禁吁了一口长气。没想到羊舌家与栾氏竟然有着这么深的渊源。

「盐、盐、盐……羊舌一族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与盐脱不了关系，娘娘不觉得，这简直就像是一种诅咒。」

慈惠的笑容中带了三分疲累。

「因为盐的关系，微臣失去了独生女。在先帝的时期，许多盐商都转行了，当时微臣实在应该跟着其他盐商一起，没有必要坚持下来。」

「……之季已详查汝女故世原委。」

「娘娘说的是令狐之季吗？那是个相当优秀的年轻人，短短几天就把当年的往事查得一清二楚，陛下的身边竟然有这么好的人才。」

「汝女之死，确是为情复仇？」

「没错。」

慈惠低头说道：

「那几年官府对制盐业的管控相当严格，不允许盐商把多余的盐卖掉，然而收购盐的官价却是越来越低，每个地区的盐商都叫苦连天。为了找到存活下去的方法，微臣经常与各地盐商聚在一起讨论对策，因此常常不在家。发生那件事的时候，微臣刚好在外州，虽然女儿寄了好几封信来，但微臣以为应该没什么要紧事，再加上实在太忙，竟没有立刻拆信来读。直到微臣家里的佣人大老远跑来找微臣，微臣见了佣人的焦急神色，才知道事情不妙，但一切已经太迟了。在赶回解州的马车里，微臣拆开了女儿寄来的信，上头写着她的情人遭官府逮捕，希望微臣赶紧回去搭救。那个遭逮捕的年轻人，微臣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微臣原本打算让他娶微臣的女儿，并且把家里的盐田交给他管理，没想到……」

慈惠重重叹了一口气，垂下了头，神情显得相当落寞。

「令狐之季推测这跟微臣是否贿赂参军事有关，这一点是他想岔了。他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其实真相更加单纯得多。那参军事一直在觊觎微臣女儿的美貌，他抓住了年轻人，以此要胁微臣的女儿。他对微臣的女儿说，如果想要年轻人活命，就要答应嫁给他……微臣的女儿接受了参军事的要求。在女儿写给微臣的最后一封信里，把事情的始末都写了出来。她说她答应了参军事，决定委身出嫁，但没想到在那个时候，年轻人早已遭到杀害。」

慈惠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似乎是在拼命压抑着感情。

「女儿得知年轻人已死于非命，便决心要使用黑盐施行诅咒。那是羊舌一族自古留传下来的古老咒术，施术者必须以自己的性命作为代价。这是女儿当下唯一能够做到的报仇手段，因为身为她父亲的微臣，一直没有拆开她的信。」

寿雪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一声哀叹。

──为什么女儿非死不可？这是什么道理？

为何那时自己偏偏不在家？为何没有陪伴在女儿身边？为何没有读女儿的信……？

在极度压抑的嗓音之中，彷佛夹带着发自慈惠心灵的呐喊。那悲痛的哀号声，让寿雪感到难以呼吸。她的胸口隐隐作痛，似乎随时会遭到撕裂。但是这股痛楚当然远远不及慈惠心中的痛。

「女儿在信中向微臣道歉。一旦施行了那个咒术，她就会比父亲早一步离开人世，因此她向微臣道歉，让微臣必须白发人送黑发人……但微臣宁愿她在信中责怪父亲，认为全都是父亲的错……」

慈惠说完了这些话，便紧闭双唇，不再开口。忽地，铜幡随风摇曳起来，发出的声响既清脆又带了三分感伤，宛如少女们的哄笑声。

慈惠看着那不断翻转的铜幡，彷佛从中寻找着女儿的身影。

「……吾可为汝招之。」

寿雪低声说道：

「吾可招汝女魂魄，但仅以一次为限。」

慈惠转头望向寿雪，那双眸之中不带丝毫激动的情绪，只是透着一股哀愁的氛围。

接着他眯起眼睛，缓缓摇头说道：

「不必了，微臣的女儿想必正在极乐净土和她的情人过着平静的日子吧，微臣并不想打扰他们。」

寿雪看着面带微笑的慈惠，不禁垂下了头。

「今日得见娘娘，让微臣回想起了女儿的年纪跟娘娘相仿的那段岁月。微臣的女儿从小好动，大概只有吃饭的时候会像娘娘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她总是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身上沾满了沙子，脸上永远挂着笑容……」

翩翩摇摆的幡旗，不断反射着灿烂的阳光。受到阳光照耀的沙滩，不知是否也是如此耀眼呢？在那光芒之中奔跑、嘻笑的少女身影，在寿雪的眼前一闪即逝。

❀

寿雪离开弧矢宫不一会儿后，殿内深处一扇门突然开启，高峻从里头走了出来。慈惠两袖一拂，朝着皇帝跪倒。高峻轻轻挥手示意平身，要他坐回椅子上，自己则走到榻上坐下，每个动作都是如此平淡而自然，没有丝毫的做作与修饰。从这样的举手投足之中，慈惠看见了年轻皇帝的本性。

「谈得如何？」

高峻问得言简意赅。

「娘娘言语得体，举措自然，让微臣松了一口气。」

当初慈惠刚从高峻的口中得知寿雪的出身背景时，还以为那会是个个性别扭、爱闹脾气的刁钻少女。

「而且娘娘是个慈悲之人。」

慈惠眼中的寿雪，是个能够体恤他人心中痛楚的少女。她没有堆砌各种词藻来安慰慈惠，只是默默凝视着阳光。

高峻点了点头。

「那么……」

慈惠也点了点头。

「陛下所提的事情，微臣答应了。」

刚刚慈惠拜见高峻的时候，高峻除了表达录用之意，还提出了另外一个要求。而如今慈惠答应了这个要求。

「我羊舌一族，从今天起，将成为守护乌妃娘娘的后盾。」

高峻轻吁一口气，显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这是慈惠与高峻见面之后，第一次看见高峻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感情。

──对这个年轻皇帝而言，帮助那少女竟是如此重要的事？

当初高峻向慈惠提出守护寿雪的要求时，慈惠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高峻不仅让自己知道乌妃是栾氏后代，而且还要求他守护乌妃，那简直就像是要求前朝遗臣与前朝皇室后代朋党勾结。

「陛下不怕微臣趁机作乱吗？」

当时慈惠忍不住这么问道。

「师出无名，不足为患。」年轻的皇帝淡淡地说道。

「你在栾朝的时代，就已经离开了朝廷。栾朝覆灭之际，你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如今过了这么多年，你就算要造反叛乱，也没有办法得到各方势力的响应。」

──几句话说得浑若无事，却是一针见血。

慈惠露出了充满傲气的微笑。

「既然陛下知道微臣是这种不忠不义之人，怎么会认为微臣愿意守护乌妃娘娘？」

「见了乌妃之后，你就会知道为什么。」

高峻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极为精简扼要，不带任何累赘修饰之语。

──陛下说得没错，确实见了就知道为什么。

慈惠一直对栾氏抱持着一股歉疚感。自己不仅背弃了羊舌一族自古以来代代侍奉的君主，而且在王朝灭亡时也没有举兵为其报仇。就算遭人指责没有忠义之心，他也不打算反驳。理由很简单，慈惠不想让羊舌一族陷入灭族的危险。但是另一方面，他心中一直有着背弃君主的罪恶感，多年来一直挥之不去。

寿雪除了继承栾氏的血脉之外，还是一名年轻的少女。一名仁慈、慧黠却承受着煎熬的少女。慈惠几乎是无可避免地在寿雪的身上看到了女儿的影子。

──好想帮助她。

这无关责任，也无关忠义，而是一种涌现自内心深处的冲动，一股难以压抑的冲动。难道是因为当年没能救自己的女儿，所以想要靠这样的方式来弥补自己的罪愆吗？

──陛下实在将人心看得非常透澈。

他很清楚那股冲动有多么难以抑制。

「……接下来陛下有何吩咐？」慈惠问道。

「朕想要你挑选一名羊舌家的少女。」

高峻泰然自若地说道。

「进后宫吗？」

「以燕夫人的身分，住进飞燕宫。」

「啊啊……」慈惠想起了高峻所赐的木雕燕子。「原来那燕子还有这层意义。」

自己当初并没有领悟这一点。

高峻点了点头。

「后宫妃嫔之中，燕夫人的立场与其他妃嫔稍有不同，这点陛下原本就知道吗？」

「不，朕并不清楚……」

「陛下不是也以那木雕暗示了乌妃娘娘吗？燕子又称乌衣，所以燕夫人原是乌妃的辅佐者。由我羊舌一族的少女来担任燕夫人，可说是再合适也不过了。」

慈惠心想，高峻应该是为了与羊舌家建立更紧密的关系，所以希望将一名与乌妃有关的羊舌家人物留在自己身边吧。

高峻接着又问道：

「你是否认识什么高明的巫术师？」

「唔……」

慈惠沉吟了一会儿后说道：

「如果是招摇撞骗的假巫术师，倒是被我踢出门过几个……」

自从女儿过世之后，许多神棍不知是从哪里听到了消息，纷纷找上门来。有的说要帮忙消除女儿的怨念，有的说要帮忙招魂。像这样的人，都会被慈惠踢出家门。

「是吗？朕原本猜想，解州距离京师颇远，或许能有一些高明的巫术师。」

「就算有，应该也都躲起来了，不敢太招摇吧。在炎帝的时代，全天下的巫术师都吃了不少苦头。」

炎帝是高峻的祖父，他极端地厌恶巫术师，大多数的巫术师在那个时代就算没有遭到处死，也会遭受某些刑罚。京师当然不用说，就连在地方上也发生了不少巫术师遭到迫害的例子，因此全天下的巫术师几乎都已销声匿迹。就算还有幸存者，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听说有不少巫术师是流亡到了海外。」

「嗯……」

高峻低下了头，不知想起了什么。

想要寻找巫术师的理由，高峻已经向慈惠提过了。要让寿雪离开京城，必须破除初代乌妃设下的结界。

「就算有一天，真的能够破除结界，并且找到乌的半身，让乌妃娘娘获得解放……接下来陛下有何打算？」

高峻抬起了头。那静谧的双眸令慈惠不禁动容。虽然静谧，瞳孔中却彷佛暗藏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渡海……」

高峻的口吻还是一般平淡。

「朕想要让她渡海。」

慈惠一听，登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

解州是个临海的州，而且羊舌家为了运盐上的需要，一定对海上的航路相当熟悉。

──陛下是真的想要拯救乌妃娘娘。

「陛下要让她离开这个国家……」

慈惠嘴里如此呢喃。

❀

返回凝光殿的路上，卫青跟随在高峻的身边，他忍不住朝高峻的侧脸瞥了一眼。

那面孔虽然精悍，却有如无风的水面一般平静。

──原来大家想要让那少女离开……

这是卫青完全料想不到的事情。

「……怎么了？」

进入殿舍后，高峻转头朝卫青问道。

「大家……我以为您打算纳她为妃。」

「朕确实这么考虑过。」

高峻将头转回前方，淡淡地说道：

「但是……朕不能这么做。」

高峻顿了一下，接着解释道：

「当初是朕废除了栾氏的追捕令，如果朕自己纳了栾氏之女为妃，世人会说朕是为了私欲而改了律法。」

律法是一切秩序的基础，高峻认为自己身为皇帝，更需要遵守律法。卫青很清楚高峻的这个观念，也明白这应该是因为高峻从小对先帝的皇后擅权干政、目无纲纪的行径感到不满的关系。

如今高峻的重要美德之一，竟然来自于当年先帝的皇后，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从各个层面都可以看出，如今高峻依然承受着来自皇太后的束缚。卫青看着主人长年受尽煎熬，内心有着无比的同情。

「唯有离开朕的身边……寿雪才能真正获得救赎。」

卫青难以想像在那压抑的声音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情感。

❀

东院是一座位于宫城东侧角落的离宫。这里是皇帝的休憩场所，建有广大的庭园及池塘，池畔旁一座凉亭，在亭内能够欣赏到布置着奇岩山水的庭院景色，以及在水面上悠闲嬉戏的水鸟。寿雪此时正在凉亭后方的殿舍内，她脱下宦官服装，换上了襦裙。

那是印染着红色花鸟图纹的白襦，配以绣了连珠纹的淡黄色裙子，再罩上鲜红色薄绢裁成的披肩。由于袖子及裙摆都颇为宽松，每走一步都会翩翩摇曳。而这条红色的薄绢，正是晚霞送给寿雪的礼物。不，正确来说，是晚霞的哥哥送给了晚霞，晚霞又转送给了寿雪。

换装完成后，寿雪走向凉亭。一阵风挟带着池水的凉意迎面拂来，令披肩的下摆高高鼓起。随风舞动的落叶轻轻擦过脸颊，令她忍不住举手遮挡。这一举手，便连衣袖也开始随之上下翻飞。寿雪不禁皱起了眉头。这身衣着实在太过宽松了，导致行动不便，每个动作都显得拖泥带水。隔着红色的袖子，可隐约看见不远处的凉亭椅子上坐着两名青年。

其中一人是高峻，他身着一件靛青色长袍。由于这不是什么正式场合，穿着当然也较轻松休闲。而另一名青年正隔着一张桌子与高峻相对而坐。那青年的身上，穿的是一件黯淡的松叶色长衣。那可不是上自皇帝、下至奴仆每天日常生活都会穿的圆领长袍，而是一件领口交叠且下摆极长的服装。那长衣似乎使用的是织了特殊纹路的布料，美丽的纹路会随着光影的变化而若隐若现。寿雪不禁心想，看来这青年很擅长穿着打扮，而且还是个偏好寂寥之趣更胜过光鲜奢华的风雅之士。青年的容貌清俊飒爽，紧闭的双唇流露出一股刚毅之色，坚定的眼神显现出自负与自信，却不给人目中无物的高傲感。

寿雪与这名青年有过一面之缘。他是晚霞的大哥，沙那卖家的未来当家，名字似乎是沙那卖晨。

寿雪特地更衣打扮，正是为了与他见面。晚霞将薄绢送给寿雪的同时，似乎也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哥。今天既然要与他见面，礼貌上当然要穿他所送的薄绢。当然这不是寿雪自己的想法，而是九九的意见。如今她这身穿着打扮，也是九九所搭配的。她其实觉得这不免有些小题大作，毕竟送薄绢给自己的人是晚霞，并不是眼前的沙那卖晨。

晨一看见寿雪，旋即起身作了一揖，说道：

「能够再见到娘娘，实是三生有幸。」

沙那卖晨说出这句话，显然他也知道当初见到的少女便是乌妃。寿雪略一思索，便明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当初在离宫和白雷对峙时，自己身上所着为一袭黑衣。晨只要稍加询问晚霞，便可以知道身穿黑衣的妃子正是乌妃。

然而从晨的声音及表情，实在难以判断他对寿雪有何观感，以及是否愿意提供协助。寿雪朝高峻瞥了一眼，便坐了下来。高峻依然板着一张脸，让人完全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晚霞无恙否？」寿雪问道。

晨露出了些许错愕的神情。不知道令他感到错愕的，是寿雪那独特的用字，还是乌妃竟然会关心其他妃嫔的事？

──这个人的表情比高峻好懂得多。

「舍妹身体健康，谢谢娘娘关心。身强体健向来是舍妹的优点。」

晨的说话口气虽然称不上平易近人，但是相当客气。晚霞常批评大哥是个「高傲」的人，但如今看起来并不是什么狂妄自大之辈。

「吾闻汝父已返贺州？」

「是的……」

晨低下了头，声音中带了几分无奈。寿雪听出他的口气似乎有些许埋怨父亲之意，疑惑地转头望向高峻。

此时高峻开口说道：

「你知道白雷在哪里吗？」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简直像在问明天的天气一样。晨端正了坐姿，恭敬地说道：

「小人知道。白雷与家父之间的书信往来，皆是由家中奴仆递送。据说过去有好一段时间，此人徘徊在市井街道上，当起了算命仙。后来不知靠着什么样的门路，住进了某商家的宅邸之中。」

从这几句话，可听出晨与白雷并没有密切往来。

「此人尚在京师？」

寿雪吃了一惊。原本还以为白雷一定早已逃往贺州或其他偏乡地区，没想到竟然还留在京师。难道这个人真的如此胆大包天，不打算躲躲藏藏？但转念一想，热闹嘈杂的京师或许才是最佳的藏身地点。

「既然如此，朕希望你帮忙送一封信给白雷。」

高峻说完，朝寿雪使了个眼色。寿雪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到晨的面前，晨一脸严肃地伸手接下。

「你近来是否曾与你父亲朝阳通过书信？」

高峻问道。

晨摇头说道：「没有，家父向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没有意义的事情？寿雪在心中咕哝。

──父子之间通信，岂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寿雪虽然还没有见过朝阳，却不禁在心中将他想像成一个冷酷无情的人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让儿子说出这样的话来？

接着高峻又问起兄弟两人在京师的生活。听说晨和他的弟弟会一直住在京师，直到晚霞生产为止，因此他们在城外买了一座宅邸。京师里有很多没落的望族所遗留下的空屋，要找到合适的住处并不困难。

「虽然家父并不赞成我们留在京师……」

晨露出了苦笑。光从这句说到一半的话，不难想像他们父子之间恐怕有些龃龉。

──真是个关心妹妹的好哥哥。

寿雪不禁心想。

晨偶然间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瞬间对上了。晨的瞳孔微微颤动，似乎带着些许迷惘。

「请恕小人僭越，小人想问娘娘一个问题。」

寿雪微微歪着头说道：「但问无妨。」

「小人从小生活在远离京师之地，在听晚霞提起之前，完全没有听过乌妃娘娘这个尊号。听说乌妃娘娘虽居后宫，却并非陛下的妃嫔？」

「然也，吾非皇帝妃嫔，亦非汝主，故汝对吾不须恭谨谦卑。」

「是……」晨注视着寿雪，却仍一脸迷惘之色。

或许是看差不多该离开了，晨起身向高峻告辞。

「晨。」

就在晨起身之际，高峻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如果可以的话，朕希望你多来陪朕聊天，朕的身边没有年纪相仿的人。」

寿雪心中大感愕然。过去从来不曾听高峻说过类似这样的话。何况他身为皇帝，所有的臣民都必须听他的命令，压根儿不必使用「如果可以的话」这种说法。

晨整个人傻住了，半晌之后才终于回过神来，慌忙对着高峻拜倒，嘴里连连称是。

「若蒙陛下召唤，小人必当欣然拜见。」

──高峻到底在想什么……

寿雪偷偷朝高峻的侧脸瞥了一眼。高峻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

等到晨走得看不见背影之后，寿雪转头对着高峻问道：

「汝有何图谋？」

「没有图谋。」

高峻气定神闲地说道。

「休得相瞒！汝岂欲此人相陪？绝无是理！」

「是真的，朕希望与这个人多多来往。」

「……却是何故？」

「他和他的父亲截然不同。」

寿雪目不转睛地凝视高峻。由于高峻并不详细解释，寿雪无法明白高峻这么做到底有何用意，只能暗自揣测他心中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难道是想把沙那卖晨拉拢过来，变成自己的心腹？

「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说。」

临走之际，高峻忽然想起一事，转头说道：

「朕会把羊舌一族的少女纳入后宫为燕夫人，这名少女将会成为你的辅佐者，你可以信赖她。」

──又有新的妃嫔要来了？

自己根本不需要什么辅佐者。寿雪虽如此想着，但心里却也明白，让羊舌一族的少女进入后宫对高峻来说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

虽然她对此没有什么太大感触，但不知道为何，忽然觉得钻入襦裙缝隙的风异常寒冷。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高峻已乘着轿子离开了东院。寿雪眼睁睁地看着轿子渐行渐远，轿上的帐帘在风中不断摆荡。

寿雪轻搓着手臂，嘴里呢喃着「好冷」。

❀

晨出了宫城后，沿着大路往东走，进入了一条小巷之中。这一带的街坊聚集了不少名门望族的宅邸，但是没落的望族也不少，许多失去了主人的宅邸都遭到贱价拍卖。晨所购买的宅邸，也是其中之一。

大门虽然老旧，但是建得相当坚固。穿过了大门，再穿过内门，便看见一座占地不广但建得相当精巧的屋宅。

中央是一片庭院，院内种满了槭树2，庭院的四个方向皆有殿舍，并以回廊串接在一起。由于只跟弟弟亮同住，屋子不必太大，这样的空间已相当足够。弟弟亮原本想要住的是豪华气派的巨大宅邸，但哥哥晨喜欢这座宅邸的清幽、侘寂氛围。

晨绕过了回廊，来到了堂内，亮正在里头保养他心爱的琵琶。那是过世母亲的遗物。

「大哥，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亮一看到晨的脸，登时说了这么一句话。接着还补了一句：「真难得。」

「没特别好，也没特别差。」

「看你笑得脸都歪了。跟陛下很谈得来？还是那乌妃是个大美女？」

亮只知道晨今天在晚霞的邀请下，前往宫城内晋见陛下与乌妃。

「陛下是个斯文、安静的人，待人相当仁慈和善。」

晨说道。没想到陛下竟会希望自己多入宫城与他聊天，这是他完全没有意料到的事情。也因为高峻的这句话，晨对高峻增添了不少好感。

身为皇帝，照理来说任何事情都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办到，然而高峻却一点也不显得盛气凌人，反而表现得既谦虚又随和。

「对普通的豪族也要客客气气？身为皇帝却得看臣民的脸色，看来皇帝也不好当哩。」

亮虽然相貌俊美，但说起话来颇为毒辣，而且还有很强的好胜心。

「下次如果陛下恩准，我会带你一起去，但你要先改掉这个说话刻薄的坏习惯。」

「是因为在大哥的面前，我才说这种话。谁敢当着陛下的面这么说？」

晨不禁心想，原来亮也知道自己说话尖酸刻薄。然而亮是否真的在高峻的面前就会克制，实在让晨有些放心不下。

「乌妃长得如何？既然是皇帝的妃子，应该很美吧？」

「你上次不是也见到了？在离宫的时候，跟白雷在一起……」

亮皱眉说道：

「什么？那个穿黑衣的丫头就是乌妃？」

晨点了点头。自从那天看见了那身穿黑衣的美丽妃子，那身影就烙印在了自己心中，久久难以忘怀。后来透过与晚霞的通信，晨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就是乌妃。英姿飒爽，却又带着一股幽寂之美，世界上可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这样的奇女子了吧。而在今日近距离交谈过后，这样的感觉又更加强烈了。

「她似乎不是皇帝的妃子。」晨说道。

「既然是乌『妃』，又住在后宫里，怎么不是妃子？」

「这个……详情我也搞不太清楚。」

乌妃与白雷有着什么样的关系？高峻又为何知道两人间的渊源？对晨来说，这一切都是个谜。说得更明白一点，晨对乌妃这个人可说是一无所知。

唯一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当初赠送那条红色薄绢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那条红色薄绢完全不适合自己的妹妹晚霞。晨故意在送给她的礼物中放了这么一条薄绢，他猜想晚霞跟乌妃似乎交情不错，妹妹可能会把那条不适合自己的红色薄绢送给乌妃。当初自己只是抱着淡淡的一缕希望罢了，没想到那条薄绢真的送到了乌妃的手上，而且她还将其缝制成披肩披在了身上。

红色的薄绢在乌妃身后翩翩摇曳的那幅画面，比晨原本的想像更加美艳得多。

「大哥……大哥！」

亮一脸狐疑地看着已然出神的晨。

经弟弟数度呼唤终于回过神的晨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只得将头别向一边。

「大哥，那个乌妃该不会拜托了你什么事吧？」

「没、没有。」

晨不自觉地撒了谎。至于为什么要撒谎，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亮向来是个直觉敏锐的人，当然不会轻易受骗上当。

只见他皱眉说道：

「大哥，你可别被牵扯进妃子的麻烦事里，这可是爹最忌讳的事情。」

「现在这种节骨眼，你还有功夫在意这种事……？爹不理会有孕在身的晚霞，无情地回贺州去了，最生气的人不就是你吗？」

兄弟两人不理会父亲的吩咐，坚持要留在京师，很可能已经惹怒了父亲。晨甚至认为，父亲可能已经不再对自己跟亮抱持任何期待。晨一想到父亲可能会改立留守贺州的二弟为继承人，一颗心便感到忐忑不安。

「爹对家人太冷漠了。对我来说，晚霞和大哥都是重要的家人。」

亮以充满感伤的口吻说道。

「所以我才会留在京师。」

晨非常能够理解亮的心情。自己也是一样，因为担心晚霞的身体，才会决定留在这里。自从晚霞决定不再听从父亲的命令之后，自己跟亮似乎都受到了影响。如今兄弟两人都已无法压抑心中想要反抗父亲的心情。

「大哥。」

亮一脸严肃地看着晨说道：

「我总觉得……最好不要接近那个叫做乌妃的妃子。」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

「我觉得她很可怕。」

从小有着敏锐直觉的亮，此时竟然露出一脸惊惧之色。

「那个妃子……让我心里发毛……」

亮刻意压低了嗓音，彷佛害怕被人听见似的。

这句话回荡在晨的耳畔，久久挥之不去。

1　十天为一旬。

2　枫树。

第五卷 阴荧一体 乌妃的首饰

──将来你会因女难而送命。

从前教导巫术的老师曾这么告诫白雷。

虽然美其名是教导巫术的老师，但其实只是个没什么能力的假巫术师罢了。因此对于老师的预言，白雷只是一笑置之。然而老师的表情极为严肃，丝毫不带笑意。

──你一定要小心谨慎。

老师的眼神甚至带了三分忧心。

──真是可笑。

自己怎么可能因为那种愚蠢的原因而送命？

白雷停下了手指的动作，将笛子移开嘴边。坐在前方的壮年男子似乎早已等得心焦，将身体凑过来说道：

「揭车大人，结果如何？」

揭车当然只是假名。白雷拥有很多个假名，事实上「白雷」也是其中之一。

「有骚扰之音，凶风来自北方。这阵子你将会往北经商，这件事能避则避，不能避就要好好祭拜四祀中的门神，千万不能疏于供奉。」

「啊……真是太准了，我正打算向北边的商家进一些海商货，这件事应该作罢？」

「会买到瑕疵品。」

「真的吗？幸好揭车大人事先提醒。」

男人完全相信白雷的话，对着白雷不停膜拜。

「揭车大人，多亏了你，我现在经商比以前顺利多了，真的很感谢你愿意来到我家。」

这个男人是经营珠玉买卖的商人，在市场里拥有一间肆1。大约半个月前，白雷偶然遇上了他。不，与其说是偶然遇上，其实应该说是挑中了一棵摇钱树。

当时白雷正站在京师某市场的路上，不停地吹奏手中的笛子。吹笛并非街头表演，而是一种占卜的手法。利用笛音的变化，可以判断出风声，借此作为占卜的依据，风声总是会带来许许多多的消息。

这样的占卜手法称作「观风」，发源于位在霄国南方的花陀国。白雷曾经随着鵐帮流浪各地，在许多港口接触过各种不同的异国占卜术法。

不论是在任何城镇的市场，从事相同职业或买卖的人都会聚集在一起，形成名为「行」的组织。因此初来乍到的外人，没有办法随便在市场上开肆做生意，当然卜肆2也不例外。故此白雷在京城的市场上只能当个游走街头的算命仙，并随时物色看起来愿意包养自己的有钱人。

第一眼看到那经营珠玉买卖的男人时，男人的肩头上依附着一具容貌凄厉的幽鬼。白雷随口胡诌，告诉男人「死于非命的祖先幽鬼依附在你的肩上」，并且顺手把那幽鬼驱除了。男人高兴得痛哭流涕，直说这一年来肩膀得了个怪病，每每痛不欲生，现下竟然完全不痛了。从那天起，白雷便住进了男人的家里。占卜刚好是白雷所擅长的巫术之一，不管男人问什么样的问题，白雷只要随手一卜，总是能铁口直断，因此深受男人的信任。对白雷来说，这实在是再轻松也不过的事情。

白雷离开了男人的房间，走回自己的住处。京师的宅邸格局大多有一座中庭，四周围绕着屋舍。白雷走在面对中庭的长廊上，就在弯过转角时，蓦然停下了脚步。一名小女孩正蹲在白雷的房门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只水盆。她察觉白雷走近，抬起了头来。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的脸上，嵌有一双乌溜溜的美丽双眸。

白雷正要呼唤「隐娘」，却赶紧又将话给吞了回去。现在小女孩的名字已经被改成了「鲍儿」。

「……听见什么了？」

隐娘摇了摇头，嘟着嘴说道：

「这水盆太小了。」

隐娘是鳌神的巫女，只要在靠近水的地方，就能听见鳌神的声音。不见得要在海边，也可以在河边或池塘边。或许是因为屋子里没有海河，少女便拿水盆装满了水，可惜这水的量太少，没有办法听见神的声音。

「要多大的水盆才行？」白雷问道。

然而隐娘却只是歪着头，并没有回答，模样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白雷不禁叹了口气。这女孩一天到晚发着愣，而且总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他记得京师的东方有一条河。白雷心想，看来只能把她带到那里去了。

现下隐娘再度凝视起了水盆。白雷不禁有些纳闷，这水盆里什么也没有，这样愣愣地看着到底有什么乐趣？

──看来她需要一些游戏的道具。

对白雷来说，「游戏」是一件相当陌生的事情。在自己小时候，几乎没有什么游玩的机会。说得更明白一点，他根本没有所谓的孩提时代。自从懂事之后，白雷就为了糊口而做着咒术师的工作。后来族人们惨遭杀害，白雷便辗转进入鵐帮，成为一名巫术师。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白雷问道。

隐娘转了转眼珠子，说道：

「想要的东西……贝壳？」

「那不算是想要的东西。」

隐娘从小生长在贫穷的渔村，小时候经常到海边搜集漂亮的贝壳，拿到驿站的旅店卖钱贴补家用。因为这样的生活环境，便养成了一到海边就开始寻找贝壳的习惯。如今白雷询问隐娘想要什么东西，那女孩竟然也只想到贝壳，令他不禁摇头叹息。

「我们在市场不是看到了很多东西吗？绢布、肉……你想得到的，这里全都有。」

隐娘又将头歪向一边。她将手指伸入水盆里拨弄着水，说道：

「这里好像很少看到鱼。」

京师距离海岸很远，虽然可以走水路输送货物，但毕竟海产太容易腐败，因此京师一带的鱼货大多是以腊货3、楚割4为主。

「你想吃鱼？」

「没有，只是觉得很少看到而已。」

直到现在，白雷还是不太知道该如何与隐娘相处。说得更明白一点，是他不知道该如何与孩童相处。当初向其双亲买下隐娘时，白雷满心以为反正只要让她三餐温饱就行了。后来他才惊觉，照顾孩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然这并不是指没办法让她三餐温饱，而是因为隐娘这孩子如果没有随时照看的话，她就不知道要吃饭，不知道要换衣服，而且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倒头就睡。白雷完全没有意料到自己会为了照顾孩子而伤透脑筋。

白雷低头看着隐娘那娇小的头部，当初与寿雪的对话不断在心中回荡。

──吾问汝意欲以此女为鳌神祭物？

──鳌神须以幼女为祭物。

──汝竟不知？

当初听寿雪这么说的时候，白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雷本身听不见鳌神的声音，只能透过隐娘才能得知鳌神的意图，但隐娘从来没有提过献祭的事情。

听说鳌神会要求献祭，是真的吗？

白雷曾这么询问隐娘，但隐娘一如往昔，只是歪着头发愣。

──难道是故意危言耸听？

或许那少女以为只要这么说，自己就会远离鳌神。或许那根本只是子虚乌有的谎言。不，就算那是真的，又怎么样？区区献祭，又有什么大不了……

白雷想到这里，忽看见隐娘揉起了眼睛，似乎很想睡觉的样子。

「喂，别在这里睡觉。」

白雷赶紧提醒道。隐娘却是充耳不闻，整个人已经蜷曲起身体窝在了地板上。白雷不禁咂了个嘴。这孩子一旦睡着，就算再怎么摇晃她的身体，也不会轻易醒来。

白雷无计可施，只好伸手把隐娘抱了起来。孩童的体温偏高，他立即感受到手腕传来了一阵暖意。

──区区献祭，又有什么大不了……

白雷越是这么告诉自己，越是感觉这只是徒劳，胸腹之间彷佛压了一块重石。

「揭车大人。」

背后传来奴仆的呼唤声，白雷抱着隐娘转过了头来。

「有一封您的信，是沙那卖家派人送来的。」

白雷接过那封书信一看，便知道那绝对不是沙那卖家的来信。因为使用的纸张完全不一样。白雷走进房内，将隐娘放在床上后，摊开了那封信。一读之下，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原来是乌妃。

这封信正是寿雪所写。白雷不禁感到纳闷，乌妃写的信，为什么会是从沙那卖家送来？难道只是一种骗术？但如果只是骗术的话，她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住在这个地方？白雷一边思索，一边读起那信的内容。这一读之下，眉心的皱纹更深了。

信里写着为了破除初代乌妃设立的结界，希望白雷能够出手相助。信末并提到吾知汝必不欲以幼女为祭。汝若助吾，吾亦必鼎力相助。

白雷将那封信撕碎后揉成一团，走出了房间，打算拿到厨房烧掉。此刻西斜的夕阳，将壁面照成了金黄色。白雷转头望向天空。晚霞染红了整片天色，宛如刷上了一层朱漆。看来太阳马上就会下山了，月光将会照亮周围一带。

──不对，今晚是新月。

❀

这天夜里，寿雪拿着烛台走向寝室深处，穿过狭窄的通道，来到尽头处的一间小房间里。她高举烛台，照亮了正面的墙壁。黑色的人面怪鸟，在摇曳的火光下清晰浮现。

每隔三个晚上，寿雪就必须在这座祭坛献花给乌涟娘娘。当然献的不是普通的花，而是以乌妃的力量所凝聚而成的牡丹花。

但是今晚寿雪只是凝视着壁画上的怪鸟，半晌之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香蔷不断拿花喂食乌。对我们来说，那是一种毒药，会让我们陷入酩酊状态。

──乌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

枭所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回荡在寿雪的心中。枭是乌的兄长，他一直都想要拯救乌。

自从听枭这么说之后，寿雪便不再献花给乌涟娘娘。就算走到了祭坛前，也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再把花放入白琉璃的器皿之中。

寿雪回到房间后，吹熄了烛火。一缕轻烟自烛芯扬起。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坐在床台上，心灵跟身体都强烈地呐喊着不想入睡。

然而今晚是新月之夜。乌将会再度冲破自己的肉体，撕扯自己的灵魂。每到这样的夜晚，寿雪总是会感觉到身体有如遭到四分五裂一般疼痛。

明明说什么也不想睡觉，肉体却擅自违背了自己的意志。她的脑袋越来越昏沉，眼皮逐渐下垂了，身体也越来越沉重。寿雪终于还是躺了下来。意识在梦境的世界里不断下坠，不断下坠……在坠落至谷底的瞬间，开始转为向上浮起。上浮的速度非常快，而且越来越快，即使肉体已经不再上浮，灵魂却依然不断飘向高空。此时肉体所感觉到的痛苦，就好像是有大量的丝线缠绕在身上，而且不断束紧，切割着自己的身体一般。今天晚上，自己必须再一次忍受这个痛苦。她不断惨叫，但实际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蓦然间，寿雪察觉这痛苦的感觉似乎跟过去不太一样。

胸口有一种鼓胀的疼痛感，那种感觉就有点像是吸气吸得太大口一般。而且这种膨胀感越来越严重，逐渐开始将肋骨往上推挤，压迫着每一根骨头。

──啊……啊……

呼吸变得越来越痛苦，骨头不断发出声音，似乎随时会折断。即使到了这个地步，胸口依然不断鼓胀。

──要裂开了……

身体快要从内侧向外崩裂了。

耳中似乎听见了骨头折断的钝重声响。剧烈的惨叫声自寿雪的咽喉向外喷发。

「……娘娘！娘娘！」

寿雪猛然睁开了双眼。火光照耀中，寿雪看见了九九的脸孔。

「娘娘……娘娘，您没事吧？」

九九焦急地问着，寿雪却无法回答。她的舌头不住颤抖，喉咙彷佛被束缚住了。想要移动身体，四肢却毫无知觉，动也动不了。寿雪感到极度不安，担心自己的手、脚其实已经被扯断了。

「娘娘，请先保持冷静。」

那是温萤的声音。寿雪感觉到有某种温暖的物体在触摸着自己的手臂。那是人类的手掌。有一只手掌正在自己的手臂上轻抚。

「请闭上眼睛，调匀呼吸，在心中默数呼吸的次数。」

寿雪照着做了。闭上眼睛，慢慢地深呼吸，同时数着一、二、三……大约数到五的时候，心情已平静得多。她试着移动身体，手指轻轻抖了一下。接着手、脚都可以动了。她这才松了口气，睁开了双眼。

除了九九及温萤之外，淡海、衣斯哈、红翘等人也都在房内，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了担忧的神情。

「我们听到娘娘的叫声，全都赶了过来。」

九九说道。

「嗯……」

寿雪一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沙哑。

「吾苦于魇……周身剧痛如裂……」

九九看着寿雪说道：

「娘娘，我去帮您倒水。」

九九说完便站了起来。红翘摇摇手，示意她去倒就行了，接着转身奔了出去。

在温萤的搀扶下，寿雪在床上坐了起来。喝了红翘倒来的水后，感觉情绪平复了不少。

「滋扰汝等清梦，吾之过也。」

「娘娘，您怎么说这种话。」

九九嗔斥道。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吾已无事，汝等可去。」寿雪说道。

九九依然不安地抓着寿雪的手，说道：「但是……」

「要是娘娘又作噩梦，可就不好了，不如我来陪娘娘一起睡吧。」

淡海说道。

温萤先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接着同时向淡海及衣斯哈说：「我们先出去吧，娘娘就交给九九照顾。」

待温萤等人离开之后，红翘也一脸忧心地回房去了。

「九九，汝无事可退。」

「那可不行！娘娘，您的手还这么冰冷。」

九九以双手手掌包住了寿雪的手。

「而且您的脸色也这么苍白，我可不放心让您一个人在房里。」

「汝彻夜在此，如何得眠？」

「等娘娘平安睡着，我就会回去睡了。」

寿雪心想，九九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恐怕会在这里待上一整晚……寿雪略一思索，将身体挪了挪，在床上腾出一个空间，说道：

「既是如此，不如与吾同眠。」

「咦？」

九九瞪大了眼睛。

「汝可在此与吾同眠。」

寿雪又说了一次，同时拍了拍身旁的床板。

「那怎么行？对娘娘太不敬了！」

「高峻亦曾眠于此床，何须介意？」

「陛下睡过，那更不行。」

「若不眠于此床，便回汝房去。」

「呜……」九九烦恼了好一会儿，最后说道：

「好，我睡在这里……我不放心让娘娘一个人睡。」

说出了这个结论后，九九畏畏缩缩地上了床，躺在寿雪的旁边。身旁传来九九的体温，对她来说是种相当奇妙的感觉。

「娘娘，我睡在您的身边，会不会让您睡不着？」

「汝不言语，吾已睡去。」

九九笑了起来，过一会儿儿又说道：

「要不要握着您的手？温暖一点，比较好睡。」

「……昔日丽娘曾为吾搓手。」

寿雪因为梦见母亲而惊醒，丽娘为寿雪搓揉手掌，帮助寿雪入眠。

「您说的是上一代的乌妃娘娘吗？好，那么我也这么做。」

「不。」寿雪说道：「但握手即可。」

「好。」

九九看着寿雪的侧脸，微微一笑，握住了寿雪的手。九九的手掌既柔又暖。

❀

隔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寿雪竟然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九九整个人睡成了个「大」字，完全将她挤到了墙角。

九九睡得正熟，寿雪看着她的睡相轻轻一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当九九醒来的时候，寿雪早已梳妆完毕。

「啊啊，我真是太丢脸了。娘娘已经起来了，我却还在呼呼大睡。」

准备早餐的时候，九九不停地唉声叹气。淡海趁机将她大大调侃了一番，更是让她懊恼得直跳脚。

早餐的粥里加了松果、鸡肉、鸡蛋等，可说是营养满分。每个月到了新月之夜的隔天早上，餐点总是较为丰盛。这当然是桂子的一片好意，想要让寿雪好好地补补身体。寿雪啜了美味的热粥，胸腹之间感觉到一阵暖烘烘，登时精神大振。

「吾欲往冬官府。」

用完了餐之后，寿雪如此说道。接着她唤来了温萤，吩咐他去向高峻报备一声，取得高峻的同意。

「现在这个时间，大家应该已经结束了朝议，正在洪涛院里。」

夜明宫众人的起床时间比一般官吏要晚得多，主要原因就在于乌妃经常到了三更半夜还没有入睡。

这次前往冬官府的目的，是询问千里关于昨晚发生的事。虽然每次到了新月之夜，寿雪都会尝到生不如死的痛苦，但是像昨晚那样感觉到由内向外的胀裂之痛却还是第一次。虽说询问千里不见得能得到答案，但总是值得一试。

何况封一行也住在冬官府内，他或许会知道一些端倪。

封一行是栾朝的御用巫术师，知道许多关于乌妃的内情。毕竟在栾朝时代，巫术师的主要职责就是监视及压制乌妃。为了克尽己职，巫术师在栾朝时代能够自由进出后宫。

由于写信询问实在太过麻烦，寿雪打算亲自跑一趟冬官府。

寿雪趁着温萤回来之前，先换上了宦官服色。不一会儿，温萤便回到了夜明宫，然而身边却多出了卫青。

「大家令我陪娘娘前往冬官府。」

──千万不要。

或许是寿雪脸上流露出的排斥之色实在过于明显，卫青皱眉说道：

「大家可是一片好意，有我陪着娘娘，很多事情会好办得多。」

言下之意，当然是要她心怀感谢。寿雪一听，心中更加不悦，但一来自己并不想与卫青当面争吵，二来就算吵也吵不赢，因此她什么话也没说，快步走出了夜明宫。

卫青是皇帝的贴身宦官，确实有他陪在身边的话，出后宫时就不用提出证明文件，亦不必告知出宫理由，更不用担心会遭到刁难，事情会好办得多。不过行动上虽然方便了，心情上却是一点也不方便。

然而在前往冬官府的一路上，卫青却只是默默跟在寿雪的旁边，没有说半句尖酸刻薄之语。不过虽然他什么话也没说，寿雪却感觉像在遭受监视一样，整个人浑身不对劲。千里走出冬官府迎接他们时，见了她那臭着一张脸的表情，登时显得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千里听了寿雪的来访理由之后，面有难色地说道：

「既然发生了过去不曾发生过的状况，代表乌涟娘娘可能起了某种变化……您是否想得出来可能的原因？」

「除花之外，吾实不知尚有何原因。」

「花？您指的是献给乌涟娘娘的花吗？」

「然也。」

寿雪接着告诉千里，自己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进行献花的仪式。千里一听，眉头皱得更深了。

「原来如此……既然娘娘的花有令乌涟娘娘陷入酩酊状态之效，一旦不再献花，乌涟娘娘可能就会醒来。所谓酩酊状态，可能是丧失理性及无力反抗，所以当醒来时……」

「恐将无法镇压？」

「……当然这只是猜测，微臣也不敢肯定。我们问问封知不知道些什么。」

千里站了起来，吩咐放下郎将封一行唤来。

「封已痊可？」

「已经完全好了。他简直就是栾朝时代的活字典，多亏有了他，鱼泳大人遗留手稿的整理工作近来大有进展。除此之外，微臣上次也跟娘娘提过，微臣正在整理各地的传说事迹。在这方面，封也帮了不少忙。」

没想到千里还满会使唤人……寿雪心里正这么想着，封已走了进来。正如同千里所说的，他整个人看起来健康得多。第一次见到封时，他还是卧病在床的状态，看起来就是个有如风中残烛的枯瘦老人，如今却是双颊红润且精神矍铄。

封听完了寿雪的描述，脸上的神情甚至比千里更加凝重。

「除了这件事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异状？」

「并无他变。」

「唔……」封沉吟了半晌后说道：

「这到底是好的征兆，还是不好的征兆，老夫也难以判断。」

他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道：

「乌妃本来是乌的巫女，如果乌从酩酊状态醒来，照理来说娘娘应该能与乌对话。但是娘娘却感觉到身体彷佛要由内向外胀裂，这实在让人有些担心。」

寿雪一听，不由得轻抚自己的胸口。

封又说道：

「如今乌被封印在娘娘的体内，或许正想尽办法要冲出来。」

──如果乌真的从体内冲出，自己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

寿雪想起了那碎裂的泥土人偶，以及化成了大量羽毛的「使部」，不由得打了个寒栗。

「停止献花这种事情，过去完全没有前例，因此这些都只是猜测而已。」

「如何与乌对话？」

封摇头说道：「这老夫也不清楚。过去从来没有乌妃尝试这么做过。」

「唔……」寿雪微微歪着头说道：

「吾有一事不明。」

「娘娘请说。」

「在吾之前，从无一人欲破香蔷结界？」

要破除香蔷的结界，除了乌妃自己之外，还需要两名巫术师。巫术师的职责是看守乌妃，在立场上形同敌人。要一次拉拢两名敌人并不容易，因此从前的乌妃就算想要逃走也是无能为力。以上是封的说法。但寿雪不禁感到好奇，过去难道从来没有一名乌妃曾经尝试过？当然就算能够成功逃走，接下来可能才是难题。

封眨了眨深埋在皱纹里的双眼，凝视着寿雪，斩钉截铁地说道：

「有的。」

「真有其人？」

「是啊，只是没有成功，所以结界直到现在依然未破。」

「结界未破，其人落何下场？」

「死了。」

寿雪的脸颊微微抽搐，千里也脸色发白。

──一旦失败，就是死路一条。

「听说那乌妃破除结界失败，却硬要出城，就这么丢了性命。不过老夫也是听来的，并非亲眼所见。告诉老夫这件事的人，是老夫当年的老师。但那老师亦非亲眼所见，而是从他的老师处听来。那老师又是从其老师处听来……所以这件事发生在数代之前，当时还是栾朝时代的中期……」

封仰望天花板，回忆起当年听闻的这段往事。

「听说那乌妃原本是地方上某商家的女儿，十七岁时被送进夜明宫。在从前的时代，十七岁早该嫁为人妇，但听说这少女自幼丧母，被继母当成了奴仆使唤，因此没能出嫁。原本她在家里每天受尽继母虐待，因此被选为乌妃时，开心得不得了。起初她尚不晓得乌妃是什么样的身分，还以为就跟其他被选上的妃嫔一样，是要入宫服侍皇帝……直到开始在夜明宫里生活，才发现原来跟自己所想的完全不同。即便如此，住在夜明宫中还是比在家里受继母欺负好得多。她就这么在夜明宫里度过了平静的日子，直到前代乌妃过世，少女继承了乌妃身分，事态才有了变化。」

封朝寿雪瞥了一眼，神情充满了哀怜之意。

「每经历一次新月之夜，少女就衰弱一分。到后来少女变得骨瘦如柴，精神萎靡不振，脸上毫无血色，几乎没有办法进食。原本以为远离了继母之后，终于可以好好过日子，没想到依然得受尽折磨，少女的身心都大受打击。她的处境就连巫术师们也感到同情，有一名年轻的巫术师不忍心看乌妃这么衰弱下去，决定想办法帮助她。那巫术师的年纪，与乌妃相去不远。」

「巫术师……？此人后来……」

封点头说道：

「他怂恿乌妃破除结界逃走。这中间历经怎样的过程，以及他们安排了什么计划，详情老夫并不清楚。老夫只知道最终行动失败，乌妃出城门后而死，巫术师也遭到了杀害。」

因为结界的关系，乌妃只要一出城门就会没命。

「乌妃既死……继位乌妃如何择立？」

「在乌妃死亡的同时，金鸡之箭就会选中下一任的乌妃。由于没有前任乌妃可教导知识，只好由巫术师们肩负起这个职责。」

原来巫术师的责任，也包含了这个部分。寿雪不禁心想，随着栾朝的覆灭，许多与乌妃有关的制度都已瓦解，相关传承也已失传。当然这一点也不奇怪，毕竟乌妃的存在本身就是由栾朝建立的制度。

「曾有乌妃因为无法忍受新月之夜的痛苦而自绝生命，这名乌妃也是其中之一。似乎乌妃只要不是由皇帝所杀，金鸡之箭就会射出，决定下一代乌妃的人选。当然这些都是根据种种前例所做的推测，并不见得完全正确。」

虽然只是推测，但总好过一无所知。寿雪心想，能够遇上封当真是万幸。

「栾朝共延续了三百多年，乌妃也传承超过百代。乌妃的确切人数，是一百零三十六人。过去也曾经发生过一年之内传了三代乌妃的例子。既然乌妃人数众多，每一名乌妃的情况也不相同。甚至曾经有乌妃企图暗杀皇帝，取代皇帝的地位。虽然那乌妃最后失败了，终生遭到幽禁，但毕竟乌妃就是冬王，拥有与夏王抗衡的力量，所以开朝皇帝才会如此害怕乌妃，派遣一群巫术师随时监视着乌妃。」

夏王不能失去冬王，但冬王并不需要夏王。不管皇帝换了多少个，甚至连朝代也更替变迁，乌妃还是可以持续存在。因此冬王只要全力反扑，掌控国家绝非梦想。

──乌妃只要有心，得到世上的一切都非难事。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乌妃如果真的要取代皇帝的地位，过程可以说是困难重重。毕竟周围的所有人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寿雪虽然对想要杀死皇帝的乌妃颇感兴趣，但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询问那企图打破结界的乌妃的相关细节。

「乌妃及那巫术师，仅两人如何破结界？」

「这个嘛，老夫也不清楚……传说并没有交代这些细节。应该是怕说得太清楚，后代的乌妃及巫术师会依样画葫芦。」

「唔……」寿雪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个部分才是最重要的关键。

「需知败因，方可驱避……可知此乌妃姓名？」

「并没有留传下来。巫术师的姓名也一样。」

封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不过倒是传承下了首饰。」

「首饰？」

「据说是当年那乌妃随身佩戴的玉饰，而且好像还是那乌妃的母亲留下的遗物……或许这首饰，如今就在夜明宫内。」

寿雪细细回想橱柜里的东西。那橱柜收藏着历代乌妃所遗留下的发簪及步摇等饰品，她经常拿出来使用。

「啊，确有一首饰，上镶一罕见玉石……」

那是一颗相当奇特的玉石，虽然颜色为靛青色，但随着光影的变化，会呈现出红、绿、黄等各种不同的颜色。由于那首饰实在太过招摇，寿雪一次都不曾佩戴过。

「应该就是那个吧。」封说道。

「因何未与乌妃一同入殓？」

历代乌妃都葬于禁苑，寿雪还不曾去过。

「或许是那首饰太过精美，舍不得让它成为陪葬品。」

「即便精美，巫术师岂能佩戴之？」

「大概是想要留给下一代的乌妃吧。让乌妃打扮得漂漂亮亮，多少也算是一种弥补。」

寿雪心想，难怪夜明宫的摆设及收藏的饰物皆极尽奢华之能事。

──但一个企图逃走的乌妃，其首饰怎么会被轻易留下来？

难道是当作对后代乌妃的一种警惕吗？如果企图逃走，就只有死路一条……

「此事不明之处甚多，委实可惜。」

寿雪沉吟着说道。毕竟年代太过久远，只留下一些细节不明的传说。至少要知道姓名，才能够借由招魂来询问详情。

目前只知道这名乌妃是地方上某商家的女儿，小时候曾遭继母虐待，以及死后留下了一件首饰。

──对了，首饰！

寿雪站了起来。

「吾且归夜明宫，此事若查得其他诸般隐情，当速告吾。」

寿雪慌忙离开了冬官府。由于她一直专心思索着封一行所说的那些话，直到走了好一阵子，才察觉卫青跟在后头。

「……汝尚随于吾后？」

寿雪转头吃惊地说道。

卫青露出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道：「大家命我随侍在娘娘身边。」

话是这么说没错……

「尾随吾后，如何不发一语，令吾惊惧？」

「这就是随侍的意思。我的职责并不是和你闲话家常。」

「汝与大家同行，亦常闲谈。」

「不要拿你和大家相提并论。」

言下之意，当然是「我不想跟你说话」。寿雪虽然有些不悦，但见卫青对自己的态度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松了口气。

「高峻近来无事？」

寿雪问道。

卫青狐疑地扬眉反问道：

「为何这么问？」

「并无深意……吾问高峻近况，如问天候。」

只是随口问问而已，突然被问「「为何这么问」，当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家最近很好。」

卫青冷冷地说道：「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如此甚好。」

寿雪嘴上这么回答，胸口却感觉异常沉重。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只要想到高峻的事，就觉得呼吸困难。喉咙好像鲠了块东西，胸中彷佛弥漫着一团浓雾。

卫青凝视着寿雪的脸，问道：

「你……」

寿雪抬起了头来。

卫青迟疑半晌，才接着说道：「获得自由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咦？」

寿雪一时不明白卫青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能够从乌涟娘娘的束缚中获得解放，你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梦想？例如想要去哪里，或是想要做什么事？」

卫青解释了他的问题。这次他故意说得非常慢，简直把寿雪当成了三岁小孩。寿雪忍不住又想发脾气，但毕竟若一直斗嘴，对话就无法好好进行下去。

「不知。」

寿雪虽然臭着一张脸，还是老实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吾未尝思及此事。况吾等尚不知释乌之术，多言皆属奢求……」

──乌妃当一无所求。

当年丽娘告诫过的话，忽然又回荡在寿雪的耳畔。

──求则苦，若无力制之……便生妖魔。

接着又响起了鱼泳的警告。

如今两人皆已不在世上。

「吾无所求。」

寿雪丢下这句话，便紧闭双唇，转身迈步。

❀

──一无所求！

如今连能否摆脱乌的束缚都还是未知数，谈论梦想有什么意义？

寿雪虽然如此告诉自己，心情却是起伏不定。

一将人送到夜明宫，卫青立刻便回内廷去了。九九本来想要煮茶，也被寿雪推辞了，她走入房中，独自打开橱柜。

橱柜里放了毛笔、砚台、装着发簪及步摇的发饰盒，以及各式各样的精巧玩意儿。其中的鱼形玻璃饰物、鱼形琥珀及木雕蔷薇吸引了她的目光。这些都是高峻所送的礼物。当然寿雪打开橱柜的目的并不是这些物品，尽管如此，视线却无法移开。

她完全无法克制剧烈摆荡的心绪。寿雪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自己心乱如麻。

寿雪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放在橱柜下层一只扁平形状的螺钿镶嵌饰品盒。这才是打开橱柜的主要目的。她取出盒子放在小几上，慎重地打开了盒盖。里头放的正是一条首饰。首饰周围以金雕及珍珠串连而成，中央垂挂着一颗蓝玉。那颗蓝玉通体呈现靛蓝色，但在摇曳晃动时会随着角度不同，而流转出红、黄、绿等不同色泽，一道道光芒宛如在蓝玉的表面游动一般。整件首饰美得让人叹为观止，令寿雪看得浑然忘我。

「原来娘娘还有这样的首饰，真是太美了。」

九九自背后窥望，发出了赞叹之声。

「请问娘娘，这玉是什么名堂？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呢。」

「吾亦不知，或为罕见之玉。」

寿雪心想，或许淡海曾经见过这种玉，于是将他唤进了房内。淡海是富家子弟出身，在奢侈品方面算是见多识广。

但淡海看了半晌之后，歪着脑袋说道：

「我也从来不曾见过，或许是异国之玉吧。」

「异国……」

寿雪不禁心想，既然这玉如此罕见，只要追查这玉的来源，或许就能得知当年持有者的身分。倘若能够查出当年那名乌妃的姓名，就可以招魂。

「九九，吾欲作一书，汝可为吾磨墨。」

九九听了吩咐，喜孜孜地开始准备起笔墨。过去寿雪什么事都自己动手，不喜欢假手他人，但因为吩咐九九做事能让她开心，所以最近也终于渐渐习惯尽量把事情丢给九九做。

「请问是要写给谁的书信？」

「花娘。」

「原来如此，那么或许可以用这张淡蓝色的麻纸，或是这张青磁色的。」

「偶用薄红，亦无不可。」

「这么说也对……啊，不然这个颜色如何？」

九九取出各色麻纸，跟寿雪你一言我一语地挑选了起来。

一旁的淡海不禁摇头苦笑。

「什么颜色的纸，还不都一样？只要能写就行了。」

淡海虽是富家出身，却似乎无法理解这种纤细的贵族文化。

「纸就像是书信的脸面，第一眼就会看见，可是不能马虎的。」

九九不悦地说道。

最后寿雪挑选了一张有着白色渐层纹路的淡橙色麻纸，言简意赅地写了几句话后，便连同放着首饰的盒子一同交给淡海。

「娘娘要把这首饰送给鸯妃？」

「非也。有事相询，故暂托之。」

「原来如此。」

淡海答应了，拿着东西走出殿舍。

❀

来自夜明宫的宦官带着寿雪的书信求见时，花娘正在抄写着卷轴。

「啊……我记得你叫淡海吧？辛苦你了。」

当初花娘在泊鹤宫受伤时，正是淡海将她护送回鸳鸯宫。由于淡海的外表看起来英姿飒爽，鸳鸯宫的宫女们都对他颇有好感。

「这盒子是……？」

「夜明宫的首饰。」淡海恭谨地说道：「乌妃娘娘说，有一事想要请教鸯妃娘娘，因此吩咐我带来。」

花娘心中狐疑，打开了盒子。

「啊，好美。」

侍女们见了那美丽的蓝玉首饰，都发出了赞叹声。

「这是蓝彩玉吧？真是罕见。」

花娘一边呢喃，一边读起了信。

──欲知此首饰来历。

信中如此写道。接着信中又解释，这首饰原本是从前某代乌妃所有，寿雪想要知道那乌妃的身分。

「请问娘娘，这美玉的名堂是蓝彩玉？」

淡海听见了花娘刚刚的呢喃，如此问道。

「这是雨果之国所产的美玉，数量相当稀少，在霄国难得一见，我也只见过两、三次……啊，我明白了，阿妹已猜到这是异国之玉，所以才来问我。」

花娘的父亲是海商，因此她从小接触过各种异国珍物。而且因为父亲的关系，花娘经常收到来自海商的贡品。

花娘的父亲是云家的长男，但因厌恶官场文化，故并没有任官，反而成了一名海商。而花娘的叔叔，即云家的次男行德，如今不仅位居高官，而且颇具人望，让云家上下都松了一口气。这些家族轶事，花娘都曾向寿雪提过。

「能拥有这么珍贵的蓝彩玉，若非豪富之家，便是大海商，多半是界岛的海商吧。」

「界岛？」

「界岛拥有全霄国最大的港口，一些历史悠久的海商都集中在界岛。」

因为海潮的关系，绝大多数的商船都会在界岛停靠，这使得界岛聚集了大量的海商。此外界岛也是距离邻国阿开国最近的地区。

「乌妃文中说这首饰的原持有者是地方商家之女……那指的应该就是界岛的海商吧。若真是界岛的海商，靠着父亲的人脉，应该可以查出其来历。」

花娘笑着对淡海说道：

「请告诉乌妃，我会马上写一封信给家父。在查出端倪之前，请她稍候一些时日。」

❀

「以上就是鸯妃娘娘托我转达的话。」

「吾知矣。」寿雪听了淡海的转述，点了点头。

「界岛……」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一座位在京师东南方的岛屿。

──干脆问问千里，是否知道关于界岛的传说吧。

寿雪心中如此盘算，正提起了笔，忽然又有宦官来访，寿雪只好又将笔搁下。

一问之下，那宦官原来是燕夫人黄英派来的……不，她现在已非燕夫人，而是鹊妃了。

「鹊妃娘娘已平安移居鹊巢宫。娘娘大感欣慰，直说这都是乌妃娘娘的功劳，因此派小人送来薄礼。」

寿雪转头望向鹊妃送来的迁宫之礼。漆台、绢布、发簪、珊瑚、珍珠……这份礼可说是相当厚重。

「鹊妃近日无恙？」

寿雪问道。

那名宦官神情有些紧张地说道：

「鹊妃娘娘神清体健，谢谢娘娘关心。」

「如此甚好。」

那宦官表达了鹊妃的感谢之意，恭恭敬敬地退出门外，才刚走下殿舍阶梯，忽然像逃命一样拔腿狂奔。

──简直把这夜明宫当成了鬼屋。

正如同当初松娘所说的，自从发生了飞燕宫殿舍崩塌事件之后，乌妃彷佛被当成了妖魔鬼怪。

「真是太失礼了。」淡海看着那宦官的背影说道。

「无妨。」寿雪一边说，一边提起了笔。

反正只是恢复了原本的状态而已。乌妃在后宫本来就应是众人敬畏恐惧的对象。

「啊……」

笔锋似乎蘸了太多的墨，一滴墨汁忽然滴落，在纸上留下了污点。寿雪皱起眉头，只得换了一张新的麻纸。

❀

花娘虽然对淡海声称要写信给父亲，但实际上花娘写信的对象，是长年跟随在父亲身边打理一切的老扈从。她深知就算写信给父亲，父亲也会把这件事丢给老扈从处理。那老扈从是个相当尽责的人，马上就把首饰的来历查得一清二楚。

花娘的做法，是把那蓝彩玉首饰画成了图样，附在写给老扈从的信中，要老扈从帮忙在界岛的海商之间打听看看，是否有人认得这首饰。那颗蓝彩玉硕大而质美，金雕及珍珠也都是第一流之物，就算是在豪富之家，应该也是传家之宝的等级。倘若是历史悠久的海商，想必有人曾经听闻过这件首饰的来历。果然不出花娘所料，老扈从在信中声称那首饰原本应是由界岛海商序氏所持有。

序氏是长久以来一直在界岛经营海商的家族，更有传闻指出这个家族原本是界岛的岛主。界岛人都曾听说过，序氏家族原本拥有一件相当美丽的蓝彩玉首饰。传闻中，那颗蓝彩玉原本是由一名雨果船员所拥有，后来雨果船员所搭乘的船遭遇海难，序氏家族救起了那船员，船员因此将蓝彩玉送给序氏家族以报答救命之恩。不过还有另一种谣传，直指那颗蓝彩玉是序氏家族靠着与雨果船员进行见不得人的交易所取得。

因为那颗蓝彩玉不仅硕大，而且完美无瑕。雨果的商船自古以来有个传统习俗，那就是每次出航都必须将船上最美的一颗蓝彩玉投入海中献给海神，以祈求航程平安顺利。如果没有这么做，那艘船就会遇上暴风雨。

既然是最美的蓝彩玉，价值自然也最高，往往受到利欲薰心的商人所觊觎。因此在界岛的一些谣言里，指称序氏家族那颗蓝彩玉也是他们以肮脏的手法所取得。

序氏家族自从获得了那颗蓝彩玉之后，便开始家道中落。家族的船屡次遭遇暴风雨，连船带货全都沉入了海底。家族当家还生了重病，整个家族从此土崩瓦解。大家私底下都说那正是因为序氏家族抢了海神的宝玉，所以才会接连遭遇不幸。

如今的序氏家族虽还是界岛的海商之家，但已丧失了从前的繁华荣景，只能过着勉强温饱的日子。有人说那蓝彩玉首饰如今依然是由序氏家族所持有，有人说序氏家族早已将首饰变卖，还有人说序氏家族的当家心生恐惧，将首饰投入海中，还给了海神。

「说起来实在很不可思议，越是美丽的宝玉，越有着悲哀的来历。」

偶然造访鸳鸯宫的高峻听了花娘的描述，轻轻点头说道：

「受到诅咒的宝玉，倒是时有所闻。」

「不过倒也不是无法理解，毕竟玉给人一种深奥莫测的虚幻之美。」

越是平凡的事物，越能带来幸福。这也意味着美丽的事物往往会招致不幸。尤其是一些古老的传承故事，往往是这样的情节。不知道是为了警惕世人，还是美丽之物当真有着邪恶的魔力。

「连朕也不知道，原来夜明宫有这样一件首饰。」高峻以平淡的口吻说道。

花娘看着高峻，心里暗想他对寿雪如此倾心，却不得不将她软禁在夜明宫内，本来以为这人应该会显得相当落寞、沮丧，没想到他的神情与往日毫无不同。不过花娘转念又想，高峻向来是个不让心情显露在脸上的人，自己要推敲他的心思恐怕并不容易。不过他这种深藏不露的内敛性格并非与生俱来，而是与皇太后斗争的后遗症。

「乌妃似乎想知道当年持有这首饰的前乌妃姓名，我已经透过家父的人脉向序氏打听。既然是自古传承下来的世家，必定有祖谱可查。据说那乌妃是栾朝中叶人士，只要查找那个时期的祖先，应该能有斩获。」

「原来如此，那就有劳你了。」

花娘凝视着高峻的脸，问道：

「为什么陛下会对我这么说？我是帮乌妃的忙，不是帮陛下的忙。」

「不，那个……」

高峻一时语塞。过去很少看他露出这种不知所措的表情。

花娘心想，果然高峻与寿雪之间，有着自己所无法介入的心灵联系。过去花娘早就有这样的感觉，如今这个感觉得到了印证。

然而花娘无法判断这两人之间的心灵联系，是思恋，是关爱……还是同情。高峻对自己所表露出的，是宛如面对骨肉亲人的关爱之情。至于寿雪，花娘相信高峻绝对不是将她当成了骨肉亲人。但若说是思恋之情，似乎少了浓情密意；若说是友情，似乎过于沉重而深刻；若说是同情，似乎又显得过度执着。

「对乌妃的软禁还要持续下去吗？应该差不多可以解除命令了吧？」

原本后宫是受妃所管辖，而花娘位居众妃的顶点。照理来说，后宫的大小事务都该由花娘发号施令。

高峻默不作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陛下，您知道吗？现在后宫的情况已经和当初不同了，许多宫人都对乌妃心怀恐惧。前阵子不是发生了飞燕宫殿舍屋顶崩塌事件吗？大家都说那是乌妃所为。」

「……这一点，朕也听说了。」

「原本被拱上天的人，往往也会一夕之间成为过街老鼠。为了乌妃着想，她应该要与各宫妃嫔维持一定的交流。尤其是跟我的交流，绝对不能断了。」

花娘每次与高峻说话，总是喜欢摆出一副姊姊的态度，对其谆谆劝戒。两人的关系从以前就是这样，花娘一直改不掉这样的习惯。

「这么说也对。」

高峻坦然点头称是。「这件事，你看着办吧。」

「放心交给我吧。」

花娘嫣然一笑。事实上花娘说这些话的真正理由，是因为巴不得想要立刻和寿雪见面。

❀

来自花娘的消息还未传入夜明宫，寿雪已收到了千里的来信。内文是有关寿雪所询问的界岛传说之事的回覆。

文中表示已找到了相关传说，因此写信告知。

界岛有一长者，家中育有一女，颇具姿色。此女自幼丧母，父亲娶了续弦的妻子，这继母终日以欺凌前妻之女为乐。例如继母曾交给女儿一张破网，要求女儿出海捕鱼；又曾在寒冬要求女儿到山上采蕨菜，没采到之前不准回家。女儿带着破网出海，有渔夫同情她的处境，分了一些鱼给她；女儿到山上采蕨菜，也有樵夫看她可怜，将自己腌制的蕨菜分了一些给她。

继母将女儿当成了奴仆一般使唤，从来不给她穿新衣服，因此女儿每天都穿着破烂衣物。女儿索性用尘土把美丽的脸孔抹黑，头发也涂上煤灰，继母看了，这才心满意足。一旦女儿洗去脸上的污垢，继母就会气得大呼小叫，吩咐女儿做些打扫马粪之类的肮脏工作。

女儿到了该出嫁的年纪，继母却依然把她留在身边，每天欺负她。在继母的欺压之下，女儿的气色越来越差。

某一年，有使者自京师来到了这户人家，声称女儿已获遴选为皇帝的妃嫔。继母告诉使者，女儿相貌丑陋，实在没资格成为妃嫔。使者不相信，继母于是将女儿叫过来，让使者看她那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模样。使者看了并不死心，依然坚持要把女儿带走。继母又气又恼，眼见载着女儿的马车渐行渐远，竟然尖声大叫，朝着马车追赶而来。后来女儿上了船，离开了界岛，继母还是在后头穷追不舍，终于落入了海中。即便已经快要溺死了，继母依然对女儿骂个不停。海神看不下去，决定掀起一股大浪，将继母卷入海底。

直到今天，继母依然在海底不停地骂着。居民们听不见她的声音，却能看见从海底冒出的气泡。

每次读到像这样的传说故事，寿雪总是不禁感到纳闷，孩子的父亲到底在干什么，为何没有保护女儿。但传说毕竟只是传说，针对不合理之处提出质疑也只是浪费力气而已。

──来自京师的使者并不在意女儿美丑，是因为她要当的是乌妃，并非一般的妃嫔。

以欺凌前妻之女为乐的继母，却误以为女儿成了皇帝的妃子，才会气得咬牙切齿。

读完了故事，寿雪不禁感到心情郁闷。这个故事的主旨，是女儿在历经了继母的欺侮之后，终于获得了幸福。然而现实却是女儿根本没有获得幸福。原以为终于逃离了地狱，然而在前方等着女儿的，依然是无止境的地狱。

──何必挑选这样的少女成为乌妃……？

活在痛苦深渊之中的人，永远都必须活在深渊之中。难道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千里在信中接着写道：

像这种子女遭到继母欺凌的故事，可说是相当常见的情节，但在这个故事之中，还加入了海底火山的要素。

寿雪读到这里，才知道原来海底也有火山。故事中所提到的气泡，指的就是海底火山。

不过有一点令微臣颇为在意，那就是继母追赶女儿的桥段。在典型的坏心肠继母的故事里，并没有像这样的桥段。如果是为了追赶亲生子女，或许还说得过去，但被带走的毕竟只是前妻的女儿，继母照理来说没有必要这么激动。

另外还有一点，这个故事的前半段与大海并没有什么关联，后半段却突然提到海神及海底火山，这也让人百思不解。

寿雪将千里的来信反覆读了几遍，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花娘的书信也送达了。花娘在信中说明了首饰的大致来历，并强调还会进一步追查下去。

「序氏首饰……」

原本那颗蓝彩玉，应该是要献给海神的祭物。寿雪读完了花娘的来信，又拿起了千里的书信，嘴里低声喃喃着。

❀

数天之后，花娘竟然光明正大地造访夜明宫，令寿雪吃了一惊。

寿雪遭高峻下令软禁是众所皆知的事情，花娘身为后宫的管理者，从来不敢带头打破规矩。没想到今天花娘竟带着大队的侍女及宦官来到夜明宫，让她一时看傻了眼。

「陛下恩准我来看你。阿妹，好久没见到你了，做姊姊的好开心。」

花娘兴奋地握着寿雪的手。

「我已经查到了当年持有那首饰的前代乌妃姓名。今天除了来告知此事以外，还想跟你聊一聊。」

花娘的侍女递出了那装着首饰的盒子。九九伸手接过，放在小几上。寿雪请花娘就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我在信里也提过，这件事我是拜托家父身边的人，向序氏商借祖谱。序氏同意了，所以我拿到了祖谱的抄本。」

花娘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开后放在桌上。那张纸极长，花娘以俐落的动作将一部分的纸面摺起，只露出重要的部分。「以时代来看，就在这附近。」

纸面上写着大量的名字，以及许多线条。花娘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那是个「宁」字。

「这个序宁应该就是成为乌妃的少女，理由就在于……」

花娘将手指往上挪，指着「宁」字上方的名字，接着说道：

「这是序宁的生母。在其丈夫，也就是当时的序氏当家的名字旁边，还写着另一个名字，这就是继母。序氏家族除了祖谱之外，还有一本代代传承的家史，里头简单记载着每一代的经商大事，以及序氏一家的私事。在这本家史之中，写着序宁进了后宫。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关于序宁的详细记载。至于这继母，似乎原本是当家的小妾，后来因为序宁的母亲过世，小妾才被扶正为正室。」

寿雪看着那祖谱，心里想着「原来如此」。

「家史之中完全没有提及那首饰的事。不过如果那首饰是以见不得光的手段所取得，没有留下任何记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寿雪点了点头。

「既知乌妃姓名，足矣。不胜感激。」

花娘凝视着寿雪问道：

「你要招魂？」

从前寿雪曾为花娘唤出情人的亡魂，因此花娘猜到了寿雪想知道名字的理由。

「你可别太勉强了。召唤出不幸过世者的魂魄，难免得承担其心中的伤痛。」

花娘对寿雪的关怀，如流水一般渗入了她的心头。

寿雪微微扬起嘴角说道：「无妨，吾不为已甚。」

花娘凝视着寿雪的双眸，神情依然流露出一丝担忧。

「尚有何忧心之事？」寿雪问道。

「没什么……」花娘扬起嘴角，摇了摇头。

「对了，陛下最近曾来过吗？」

「不曾。」

其实高峻曾经偷偷来过一次，但寿雪没有据实以告。高峻是下达命令的人，如果让外人得知他曾偷偷来到夜明宫，恐怕会让他的立场变得尴尬。不过这并不是她决定说谎的理由，就只是单纯不想让花娘知道这件事罢了，至于理由，就连寿雪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吗……？」

花娘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但随即又扬起爽朗的微笑，说道：

「你跟陛下应该会互相写信吧？下次我拿到异国的罕见纸张，就送一些来给你。」

花娘转头望向侍女，侍女将一束卷轴放到花娘手上。花娘回过头来，接着说道：

「这卷轴是我亲自抄写的，给衣斯哈读吧。我刻意挑了一些简单的文章，他应该也读得懂。顺便也可以当作习字的范本。」

「感激至极。」寿雪唤来了衣斯哈。衣斯哈开心得不得了，一张脸涨得通红，不断向花娘道谢，而花娘则以充满慈爱的眼神看着衣斯哈。每当花娘面对年幼者的时候，态度必定慈和而友善，总是表现出无微不至的关怀。当然在面对寿雪时的神情也是这样。寿雪不禁暗想，下次派遣使者至鸳鸯宫时，选择衣斯哈或许更能让花娘开心。

花娘离去后，九九不禁说道：

「以花娘娘现在的立场，她应该很为难，但她的态度完全没有改变呢。」

「花娘娘」是宫人们对花娘的昵称，当然在本人的面前是不会喊出口的。

「立场为难？啊……汝谓皇子之事？」

花娘与高峻之间并没有孩子。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这两人并没有夫妻之实。然而其他妃嫔却是一个接着一个有了身孕。要是生了男婴，获册立为皇太子，花娘的立场就会变得相当尴尬。黄英或晚霞甚至可能取代花娘的地位，站上后宫的顶点。

「如果花娘娘的祖父如今还是宰相，或许情况还不会这么糟……毕竟花娘娘的父亲并非朝廷命官，接下来将要撑起云家的叔叔又是性情温和的人，没办法推侄女一把。」

「此等话语，必出自淡海之口。」

寿雪无奈地说道：「汝中其毒深矣。」

九九噘起了嘴，说道：

「才不是呢。是鸳鸯宫的宫女说的。她们都很为花娘娘担忧。」

「此皆杞人忧天。」

寿雪心想，高峻绝对不会亏待花娘吧。

「但愿如娘娘的金口……」

「黄英、晚霞性情不合，皆难当后宫之主。」

「这么说也是没错。」

九九终于露出了笑容。

「既然花娘娘来了，过几天陛下应该也会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吧。」

「吾近日繁忙，愿彼勿来滋扰。」

「娘娘怎么又说这种话。」

九九呵呵笑了起来。

❀

──两人才刚这么说，当晚高峻就来了。不过并非「大摇大摆」，而是相当低调。

寿雪才刚让九九等人退下，准备要进行招魂仪式。一看见高峻，不由露骨地皱起眉头。

「汝有何事？吾正忙，无暇与汝对弈。非苦无制汝之策，但无闲暇。」

两人上一次的那一场棋局，到现在还没有下完。

「下棋的事先搁在一边，朕听说你在调查从前乌妃的首饰？」

高峻明知道寿雪心中不悦，还是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非也，吾非查乌妃首饰，乃以首饰查乌妃。」

「原来如此……查出了什么端倪？」

高峻问道。

「已知其名。」

寿雪直接说了结论。正当她还在思考该怎么把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告诉这人，高峻却先开口说道：

「花娘提过一些细节。那首饰原本是界岛海商序氏所持有，而且上头的玉是抢了海神的祭物？这传闻挺有意思。」

「……另有千里所查界岛传闻。一女受其继母欺凌……」

寿雪将那故事说了出来。

「受到欺凌的少女就是乌妃？」

「此传闻与封一行所述乌妃来历相符。花娘遣人问序氏后人，得此入宫之女姓名。首饰传闻并继母传闻，皆与序氏有关……」

寿雪举起双手手掌，各伸出一根指头，在眼前并拢。

「然此事一分为二，各自流传，实耐人寻味。」

寿雪一边说，一边将并拢的手指分开。

「继母传闻中，并未提及前妻之女携首饰入宫。」

高峻将双手交叉在胸前，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寿雪继续说下去。

「千里尚提两疑点。继母何以苦苦追赶继女？传承后半何以提及海神？此两点，吾亦疑之。依吾所见，此首饰当为其解。」

「噢……？」高峻显得相当感兴趣。

「首饰传闻对此首饰下落并未明言。首饰或不复为序氏所有，然如何失却，昔日岛民无从得知。想来此事当年便已成谜，故传闻亦未提及。然如今吾等已知首饰去向，便是序宁入宫为乌妃之际，将首饰携带入宫。」

序宁将首饰带入后宫的行为，想来并没有经过序氏家族同意。

「必是序宁窃取首饰，借此机会夹带出门。若为序氏家族所知，必遭反对，或遭继母夺回。由此思之，首饰原非序宁之物。即便曾为序宁所有，亦已遭继母强夺，故此首饰原本当在继母手中。」

「……你的意思是，首饰原本在继母手中，却遭序宁偷偷带出家门，所以继母才会对序宁穷追不舍？」

「此处尚有一疑点。继母追赶序宁，何以不明言『追讨首饰』？若继母明言此点，首饰传闻与继母传闻当合而为一，首饰下落亦当昭然。由此反思，继母必不曾明言『追讨首饰』。然则继母何以不敢明言？其中必有难言之隐……」

「也就是说，继母会持有这首饰，乃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理由，所以就算被偷了，也不敢声张？」

寿雪点头说道：

「吾推其由，应是此首饰本不应尚在序家，故继母不欲此事为人所知。且若仅为售予他人，何不言已购回？若非售出，则首饰何以理应不在序家？关于此点，当思其玉传说，便知真相……序家必是对外人言首饰已弃于海中。」

序家必定是对外宣称已将首饰重新献给海神，以平息海神之怒。

「欲弃首饰于海中之人，必为序氏当家。何以做此决定？当是为化解海神之祟。祟者，或家道中落，或家破人亡。继母原为小妾，前妻死而得为正室。吾料前妻必身染重病，当家不欲妻死，故盘算以首饰献与海神，以救妻命。」

但是最后首饰并没有被抛入海中。

「小妾何以暗中据首饰为己有？或为其美玉迷惑心智，或为夺正室之位。前妻若死，小妾便为正室，此即小妾之谋。序宁探知此事，故临出家门之际，窃其首饰而去。继母得知后仓皇追赶，必是惧序宁以此为证，诉于帝或使者、高官。此事若为外人所知，继母必然遭逐出序家。」

「……如果更进一步推敲，前妻生重病或许也是小妾搞的鬼。前妻的死，搞不好还是小妾下的毒手。序宁或许知道是继母杀了母亲，也或许不知道，但继母必定认为她已知道秘密，所以才会说什么也要把首饰追回来。」

寿雪听得瞠目结舌，说道：

「吾未思及此节。」

「朕在想事情的时候，总是喜欢想最坏的情况，这是朕的坏习惯。」

高峻淡淡地说道。这个坏习惯说起来也实在挺令人头大。

「言归正传……」寿雪轻咳一声，接着说道：「继母实非追赶序宁，乃是追赶首饰。传说之末，继母触怒海神，于海底口吐泡沫，想来亦是知情者暗喻真相，或真相私下相传，致令传说结尾生变。」

这样的推测是否为真，只要询问序宁就知道了。

「但你为什么要调查这名乌妃的事？」

高峻问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序宁曾与巫术师联手，欲破香蔷结界。」

高峻的眉毛微微抽动。

「后来她失败了？」

「结界未破而出城门，故死。吾欲问其破结界之法，并询失败之因。如欲招其魂，须知其姓名。」

「原来如此……」高峻点点头，喃喃说道：

「来自界岛的乌妃……」

他垂下了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灯笼的火光不断摇曳，在其双眸中投射出了光影。

「……界岛是通往他国的门户。」

半晌之后高峻低声说道。那声音实在太细微，以至于寿雪无法肯定他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吾闻界岛为贸易之港。」寿雪歪着头说道。

「霄国的西侧及北侧，不仅天候变化剧烈，而且外海有着非常强劲的海流，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海流推向远方。再加上西、北两侧的海岸多为陡峭的岩岸，不适合开辟港口，船只就算遇上了暴风雨，也找不到港口可以躲避，自古以来常有船只因此罹难。因为这个缘故，商船大多会来到东侧靠港。东侧虽然天候较稳定，但海中的潮流非常复杂，操船者必须要有相当熟练的技术才能够顺利航行。而且自从伊喀菲岛沉没之后，霄国的贸易对象主要是南方的花勒、花陀等岛国。霄国的东南方向最适合靠港的港口，就是界岛。不过其实还有一个地区比界岛更适合靠港，那就是邻近的阿开国。所以阿开国的贸易活动比霄国更加兴盛。霄国的海商都是以界岛至阿开之间的海域为根据地，花娘的父亲也不例外。」

高峻以平淡的口吻对着寿雪侃侃而谈。他过去很少说这么多话，然而她却只是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正因为这样的性质，所以不只各国前往阿开国的人很多，自阿开国前往各国的人亦然。栾朝覆灭之际，许多巫术师都逃到了此处避难。」

封一行也是其中之一。

「寿雪。」

高峻忽然呼唤了寿雪的名字。那嗓音彷佛有种能够在胸中深处轻轻震荡的力量。每当她听见高峻呼唤自己的名字，总会有种说不上来的奇妙感觉。彷佛整个人要被吸了过去，而且完全无法抗拒。

「……何事？」

「你想不想去阿开？」

寿雪听见这毫无来由的一句话，错愕地张大了嘴。

「朕指的是当有一天，我们成功破除了结界，也找到了乌的半身，你不再受乌妃的身分束缚的时候。」

「此等未来之事，吾岂……」

「朕知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但早一点考虑清楚总是不会错的。」

寿雪陷入了沉默。高峻这句话说得没错。正因为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状况，才更应该要事先妥善规划。但是……

──他的意思，是希望自己离开霄国？

「到了阿开之后，如果你想去花勒或花陀，也完全没有问题。前往阿开的路程，朕会命羊舌慈惠安排，你完全不用担心。慈惠有不少海商的人脉，到了阿开之后……」

「勿复言。」

寿雪恶狠狠地瞪了高峻一眼。高峻遂紧闭双唇，不再言语。

「汝欲逐吾出国？若吾为罪人，可即押送流人之岛，何须多言？」

「朕不是那个意思。」

「既不欲留吾于国内，又有何异？」

「朕只是想要让你活得更安心，更自在……」

「此非汝可一意而决！」

寿雪大声喊道：

「如此做法，与囚于宫城无异，岂是自由之道？」

闻言高峻不禁皱起了眉头，就连脸部亦笼罩上一层阴影。弥漫在周围的夜晚空气此刻竟宛如凝结了一般浓重，令人忽感寒意大增。寿雪与高峻互相瞪视，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半晌之后，是高峻率先移开了视线，他长长叹了口气，过去寿雪从不曾见他露出如此焦躁的神情。

「朕并不是要强迫你接受，只是提出一个朕所能想到的最佳方案。如果你有更好的想法，那就照你的想法去做吧。」

然而寿雪没有应答。既然连高峻都认为这是最佳方案，那就必然是最佳方案无疑。关于这一点，寿雪自己也是心知肚明。为了拯救乌妃，这已经是高峻所能想到的最佳策略。

然而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感在寿雪的胸中不断激荡，令她说不出话来。

自己什么坏事也没有做，为什么非得离开这个国家不可？何况这个要求还是从高峻的口中说出。当然这些都有充分的理由，寿雪其实也能够理解。但是，虽然理智能够理解，然而感情上却无法接纳。

「……抱歉，突然对你提这些。这不是需要立刻决定的事情，你可以好好考虑。」

高峻淡淡说完了这些话后，起身走向门口。

寿雪垂下了头，像是忍耐什么似的紧紧咬着嘴唇。直到高峻走出殿舍为止，他的衣摆摩擦声依然不断缭绕在寿雪的耳畔。

❀

──为什么自己的心中，会产生如此强烈的焦躁感？

寿雪非常清楚，高峻只是一心一意想要帮助自己。为什么对于他的建议，自己会产生如此强烈的反抗心态？难道只是不高兴他未经自己同意就擅自做出决定吗？

──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

高峻不仅要求自己离开京师，甚至还要求自己离开霄国，前往阿开。这是寿雪作梦也没有想到的事情，所以反应才会如此强烈。

但只要冷静思考，就会发现这其实是合情合理的建议。寿雪身上流着栾朝的血脉，只要待在霄国一天，安全就有很大的疑虑，而且随时有可能遭到有心人士利用。

──如果不想死，就只能逃往天涯海角。

说穿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远离霄国……」

一旦离开了霄国，恐怕此生再也没办法踏上霄国土地。

当然也没办法再见到高峻。

蓦然间，寿雪感到胸口一阵疼痛，几乎无法呼吸。那种感觉就像是吸入了严冬的酷寒空气。她不禁弓起背部，以双手按往自己的胸口。双眉也紧蹙了起来，低着头强自忍耐，好一会儿后才吁了一口长气，再度挺直了腰杆。

──只要自己还待在霄国一天，恐怕高峻也是夜不安枕……

倘若离开霄国是必然的结果，自己也只能接纳了。不过那大概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

──在那之前，自己还有很多事情得完成才行。

寿雪暂时将高峻的提议抛诸脑后，起身打开橱柜，取出笔砚，迅速磨好了墨。接着在莲花瓣形状的纸上写下「序宁」两字，再将首饰放在纸上。招魂并不见得一定要有亡者的遗物，但有遗物会省事得多。她从头发上摘下牡丹花，朝着花轻吹一口气。

牡丹花花瓣化成了淡红色轻烟，形状缓缓改变，绕着首饰及纸张不断盘旋。不一会儿，首饰及纸张也开始变形，二者逐渐融为一体。

寿雪将手伸入了烟雾之中，手掌感觉到不属于此世的一丝凉意。她的手指以彷佛搅拌着烟雾的动作，摸索着魂魄的下落。

然而她马上就察觉了不对劲，即刻停下手指的动作，仔细凝视着烟雾内部。

此时手指完全感觉不到可以招来的魂魄，且环绕在手掌周围的雾气依然呈现浑沌状态，没有凝聚成任何形状。

──这种情况就跟当初呼唤花娘的情人一模一样。

寿雪缩回手掌，朝着烟雾吹了口气。随着烟气逐渐飘散，首饰也变回了原本的形状。

「……却是何故？」

序宁的魂魄并不在极乐净土，因此无法招魂。

无法招魂只会有两种理由。一是受招者依然在世，二是受招者的魂魄处于无法招来的状态。前朝中叶的人，当然不可能直到现在还活着。序宁的魂魄无法现身，理由必定是后者。寿雪不禁皱起了眉头。

──当初花娘情人的魂魄，是因为被栾冰月以巫术封入了壶内，所以才无法回应她。

这么说来，序宁的魂魄难道也是被人限制住了行动，所以无法招来？倘若真是如此，根本无从追查起。

既然无法招魂，这条线索就等于是断了。

寿雪皱着眉头，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沉吟了起来。这条线索承蒙了花娘及千里鼎力相助，实在不想轻易放弃。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突破眼前的困境？有没有什么办法……

沉思了一会儿，她忽然发出一声轻呼，如跳一般站了起来。

❀

隔天早上，寿雪写了一封信给之季。原本以为至少要数天才能得知结果，没想到当天傍晚就收到了回信，令她颇为诧异。

「娘娘，看来您相当倚重那个令狐之季呢。」

寿雪听九九这么说，无奈地回答道：

「非也，吾不知尚有何人能为吾查得公文。」

「一般来说，我们就称这种情况叫做倚重。」

「吾不知汝所指何事。」

寿雪不悦地转头摊开书信。之季确实是个很值得信任的人，每次请他帮忙，都能不负所托。而且他脑筋动得快，遇到问题懂得见机行事，高峻对他也相当器重。

寿雪读了之季的来信，果然他已查到自己所委托之事，心中对他的佩服更是增加了三分。为什么速度可以这么快？寿雪不禁感到有些纳闷。然而之季在信中竟也对这一点做出了解释。他说上次也查过类似的事，所以这次做起来已是驾轻就熟。寿雪心想，所谓「类似的事」，指的应该是不久前洪涛院有幽鬼出没，因此委托他调查含冤而死的经生吧。

这和寿雪此次委托之季之事，确实有几分相似。这次调查的内容是「栾朝中叶时期，是否有巫术师遭到处死」。

当初封一行在描述乌妃序宁的事迹时，针对企图协助序宁破除结界的巫术师，只是简单说了一句「遭到了杀害」。寿雪心想，所谓的「杀害」，应该是遭到了处决吧。

毕竟是可以自由进出后宫的宫廷巫术师，就算要杀，总不能毫无名目。就算只是小小的经生，在处死之前也得先罗织一个罪名。

既然有罪名，就表示一定留下了纪录。既然有纪录，就一定查得到姓名。

有姓名，就能够招魂。

该时期仅有一名巫术师遭处死。罪名是与妃嫔通奸，遭斩首后暴尸于市。不过放眼整个前朝，因与妃嫔或宫女通奸而遭处死的巫术师并不少，称不上是什么罕见的案例。毕竟巫术师可以自由进出后宫，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也在所难免。

巫术师并非宦官，却可以自由进出后宫。之季对栾朝的这种制度抱持着质疑的态度。

该巫术师名为五生。

寿雪于是取出了笔砚。

❀

寿雪吩咐九九退下后，独自待在房间里，这次十分顺利便招出了五生的魂魄。她将手伸进微微摇曳的淡红色烟雾中，将魂魄轻轻牵了过来。

闭上眼睛，可以感觉到那彷佛缠绕在手指上的丝线越来越沉重。烟雾触手冰凉，从原本浑沌的状态逐渐凝聚成形。

──来了。

寿雪谨慎小心地以指尖触摸那物体，接着轻轻将其握住。那是一只冰冷的手掌。五指修长，但节骨突出的年轻男人手掌。

一名青年自烟雾中缓缓现身。青年紧闭着双眼，身上穿着白中带青的长袍。在古代的杼朝，白色曾是贵色。即使到了现代，巫女、算命师之流亦多着白装，其根源或许就是传说中的鳌神信仰。

「五生。」

寿雪呼唤对方的名字，青年睁开双眼。青年相貌俊雅，有着一双清新秀丽的双眸。

「汝可知吾是谁？」

刚开始的时候，五生的眼神尚有些涣散，宛如刚睡醒一般。但是顷刻之后，他陡然瞪大了双眸。

「乌……乌妃娘娘？」

「然也，吾乃乌妃。汝便是巫术师五生？」

脸色苍白的青年点了点头。

「您……招了小人的魂？」

「然也。」

五生不愧是巫术师，马上就理解了状况。

「吾闻汝与乌妃序宁图谋破除香蔷结界，失败而遭斩刑，此事可为真？」

五生凝视着寿雪，彷佛在咀嚼着她的话中深意。

半晌之后，五生缓缓摇头。

──咦？

「难道并无此事？」

「在外人的眼里，或许确实是这样没错……但其实是小人罪大滔天。」

五生沮丧地说道。

「何言罪大滔天？」

「小人……背叛了序宁娘娘。」

五生垂下了头。

「背叛？」

「事情的肇始，是序宁娘娘告诉小人，她想要离开宫城。当时序宁娘娘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令人目不忍睹……为什么要选择序宁娘娘这样的纤弱少女担任乌妃？为什么她必须承受这么大的痛苦？小人对此一直无法释怀。」

「因序宁幼时丧母，自小曾受继母欺凌？」

「没错……序宁娘娘刚来到夜明宫的时候，尚未厘清状况，只是庆幸终于可以远离继母……没想到……」

五生的脸上闪过了一层阴霾。继任乌妃之后的第一个新月之夜，序宁的理性彻底崩溃。

「序宁娘娘甚至曾经哭着求小人杀了她……小人实在是于心不忍，只能尽量陪在娘娘身边，为她加油打气。但序宁娘娘终究承受不了折磨，决定要打破结界逃走。」

「序宁欲往京城，寻找乌之半身？」寿雪问道。

五生低头不语。乌的半身沉于海中，这件事应该是秘密才对。巫术师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乌妃，是因为担心乌妃产生前往寻找的念头。

「小人……忍不住说了出来。小人告诉序宁娘娘，如果能够找到乌的半身，或许就能从折磨中解脱……序宁娘娘听了小人的话，竟说她『知道乌的半身在哪里』。」

「咦？」

寿雪瞪大了双眼，将身体凑上前，问道：

「此话当真？序宁知乌半身沉于海中何处？」

「序宁娘娘自己也不是很肯定，但她似乎知道些什么……她没有对小人说出详情，所以小人也不清楚。」

寿雪蓦然感觉到全身发麻。序宁一定知道某些事！但到底是什么事？她又从何得知？

──如果能够招来序宁之魂，就能问清真相了。

「序宁娘娘央求小人帮助她破除结界。但这需要三名巫术师才能办得到，序宁娘娘求小人想想办法……当时小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虽然小人很同情序宁娘娘，但小人可不敢帮助她逃走。就算能够逃出宫城，也会马上被抓回来。序宁娘娘是乌妃，或许不会遭到处刑，但小人肯定是会被砍头的。事实证明这份担忧并没有错，小人果然被砍头了。」

五生的嘴角微微抽搐，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容。

「然而序宁娘娘坚持一定要逃走，说什么也不肯放弃。于是小人想出了一个办法，自以为可以让她打消逃走的念头。小人找来了小人的师父帮忙，口头上说要帮她破除结界，但其实只是装装样子而已。」

「然则……」

「没错，实际上小人跟师父什么也没做。只要结界没有破，就可以告诉序宁娘娘，以我们的能力并没有办法破除结界。小人以为这么一来，序宁娘娘一定会放弃。没想到……娘娘虽然放弃了，但也绝望了。」

五生的脸孔变得比刚刚更加苍白，双眸也变得空洞无神。

「我们让序宁娘娘穿上巫术师的服装，假装要进行驱邪除秽的仪式，骗过宫门守卫的耳目，离开了后宫，在城门前装模作样一番。序宁娘娘以为我们假装要进行驱邪除秽的仪式，其实是要施展破除结界之术……但实际上小人跟师父什么也没有做，从头到尾只是装装样子罢了。而只凭序宁娘娘一人的力量，当然没有办法破除结界。于是小人告诉娘娘，以我们的能力没有办法做到。序宁娘娘听了之后，简直像失了魂一样，接着她突然大叫一声，朝着城门口奔去。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小人根本来不及阻止。序宁娘娘才出城门，忽然就扑地倒下，再也不动了。她竟然就这么断了气，而小人却连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明白。小人记得，序宁娘娘过世时的表情相当安详，彷佛终于从痛苦中获得了解脱……但是事情当然没有因为序宁娘娘的死而结束。当初小人如果没有将半身的秘密泄露给娘娘，如果没有假装要破除结界，娘娘也不会丢掉性命。后来小人遭缉拿问罪，以私通妃嫔的罪名遭到处刑。」

五生的视线在空中游移，最后落在寿雪的身上。

「但小人不禁产生了一种想法……或许小人已经实现了序宁娘娘的心愿。因为娘娘曾经希望小人杀了她……就算她继续活下去，最后也会身心衰竭而死。早点死跟晚点死，哪一边才是较好的结果？直到脑袋被砍下的那一刻为止，小人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当然小人知道自己的做法终究是错的……」

寿雪张开了双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又将双唇阖上。五生的所作所为，说穿了只是不负责任地给予序宁一个虚妄的希望，最后又将她推入绝望的深渊。然而寿雪并不打算为此谴责五生。

「五生……」

寿雪换了个问题：「序宁之魂招之不来，汝可知是何缘故？」

五生歪着头说道：

「小人并不清楚……照理来说，只要魂魄没有消灭，应该是招之即来才对。」

寿雪心中一凛。消灭……为什么自己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

幽鬼如果遭到驱除，而非送往极乐净土，就会彻底消失。不管是巫术师还是乌妃，都尽可能不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序宁首饰尚在夜明宫内，并未随她入葬，汝可知是何缘故？」

「噢，那是小人拜托师父这么做的。」

「是汝所为？」

「小人告诉师父，企图打破结界的罪就让小人与序宁娘娘来扛，不会连累到他，但交换条件就是他要设法将这首饰留在夜明宫内。」

「此举是何用意……？」

「小人觉得序宁娘娘什么都没有留下，实在是太可怜了。乌妃的姓名是不会留下纪录的，因此后世的人不会知道曾经有序宁娘娘这个人，也不会知道她吃了多少苦。这对序宁娘娘实在是太残酷了……如果能够留下娘娘最珍惜的首饰，让后世的乌妃代代流传下去，至少能够证明序宁娘娘曾经存在过……」

五生说到这里，难过地垂下了头，接着说道：「小人知道就算这么做，也没有办法弥补小人的罪愆。」

「……若无此首饰，吾必不知序宁其人。」

五生听寿雪这么说，抬起了头，脸上五官扭曲，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令汝忆起伤心往事，吾之过也。幸得汝之言，于吾大有助益。」

「请娘娘别这么说，能有机会把这番话告诉乌妃娘娘，是小人的福气……」

五生在寿雪的面前跪了下来，对着她拱手说道。寿雪在轻触五生手掌的同时，轻吹一口气。淡红色的烟雾慢慢化开，向四周飘散而去，五生的身影也跟着消失无踪。

寿雪仍是愣愣地站着不动，心中感慨万千，凝视着五生消失之处。

❀

在千里所管辖的冬官府内，放下郎们在中庭的阴凉处铺了一张张草席，正在晒着丝绵。近来寒意日增，为了抵御即将刮起的刺骨冬风，必须拆开衣服的夹层，塞入丝绵。所谓的丝棉，是将蚕茧煮过后打薄拉撑制成，衣服里塞了这个东西，穿起来就会暖和得多。千里向来体弱多病，一旦颈背稍受风寒，往往就会发烧，因此衣物内更是必须塞入一层层的丝棉。以丝棉将骨瘦如柴的身体紧紧包裹住，是千里在寒冬中的生存之道。

千里眯起了双眼，看着晒在窗外的一团团丝棉，心里想着时间过得真快，又到了这样的季节。去年冬天，鱼泳尚未辞世，当时鱼泳苦着一张脸咕哝着「骨头都要冻僵了」的画面，至今依然历历在目，更增添了无尽的寂寥与萧瑟。

「千里大人。」

千里听见封一行的呼唤，回过了头来。冬官府的室内，千里与封一行正在整理着鱼泳生前所搜集的各地传说轶事。

「果然这个要素在界岛一带相当常见。」

千里受寿雪委托，调查界岛古老传说时，偶然发现了一个相当耐人寻味的要素。

──海底火山……

千里当然也只是在书中读到过，并不曾亲眼目睹。海底竟然会有喷出火焰的山脉，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而海底火山会冒出气泡，当然也是来自书中的知识。因为原本就具备这样的知识，所以当千里读到继母虐待女儿的传说故事时，马上就联想到了海底火山。

──这个故事的情节，影射了海底火山的活动。

流传在界岛一带的其他传说故事，是否也有着类似的影射桥段？千里突然萌生了这样的想法。一查之下，果然在其他传说故事里也发现了类似情节。

千里如此在意这个环节，是因为「火山」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关键词。乌涟娘娘与鳌神交战时，据说正是因伊喀菲岛的火山突然喷发，才导致整座岛屿沉没。

倘若两位神明的交战，能够对火山造成那么大的影响，那么乌涟娘娘的半身沉入海中，应该也对环境造成了某种程度的影响。当山川、海湖或天候发生异常巨变，有时会以某种形式被记录在传说之中。

界岛附近的海域是东海，而东海正是半身的可能沉没地点。千里想通了此节，隐隐感觉到或许自己已经掌握到关键线索。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敏锐的直觉，因此从来不仰赖直觉这种东西。千里的所有推敲与猜测，皆来自于长年累积的知识。

在封一行的帮忙之下，千里开始清查所有流传在界岛一带的传说轶事。范围除了界岛本身之外，还涵盖了界岛对岸的沿岸地区。

最后两人从大量的传说中得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界岛北方海域似乎有海底火山。例如有些传说描述北方海底有一枚会冒出气泡的巨大扇贝，还有一些传说描述明明没有暴风雨，船只却会在北方海域凭空消失。

「请看看这一段……海水突然往上喷发，直达天际……」

千里将身体凑了过去，正要详读封一行所指的段落，忽见放下郎走了进来。

「冬官大人，乌妃娘娘有书信送达。」

这次又是什么事？千里带着满心的狐疑，摊开了寿雪的来信。

──前乌妃序宁似乎知道乌之半身的下落。

信中写着巫术师五生对寿雪传达的讯息。

千里心想，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序宁从小在界岛长大，必定曾经听过流传在界岛的海底火山传说。她察觉那与乌之半身有关，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千里将寿雪的来信交给了封一行。当封一行读着信的时候，千里转头望向了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纸张。那些全部都是由鱼泳亲笔记录下的传承事迹。鱼泳的笔迹有如行云流水，而且带着一股独特的韵味，不禁令千里再度怀念起了故人。

既然这些传说都是由鱼泳亲笔抄下，千里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线索，鱼泳生前必定了然于胸。然而鱼泳在辞世之前，并没有给予千里任何的提示。从这一点，便可看出鱼泳对寿雪抱持着相当复杂的心情。鱼泳真正想拯救的对象并非寿雪，而是前代乌妃丽娘。

──但是……鱼泳大人，我想要拯救那少女。

尽可能帮助乌妃，是冬官的职责所在。何况寿雪还只是个稚嫩少女，更是让千里无法见死不救。

千里心想，鱼泳的内心深处应该也隐约有着想要帮助寿雪的念头才对。否则的话，鱼泳不会留下他毕生的心血结晶。他大可以在离去前，把这些东西全部销毁。

鱼泳大人，我猜得没错吧？千里看着鱼泳的文字，在心中问道。

❀

京师的东方郊外，有一片起伏平缓的丘陵地带，一条小河自坡下流过。不难想像每年到了夏天，河边必定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景象，然而此时放眼望去尽是枯草。白雷一边将及膝的枯草踢开，一边往前走，每走个几步，就会转头往身后瞥上一眼。隐娘紧跟在白雷的身后，一双眼珠滴溜转动，不时左顾右盼。这一带放眼望去只能看见草木及天空，真不晓得到底是什么事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蓦然间，隐娘停下脚步，指着右手边说道：

「有东西。」

白雷沿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只茶褐色的野兔，正仰起了头来。

「那是野兔。」

「噢……」

「想吃吗？」

「咦？」

隐娘睁大了一双妙目，茫然仰望着白雷。白雷很少看她露出这般反应，心中不禁莞尔。

「那个……能吃吗？」

「市场上不是常有人卖吗？你应该也曾看过吊挂起来的兔肉吧？」

隐娘眨了眨眼睛，露出一脸纳闷的表情。她似乎无法将市场里贩卖的兔肉与活生生的兔子联想在一起。

白雷不再说话，再度往前迈步。一走到河岸边，登时感觉到一阵冷风迎面拂来。由于这阵子不曾下过大雨，河水相当清澈，并没有夹带来自上游的泥沙。隐娘蹲了下来，将手掌伸入河水之中。

「好冰。」隐娘喊道。

白雷心想，这个季节的河水自然是冰的。

隐娘虽连连喊冰，却一直将手掌浸泡在水里，并没有抽出来。她的双眼并没有看着自己的手掌，也没有看着河面上的任何景物，而是眼神空洞地对着半空中。

直到来自河面的冷风让身体彻底感到了凉意，隐娘才终于将手掌抽出水面。那手掌已然冻得泛红。

白雷从怀里取出一条手巾，为隐娘擦了擦手。隐娘的指尖已经有如雪一般冰凉，白雷不禁皱起眉头，以手巾在她的手掌上轻搓，那手掌才逐渐有了暖意。

──夏天也就罢了，冬天可不适合这么做。

「你一定要把手放进水里，才能听得见声音吗？在海边的时候，你不是用贝壳听过？」

「贝壳也可以，但是声音太小了，听不清楚。」

隐娘的手掌不断重复着一张一握，渐渐变得越来越温暖。

「你想要我听，不是吗？」隐娘接着说道。

白雷听到隐娘这么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当初确实是白雷要求隐娘倾听鳌神的声音。向隐娘的父母买下隐娘时，白雷曾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从今以后，倾听就是你的工作。」

白雷没有回答隐娘的问题，只是问道：「鳌神说了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白雷心中蓦然有股奇妙的感觉。刚刚隐娘说的是「你想要我听」，而不是「你命令我听」。借由这两句话的差异，白雷推敲着隐娘心中的感受。

「他说……」

由隐娘所转述的神明话语，令白雷倒抽了一口凉气。

1　店铺。

2　算命馆。

3　晒干的食物。

4　以盐腌渍后晒干的食物。

第五卷 阴荧一体 破界

寿雪几乎每天都会想起丽娘。尤其是最近这阵子，丽娘说过的话语，不时在寿雪的耳畔回荡。

──乌妃当一无所求。

──乌妃当孑然一身，夜明宫内不得置侍女宦官。

每当丽娘以严厉的口吻如此告诫寿雪时，凝视她的双眸必定带着一抹悲伤。

丽娘是个很少露出笑容的人。不管心中有再多的悲怆与苦楚，她几乎不曾在寿雪的面前流露。刚开始的时候，每到新月之夜，丽娘总是会吩咐寿雪不得靠近。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丽娘承受着痛苦煎熬时，寿雪会陪伴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在她的背上轻抚。

身形削瘦的丽娘，如何能够拥有如此强大的耐力？她为何能够承受每个新月之夜的折磨，长达数十年的岁月，直到成为佝偻老者？自从尝到了新月之夜的痛楚之后，寿雪每每回想起自己过去从不知道丽娘长年忍受着这样的煎熬，便感觉到胸中刺痛不已。那疼痛的强烈程度，几乎到了让人发狂的程度，让人忍不住想要大声嘶吼，在地上翻滚挣扎。但丽娘只是在床上蜷曲着身体，不断重复着急促的呼吸，安安静静地强自忍耐。

如今寿雪每当躺在床上，总是会想起丽娘为自己搓揉手掌的那段时光。为了让她能够安详地入睡，不受恶梦滋扰，丽娘总是默默以她那宛如枯枝却又充满皱纹的手指，轻揉着寿雪的手掌，带给她一阵又一阵的温暖。

如今丽娘终于从新月之夜的痛苦中解放，安眠于极乐净土。

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

高峻派来的使者到达夜明宫时，寿雪正在和温萤下棋。淡海站在寿雪的身旁不停嘀咕，一下说「怎么会下在那种地方」，一下又说「这一着下得真糟」，正让她感到心情烦闷。

「大……大家的旨意，请娘娘速至冬官府！」

那宦官不仅大汗淋漓，而且一句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看来这件事当真非常紧急。

「大家还吩咐……请娘娘带上两名护卫。」

温萤与淡海不由得面面相觑。

「看来出大事了。」淡海嘴里咕哝。

寿雪对那使者慰劳了两句，吩咐了九九带使者下去休息，接着便依照高峻的指示，带着温萤及淡海离开了夜明宫。到底是什么事情如此紧急，而且还必须带上两名侍卫？寿雪不由得暗自心惊。

一到冬官府，寿雪便感觉到气氛异常凝重，就连在前引路的放下郎，脸上的神情也有些紧张。她正摸不着头脑，便又看见一间房间的门前站了两名武官。那两人挡住了房门口，脸上各自带着睥睨四方的威仪，俨然有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与冬官府的氛围可说是格格不入。寿雪心想，这两人应该是高峻的贴身护卫吧。两人朝着寿雪作了一揖，转身推开门扉。

自窗外透入的微弱阳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在那片白光之中，可看见高峻就坐在房内。卫青静静地站在高峻的背后，彷佛在守护着主人的背部。卫青的另一边，还站着封一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男人跪在高峻的面前。那男人转头望向寿雪。只见那人面色冷峻，脸上以一块白布盖住了左眼，那人正是白雷。

──果然。

寿雪早有预感是这个人来了。

寿雪缓步前行，接着衣角一翻，站在白雷的面前。

白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寿雪的每个步伐，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视线。两人就这么互相注视着对方。

「汝急唤吾来，便是为此？」

寿雪询问高峻，视线依然对准了白雷。

「没错。」

高峻淡淡地说道。

「所为何事？」

「他说要协助我们。」

寿雪眯起了双眼，眼神凌厉地凝视着白雷，尝试看穿他的心中意图。

「年幼巫女今在何处？」

寿雪这个问题原本是对着白雷提出，高峻却代为答道：

「在另外一个房间，由千里照顾着。」

名义上是照顾，说穿了就是当成人质吧……她心里正这么想，没想到高峻接下来却说出惊人之语。

「那小女孩才刚来到这里，就睡着了。」

寿雪不禁心想，这小丫头可真是大胆，在皇帝的面前竟也敢如此不敬。当然就对皇帝失礼这点而言，寿雪自己也是不遑多让。

「……她说自从她开始听见鳌神的声音之后，就经常觉得很困。」

白雷低声说道：

「她随时随地都可以躺下来睡觉，想来聆听鳌神的声音会夺走她相当多的体力。」

或许这可以说是巫觋的特质吧。受神灵依附时，内在的精力会大量流失。

「乌妃，你在信中对我保证，只要我帮助你，你也会帮助我。」

白雷以一只眼睛仰头瞪着寿雪说道：

「只要你能够信守承诺，我也可以立下誓言，将协助你破除结界。」

寿雪凝视着白雷说道：

「吾绝不食言。」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白雷俯首说道。

寿雪心想，此人既然主动找上门来，当然是早已打算要提供协助。但是白雷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不禁令她担心其中有诈。难道他真的与那名叫隐娘的小女孩已有了感情，所以愿意为了她而低头妥协？是否真是如此不得而知，但当初自己正是抱着这样的盘算，才会提出互相帮助的交换条件。

「白雷这阵子就待在冬官府吧。封一行跟千里都在这里，另外朕会在外头加派护卫。」高峻说道。

「幼女亦置于此？」寿雪问道。

高峻没有应答，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寿雪心想，高峻多半不想让白雷和隐娘待在同一个地方。但是要将小女孩安置在哪里，他还想不到什么好主意。

「可先置于夜明宫。」

「不……」

高峻看着地板，思索了片刻后，只简单说道：

「朕另有打算。」

大概是不想让白雷知道吧。

高峻接着转头问封一行：

「朕对术法一无所知……当在何日破除结界？」

「随时都可以。明天就动手，亦无不可。」

封一行回答了这句话之后，看了看寿雪，又看了看白雷。有些巫术需要特殊的异草奇兽作为道具，但破除结界之术似乎什么也不需要，只要施术者的体力及精力能够负荷就可以进行。寿雪点了点头，白雷也点了点头。

然而高峻却说道：

「不，给朕三天的准备时间吧……朕这边也有一些事情要安排。何况要在城内进行仪式，也得先知会各处。」

「此有何难？但言城门消灾除秽即可。」

「要进行消灾除秽的仪式，也得有个名目。而且还不能与过去的纪录有所矛盾。」

寿雪不禁心想，原来皇帝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虽然权力极大，但不管做什么都需要有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当皇帝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朕安排好了，会再通知你们。」

高峻说了这句话，便起身想要离去。

此时白雷却喊了一声「陛下」。高峻于是停下脚步。只听得白雷接着说道：

「请恕小人僭越，小人想要告知一占卜结果。」

「占卜……你做的占卜吗？」

「信或不信，陛下可自行裁决，小人仅告知而已。」

站在高峻背后的卫青听白雷这句话说得无礼，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高峻淡淡地说道：「说吧。」

「陛下的身边之人，是否有兄弟姊妹？很可能是兄长及妹妹……」

「沙那卖家确实有兄妹，你也是认识的。」

不管是兄妹还是姊弟，都是相当常见的亲属关系，任何人身边都可以轻易找到这样的组合。煞有介事说出一些其实可以套用在任何人身上的事，是假占卜师用来骗人的常套手段。

白雷听了高峻的回答，以略带无奈的口吻说道：

「陛下可别误会小人有诓骗之意。小人便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陛下的面前装神弄鬼……根据小人的占卜结果，这兄妹之中的女方将会遭遇危难，就算没有送命，下场恐怕也与送命无异。请陛下务必谨慎小心。」

寿雪不禁皱起了眉头。言下之意，是晚霞将遭遇巨大的灾厄？尽管高峻的神情丝毫没有改变，但卫青的脸上却已微微变了色。

「你这占卜结果，应该告诉沙那卖家的兄长。」

高峻说道。

「那兄妹对我厌恶至极，绝对不会听劝的。」

白雷泰然自若地说道：

「何况这占卜的结果，并不见得一定应在鹤妃娘娘的身上。」

「如果不是鹤妃，那就是前一任的鹊妃了。你的占卜晚了一步，她已经死了。」

高峻的口气虽然平淡，却带了几分冰冷与阴郁，显然对白雷有相当大的戒心。然而白雷却依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似乎已经相当习惯于遭到他人的厌恶。

「你身边的那名小女孩，朕会派人好好照顾，你不用担心。等事情办完之后，朕就会让她回到你的身边。」

高峻话说得亲切，实则摆明将隐娘当成了人质。白雷这才皱起眉头，显得有些不满。

随即高峻便带着卫青走了出去。而寿雪凝视着白雷的脸，忽地想起一件事。

──对了，乌也是枭的妹妹……

白雷的占卜所指的到底是哪一对兄妹，实在难以判断。

「模棱两可的占卜，反而容易招致灾厄。」

封一行以严厉的口吻说道：

「就算真的占卜出这样的结果，不如别说。」

白雷哼笑一声，说道：

「只会躲躲藏藏的老贼，还敢对我说教？我原本也不想把这个占卜结果说出来，要是惹得皇帝不开心，搞不好还会被砍头。但沙那卖家是我的重要摇钱树，倘若这占卜真的会应在鹤妃身上，我可不能不说。」

「此占是否应于鹤妃，汝当真不知？」

寿雪问道。

「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白雷对寿雪连看也不看一眼，冷冷地说道：

「我可不是没来由地刻意占卜这种事情，是风带来了消息。」

「风……」

「这是一种异国的占卜之术，称作观风。后来我又改变占法，连占了好几次，还是占不出确切的结果。」

──该不该给晚霞一些护符呢？不，还是暂时别轻举妄动吧……

寿雪暗自沉吟着。

白雷不再理会，转头对封一行问道：「你们打算以何策略破除结界？」

「结界使用的是『补缀』之术，所以要分别在三个位置，各自破界。」

「结界使用何物为『诅户』？」

「……初代乌妃的手指。」

白雷皱眉说道：「看来初代乌妃是个偏激的狂人。」

「显然她对这结界有着很大的执着。」

封一行也铁青着脸说道。

「城门共有九处，要如何分配？」

「最重要的门，是位于西北方的小门旮旯门。以此门为中心，以西为西蜃门，以北为朔老门。这三门由乌妃娘娘负责……」

封一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两人面前摊开。纸上写着门的位置及名称。

宫城共有九座城门，分别为南侧三门、北侧一门、西侧三门、东侧两门。

旮旯门位在宫城西侧边角处，邻近禁苑及官衙。西蜃门为往西突出的大门，朔老门则为北侧的大门。封一行由西向北指着各门，向两人解释。

接着封一行又指着东侧至南侧的各门，说道：

「白雷，你负责东侧的夙浪门、东蜃门及南侧的月滔门。」

东侧的门有两座，位于东北角的小门是夙浪门，往东突出的大门是东蜃门。南侧包含正门在内共有三座门，白雷负责的是位于南侧东边角落的小门月滔门。

「南侧的正门纾祸门、小门月噬门、西南方的昃昏门由老夫负责。」

宫城的正门名为纾祸门，取自纾除灾祸之意，是一座宛如豪华殿舍的气派大门建筑。南侧的西边角落小门为月噬门，西侧的南边角落则有昃昏门。封一行的手指一一指过南侧至西侧的诸门。

白雷看着城门方位图，轻抚着下巴说道：

「我原本以为最重要的门应该会是南侧或北侧的大门……」

「初代乌妃为何如此安排，老夫也不明白。」

封一行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句话可说是切中了问题的核心。正因为不明白，所以无法预测这么做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所施之术，破解起来竟然这么麻烦。」

白雷以嘲笑的口吻说道。

封一行露出狐疑的眼神，说道：

「初代乌妃确实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布下这个结界，在这不久后就过世了……但你怎么会知道这一点？」

「这丫头也是乌妃。我看着她，总觉得所有的乌妃都是这副德性。」

白雷朝寿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寿雪听他称自己为丫头，心中有些恼怒。

「施术的要点，我已经明白了。如果你们没有其他要问的话，麻烦带我到我的房间。」

封一行面带愠色，不再对白雷开口说话，倒是对寿雪恭敬地作了一揖，说了一句「乌妃娘娘，老夫先告退了」，接着走向门口。

寿雪见两人走了出去，于是也跟着走向门口。温萤与淡海都守在门边。温萤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淡海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寿雪朝淡海瞥了一眼，决定先离开再说。

三人走出了冬官府，淡海再也按捺不住，开口说道：

「娘娘，初代乌妃的结界是什么东西？你们为什么要打破那玩意儿？」

「淡海……」

温萤正要斥责，寿雪却先说了一句「无妨」。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实在不想让他们蹚这个浑水。但是到了这个地步，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

「初代乌妃曾于宫城之门设一结界，囚乌妃于宫城之内，一出城门必死。何故囚乌妃于宫城之内？实欲困乌涟娘娘于乌妃体内。乌涟娘娘仅为半身，另有半身沉于东海某处。吾欲寻此半身，令乌涟娘娘离开吾身。欲往东海，当先破宫城结界。」

寿雪简单扼要地说明了大致的状况。淡海听得目瞪口呆，似乎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温萤则早已明白大致的状况，只是尚知道过多细节。此时他听了寿雪的说明，表情相当严肃，一句话也没有说。

「等等，我还是不明白……把乌涟娘娘困在乌妃体内？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淡海的领悟力已经算是相当不错，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寿雪并没有回答。刚刚说出口的那番话，已经是目前打算告诉他的一切。至于乌妃其实是冬王，为了维持国家安定而被藏于后宫，以及乌涟娘娘的力量越来越弱，难以维持现状，乃至于自己是栾朝皇族后裔等等，她并不打算说出这些秘密。

「……虽然我听得似懂非懂，但总而言之，我们现在的目标就是破除初代乌妃设下的结界，对吧？」

淡海似乎看出寿雪不愿意进一步解释，因此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然也。」

淡海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吧。」他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道：「我可先说好，我要跟着娘娘一起去。」

「咦？」

「娘娘将来打算要出城，寻找神明的半身，对吧？我也要一起去。」

寿雪目不转睛地看着淡海。

──原来如此……将来自己如果要离开宫城，只有两种选择，一是与他们诀别，二是把他们带在身边。过去自己一直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但是……他们是后宫里的人，自己有可能把他们一起带走吗？

「娘娘，你该不会打算把我们丢在这里吧？」

「唔……能否顺利破界，尚在未定之天。」

「结界破了也好，没破也罢，反正我是跟定你了，娘娘。」

破了也好，没破也罢……寿雪在心中反刍着淡海这句话，不禁扬起了嘴角。

「汝此言正与温萤同。」

「温萤也说过一样的话？」

淡海朝温萤瞪了一眼，说道：「你这家伙真是『惦惦吃三碗公』。」

温萤面色如常，对淡海的话充耳不闻。

两人都坚持要待在寿雪身边的一言一语，都深深地沉淀在寿雪的内心深处，而且将永远不会消失。

❀

白雷被带进了冬官府角落的房间里，门外则站了两名卫兵做看守。白雷不禁心想，他们提防得可真是彻底。

──自己绝对不可能逃走，他们根本不用担心。

因为这是鳌神的命令。

白雷自槅扇窗望向外头，看见了沐浴在阳光下的中庭。白色的阳光分外刺眼，令他忍不住别过了视线。相较之下，还是阴暗的室内让自己感到安心。

当时在那河岸边……神明透过隐娘之口，下达了神谕。虽是神谕，内容却极为现实，一点也不庄严肃穆。

尔当为我破除香蔷结界。

这就是鳌神的命令。

香蔷即初代乌妃，将乌涟娘娘困于乌妃体内的始作俑者。

──为什么要破除那个结界？

或许是鳌神看穿了白雷心中的疑问，他接着说道：

彼女当归于我。

「彼女」指的当然就是寿雪。

彼女继杼血脉，当为我巫。

──杼？古代的杼朝……？

白雷知道杼朝是信奉鳌神的古代王朝，也知道寿雪是栾朝皇族幸存者，却不知道栾氏是杼朝后裔。

神明能够展现出多大的神力，取决于神明与巫觋之间的适性。以鳌神而言，他似乎特别偏好杼朝的巫女。

杼女之血，与我最适。

白雷心想，难不成鳌神想把寿雪吃了？

香蔷设结界，实可悲可叹，何其愚也。彼女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反为夏王所恶。

隐娘的口中发出了宛如叹息的声音。但白雷无法判断神明的这声叹息是同情还是嘲笑。

尔破结界之际，我当趁机夺杼女。若此事得成，则乌可杀。我必杀乌，乌亦誓杀我。

区区乌妃结界，难道鳌神没有能力破除？为何还要假手他人？鳌神解释，他当然能够破除结界，但如果这么做的话，会引起乌的戒心。说穿了，鳌神想发动一场突袭。

白雷透过隐娘听着鳌神的言语，不禁感慨神明并不见得圣洁无私。其心机与城府与凡人相比，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管是欺瞒、折磨还是诓骗，都不会有半点迟疑，甚至可以形容为无所不用其极。他们既不统治凡人，也不守护凡人，因此并不需要拥有像君主一般的贤达圣德。

乘人之危对他们来说，当然也只是家常便饭。

若得杼女，我当不食此女。

鳌神最后说出了这句话。过去鳌神从不曾表明要以隐娘献祭，如今却说得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白雷答应了。于是他来到了宫城之内。

❀

高峻让隐娘穿上宦官服装，将她带至内廷，让她住进了某宫殿里，并派人严密看守。隐娘是个很少开口说话的小女孩，整天只是看着卷轴发呆。那些卷轴是千里所送，上头画着各种海中的鱼贝类生物。千里很喜欢孩子，隐娘还在冬官府内时，千里不仅送了卷轴给她，还跟她说明了各种海中的生物。

「这孩子不如就让微臣来照顾吧。」千里曾经这么希望，但高峻认为让隐娘与白雷生活在同一处的风险太高，因此还是将她带走了。将隐娘交给做事面面俱到的卫青负责照顾，应该是不会有问题才对。

──白雷是真心想要协助我们吗？

针对这一点，高峻的心中依然抱着一抹疑虑。正因为寿雪很少怀疑他人，更令高峻感到放心不下。这真的是正确的做法吗？是否应该寻找其他的巫术师比较妥当？但如果没有把握这次的机会，破除结界的日子恐怕遥遥无期……

如今有望破除结界，高峻却反而感觉一颗心七上八下，心情同时交杂着焦躁与寂寥。

千里还提到，他寻找乌的半身沉没之处，已经有了眉目。

──寿雪或许快要得救了。

随着目标一步步实现，这也意味着与寿雪分开的日子一步步逼近。

──虽然寿雪拒绝前往阿开……

但不管去不去阿开，总之寿雪将会离开宫城，前往一个安全的地方。不管那个地方是哪里，都不会是在自己的身边。

这么做是为了拯救寿雪。这是高峻在历经了缁衣娘娘骚动之后，在深思熟虑下做出的结论。既然决定要救她，就一定要实现。就算这意味着将与自己诀别，也绝不能有所动摇。

──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峻明明这么告诉自己，胸口却彷佛不断有干冷的寒风穿梭而过。风声萧萧，宛如令树木皆瑟瑟发抖的严冬之风。

「……青。」

高峻仰靠在榻的靠背上，忽然呼唤了卫青，彷佛想要甩开心中的思绪。

「取海螺来。」

高峻简短地下了命令。卫青应了一声，从橱柜里取出大海螺，拿到高峻面前。这黑色的大海螺，是神明的使者，能够传递枭的声音。那声音只有高峻才听得见。

不，或许应该说曾经是。

卫青将大海螺放在桌上，底下垫了一块锦布。然而大海螺没有传出任何声响。高峻只要一有空闲，就会命卫青取出大海螺，尝试聆听枭的动静。但最近这一阵子，大海螺一直维持着沉默，没有办法听见枭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吗？

枭如今正被关在幽宫的大牢里。因为他违反禁忌，干涉了凡人的世界。由于声音的传递会受浪潮影响，再加上枭身陷监牢之中，双方能够顺利交谈的机会本来就很有限，但至少偶尔还是能顺利交谈，如今却是好一段日子得不到任何回应了。

高峻的心里还有好多问题，想要向枭问个明白。关于破除结界的事情，关于乌的半身沉没之处，关于鳌神……

高峻面对着寂静的大海螺，心头感觉到一股晦暗的不安感正在步步逼近。

❀

自从白雷出面答应提供协助之后，寿雪突然变得相当忙碌。

会见了白雷的隔天，寿雪又前往了冬官府，针对乌的半身沉没地点，与千里交换意见。

高峻已派人告知，破除结界的行动将在四天后执行。对外的名目，是即将举行一场祭祀门神的仪式。这是高峻与千里讨论之后的决定，因为历法并没有详细规定必须在什么样的日子祭祀何种门神。

顺利破除结界之后，寿雪将会启程前往寻找乌的半身。千里推测半身的沉没地点，应该是在有着海底火山传说的界岛附近海域。当年界岛出身的乌妃序宁，一定也有着相同的想法吧。如果她当年破除了结界，应该也会回到界岛。

「微臣相信在界岛一定能打听到更加详尽的细节，或是情节并不完全相同的传说故事。只要在界岛好好访查一番，想必能找到一些新的线索。」

千里说道。

「如何寻觅半身？觅得后又当如何？吾等实一无所知……」

「如今我们不清楚的事情还太多，烦恼也是无济于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只要持续努力，最后一定会找到办法。」

千里那沉稳的嗓音，化解了寿雪心中的不安。不知道为什么，千里的声音有着一种能够让人信服的魔力。或许是因为千里拥有渊博的知识，他说的每一句话必定有其根据，而非单纯想要让人安心的空泛之词。

「既是如此，破界后当往界岛？」

「是的，陛下也很清楚这一点，应该会做一些安排吧。云家在界岛有一些人脉，或许会请云家提供协助。」

「不……」

寿雪心想，多半不是云家，而是羊舌慈惠。接下来，慈惠想必将会成为重要的推手。尤其是在自己不再受乌束缚之后……

想到这里，寿雪不禁陷入了沉思。

千里见寿雪默然不语，问道：「娘娘是否有什么挂心之事？」

「……自乌解放后，吾将不复留于此地。」

寿雪忍不住呢喃说道。

「乌妃将成无用之物。」

不管寿雪是不是栾朝遗孤都一样。一旦乌离开了，寿雪将不再受到需要，不再是为了夏王而必须存在的人物。

千里凝视着寿雪说道：

「不见得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们只能一步步……」

寿雪不等千里说完，已摇了摇头。千里应该并不知道她身上流着栾朝的血脉。

「吾必不得归矣。」

因太阳受到云层遮蔽之故，室内变得有些昏暗，寒意登时大增，就连身上的衣物也感觉又冰又重。

千里默不作声，只是凝视着寿雪，显得有些关心，又像是在摸索着寿雪的心思。

「该不该解放乌……您依然迟疑不决？」

「非也。」

寿雪笑着说道：

「此事既决，吾不疑也。」

千里脸上却丝毫不带笑意。

「既然如此，您在烦恼着什么事？」

寿雪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一想到必须离开宫城，甚至是离开霄国，便感觉心慌意乱，内心忐忑不安，却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

千里将手放在寿雪的额头上，说道：

「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即将颠覆过去的一切，您会感到不安也是很自然的事。但微臣建议您不必过于悲观，暂时先把心思放在眼前。」

千里的手掌冰凉而枯瘦，与丽娘的手掌有几分相似，令寿雪不由得想起了丽娘。

寿雪抬头仰望千里。他的双眸是如此慈和而温柔，彷佛带走了自己心头所有不安。

「眼前……」

寿雪低声重复了千里的话，半晌后轻轻点头。

千里眯起了双眼，移开了手掌。

「身体是否感到不适？像上次新月之夜那样的变化，是否又曾发生……？」

「并无异状。」

「请适度休息，不要太勉强自己。」

寿雪淡淡一笑，说道：

「汝亦当保重。」

千里也笑了起来。

❀

千里站在冬官府的门口，目送寿雪离去。然而当寿雪的身影一远离，他脸上登时浮现了一抹忧色。

──真令人担忧……

寿雪的情绪看起来相当不稳定。当然面临这种关键时期，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千里还是担心事情没那么单纯。

到底是什么事情，令寿雪的心思如此紊乱？

只要能够从乌的束缚中获得解放，寿雪就不必待在宫城之内。变化虽然令人恐惧，但也应该会带来几分雀跃。毕竟这代表她距离自由已经不远了。

然而从寿雪的神情中，千里感受不到一丝的希望与喜悦。一句「不复留于此地」，流露出的是旁徨与无助。

──难道她不想离开后宫？

关于后宫的生活，千里当然一无所知。但此时浮现在千里脑海中的，是寿雪与高峻和乐融融地下着棋的景象。

──是因为陛下吗？

千里感觉到一股凉意在胸口扩散，脸上的忧色比刚刚更浓了三分。

鱼泳生前屡次警告的话语，在千里的脑中不断回荡。寿雪与高峻的关系过于亲近，一直是鱼泳心中的隐忧。

──求则苦，若无力制之……便生妖魔……

❀

花娘所派出的使者，来到了夜明宫。使者告诉寿雪，花娘想要举办一场餐会，庆祝黄英平安迁宫。花娘甚至连寿雪要穿的衣物都准备好了，让使者一并送了过来。表面上的理由，是自从发生了缁衣娘娘骚动之后，后宫内便禁止穿着黑衣，花娘担心寿雪没有适合的衣物，因此特别送了一套过来。如此细腻的心思，确实很像花娘的作风。

花娘准备的是一件绛色1的襦，以及一件苏芳色2的裙，两者的布料皆织了蔓草与鸟的底纹。寿雪另外又披上了鲜红色披风，并在肩上挂了薄红色的披帛。

一到鹊巢宫，便看见黄英穿的是带有金丝刺绣的山吹色3襦裙，晚霞穿的是以银泥绘着花鸟图案的若绿色4襦裙，花娘穿的则是织了银丝的天蓝色襦裙，每个人的色调皆不相同，应该是花娘刻意的安排。四人围着桌子坐下，看起来就像是五颜六色的花丛。

桌上摆着蒸糕、包子等食物，各自冒着热气。寿雪拿起一颗包子，用手撕开，里头有着饱满的莲子馅，散发出阵阵甜香。

「你们的身子近来可安好？」

花娘一边啜着茶，一边询问黄英及晚霞。

「这阵子好多了。」

黄英以些许紧张的神情说道。

「我最近这阵子已经不再害喜了。」晚霞也以沉着冷静的口吻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花娘笑着说道：

「接下来两人的肚子应该会越来越明显吧？」

裙的上半部会拉到胸口附近，因此就算下腹部鼓起，也看不太出来。黄英与晚霞各自点了点头。两人的脸颊看起来都比以往丰腴得多。

「身体变得好沉重，连走路都觉得累。」

黄英一脸忧郁地说道。她挟了一些果干及蒸糕放进碗里，交给身后的侍女，吩咐递给乌妃娘娘。

「听说乌妃娘娘好吃甜食，这蒸糕里头和了蜜糖栗泥，请尝尝看，希望合你的口味。」

侍女将蒸糕端到寿雪的面前。寿雪一看，糕里确实和了淡黄色的栗泥，看起来松软可口。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栗子的甜香登时在口中扩散。

「美味。」寿雪坦率说出了感想，黄英的表情登时变得开朗。

「阿妹，你也吃吃看这个。」

花娘以汤匙舀了一口看起来像蜜豆的食物，朝寿雪递来。「这是以芋头及枣干熬煮成的，很好吃唷。」

「啊，那也吃吃我的吧。」晚霞也从身旁的容器里取出了粽子。

寿雪不禁纳闷，不明白大家为什么都要拿东西给自己吃。略一思索，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聚会是为自己举办的。

庆祝黄英迁宫云云，不过只是借口而已。花娘安排了这么一场聚会，真正的用意是为了促进寿雪与其他妃子的交流。只要乌妃与众妃能够有良好的互动，宫女及宦官们自然也会降低对乌妃的恐惧之心……

寿雪转头望向花娘，只见花娘也正对着自己微笑。对于她的缜密心思，寿雪不禁大感佩服。过度的信仰与恐惧，都会带来混乱。自从发生了缁衣娘娘骚动后，花娘一定费了相当多的心思在维持后宫的秩序上吧。

──只要没有乌妃，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事了。

「那些菊花，是新种的吧？」

花娘的视线自敞开的门扉投向外头的中庭。如今中庭正盛开着一些花期较晚的菊花。有看起来气派华美的硕大黄花，有宛如夕阳一般娇艳欲滴的朱色菊花，还有看起来清雅纯洁的白色小菊……各式各样的菊花争奇斗艳，有如摊开了一块锦布。

「这是陛下的心意……因为我一直很害怕迁入鹊巢宫，陛下说把庭院的模样换掉，或许就不会那么怕了……」

「真像是陛下的作风，实在是太会为人着想了。」

当初晚霞入宫时，高峻也曾改造泊鹤宫的庭院，派人种了栀子花。不过高峻在这方面倒也并不完全是个心思细腻的男人。事实上高峻会送菊花给黄英，乃是出于寿雪的提醒。现下回想起来，当初自己似乎说了一句「竟然没送黄英（※菊花的别称）」还是「怎么不送黄英」之类的话，这才点醒了高峻。

其实高峻算是一个温柔、周到的男人，只是太不懂女人心。不懂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对女人不感兴趣。如果是感兴趣的事物，必定会想要深入瞭解。这整座后宫就像是高峻一个人所独有的花园，然而高峻本人却缺少了一股男人的气味。跟高峻相处时，寿雪完全闻不到记忆中那模糊却强烈的气味。那股孩提时代在青楼之中所闻到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渗入了柱子、墙壁与床板之中，既像是某种油脂，又像是由脂粉与汗水混杂而成的独特气味。虽然高峻完全没有散发出那样的气味，但他却懂得与妃嫔们书信往来，适时造访各宫，如果有妃嫔生病还会前往探望，对后宫可说是照顾有加。乍看之下这似乎是两种完全相反的特质，但其根源或许相同，都是来自于对母亲的怜悯与忏悔。

母亲之死，让高峻的心中充满了哀悼与悔恨之意。寿雪推测这样的心情，正造就了其对女人的怜悯之心。另一方面，高峻从小亲眼目睹母亲在后宫承受的种种痛苦，她认为那样的经验或许也让高峻对后宫抱持着一种厌恶之情。但这些都只是自己的推测罢了，高峻的实际想法是如此令人难以捉摸。

既然已经有妃子怀孕了，后宫的事情应该是不需要担心才对，寿雪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必要操无谓的心。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忍不住会胡思乱想。

寿雪一边吃着甜腻的蜜枣，一边环视三名妃子。黄英与晚霞的身上都穿着襦裙，因此身材看不出明显变化，但腹部确实已稍微鼓起，脸部轮廓及手臂也都比以前丰润得多。蓦然间，寿雪感觉这两个女人好陌生。不知道为什么，直到这一刻，寿雪才切身感受到她们都是高峻的妃子。

──只有自己不同。

自己绝对不可能像这些女人一样，变成真正的皇帝妃子。

蓦然间，寿雪回想起当初九九曾经询问过自己，对于这些妃嫔的怀孕有何感想。但直到如今，寿雪才真正深刻体会到自己绝对不可能变得像她们一样。

寿雪闭上了双眸，试着在心中想像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妃子，正与眼前的这些妃子们坐在一起喝茶。一阵阵干冷的风，在寿雪的心中穿梭而过。

❀

这一晚，高峻造访了夜明宫。

「听说你跟花娘她们见了一面？」

高峻一边说，一边将一只锦袋搁在小几上。那似乎是他带来的伴手礼。

「然也，吾不应赴约？」

寿雪打开了锦袋的袋口。里头装着一些杏干。「花娘言已获汝恩准。」

「你当然可以赴约，这件事朕已交给花娘全权负责。」

寿雪拿出一颗橙色的果实，撕下一块放进嘴里。虽然是果干，还是相当柔软，甜香之中带着适度的酸味。

「……花娘要是知道朕鼓励你去阿开……」

寿雪见高峻一脸惆怅之色，不禁停下了撕杏干的动作，凝视着这个男人。

「她一定会把朕臭骂一顿吧。」

「花娘岂不知其理？」

高峻朝寿雪瞥了一眼，接着说道：「上次你不也大发雷霆？」

寿雪将头转向一边。

「心自知理，胸自恼怒，两不相关。」

接着寿雪垂下了头，说道：

「吾亦知此事无可奈何……吾愿赴阿开。」

高峻听了这句话，身体却是端坐不动。由于寿雪将头转向一边，看不见他此刻脸上是何种神情。

「即便欲往，亦是事成之后。」

不仅要破除结界，还得找到乌的半身，将乌解放。未来可是困难重重。

──但如果真的做到了呢……？

就在胸中闪过这股念头的瞬间，寿雪感觉到一阵寒意窜上背脊。

但寿雪马上摇了摇头，在心中告诉自己「不可能」。

高峻见了寿雪的举动，问道：「怎么了？」

「无事。」

寿雪嘴上虽这么说，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却挥之不去。

──如果真的做到了……

解放乌，原本应该是自己的唯一获救之道。然而自己的心中却一直存在着迷惘。

一旦出了宫城，就再也见不到花娘她们了。夜明宫那些人原本都是后宫里的宫人、宦官，能不能带走还很难说。跟千里他们当然也无法再见面。还有高峻也是……

离开这里，就等于是舍弃这里的所有一切。

──如果真的做到了，自己反而会失去一切。

寿雪一想到这点，便感觉到有一股冷流自胸中深处向外扩散。

「……寿雪。」

寿雪听见了衣角摩擦声，原来是高峻站了起来。

「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高峻话一说完，已走向门口。

「且……且慢……」寿雪慌忙起身。高峻经常会像这样毫无前兆地采取行动，总是让寿雪穷于应付。

现下外头已颇有凉意。这阵子阳光普照的白天还算温暖，但是到了入夜之后，就必须在衣服夹层里塞入丝绵，或是披上外衣，才能抵御风寒。高峻远离了殿舍，走向池畔。一到水边，寒意更增，但高峻依然挺直了腰杆，丝毫没有表现出畏冷之意。弦月的倒影落在池面上，随着涟漪轻轻摆荡。高峻凝视着月影，说道：

「传说中月光落在海上，化成了双神……」

高峻接着仰望头上的明月。「月亮确实是半光半影……」

寿雪也跟着仰望月色。此时的月亮有一半闪耀着清澈纯洁的熠熠白光，另外一半却有如沉入了漆黑的深渊之中。

与周围的深蓝色夜空相比，月体的阴暗处更加深邃无光。

──一神为阴二神荧……

「朕跟你，就像这月亮。」

高峻喃喃说道。寿雪转过头来，望向高峻的侧脸。

「并非其中一边是阴影，另一边是光明，而是两者都包含了阴影，也包含了光明。在朕的心里，你就像是朕的半身。」

「半身……」

「并非因为朕是夏王，而你是冬王……不，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除此之外，不知道为什么，朕觉得我们两人有着切割不开的关系。」

高峻转头面对寿雪，宁静的表情沐浴在月光之中。

「朕有时觉得看着你，就像看着一面镜子。只要你开心，朕就开心，你受苦，朕也不得平静。因此朕虽然想要拯救你，但一想到必须将你送至远方，朕就感觉有如半身遭到切割一般痛苦。」

高峻的口吻虽然平淡一如往昔，一字一句却宛如轻声耳语。在那静谧的氛围之中，他的双眸的深处却不断闪烁着激烈的火花。宛如洗涤着黑夜的月光，照耀出了高峻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自我，呈现在寿雪的面前。

寿雪可以强烈感觉到，自己的双眸其实也闪烁着相同的火光。

「吾亦……有此感。」

彷佛遭到循循诱导一般，寿雪也吐露了心声。虽然很希望能够得救，但是一想到自己将会失去的东西，她便感到既恐惧又难过。

──得救正意味着与高峻诀别。

胸口的深处是如此冰冷，彷佛雪花正无声无息地堆积着。

蓦然间，寿雪感觉到有片温暖的物体贴上了自己的脸颊，不觉吃了一惊。原来是高峻伸出了手，轻抚着自己的脸颊。

高峻的手指沿着她的脸颊边缘移动，宛如在确认着脸庞的轮廓。寿雪不禁有种错觉，彷佛那手指轻抚的不是脸颊，而是自己的心。

──啊啊……

那手指彷佛正在搅动、掬起寿雪胸中深处的沉淀之物。

高峻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知不觉之中，寿雪竟轻轻举起手掌，贴在高峻的手掌之上。她感觉高峻的手指是如此温暖，而自己的手指却是如此冰冷。

高峻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将手掌从寿雪的脸颊移开，并改以双手温柔地包裹住她的手指。一丝丝暖流不断自冰冷的指尖流入寿雪的体内。

高峻就这么默默低着头，俯视着寿雪。好一会儿之后，他放开了手，一句话也没有说，便转身朝着来时之路往回走。

寿雪并没有追上前去，只是愣愣地看着高峻的背影。

一直等候在殿舍前方的卫青察觉了这边的动静，快步朝高峻走来，期间似乎朝寿雪瞥了一眼，然而高峻并没有回头。

卫青点亮了烛台，持举在高峻前方引路，那不断摇曳的微弱火光，与被月光所照耀的背影逐渐远去。蓦然间，高峻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但因为距离相隔的过于摇远，寿雪已然看不清他的表情。

❀

这一天清晨，就连被关在殿舍房间里的隐娘，也感受到了门外的嘈杂氛围。不断有宦官在殿舍外来来去去，每个人的脚步声都显得相当急促，就连说话速度也快得异常，隐娘只听懂了一句「不是那个，是蓝色的锦布」。她将脸贴在槅扇窗上，观察着房间外的状况。只见房门上了闩，门前站着两名看守的宦官。女孩转动圆滚滚的眼珠，朝两名宦官的方向望去。

「喂，外头是怎么了，为什么大家看起来好像很忙的样子？」隐娘询问距离自己比较近的年幼宦官。

年幼宦官转头仰望站在旁边较为年长的那一位宦官，似乎是在征求他的同意。年长者点了点头，年幼宦官于是朝隐娘说道：

「今天外头要进行一场仪式。」

隐娘听不懂太难的词汇，所以年幼宦官说得特别慢，而且使用了特别浅显易懂的句子。到目前为止，她已经与这名年幼宦官交谈过数次。隐娘并非罪犯，却被关在内廷的殿舍房间里，这微妙的身分让年幼宦官不知道该对她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

「仪式？」隐娘重复了这个字眼。

「呃……就是祭祀……向神明拜拜……其实我也不太懂。」

「神明……」

「这次要拜的是门神。除此之外，还有道神、竈神等等，不同的日子要拜不同的神明。过去宫廷过于轻忽拜拜，听说以后要开始重视了……你知道轻忽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怠慢……呃，没有好好做。」

隐娘点了点头，年幼宦官才松了口气，接着说道：

「你的故乡应该也有神明吧？你是哈弹族人吗？你看起来跟衣斯哈有点像呢。」

──衣斯哈……

隐娘一听到这名字，登时瞪大了双眼，双唇微启。

「衣斯哈是在后宫当差的宦官……如果你们的故乡相同，或许你会认识他。」

年幼宦官接下来说的话，已传不进隐娘的耳里。

❀

这是个晴朗无云的日子。宦官们将大量的砂土运到门前，砌起一座祭坛，随后在祭坛上放置一座白木台，台上摆着许多容器，容器内各自放着紫萍、藻等祭神用的水草类植物，另有堆积如山的泽兰之类香草。祭坛的周围插着锦幡，幡布在风中上下翻舞。

「旮旯门」的意思，是「位于角落的门」。这道门就像是宫城的后门，虽然有着铺石、丹柱及瓦盖，看起来相当气派，但因为位在照不到阳光的阴暗处，大多数的人都不喜欢走这道门。押解囚犯或搬运宦官遗体，都是从这道门进出宫城。

寿雪登上祭坛，在台前跪了下来。宫城九门的门口处都已筑起了相同的祭坛。由于名义上这是一场祭祀门神的仪式，因此必须要有祭祀用的祭坛。除了寿雪、封一行、白雷之外，负责主导仪式的冬官府人员也各自登坛。

纾祸门是宫城的正门，因此祭坛的规模特别巨大，站在坛上的是千里。周围除了锦幡之外，还插着铜幡。坛下聚集了大量的乐师。纾祸门的正前方是朝集殿，高峻就坐在朝集殿的楼门上，假意观看千里举行仪式。

原本祭神仪式应该是由君王主导，高峻本人应该亲上祭坛。但是千里告诉高峻，在古代夏王、冬王并立的时期，所有的祭神活动都是由身为祭祀王的冬王所负责。夏王是世俗王，基本上并不参与祭神活动。因为这样的观念，即使到了栾朝，皇帝也不参与祭祀。

进入本朝之后，相当于高峻祖父的炎帝排斥一切祭祀活动，因此朝廷基本上很少举行类似仪式。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祭祀现场聚集了大量想要看热闹的官吏。虽然大多数的官吏都聚集在正门附近，但也有人发现寿雪在旮旯门，因此聚集在旮旯门一带。这些官吏从不曾进入后宫，因此并不知道寿雪就是乌妃，他们只以为寿雪是祭祀方不知从何处找来的巫觋。温萤及淡海则守在祭坛的旁边，观察着周围动静，不让任何人靠近寿雪。

风中传来了鼓声及钟声，这意味着正门的仪式已经开始了。寿雪等人听见声音，也各自开始进行仪式。

寿雪、封一行与白雷所使用的术法各自不同。寿雪使用的是乌妃之术，身为巫术师的封一行使用的是以杖刀及朱墨所绘成的护符，而白雷除了巫术师的术法之外，还加入了漂海民的咒术。三人都必须要切断结界的接点，只要有一处不成功，破界行动就会以失败收场。

深蓝色的锦幡不断随风摆荡、翻飞。寿雪凝视着旮旯门的下方。在那石板之下，有着香蔷的结界。她缓缓伸手，取下了发髻上的牡丹花。

自己的心灵此刻异常平静，已不再有一丝迷惘。

──在朕的心里，你就像是朕的半身。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寿雪的内心变得风平浪静。

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来自己是高峻的半身，高峻也是自己的半身。

这句话沉甸甸地落在寿雪的内心深处。自己与高峻乃是一分为二，就像是弦月的光亮面与阴暗面，也像是空中的明月与池面的倒影。

──一想到必须将你送至远方，朕就感觉有如半身遭到切割一般痛苦。

就在那个瞬间，寿雪彷佛感觉到高峻的情感流入了自己的体内。她感受到了相同的心灵煎熬。两人的情感互相交杂，逐渐合而为一，不再有彼此之分。当高峻触摸着自己的脸颊，亦彷佛在触摸着自己的心。

这样就够了。寿雪明白自己已拥有了坚强的后盾。

──不论身在何方，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半身。

正因如此，她已能提起勇气前往任何地方。

寿雪朝着牡丹花轻吹一口气。花瓣宛如融解一般化了开来，失去原本的形状，变成了淡红色的轻烟。那轻烟在空中缭绕，缓缓朝旮旯门的方向飘去。骤然间，寿雪感觉到门的下方似乎有某种诡异的气息……宛如一条蠕动中的蛇。

石板地面的缝隙不断渗出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在石板上不住盘绕，逐渐凝聚成形。但是除了寿雪之外，其他人似乎看不见那雾气，因此没有人发出尖叫。她凝神细看了那黑色雾气一会儿，又将两朵牡丹花化为轻烟。接着手掌一翻，淡红色的轻烟也开始凝聚成形。

黑色的雾气凝聚成了一条三头大蛇，蛇身有如滚沸的泥浆，呈现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阴郁之色，却又释放出异样的耀眼光芒。那三头大蛇盘踞在拱门下方，高高抬起了头，朝着寿雪张开了口。那三头大蛇的口中一片漆黑，一眼竟望不到尽头，彷佛连声音也会被吸进去。

而由牡丹花瓣化成淡红色的轻烟则凝聚为一头大鹫，大鹫振翅飞上天际，在大蛇的周围盘旋了一会儿，忽然快速俯冲而下，以锐爪撕裂了蛇身。大蛇在地上痛苦挣扎，三颗头纠缠在一起。此时猛然一阵狂风袭来，夹带着类似哀号的可怕声响。原本设置在祭坛上的木台遭狂风推至半空中，寿雪赶紧伏低了身子。围观的群众皆因这突如其来的强风而连连惊呼。

「娘娘……」

温萤与淡海急忙想要奔到坛上保护寿雪，寿雪大喊一声「勿来」，抬起了头。

大鹫不断绕着大蛇的头部飞行，气急败坏的大蛇张开了血盆大口，想要将大鹫一口吞下。此时寿雪从怀里取出了一根羽毛。那羽毛为黑褐色，上头布满了白色斑点，是寿雪昨晚在夜明宫旁边的森林里，向星乌借来的羽毛。星乌是乌的「使部」，其羽毛可化为利剑。

寿雪一翻手掌，大鹫忽然散了开来，变回一缕细细长长的轻烟，将大蛇团团围绕。轻烟接着又幻化成了绳索，将蛇身紧紧缚住。大蛇愤怒地不断甩动头部，三颗头的甩动方向各自不同，时而向右，时而向左，每甩动一次，就会引发一阵狂风。

寿雪持着羽毛用力一挥，那羽毛幻化成了一把褐色的双刃剑。大蛇被绳索紧紧捆绑住了，头部向前伸出。寿雪抓住了这瞬间的机会，迅速挥出手中长剑，当即斩断一颗蛇头。突然间，一阵强烈的冲击自下方传来，整个地面都在剧烈晃动，整座门体建筑也跟着不断震荡。剩下两颗头的大蛇像发了狂一样甩动身体，引发一阵阵的旋风，刮倒了旌幡。蛇身不住翻滚、弹跳，寿雪退了一步，再度挥出长剑，登时破空之声大响。这一剑打横挥出，并不是要斩断蛇身，而是要斩断术法。一时狂风大起，呼啸的风声有如大蛇的呻吟声。泛着鳞光的蛇身不断痛苦挣扎，那丑陋的模样正象征着香蔷的术法有多么险恶。

──好可怕的咒术……

那彷佛带着腥腐恶臭的咒术，令寿雪不寒而栗。她屏住了呼吸，再度一剑挥落，斩断最后一颗蛇头。一阵狂风迎面袭来，令她忍不住闭上了双眼。霎时间天摇地动，以砂土堆砌成的祭坛由外向内开始坍塌。寿雪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四周轰隆声大响。

轰隆声很快就止歇了，只留下漫天飞扬的尘土。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围观的群众都吓傻了，竟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城门竟然崩塌了，铺着瓦片的屋顶摔落地面，涂着丹漆的柱子也皆连根折断，就连土墙也倾颓得不成模样。奇妙的是柱子及门板皆裂成了碎块，有如严重腐朽一般，像是长久以来沉默地承受某种未知的侵蚀，而今终于不堪重负地碎裂。

寿雪起身走下祭坛，站在崩塌的城门前，小心翼翼观察着四下的动静。原本在地下蠕动的大蛇气息已消失了。

接着她转头远眺四周的远方。当然从此刻所站的位置，看不见其他城门，但她感觉得出来，整座宫城的氛围已经与刚刚不同。

──结界已破！

寿雪紧紧握住了剑柄。虽然还没有加以证实，但几乎可以肯定，结界已经破了。

──可以出去了！

就在心中萌生这个想法的瞬间，忽然有一股兴奋感自寿雪的胸中扩散至全身。那兴奋感的强烈程度，连自己也感到惊讶。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只是一直避免思考这件事。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所以一直在避免想像成功时的喜悦心情。

「啊啊……」

寿雪忍不住发出了感叹声。终于能够出去了。真的能够出去了。她一步步走向城门。不，应该说是原本城门所在的位置。远方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

就在寿雪想要跨越城门的断垣残壁时，不知何处传来了一阵声响，令她错愕得停下了脚步。那声响正不断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逼近。

──那是什么声音……？

寿雪这才惊觉，原来自己错估了。不只是自己，其他的所有人也都错估了。

错估了香蔷的执着。

❀

当远方传来轰隆声响，同时脚下隐隐震动时，高峻便忍不住站了起来。围观的群众也纷纷开始交头接耳，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大地一阵晃动，但正门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变化。那可怕的轰隆声响，似乎是来自寿雪所在的旮旯门。高峻转头遥望西方，在蔚蓝的天空下，隐约可看见远方扬起了一股淡淡的尘烟。他望向千里，后者停下了进行仪式的动作，同样仰望着高峻。虽然千里的脸上带着三分惊愕，但他用力点了点头。

──结界已破！

高峻立刻朝身旁的禁军护卫说道：「即刻传令各门卫士回报状况。」不一会儿，便有卫士回报「旮旯门」崩塌了。高峻听了回报后心想，远方的尘烟多半就是城门崩塌所造成。根据众卫士回报的消息，诸门之中似乎只有旮旯门崩塌。

旮旯门是香蔷结界的关键之门。高峻原本还担心破除结界的同时，九座城门都会崩塌，如今只崩了旮旯门，反而让高峻放下了心中大石。

这个时候的高峻，还能维持着沉着冷静。但是当看见卫士一个又一个从西边的方向仓皇奔跑到正门前，而且每一名卫士的脸上皆惨无血色时，高峻皱起了眉头，已察觉事情不妙。

──如果只是城门崩塌，卫士绝对不会吓成这个样子。

没等高峻开口询问，身旁的人已经大声斥喝：

「不过是崩了一座城门，你们堂堂宫城卫士，这副德性成何体统……」

卫士们却拼命摇头，每一个都在瑟瑟发抖。

「骷……骷……」

卫士想要回报状况，却因为牙齿打颤，没有办法好好说话。

「到底发生什么事，快说清楚！」长官骂道。没想到卫士们却一个个开始啜泣。宫城卫士不同于北衙禁军之类的皇帝亲兵，他们并非身经百战的战士，而是一群受兵役征调而负责戍守宫城的农民。虽然他们的身体都锻炼得强健精壮，但内心毕竟缺少武人的胆识。

高峻走下楼门台阶，将手搭在一名正在发抖的卫士的肩上，问道：

「莫非出现了幽鬼？」

高峻的沉着声音，与惊恐的卫士们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何况在一般的情况下，皇帝绝对不会站在和卫士相同的高度，搭着卫士的肩膀说话。那卫士吓得合不拢嘴，因为这么一吓，他的身体竟不再颤抖。

那卫士回过了神来，慌忙跪倒在地。

「好……好像……不是幽鬼……」

那卫士战战兢兢地说道。

高峻点了点头，说道：

「出现的不是幽鬼，而是其他东西？」

「是……是的……」

卫士或许是想起了刚刚看见的景象，脸色再度发青。

「那是……骷髅……」

「什么？」

「骷髅……一大群骷髅……从禁苑的方向走了过来……」

高峻一听，也吓得说不出话来。

──一大群骷髅？

「那些骷髅都穿着黑衣……一群穿着黑衣的骷髅走了过来……！」

──穿着黑衣的骷髅？

周围的人听见卫士所说的话，陆续有人发出尖叫声。原本群众就因旮旯门崩塌而乱成了一团，如今又听到这惊人的消息，登时引起了一阵恐慌。

「那是禁术。」

头顶上忽然传来了说话声。那颇为熟悉的声音，让高峻抬头仰望蓝天。

一只星乌自天上翩翩飞落，停在高峻的肩头，爪子抓住了他的肩膀。或许是因为没有站稳的关系，那星乌又拍了几下翅膀，调整脚爪停放的位置。

「你是……」

乌的使部。不对，刚刚那说话声……

「枭？」

枭是乌的兄长，原本跟高峻能够透过大海螺交谈，但近来一直维持着沉默。

「没错。」枭的声音说道。

「你为什么……」

「现在没时间解释这些了。夏王，快前往西北之门！」

说完这句话，星乌忽然又从高峻的肩头振翅飞起。

「历代乌妃因香蔷禁术而复活了！乌妃有性命危险！动作快！」

❀

──那些是什么东西？

自禁苑的森林逐渐逼近的那群物体，令寿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简直像是……一大片黑色的浪潮。

旮旯门就位在禁苑的旁边。禁苑中有北衙禁军的营区，有栾朝宗庙，还有乌妃冢。

──乌妃冢！

那一大片黑色浪潮的速度并不快，而是以摇摇摆摆的诡异动作逐步靠近。当围观的群众渐渐看清了那些物体的外貌时，惊叫声开始此起彼落。就连寿雪自己，一时间竟也吓得目瞪口呆。

「娘娘……那是……」

温萤与淡海皆神色紧张地奔到了寿雪的身边。

视线的彼端，是一大群身穿黑衣的人形之物……一群身穿破烂黑衣的骷髅！

每一具骷髅身上的黑衣，都让寿雪感到相当熟悉。那正是乌妃之衣，乌妃平日经常穿着的黑衣。

「……乌妃！」

自寿雪的双唇流泻而出的声音，竟是如此沙哑。

没错，那是一大群乌妃。一大群化成了骸骨的乌妃。

群众见了那不断逼近的骷髅，全都陷入了恐慌状态，有的尖声大叫，有的四处逃窜。唯独寿雪愣愣地站着不动。

过去的种种疑问，在寿雪的心头一一浮现。为什么要挑选这西方边角的小门作为结界的关键之门？为什么没有办法对乌妃招魂？

但是最让寿雪在意的一点，是这些骷髅既然是历代的乌妃，代表那里头……

那些舞动着破损袖子步步逼近的骷髅，逐渐出现了变化。它们每踏出一步，骸骨的表层便长出一点皮肉。起初，只不过是枯骨的上头覆盖了一层又薄又干的树皮，但是过了一会儿，那皮肉竟逐渐隆起，水分充盈其中，且渐渐显出血色。原本只是两个孔洞的眼窝，也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眼睑，突出成眼球的圆弧形。当那眼睑一睁开，里头确实出现了湿滑的瞳孔，乌妃们茂密的黑发重新结成了发髻，髻上插着两朵鲜活的牡丹花。

在摇摇摆摆前进的途中，骷髅们各自恢复了生前的模样，但它们的双眸却仍然空洞无神，丝毫不带生气。

「娘娘，请退后。」

温萤闪身到寿雪的前方，从怀里抽出了匕首。淡海拾起卫士们逃走时抛在地上的一副弓箭，搭弓上弦。那一大群死尸显然是冲着寿雪而来。

「汝二人当退，非吾也。此敌……汝二人莫可奈何。」

寿雪伸手制止两人，同时踏步向前，握紧了手中的星乌剑。

──如果有白雷或封一行在旁边帮忙，或许还有胜算……

封一行或许正在赶来支援的路上。至于白雷，大概早已逃之夭夭了吧。毕竟他已协助打破了结界，没有义务再出手相助。而封一行年事已高，脚程不快，肯定来不及驰援。

──那些死尸……都是为了杀自己而来？

这也是香蔷的邪术吗？当结界遭破解时，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乌妃逃亡……？

寿雪紧紧咬住了嘴唇。

──竟然如此亵渎死者……

乌妃们距离寿雪越来越近，容貌已依稀可辨。寿雪从来没见过其中的任何一人，但见绝大部分的乌妃都相当年轻，可见得她们都是年纪轻轻就失去了生命。

乌妃们行进的速度突然变快了。她们甩动着衣摆，朝着寿雪狂奔而来。每一名乌妃的脸上都不见丝毫表情。

寿雪迅速伏下身子，手中长剑横扫，朝着乌妃们的腿部挥出。数人的脚遭斩断，摔跌在地上。即便如此，她们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双眸空洞而麻木。

乌妃们前仆后继地朝寿雪袭来。前面的一但乌妃倒下，后头马上就有更多的乌妃补上。后面的乌妃践踏着前面的乌妃，伸出手臂朝寿雪抓来。她咬紧了牙关，将那些手臂一一斩落。但终究还是被逼得退了好几步，呼吸越来越粗重。到底还有多少的死尸？黑色的浪潮彷佛永无止境。

寿雪一边斩杀着每一具袭来的死尸，一边确认每一具死尸的容貌。心中不断祈祷着，千万别看见那张脸。

──那个在漫长的岁月里，以乌妃的身分受尽折磨，最后终于获得了解脱的人……

「香蔷……香蔷何在！速速现身！」

寿雪心想，既然香蔷以术法控制了乌妃们的遗体，她自己应该也在这群乌妃之中。如果能够将她打倒，或许就能破解她的术法。

但是寿雪所得到的，却是出乎意料的回应……

「香蔷不在此地。」

那声音，让寿雪骤然停下了挥剑的动作……多么熟悉的声音啊！

──不，这不是真的！

「香蔷之尸已醢，无可复生，此地仅余香蔷偏执所成的邪念禁术。」

那一大群身穿黑衣者之中的某人，缓缓走到寿雪的面前。那正是她暗自祈祷千万不要出现的人物。那苍苍白发、布满皱纹的削瘦脸孔，及有如枯柴一般的手臂。在一众年轻的乌妃之中，那龙钟老态显得格外醒目。

「丽娘……」

寿雪的声音微微颤抖。

丽娘的双眸似乎凝视着远方。寿雪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

唯独丽娘，是寿雪无论如何都不想斩杀之人。她没有办法强迫自己做出那种事。

「汝亦知『封嘴』之术，困魂魄于壶中，以为己用……香蔷乃施此术于乌妃冢。」

丽娘不仅口气严肃，而且遣辞用句与生前并无二致。

「吾昔尝招乌妃幽鬼，不成，方悟此事……若吾一死，亦必遭此术所困。」

丽娘的双眸笔直凝视着寿雪。

「寿雪……吾早知香蔷结界若得为人所破，必汝所为。」

那双眸正如同丽娘生前一样严厉而温柔。寿雪不自觉放下了紧握长剑的手，长剑跌落在地上的瞬间，无声无息变回了羽毛。

丽娘伸出的手掌，此刻正轻抚着寿雪的脸颊。那又薄又干，布满了皱纹的手掌，正是当年不知在寿雪的头上及脸颊上轻抚过多少次的那只手掌。

「汝莫惊惧……吾生前既悟此术，已施反咒之法。不过须臾，此禁术便当自破。」

丽娘这句话才刚说完，背后乌妃们的动作果然开始变得缓慢。一名乌妃伸出了手，却并非伸向寿雪，而是抓住了丽娘的肩膀。锐利的指甲插入了丽娘那枯瘦的肩头。另一名乌妃也忽然张口，咬住了她的颈子。

「丽……」

寿雪奔上前去，想要为丽娘击退那些乌妃。丽娘却将寿雪一把推开，她一个站不稳，仰天摔倒在地上。

「无妨。香蔷已无能为力，乃杀吾泄愤。今日事成，吾可安息矣……」

一名乌妃将丽娘的手腕扯了下来。接着是一阵颈骨断裂声，丽娘的头部逐渐倾斜。

「寿雪……」

丽娘的头颅跌落地面。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原本将丽娘团团包围的乌妃们一个个土崩瓦解，变回了骸骨。

后方那黑压压一大片的乌妃也是一样，全都化成了白骨，发出清脆声响，一具具朝着地面垮落。不过一眨眼功夫，眼前只剩下堆积如山的白骨及黑衣。

寿雪凝视着眼前地面上的白骨。那曾经是丽娘的头盖骨、躯干及四肢骨骼，以及黑衣……她以颤抖的双手，将那些骸骨堆在一起。感觉几乎快要窒息……就像是突然忘了怎么呼吸。

丽娘的手掌轻轻抚摸自己脸颊的触感，深刻地烙印在自己的心头。那有点冰凉，又干又皱的手掌。在每个难以入眠的夜里，温柔地为自己搓揉掌心的那只手掌。

「……香蔷……汝竟敢……」

寿雪整个人趴倒在丽娘的骸骨之上。胸口彷佛受到烈火灼烧一般疼痛。

──丽娘一直活在孤独之中……

独自忍受着寂寞与痛苦，直到成为佝偻老者。

──这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丽娘生前必须受香蔷咒术所苦，死后还得受香蔷束缚，灵魂与遗骸遭到蹂躏？

为什么丽娘得遭受这样的对待？

寿雪的咽喉发出了哽咽。那哽咽迅速转变为恸哭，恸哭又转变为嘶吼。寿雪不停地呐喊，但不管再怎么嚎啕大哭，不管再怎么吼叫，胸中那宛如炙烧般的痛楚却丝毫无法减轻。

❀

「这是怎么回事……」

当高峻抵达旮旯门时，眼中看见的是不计其数的白骨。

寿雪受到白骨包围，正伏在地上痛哭失声。温萤与淡海皆站在一旁，似乎想要上前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两人察觉高峻走来，各自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沉痛的表情。

围观的群众全都吓得神色木然，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白骨。就连跟随在高峻身边的卫青及一众护卫，看见这幅景象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高峻正要走向寿雪，却蓦然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天际。星乌正在高空中盘旋。天空受到云层覆盖，看起来灰蒙蒙一片。那云层的位置，恰好就在寿雪的正上方。云层的中央形成了一股涡流，而且迅速扩张，变得越来越厚。颜色越来越阴暗而浓密，看起来越来越沉重，彷佛随时会垂落至地面。寿雪持续发出悲恸的呐喊声。头顶上方的云层彷佛在回应着寿雪一般，开始传出细微的雷鸣声。阴湿的云层内侧渐渐闪烁着雷光。雷鸣声越来越近，云层迅速扩散。

──这个季节怎么会打雷……？

蓦然间，高空一道闪光炸裂，雷鸣声大作。下一瞬间，背后的方向传来了巨大轰隆声响。那声音之大，令人全身为之震慑。

高峻一转头，竟看见内廷的方向出现了一道硕大无朋的水柱。但是那个方向根本没有池塘。水柱的劲道丝毫没有消减，反而越喷越高，直达天际。

──那个方向是……鳌枝殿？

以鳌神背甲为饰，据说受到鳌神庇佑的殿舍。高峻登时有不好的预感。

──怎么回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何处传来鸟类的振翅声。是星乌吗？

「娘娘！」

身旁忽响起温萤充满关怀的声音，让高峻将头转了回来。此时寿雪已站了起来，脚边多了一只鸟，看起来像是一只金色的鸡，正是原本应该待在夜明宫里的星星。

寿雪不知何时解开了发髻，长发垂了下来，几乎盖住整张脸，看不见表情。

只见寿雪从星星的翅膀上拔下了一根羽毛，那羽毛登时幻化为金色的箭矢。寿雪手持箭矢，摆出搭弓射箭的动作，手上接着便出现了一把弓。高峻从不曾见过她做出这样的举动。那是一把相当大的弓，弓身像涂了漆一般又黑又亮。以寿雪的娇小身躯，实在不像是能够拉得动那把弓。然而寿雪竟轻而易举地拉满了弦，随即朝着空中水柱的方向，射出了箭矢。那箭矢划出一道弧线，朝着水柱疾射而去，伴随着刺耳的破风之声，不一会儿已化为一个小点，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下一瞬间，水柱忽然炸了开来，发出宛如玻璃碎裂的声音，以及低沉的嘶吼声，在整个空间中回荡。

当高峻再凝神细看时，水柱已经消失无踪。「啵」的一声轻响，忽然有一颗硕大的水滴落在他的脸颊上。

原本以为那是水柱炸裂时喷发出的水滴，但顷刻之后，高峻已明白并非如此。

雷鸣声在天上此起彼落，阴郁的云层迅速覆盖整片天空，宛如为天空拉起了一道帘帐。四下变得极为昏暗，给人一种已经入夜的错觉。陆续有水滴自天空飘落，濡湿了地面。刚开始只是寥寥数滴，但不过一眨眼功夫，竟然转变为倾盆大雨。

一阵阵蓝白色的电光将周围照得忽明忽暗，雷鸣声持续响个不停。宛如瀑布一般的滂沱大雨打在满地的白骨上，登时变得泥泞不堪。

雨势实在过于惊人，以致雨滴砸在身上隐隐作痛，使高峻几乎睁不开双眼。彷佛全身都浸泡在水中一般，就连呼吸也颇为困难。此刻所有的光线都遭云层遮蔽，眼前的视野晦暗不清，天上不时有雷光流窜。

「寿雪……」

高峻的呼唤声几乎完全遭大雷雨的声音掩盖。滂沱大雨加上光线不足，令他一时找不到寿雪的身影。寿雪在哪里？她没事吗？

虽然雨势一时之间大到极有可能在宫城引发水灾，但过了一会儿，雨势便开始逐渐减弱，由原先的倾盆大雨转变为丝丝细雨。原本覆盖整片天空的厚重乌云，也出现了缝隙，透出微弱的阳光。

四周终于稍微恢复了明亮。然而眼前的景象，竟让高峻惊讶得忘了呼吸。

寿雪依然站在原本的位置，一步也不曾移动。

她那头长长的秀发，竟闪烁着银色的光辉。难道是刚才雨势实在太大，洗去了她头发上的染剂？抑或是因为其他理由？那如梦似幻的银发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看起来格外醒目。

星乌自空中翩翩飞落，停在高峻的肩头。

寿雪缓缓转过头来，望向高峻。不，或许该说是望向星乌更加贴切。那视线令高峻心中一凛。

──那是谁？

虽然有着寿雪的容貌，但绝对不是寿雪。高峻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寿雪没错，但就是与寿雪有所不同。

寿雪张开了双唇。

「枭？」

那分明是寿雪的声音，口气却与过去大相迳庭。

高峻肩上的星乌以宛如遭到挤压般的低沉声音说道：「……乌。」

❀

就在这一瞬间，高峻领悟到自己想要拯救寿雪的一番苦心，都已化为梦幻泡影。

（完）

1　大红色。

2　暗红色。

3　橘黄色。

4　鲜绿色。

第五卷 阴荧一体 插图

第六卷 一界之隔 血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城门前一片死寂，宛若拂晓前的静谧。

放眼望去尽是白骨与黑衣，浸泡在泥水之中。大雨濡湿了崩塌的城门，以及茫然若失的一道道人影。

水滴自高峻的下腭滑落。此刻他全身寒颤难止，却绝非雨水之故。

高峻眼前站着一名黑衣少女。雨后的微弱曙光下，少女的银色秀发闪耀着银沙一般的光辉。她正面对着高峻，视线却没有停留在他的脸上，而是凝视着高峻肩膀上的星乌。

高峻想要呼唤「寿雪」，却是张口结舌，喉头只能发出嘶哑之声。

眼前少女仅徒具寿雪之形，却无寿雪之心。

……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寿雪是否平安？高峻的心头彷佛正受着风雨吹袭。

不能有半分迟疑！一定要赶快想出对策！脑中彷佛有道声音在呐喊着，他却感觉全身僵立，眨眼也有困难。

身旁忽有清风拂动。

「温萤！淡海！」

冰冷而锋锐的呼唤声传入耳中。那是卫青的声音。卫青朝寿雪身旁两名宦官疾驱而去。

「速带乌妃娘娘回夜明宫！」

温萤、淡海各自眨了眨眼睛，回顾卫青，脸上带着如梦初醒的表情。

「卫内常侍……但是……」温萤望向寿雪。寿雪直视星乌，似乎不将温萤等人放在眼里，黯淡阳光投射在她的脸上，几乎看不清她的面部神情。

蓦然间，光线增强了数分。天上云层渐散，探出白炽天光。寿雪秀眉微蹙，神情宛若畏惧光明。而后她口中呻吟，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往后退却了数步。

「娘娘！」

寿雪身形微晃，蓦然扑地而倒。温萤见状快步上前，将其搀扶住。只见寿雪四肢疲软无力，双目紧闭，似乎已失去意识。

「快！」卫青似乎认为机不可失，高声催促两人。温萤颔首，扛起寿雪，与淡海一同奔往后宫方向。金鸡星星振翅紧追在后。

「我们不能曝晒在阳光下。」

站在肩上的星乌发出了枭的声音。卫青退回高峻身旁，听候他的进一步指示。高峻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幸好有卫青在侧。

高峻感觉体内的血液重新恢复了流动，身体的僵硬感也逐渐消退。思绪在脑海中迅速轮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设法化解眼下的危机。一切的假象都已瓦解，要如何向群众说明当前的事态？

─寿雪的身分已难以隐瞒。

银发乃前朝皇族的象征，而如今群众已亲眼目睹寿雪的银发。

周围传来阵阵喧闹。那些白骨是怎么回事？那名银发少女是什么来头？类似的呐喊声此起彼落，转眼之间呼声四起，人马喧腾。陆续有人从四面八方涌来，远方还可看见军官骑马疾驰赶来，铁蹄在泥淖上翻飞。

高峻猛吸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要掌仪冬官与监门卫将军回报现况。」

高峻直视前方，朝卫青下令。自己的身分是皇帝，告知现况并不是自己的责任。如果由自己先开口解释，反而容易引来疑窦。上位者的说明，没有办法真正服众。

「昭告百姓，就说寿雪是侍奉乌涟娘娘的巫觋，除此之外什么也别说。」

卫青接获旨意，快步离去。高峻接着向护卫侍官们下令「回内廷」，迅速转身迈步。

＊

赶回夜明宫的路上，淡海朝奔在身旁的温萤瞥了一眼。只见温萤脸色惨白，双唇紧闭，一句话也没说。接着他又将视线移向温萤怀里的寿雪，后者完全没有醒转的迹象，脸上毫无血色，手脚瘫软下垂，不禁令人担心她是否还活着。但若仔细察看，会发现她的眼皮不时微颤，胸口也微微起伏。

─真没想到……

垂挂在温萤手臂上的银色长发，正不住摇曳。那实在是非常美丽的头发……虽然美，却有着禁忌之色。

─原来娘娘竟是栾家后裔？

对比淡海的震惊，温萤脸上并无惊疑之色，似乎早已知悉此事。

─此事将来必然招致祸端，但这还不是眼下的问题。

寿雪怎么了？在失去意识之前，她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娘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淡海朝温萤问道。

温萤没有应话，就连瞧也没有瞧他一眼。显然此刻也是毫无头绪。

一抵达夜明宫，便看见九九在殿舍前绕着圈子。九九望见温萤抱着寿雪奔回，惊愕得瞪大了眼睛。

「娘娘怎么了？她受伤了吗……？」

看九九的神情，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寿雪的发色。难道她也知道这件事？淡海不禁感到有些意外，但转念又想，九九是寿雪的贴身侍女，知道此事也是合情合理。

「只是暂时昏厥。」

温萤只丢下这句话，便快步进入殿舍。他的声音带着三分疲意。将寿雪放在床上后，温萤目不转睛地凝视寿雪，脸上满是忧愁之色。温萤向来是个遇上天大的事情也能临危不乱的人，淡海见了他此时的神情，心中也惴惴不安。

此时九九走了进来，声称要为娘娘换掉湿衣，将温萤及淡海都赶出帐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后宫外头吵闹不休，花娘娘……鸯妃下令，妃嫔宫人各自归宫，不得擅自外出。」

鸯妃下这样的指令，多半是为了避免徒增混乱。难怪返回夜明宫的沿路一片安静，没有撞见任何人。宫外的混乱状况要是传入宫内，整个后宫大概也会乱成一团吧。

「鸯妃果然聪明。宫人们得知外头有尸骸作乱，还不逃之夭夭？」

「尸骸？」

淡海懒得向九九说明原委，转头朝温萤一瞥，却见温萤低头不语，彷佛完全没有听见两人的对话。淡海迫于无奈，只好说道：

「仪式大概是成功了，但后来城门塌了……」

该如何形容当时那幅景象呢？起初只见一大片黑色的浪潮如排山倒海般涌来，半晌后才惊觉那是无数身穿黑衣的白骨。到了近处一看，那些白骨竟然逐渐恢复生前的外貌。那景象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禁苑中有乌妃冢。」

温萤淡淡地说道。

「为了杀死打破结界的娘娘，那些乌妃尸骸都从冢内爬了出来。」

「杀死娘娘？」

九九惊声大叫。

「娘娘昏厥，是因为遇袭的关系？但是……有你们两位跟在身边，一定能保得娘娘平安吧？何况她身上看起来没有受伤。」

温萤一脸苦涩地说道：

「并非平安无事。」

「咦？但你刚刚说，只是暂时昏厥。」

「我什么忙也没帮上……是我没有保护好娘娘。」

温萤只勉强挤出了这句话。他紧握双拳，手臂微微颤动。淡海也同样感觉自己没有尽到护卫的职责。在那危急之际，淡海及温萤完全没有帮上忙，反而是寿雪保护了他们两人。

九九拉开帐帘，不安地望着淡海及温萤。淡海则探头望向床铺。只见寿雪已换上了睡衣，正躺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

温萤走了过去，跪在床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寿雪。

九九朝温萤轻瞥一眼，走出帐外，拉着淡海的袖口问道：

「你们在外头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你别问，我也是一头雾水。」淡海咬着牙说道。

或许是因为口气过于严峻的关系，九九吓得缩起了身子。

「……我也不晓得到底是怎么了，真的。」淡海又说了一次。这次口气和缓了，却变得虚弱而无助。

九九似乎想要说话，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望着床铺。她大概是想要问寿雪会不会有事吧，然而心中却也知道就算问了，淡海也给不出答案。

淡海感觉双肩异常沉重，有如压了重石，几乎喘不过气来。为了转换心情，他环顾殿内，问道：

「对了，衣斯哈呢？他丢着星星不顾，跑到哪里去了？」

「啊！」九九忽然焦急地大喊：「我差点忘了这件事！」

「什么事？」

「星星突然飞了出去，衣斯哈急忙出殿外寻找，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啊，星星！你怎么在这里？」

九九这才看见坐在花毯上休息的星星，走到它身边蹲了下来。

「衣斯哈没有回来……？星星是找娘娘去了，衣斯哈该不会是在哪里迷了路吧？」

所幸后宫的宫门皆有卫士守着，衣斯哈再怎么迷路，应该也仍是在后宫之内。

「红翘姊正在附近寻找，我也正打算要出去找的时候，你们就回来了。」

红翘是夜明宫的宫女。

「好，那我也出去绕一绕。他既然是出去找星星，应该是往西边的方向？」

寿雪负责的城门在宫城的西北方。没想到九九却摇头说道：

「不，是往东边去了。当时星星忽然冲出殿舍，张开翅膀飞往东方。」

「东方？那不是内廷的方向吗？那与娘娘所在的方向完全相反。」

「是真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九九不满地说道。

淡海心想，九九总不可能搞错东西方向。这么说来，星星是先飞往了东方，接着才改变方向，往寿雪所在的西方飞去？

「好吧，那我先往东找找看。」

继续在这里说下去，也是无济于事，淡海于是走出了殿舍。出夜明宫后往东直行，便是皇帝居住的内廷。往北是飞燕宫，往南是鸳鸯宫。淡海先在飞燕宫至鸳鸯宫一带绕了一圈，没有看见衣斯哈的身影。问了路上的宦官与宫女，也没有人知道衣斯哈的下落。

淡海心里倒也不紧张。衣斯哈又不是昨天才进夜明宫，何况后宫也不过就这么大的地方，就算置之不理，过一会儿他应该会自己回来。淡海原本这么认为，但这天到了接近傍晚的时候，衣斯哈还是没有回来。

就在夕阳完全西下，夜幕笼罩宫城的时候，寿雪终于醒了。

但醒来的寿雪，依然不是寿雪。

＊

「乌醒了。」内廷的一室内，枭对着高峻说道。

高峻正坐在榻上，发出枭声的星乌则站在小几上。

「醒了？」

高峻旋即问道。

「乌妃之心遭逐出体外，不知何往。原本困于体内的乌，取代了乌妃的意识。」

「遭逐出体外……是受香蔷之术所致？」

「以结果来看，可以这么说。该禁术的唯一目的，是杀死打破结界的乌妃。乌妃虽然没死，但是……」

但是乌妃的心却遭到驱逐。

「……乌妃之心去了何处？」

「不清楚。」

「如何使其返回体内？」

「不清楚。」

枭重复了同一句话。高峻蹙眉低头不语。看来事态比预期还要险恶。

「你为什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高峻又换了另一个问题。过去枭声称他被囚禁在牢内，两人只能靠大海螺交谈。后来有一阵子，高峻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正有些挂心，没想到就发生了今日之事。

「我受到了处罚。」

「处罚？」

「上头发现我干涉人界后，下令将我流放至霄，我已经无法再回幽宫了。」

依照幽宫的律法，神只不得干涉人界。当初枭遭打入天牢，正是因干涉人界获罪。高峻心想，如今他再犯此禁，罪加一等，所以遭到了流放？

「跟乌一样？」

枭的妹妹乌，当年也是遭到流放，才来到了霄国。

「但为何变成了这个样子？」

高峻问道。虽然他并不清楚枭的本来模样，但想来应该不会是星乌吧。

「我们并不具备像你们一样的形体。除巫之外，无法交谈。」

「巫……指的是巫觋吗？例如乌妃？」

「没错。你的身上有我的印记，所以听得见我的声音。若使用人形使部，虽然可以和其他凡人交谈，但那玩意儿需耗费大量体力，效用却差，不如化作鸟形。」

「所以你选择当一只星乌？」

「没错，这个身体可以飞，使用起来方便多了。」

枭虽然遭受流放之刑，口气听来却是全然不当一回事。

「我本来就认为遭流放也不错。」

枭似乎看穿了高峻心中的疑惑，抢先一步开口说道。

「待在幽宫里，什么也做不了，连传递声音也不容易，我早就厌烦了那种日子。」

光从这几句话，便可听出枭有着拯救乌的强烈决心，就算为此遭受惩罚也在所不惜。

「……现在的状况对乌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枭沉默半晌后回答道：

「称不上好，毕竟还是被关在壳内。不过至少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和乌交谈……当然前提是她得愿意交谈才行。」

「你有办法和她沟通吗？」

乌不仅长年遭囚禁在乌妃体内，还持续被喂食毒花。

「她呼唤了我的名字。这代表至少她认得我，听得见我的声音。」

─既然如此，该怎么做才能让寿雪恢复心智，得向乌问个清楚才行。

就在高峻准备起身的时候，卫青走了进来。他为了传达高峻的旨意而到处奔走，此时脸上带着些许疲累之色。

卫青在高峻身边跪下禀报：

「冬官及将军都说一等查明原委，就会即刻回报。」

高峻点了点头。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高峻当然心知肚明，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宫城内有何动静？」

「围观群众都已散去，稍微恢复了平静。前乌妃们的大量骸骨也已回收，埋回冢中。」

香蔷的禁术，令历代乌妃骸骨袭击寿雪。既然是历代乌妃，丽娘当然也在其内。寿雪从小可说是由丽娘一手带大，如今却亲眼目睹丽娘的骸骨遭人如此利用……

这就是寿雪精神崩溃的原因吗？高峻回想起她伏在地上痛哭失声的景象，心头不禁为之纠结。当时实在应该立刻奔到她身边才对。此刻高峻心中懊悔不已。虽然那不见得能改变任何事，但他还是认为自己应该那么做。

─眼下能做的事不多，只能尽力而为。

「大家，另有一事要向您禀报。」

卫青的脸色突然变得严峻，且更增了三分疲意。

「什么事？若是鳌枝殿屋顶崩塌之事，朕已知悉。」

当时高峻正要走向寿雪，却惊见鳌枝殿的方向喷出水柱。不知是否因为这个缘故，鳌枝殿的屋顶坍了下来。他虽已接获报告，但尚不知详情。

「不是那件事，不过也脱不了关系……白雷与隐娘不知去向。」

「唔……」

白雷是打破香蔷结界的协助者，隐娘则是为了控制其行动的人质，原本关在内廷的房间内。自从打破了结界，高峻早已将这两人的事情抛诸脑后。

「趁乱逃走了吗？」

「而且事态有些棘手。」

「事态棘手？」

「连衣斯哈也不见了。」

高峻皱眉问道：

「这又是怎么回事？」

卫青转头望向身后说道：「当初负责看守隐娘的人，正在门外候命。」

高峻转头一看，门外有一名年幼的宦官，整个人拜伏在地。高峻也认得这年幼宦官，他叫玉儿，因为跟衣斯哈交好，经常被派往夜明宫办事。

「你进来。」高峻吩咐道。

玉儿赶紧起身，走到卫青身后，又跪了下来。或许是因为隐娘逃走的关系，他早已吓得脸无血色，不知如何是好。

「你告诉朕，发生了什么事？」为了避免玉儿受到惊吓，高峻尽可能使用温和的口吻。事实上他本来就是个冷静平稳的人，没想到玉儿还是双目含泪，彷佛泪水随时会夺眶而出。

「小人罪该万死，有辱重托。」玉儿直打着哆嗦。

「你不用担心，这不是什么大事。朕若真要阻止那女孩，自然会派武官守住门口。」

隐娘的身分虽然是人质，但高峻并没有料到她会逃走。当初白雷选择与高峻、寿雪携手合作，是因为不希望让隐娘成为鳌神的牲祭。如今白雷已协助打破结界，却反而带着隐娘逃走，这样的举动实在令高峻百思不解。

直到听完了玉儿的描述，高峻才恍然大悟。

玉儿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他所目睹的事情始末。

「在仪式开始后不久……」

＊

巨大的轰隆声响，伴随着地面隐隐震动，让玉儿吃了一惊。那是城门崩塌的声音，但此时的玉儿当然无从得知。

「怎么回事？」与玉儿一同负责看守隐娘的宦官，紧张地左右张望。过了一会儿，附近有不少人仓皇奔走，内廷之外传来阵阵喧闹声，隐隐夹杂尖叫与怒吼。

那宦官见事态非同小可，抛下一句「我去看看状况」就离开了。玉儿一个人被留在原地，心中惊惧不已。但此时玉儿忽然想到了隐娘，猜想她应该也正在担心害怕，于是转头朝她望去。只见隐娘以手攀着门扉的槅子，也正望着玉儿。

「发生什么事了？」隐娘问道。

「我也不知道……」玉儿只能如此回答。

蓦然间，隐娘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微微转动，视线移向玉儿的身后。

「哈弹之女。」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玉儿吓了一跳。玉儿几乎整个人弹跳起来，转头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名年老的宦官。玉儿知道那老人是宦官，是因为老人身上穿着浓鼠色（注：紫灰色。）长袍，而且玉儿依稀记得曾经见过这名老人。

老宦官脸上毫无表情，虽然老态龙钟，皮肤却是光滑细致。玉儿细细回想，想起了这名老宦官的身分。

「……羽衣公公？」

这人正是负责管理宝物库的羽衣。玉儿曾见过几次，但不曾与他交谈过，当然不知道羽衣的真正身分，更不会知道羽衣早已「受鳌神召唤」而消失无踪。

「哈弹之女。」

羽衣再度说了同一句话。玉儿这才察觉，羽衣的说话对象并不是自己，而是隐娘。

「鳌神宣召，速随我去。」

玉儿不知道羽衣在说什么，但隐约可听出他是在催促隐娘离开房间。

「羽衣公公，请问是大家的旨意，还是卫内常侍的命令？」

玉儿开口问道。但羽衣毫无反应，彷佛没有听见，只是轻飘飘地朝门口走来。玉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不管是论宫中资历，还是论宦官阶级，羽衣都比玉儿高得多。

羽衣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取下了门闩。

「呃，那个……」

玉儿急了，急忙上前制止，门扉却从内侧向外弹开，将他撞了出去。原来是隐娘推开门板，从房内冲了出来。玉儿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臀部疼痛不已。好不容易才站起来，隐娘却已消失在走廊的转角。至于羽衣，则更是早已不见踪影。

玉儿登时脸色大变，明白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一边尖叫一边追赶上去。但隐娘的速度非常快，出了殿舍后毫不迟疑地疾步奔驰，朝着鳌枝殿而去。她穿过回廊，奔上鳌枝殿的阶梯，冲入了门内。玉儿也紧追在后。

隐娘站在殿内的中央，玉儿正要追上去，却吓得停下了脚步。隐娘的脚下石板，竟然散发出淡淡的光彩。不，与其说是散发光彩，不如说是整片石板有如水面一般漾起阵阵涟漪，反射着水波之光。

玉儿想要张口呼喊，此时背后却传来了高亢、刺耳的鸟禽鸣叫声，一团金色的物体飞扑而来，同时耳边响起了激烈的振翅声。那团金色物体降落在地面上后，又开始昂然高鸣。

那赫然是一只金鸡。玉儿记得那是夜明宫饲养的金鸡，却不明白它怎么会飞到这种地方来。紧接着后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玉儿转头一看，衣斯哈也正朝着这个方向奔来。

「星星……」衣斯哈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呼唤着金鸡的名字。然而对那呼唤声有反应的不是金鸡，却是隐娘。她偶然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衣斯哈走进了殿内。他一看见玉儿，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当他看见隐娘，更是整个人都傻住了。

「……阿俞拉？」

隐娘眨眨眼，喊了一声「衣斯哈」。

「你……怎么会在这里？」衣斯哈大感错愕，隐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神情却显得相当开心。接着两人交谈了几句话，那似乎是他们故乡的语言，玉儿完全听不懂。

金鸡又发出了尖锐的叫声。隐娘先是吓了一跳，接着望向金鸡，露出一脸困扰的神情。

「能不能把那只鸟赶走？神明不喜欢它。」

隐娘说的是玉儿听得懂的话，这表示她拜托的对象是玉儿。

「神明？」

金鸡发出了宛如抗议一般的激烈鸣叫声。蓦然间，玉儿感觉到脚下地面隐隐摇曳，于是低头望向地面石板。

─水？

地板不知从何时起，竟然浸泡在水中。蓦然间，金鸡振翅喧噪，金色羽毛满天飞舞。仔细一瞧，竟然是地板射出宛如箭矢般的水柱，差一点就击中了金鸡。玉儿吓得赶紧退到门边，攀住了柱子，瘫坐在地上。

原来不是地板浸泡在水中，而是地板变成了水。

满地的水以隐娘为中心，卷起了一圈漩涡，不断溅起飞沫。漩涡中不断喷出水箭，射向金鸡。

金鸡一个翻身，一面鼓动翅膀一边助跑，接着顺势飞起。它避开水箭，飞出殿外，就这么窜上天际，转眼间已不见身影。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此刻却被一层低垂的乌云笼罩。

水声越来越激烈，令玉儿将视线移回了殿内。只见漩涡围绕着隐娘逐渐向上翻卷，他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声轰然巨响，伴随着由下往上的冲击，让玉儿吓得缩起脖子，紧紧抱住了柱子。水花弹射在玉儿的脸颊上，让他忍不住紧闭双眼。

「阿俞拉！」前方传来衣斯哈的呐喊声，让玉儿重新睁开了眼睛。只见漩涡已化成了巨大的水柱，撞破了殿舍的屋顶。可怕的水声听起来与低吼声有几分相似。玉儿放眼望去，看不见隐娘，多半是被包在水柱里头了吧。衣斯哈将手伸向水柱，但是漩涡的力道太猛，激起了可怕的水花及狂风，根本无法靠近。

玉儿吓得连站也站不起来了。眼前这幅景象，显然不是人界应有之物，令他心惊胆颤，全身直打哆嗦。

又过一会儿，那水柱竟然开始像蛇的身体一样蠕动。一面蠕动，一面伸长，同时发出咆哮声，有如活物一般。

─我要被吃掉了！

玉儿的心中萌生了这样的惧意。但是下一瞬间，玉儿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水柱炸裂开来，水花自天上洒落，有如倾盆大雨。

玉儿感觉到大量的水花飞溅在脸颊上，惊讶得合不拢嘴。

─消失了？

水柱消失之后，隐娘身影重新出现，而化成了水面的地板依然漾着阵阵涟漪。衣斯哈想要朝她奔过去，然而此时两人脚下的地面却开始剧烈摇摆。一阵水光闪动，水面荡起了波涛。而后水柱再度伸出，轻柔地将隐娘卷住。

「啊……」

衣斯哈才刚发出尖叫，隐娘的身体已经被拖入了水面下。隐娘朝衣斯哈伸出了手，衣斯哈回握住她，并想要将隐娘拉回来，没想到自己反而被拖了进去。接着衣斯哈的脚下也伸出了水柱，有如藤蔓一般将他紧紧缠绕。此外有更多的水柱自两人的外侧升起，将两人包夹在中间。下一瞬间，玉儿听见了一阵轻柔的水花声，同时两人的身影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玉儿看得瞠目结舌。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根本没有时间厘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不一会儿，身旁忽响起细微的衣摆摩擦声，让玉儿回过神来。转头一瞧，只见身旁站了一个陌生男人。那男人年约四旬，以一块布盖住了脸的左半边，看起来显然不是宦官。这里是内廷，照理来说不该出现这种来历不明的男人，但此时玉儿早已脑袋一团混乱，并没有询问对方的身分。

「……该死的鳌神。」

男人咒骂了一声，便迅速转身，出殿外去了。

玉儿深呼吸数次，调匀了气息之后，才缓缓起身。环视殿内，竟然一滴水也没有，石板地面毫无异状。抬头仰望，屋顶依然是坍塌状态，可看见蔚蓝的天空。

＊

高峻听完了玉儿的描述后，命他退下休息，自己仰靠着榻背，陷入了沉思。

─最后出现的男人，应是白雷无疑。

那水柱是鳌神所为？虽然不清楚鳌神有何图谋，但必然与破除结界有关。白雷主动提供协助，难道也是鳌神的阴谋？

「原来隐娘与衣斯哈互相认识。」

不，恐怕不仅是互相认识而已。回想起来，这两个孩子的外貌有着相同的特征，应该都是哈弹族人。

鳌神为何要掳走两人？目前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内情恐不单纯。

高峻深深叹息，闭上双目。目前不明朗的疑点实在太多，难以采取因应对策。只要走错了一步，很可能就会陷入无法挽回的绝境。这样的恐惧，不断磨耗着高峻的心神。

蓦然间，高峻闻到了一股熟悉且柔和的芬芳香气。睁开眼睛一看，卫青正将一杯茶搁在小几上。

高峻向玉儿询问事情原委的时候，卫青在一旁煮起了茶。卫青所煮的茶一如往昔，是如此芬芳、甘醇而顺喉。一口喝下，顿时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咽喉渗入五脏六腑。

「……今天朕深深感觉到，幸好有你陪在身边。」

高峻捧着茶杯，说得感慨万千。闻言，卫青却默不作声，只是面露微笑。

喝完了茶，高峻起身说道：「去夜明宫。」

「现在吗？您累了一整天，不如明天再去吧？」

「明天的朝议，必然论及今日之事。有几句话，朕得先问个清楚才行。」

今天全城的人都已亲眼目睹寿雪是前朝栾氏的后裔。虽然高峻早已废除处死栾氏的律法，但今天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朝廷总不能毫无作为。

─能否保住寿雪性命，尚在未定之天。

高峻让枭停在自己的手臂上（在旁人眼里只是一只星乌），动身前往夜明宫。

此时夜幕低垂，夕阳早已隐没，放眼望去一片昏暗。然而高峻并没有要卫青掌灯，只是在黑暗中快步前进。

夜明宫周边一带依旧漆黑，景色难辨。靠着从殿内透出的朦胧光芒，才能勉强辨别方位。卫青踏步上前，告知皇帝驾到。殿内登时响起一阵骚动，一人匆忙将殿门拉开。开门的人是淡海，他一看见高峻，立即跪了下来，喊了一声「大家」。接着却又转头望向殿内深处，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殿内挂起了帐帘，帐后就是床铺。温萤与九九都站在床边，寿雪则垂着头坐在床上，以手按着额头。

「寿雪。」

高峻轻唤了一声，寿雪毫无反应，高峻只好低头望向手臂上的枭。

「乌。」

枭这一叫，寿雪才以一副慵懒的态度抬起头，缓缓朝高峻的方向望来。只见她双眉微蹙，以一双怨愤的双眸瞪着枭。那粗暴的神态，绝非寿雪所有。心灵对面貌的影响之巨，似乎更胜于五官，眼前这个人虽然有着寿雪的外貌，却与寿雪有着天壤之别。

「你是来杀我的吗？」

寿雪……不，应该说是乌，对着枭如此问道。口气中充满了愤怒与畏惧。

「杀你？唔，看来你还没有搞不清楚状况。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以葬者部的身分，而是遭到了流放。」

「流放……？」乌皱起眉头，显得半信半疑。

除了乌之外，枭的声音只有高峻听得见，因此淡海、温萤等人都露出了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一脸错愕地看着寿雪与高峻。

高峻走进殿内，坐在椅子上。枭则振翅飞到了对面另一张椅子的椅背上。

「如今寿雪的身体受乌涟娘娘操控，说话的是乌涟娘娘，寿雪的心目前不知下落。乌涟娘娘的兄长依附在这只星乌之中，他的声音只有朕听得见。」

高峻以泰然自若的口吻说出了现况。淡海等人皆听得瞠目结舌，但此时高峻并没有心思理会他们。

「乌，我问你，寿雪的心在何处？如何才能觅回？」

高峻开门见山地问道。

乌这时才转头面对高峻，冷冷地说道：「不知。」

乌的回答可说是极尽冷漠之能事。寿雪的说话口吻虽然也很冷淡，然而冷淡中却带有一丝暖意，与眼前这个女人可说是截然不同。

「你不知道？」此时枭开口说道。

只见乌将头别向一旁，默不作声。

「你向在幽宫任岬部职，即灵魂引渡者。心即魂，寿雪之魂在何处，如何唤回，你岂能有所不知？」

乌并不答话。高峻看在眼里，也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道：「既然有办法唤回，那就行了。」以乌此时的态度，就算再怎么逼问，她大概也不会说。目前至少知道有办法唤回，已是一大突破。

「乌，我们正在设法寻找你的半身。」

乌听到这句话，惊愕地转过头来。

「大致方位也已查出。原本寿雪打算一打破香蔷的结界，立刻便动身前往该地。」

乌瞪着高峻，显然还抱着相当强的戒心，双眸流露出了猜疑之意。

「别想骗我。」

她以充满恨意的口吻说道：

「我已经学乖了，别想骗我第二次……不，第三次！」

这句话一说完，高峻骤然感觉到一阵强风扑面而来，不由得闭上了双眼。蓦然间，前方砰的一声重响，睁眼看时，门扉赫然就在自己的眼前，而且还是关上的状态。看来乌是将自己赶出了殿舍。高峻对这一招并不陌生。当初第一次到夜明宫拜访乌妃时，寿雪也以这一招对付过自己。转头一看，卫青就在自己的身边。接着是一阵振翅声，竟连枭也落在了自己的肩头上。

「她数度受凡人欺瞒，已不再轻信凡人。」

「你指的是她遭流放之事，以及香蔷之事？」

乌当年遭到流放，是因为她受亡者蛊惑，令亡者死而复生。至于香蔷，更是将乌永远囚禁于乌妃的体内。想到这里，高峻不禁感慨乌确实颇值得同情。

「真是既愚蠢又悲哀。」

枭表面上说得冷酷无情，但言词中却流露出无尽的哀怜与疼惜。

高峻凝视着黑色的门扉，半晌后转身说道：

「去鸳鸯宫。」

想要拯救寿雪，就不能有丝毫逗留。每迟一刻，寿雪得救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夜色越来越深，没有半分停留。

＊

白色的晨曦射入了庙堂之内。庙堂上的众人，脸上各自带着严峻的神情。宰相明允更是眼角不住抖动，显得相当焦躁。就连平素性情温厚的行德，此时也是满脸苦涩，似乎正在强忍着胃痛。冬官千里及负责守卫城门的监门卫将军正在庙堂内，向一众高官说明昨晚发生的事情。同样的内容，高峻已在稍早的时候听两人说过了。

冬官声称昨日举行的是祭祀门神的仪式，理由是近来的占卜结果有门神降灾之兆，必须祭祀门神才能趋吉避凶。城门坍塌、尸骸大军及鳌枝殿屋顶塌陷，都是门神降灾造成的影响，所幸祭祀仪式相当成功，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将军则说明了宫城内各处的损害细目，以及根据目击者证词汇整出的详细经过。尤其是关于城门倒塌及尸骸大军的部分，更是描述得钜细靡遗。众人听到了尸骸大举来袭的部分，全都惊恐得打起了哆嗦。若说是叛军进犯，众官还能够冷静应对。但昨晚发生的事情，已超越了凡人的理解范畴，众人的脸上，都带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迷惘。

高峻假装漫不经心地环视众官，脸上的表情与往昔毫无不同，但他的后颈此刻正在冒着阵阵冷汗。

能不能保住寿雪的性命，就看这一刻了。

「对了……」明允开口说道：「听说有个巫女不仅打倒了那大量的尸骸，还以一根箭矢消灭了水柱……她是谁？」

这正是最大的重点。明允并没有被尸骸、水柱等等异端奇事干扰了思绪，第一句话就问出了问题的核心。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那巫女有着一头银发。」

「没错。」将军点了点头。但他也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转头望向隔壁的千里。

「她是一名巫女。」

千里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知道她是侍奉乌涟娘娘的巫女，我问的是她的身分。」

「既然是巫女，当然是冬官府的人。」

千里对答如流，一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态度。高峻不禁心想，看来千里这个人远比自己所预期的更有胆识。

「什么来历？」

「柳寿雪，十六岁。原本是个家婢，后来被金鸡选上，成为乌涟娘娘的巫女。」

「金鸡？」

「金鸡是乌涟娘娘的差使，是一只有着金色羽毛的鸟禽……」

「那柳寿雪与栾氏是何关系？」

明允不等千里说完，直接打断他的话，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众人脸上的紧张之色顿时更增添了数分。

「不清楚。」

千里说得气定神闲，彷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明允一听，眼皮微微抽搐。

「你怎么可能不清楚？」

「我只知道她在懂事之前就遭人口贩子掳走，卖给大户人家当作家婢，除此之外的事情一概不知。」

「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搪塞过去吗？」

明允厉声喝骂。

千里没有辩白，只是淡淡一笑，说道：

「那就砍我的头吧。」

包含明允在内，所有人听到这句话都吃了一惊。

「你说什么……」

「一切的责任由我承担。全天下有太多人能够取代我，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取代柳寿雪。诸位试想，在诸位生平见过的所有人里头，除了柳寿雪之外，谁有能力击退大量的尸骸，并且用一根箭矢消灭水柱？」

明允登时哑口无言，其他人也各自默然。

「天底下没有人能够取代她。」

千里说得斩钉截铁，闻言，明允懊恼地别过了头。

「……我听说她是乌妃，是后宫里的一名妃子。」明允朝高峻瞥了一眼，接着说道：「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话说？」

「乌妃之名，只是俗称，后宫妃嫔并无乌妃这个位阶。单纯是因为后宫有乌涟娘娘庙，所以她平素生活在后宫之中。后宫里的乌涟娘娘庙，是从前朝便已存在。古人对乌涟娘娘的信仰，比我朝深厚得多，侍奉乌涟娘娘的巫女也有崇高的地位。何况后宫妃嫔多有一些烦恼，妃嫔们大多信奉乌涟娘娘，以乌涟娘娘为心灵的支柱，这一点从古至今都不曾改变。只因为是后宫里的事，外人不曾听闻。」

「但我不久前听到一个传闻……」明允的脸色比方才更加严峻数分。「听说前阵子乌妃闹出了不小的骚动，因而遭到降罪？」

「那场骚动的始作俑者并非乌妃，乌妃只是无端受累而已。后宫毕竟是与世隔绝之地，里头的生活少不了有些纷争。至于骚动云云，更是家常便饭。」

明允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好沉默不语。千里说得顾盼自如，口气平稳慈和，有如一阵清风拂过。

「那柳寿雪恐怕真有神通之力，若将她处死，难保她临死之前不会对我们下咒。」此时忽有一人说道。这番言论虽然荒诞不经，但众人不久前才亲眼目睹成群尸骸死而复生，此时竟没有人敢一笑置之。

明允朝说话者瞪了一眼，接着又转头望向站在角落的羊舌慈惠。慈惠一直紧闭双唇，从刚刚就不发一语。他原本是栾朝重臣，近来受高峻拔擢，出任盐铁使。

「羊舌大人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明允客客气气地问道。他对慈惠虽然敬重，却也带了几分戒心。

慈惠放开盘在胸口的双臂，皱起了眉头，面色凝重地说道：

「……老夫从前曾经因为背叛了栾氏而离开庙堂，此时哪有资格多说什么？」

慈惠这番话说得异常沉重。明允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因为慈惠放弃发言权，等于是对栾氏的幸存者见死不救。

高峻心想，慈惠这个人果然相当机灵。在眼前这个局势下，慈惠绝对不能替寿雪求情。虽然他在前朝时曾经因与朝廷反目而下野，但毕竟羊舌家自古以来就是栾朝的重臣。一旦他替寿雪说话，便有篡逆谋反之嫌。如此一来，寿雪必死无疑。

明允转头望向高峻，言下之意，是听候高峻裁处。高峻朝身后的卫青使了个眼色，卫青端着托盘，恭恭敬敬地踏步向前。托盘中放着一枚书状。

「这是鸯妃写给朕的请愿书。」

高峻淡淡地说道。

「请愿书……？」

「拿去读读看吧。」

「遵旨。」明允于是拿起了托盘中的书状。

鸯妃在书状中写道，后宫妃嫔们都相当敬重寿雪，就连如今怀有身孕的鹊妃及鹤妃也不例外。此外，书状中也提到眼下并没有任何一条律法明定栾氏后裔必须受罚，不过倘若真的要罚，自己甘愿代替寿雪受罚。一方面诉之以情，一方面却也据理力争。

昨晚高峻向花娘坦承了一切，与她商议之后，由她写下了这纸书状。

明允绷着脸读完了书状，将书状交给身旁的行德后说道：

「鸯妃所言不无道理，现在已经没有抓到栾氏余孽必须斩首的律法，但是……」

明允皱起眉头，没有再说下去。他想要说什么，高峻也很清楚。

「若要斩草除根，处死是最明智的做法。」

高峻坦白说出了明允没有说出口的话。

「这么做确实省事，但如果为了杀人而杀人，等于是罔顾律法。而且一旦这么做，不知会对鹊妃及鹤妃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这点颇令朕担忧。」

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确保鹊妃及鹤妃顺利产下皇子。任何有可能危害生产的因素都必须排除。

对寿雪来说，有两点是不幸中的大幸。第一，寿雪获得了花娘的帮助。花娘不仅是名门云家的千金，而且是妃嫔中地位最高的鸯妃，她的话在朝廷极具影响力。第二，如今正恰逢妃嫔即将临盆的重要时期。

「诸位请听我一语。」

原本保持沉默的行德此时开口说道：

「现在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昨天发生之事，在短短一天内已经传遍了宫城内外。在现场目睹异端的官吏们，把他们的见闻告诉了他们的家人，家人告诉了街坊邻居，街坊邻居又告诉亲朋好友……百姓们个个都知道柳寿雪是击退了妖魔鬼怪的美丽巫女，过阵子多半会出现赞颂她的俗谣吧。」

不管是朝廷大事，还是民间异闻，只要是受到百姓关注的事情，往往会以俗谣的形式在大街小巷流传。类似的例子可说是古今皆然，不胜枚举。

─看来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预期还要快。

事实上高峻昨天曾指示卫青，暗中派人告知现场群众「寿雪是一名巫女」。这些人亲眼目睹了怪异现象，又得知寿雪的身分是巫女，寿雪自然会在他们心中成为一个充满神秘感的传奇人物。

「倘若将柳寿雪处死，势必引来百姓的不满。这一类的事情倘若没有处理好，甚至可能引发暴动。事实上当初朝廷坚持将栾氏灭族的作法，本来就损及了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形象，所以我认为应该要趁这个机会，展现出朝廷的宽宏大量。」

行德是个名副其实的稳健派人物，向来讨厌打打杀杀。更何况他读了侄女花娘代寿雪求情的请愿书，当然非帮寿雪说话不可。

「昨天的事情，已然造成民心动摇。甚至还有人主张一定是栾氏的怨念招致天灾异变。所以我认为我们反而应该厚待柳寿雪，消除百姓心中的担忧及不满。」

「这或有矫枉过正之嫌。」明允嘴上虽这么说，但眼神也流露迟疑之色，显然心中正将处死或处罚栾氏后代所会带来的危机及利益放在天秤上衡量。

向来性格豁达的行德，此时竟一反常态，低头望着地板，脸上带着一抹沉痛。

「以恐惧操控人心，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他以低沉的嗓音说道。平日温文仁厚的他，很少会以如此严肃的口吻说话，就连明允也默默凝视着他，不再开口。

「最好的例子，相信大家都明白，就是炎帝和从前的皇太后。当然我相信那也是一种统治方式，我并不打算加以全盘否定，但是……」

行德那丰腴的脸上满是愁苦之色。

「我的兄长……也就是鸯妃的父亲，大家都知道，他不愿为官，选择当一名海商。伴君如伴虎，今日是荣华殿上人，明日就成了受戮阶下囚。我的兄长正是厌倦了这轻贱生命的官场文化，我也深有同感。过去我经常在烦恼，自己是不是应该像兄长一样，老老实实当一个商人。但如今我依然站在庙堂之上，理由无他，因为我深信陛下有所不同。」

行德抬起了头，脸上带着殷切的期盼。

「我不想再看见血，我想看见『德』。我追求的不是以血治国，而是以德治国。我相信陛下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所以我今天才会站在这里。」

行德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高峻感受到其热诚，不禁暗自慨然。

─朕小看了行德这个人。

没想到行德的心中隐藏着如此灼热的信念，与他平日展现出温和宽厚、与世无争的性情截然不同。

从众人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大家都已受了行德那灼热信念的感染。唯独明允依旧眉头深锁，沉思不语。

「陛下。」

半晌之后，明允转头面对高峻，其他人也做了相同的举动。这是催促高峻做出裁决的意思。高峻于是开口：

「朕认为行德说得很好。」

众人一听，全都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唯独明允的表情有些复杂。高峻见局势底定，这才放下了心中大石。

然而明允并没有就此放弃，旋即说道：「但此事终究不宜搁置不理。」

「那是自然。」高峻点头：

「朕打算如行德的建议，在形式上厚待柳寿雪。」

「『在形式上』……？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让她进入朝廷的体制之内。过去正是因为她立场模糊，不受任何规范，才会引发骚动，朕打算给她一个明确的身分。」

「陛下的意思是说，要给她一个官位？」

「不，不能是官位，只能是使职。」

使职即令外官，也就是皇帝可以直接任命的特殊官职。

明允垂下头，沉吟了起来。高峻接着说道：

「这次的事情，令朕深刻体认祭祀的重要性。祖父生前厌恶怪力乱神，采取废神祭而远鬼神的策略，是以星乌庙荒废如斯。然而祀祖祭神乃是国家大事，不应贸然废除。世人必先知鬼神之异，方能反思自身之行。」

高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环视诸官，宣下旨意：

「修缮星乌庙，以柳寿雪为司祭者。冬官，清查所有当由皇帝亲为的祭祀仪式，布告周知。凡是必要的祭祀活动，一切恢复举行。」

「遵旨。」千里拜伏领命。高峻起身，走下台阶。这举动便是宣布朝议到此结束，诸官一同拜伏谢恩。

高峻出了庙堂，沿着回廊前进了一会儿，忽听见背后一阵脚步声追赶上来。于是他停下脚步，转头一看，原来是明允。高峻见明允欲言又止，于是屏退了卫青，吩咐明允上前，对着他低声地道：

「你心中若尚有疑虑，就说出来吧。」

「……微臣与那乌妃，也曾有数面之缘。」

寿雪曾数度前往外廷，因此明允见过她几次。

「陛下，微臣知道您不仅早就认识乌妃，而且还与她交情匪浅。在此之前，您不知道乌妃的身世秘密？」

高峻凝视着明允说道：

「如果你所说的『交情匪浅』，指的是同床共枕，朕可以告诉你，没那回事。」

高峻说得直率而平淡。明允尴尬地垂下了头。

「鸯妃很喜欢柳寿雪，将她视为亲妹妹一般疼爱。继承自永德的『耳目』，没把这件事告诉你吗？」

明允一听，更是满脸惊恐。前宰相云永德收买了一些后宫的宫女及宦官作为自己的眼线，借此打探后宫消息。高峻早已猜到永德一定是把这些人脉交接给了女婿明允，而非儿子行德。因为行德的个性太过善良老实，没办法做这些水面下的事情。

「至于你的问题，朕也可以回答你……朕原本并不清楚柳寿雪的身世。谁能想得到后宫之中，竟然会有个栾氏后人？」

「这么说……确实没有错。」

明允向来是个极端理性之人。只要是道理说得通的事情，他都能欣然接受。在正常情况下，栾氏的后人确实不可能住在后宫之中，那几乎可说是找死的行为。

「既是如此，当初您废止栾氏族人的诛杀令，也与柳寿雪毫无关系？」

但明允还是问了一个相当犀利的问题。

「毫无关系。」

高峻淡淡地说道。自己说话向来简洁扼要，此时如果多费唇舌加以解释，反而容易引来疑窦。

「废止诛杀令的理由，当初朕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为了去芜存菁……律令如果不适时加以整理，很快就会变得过于繁琐。陛下这个决定可说是相当明智。」

高峻点了点头。

「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

明允退了一步，拱手说道：

「微臣惶恐，耽误了陛下的宝贵时间。微臣心中再无疑虑。」

「那很好。」

高峻转身迈步，此时明允却又说了一句：

「陛下的深谋远虑，实在令微臣叹服不已。」

高峻转过头来，只见明允难得露出了充满智慧的微笑。那笑容不带丝毫讥讽之意，反而隐含着一抹对机密之事心照不宣的亲近感。

「朕能有你们这些栋梁之材，实在是天幸。」

说完这句话后，高峻再度迈步。这确实是肺腑之言。

走了几步，高峻不禁微微吁了口气。朝议时自己似乎一直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背部感觉僵麻不已，此刻终于能喘口气了。

─但事情可还没有结束。

高峻向走在身后的卫青低声说道：

「将之季与千里唤至弧矢宫，另遣一使者往见沙那卖晨。」

虽然问题堆积如山，但之季等人应该能妥善处理。真正棘手的问题，只有一个。

─乌。

＊

当天深夜，高峻再度造访夜明宫。殿内貌似比往昔更加昏暗。仔细一看，灯笼前方竟摆着一座屏风，挡住了大部分的火光。

「娘娘……乌涟娘娘说她讨厌光……」九九一脸困惑地说道。

只见乌环抱双膝，坐在距离灯笼最远的房间角落。高峻见她扎起了银色长发，身上同样穿着平时穿惯了的黑衣，心里猜想多半是九九帮她梳妆打理的吧。

「那个丫头说一定要把头发绑起来。」

坐在角落的乌不断发着牢骚。她嘴里直喊着「头好痛」，表情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光是帮娘娘绑个头发，她就吵闹个不停。」

除此之外，她还吵着说自己肚子饿了，但是将餐点端到面前时，却又不会使用筷子和汤匙。没办法好好吃饭，最后还自暴自弃，想要直接用手抓食物来吃。

「简直像个三岁小孩。」九九说道。

「她当然不会使用筷子。」停在高峻肩头的枭说道：

「在幽宫的时候，我们只吃树上的果实，从来没学过筷子的用法。」

「帮她做些不用筷子也能吃的餐点吧。」高峻吩咐九九。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可是……」

「可是什么？」

「娘娘会恢复吧？恢复成原本的娘娘……」

九九露出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高峻转头望向乌，乌将头别向一边，什么话也不说。

「会。」

高峻只应了这么一个字。九九这才露出稍微安心的表情。

「衣斯哈的下落……还是不知道吗？」

「目前还没有头绪。」

九九脸上的表情登时转为失望。高峻不禁心想，这女孩的表情真是简单易懂。

「衣斯哈……是那男童吧？」

窝在房间角落的乌忽然说道。

「那是哈弹族的男童。白鳌那家伙为了泄愤，把他掳走了。」

乌说得愤恨不已。

「为了泄愤？」

「哈弹是我的『巫』。我的第一个『巫』，就是哈弹族人……」

「第一个巫……」高峻一面回想一面说道：「你指的是第一代冬王？」

最初乌在幽宫犯了罪，被流放到此地时，她挑选了一个男人为夏王，一个女人为冬王。那正是双王历史的滥觞。

「刚被流放到这里的时候，没有人看得见我，也没有人听得见我的声音。直到遇上了那个巫，我才终于能够与凡人交谈。」

乌呢喃说道。

「没有了巫，我什么也做不了。没办法和凡人交谈，也没办法获得供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白鳌那家伙也一样，我们最怕的事情，就是巫被杀死。所以白鳌又气又恨，我也一样。」乌的言词带着几分稚气，没有办法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

「鳌神发怒……是因为你杀了他的巫？」高峻问道。

「不是我杀的，是哈弹族杀的。他们攻打杼，杀了白鳌的巫。因为杼王就是当初欺骗我的那个男人。」

杼朝是一个信仰鳌神的古代王朝，据说寿雪的身上也流着杼朝人的血脉。高峻试着在心里整理前因后果。

乌遭到流放，是因为她受亡者蛊惑，令亡者死而复生。原来那个亡者就是杼王？因为有这个嫌隙，所以乌指使哈弹族消灭了杼朝。鳌神的巫也在战乱中遭到杀害，因此鳌神憎恨着乌。既然乌也憎恨着鳌神，这代表……

「你的巫也被鳌神杀了？」

「没错，而且那家伙的手段既狡猾又卑鄙。」乌皱眉说道：「他故意引诱兄弟吵架，杀死了我的巫。」

当初寿雪所描述的古代历史，确实有类似这样的桥段。夏王与其弟弟发生争执，后来夏王杀了冬王，导致天下大乱，从此进入漫长的乱世时代。

由此看来，鳌神也曾毁掉一个王朝。

「所以你就跟鳌神打了起来？」

「最后是我赢了。」

乌的口气带了三分得意。「区区白鳌，哪是我的对手。」

「失去了半身，还敢说你赢了？」

说这句话的人不是高峻，而是枭。乌气呼呼地瞪了枭一眼。

「若不是失去半身，你怎么会遭到香蔷摆布而无法脱身？脑筋不好还想要反击，才会落得这个下场，真是个傻丫头。」

乌懊恼地瞪着枭，紧紧咬住了嘴唇。只见她的眼眶逐渐积满泪水，一张脸涨得通红。高峻从刚刚的对话，也已听出乌的脑筋确实不太灵光。

「香蔷她……从小就是个奴隶，整个人瘦得像皮包骨，脸上气色很差。虽然看起来好弱小、好可怜，却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巫，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巫。她总是孤单一人，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只有我会为她着想……没想到她竟然会……」

乌环抱着膝盖，嚎啕大哭起来。高峻看着乌以寿雪的身体做出这样的举动，心情不禁有些复杂。寿雪就算要哭，也绝对不会像这样哭得呼天抢地。

「原来你们是同病相怜。」枭哭笑不得地说道。「看来那个香蔷也是被栾夕利用了。」

「如果我能取回半身……只要能拿回半身……我就不会被关住了……」

乌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硕大的泪珠滚滚滑落。

「……取回半身之后，你会与现在有何不同？」高峻淡淡地问道。

乌以一双湿润的双眸凝视高峻。她一眨眼，泪珠再度沿着脸颊滑落。

「我会变回我。」

乌这句话说得不清不楚，高峻只能自行加以解释。

「你的意思是说，恢复你原本的模样？届时寿雪……你现在的身体会有什么下场？」

乌歪着头想了一下。那神态与寿雪有几分相似。

「没什么下场。我能够进入巫的体内，也能够离开，就像风一样。」

就像风一样。这句话不太像是乌会使用的比喻，或许她只是转述了从前某个「巫」的感想吧。

总而言之，目前听起来就算乌取回半身，对寿雪的身体也不会造成什么危害。这让高峻着实松了口气。

「乌，朕能体谅你不再相信凡人的心情，但朕会尽最大的努力，获得你的信任。」

乌默默凝视高峻，眼神中流露着怀疑。

「你想要取回半身，这一点不会有错吧？」

乌点了点头。

「我们也想要帮助你取回半身。只要你获得自由，寿雪就能获得自由。」

高峻尽可能使用浅显易懂的词句，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乌微微皱眉，默默倾听着他的话。

「因为我们想要让寿雪获得自由，所以一定会尽全力帮你寻回半身。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自己，你明白吗？」

乌动也不动，一双妙目只是注视着高峻。高峻无法推敲她心中的想法，甚至不知道她的脑袋有没有在转动。

「帮我取回半身……是为了你们自己……？」

乌不安地问道。

「没错。」高峻点了点头。

「对我们来说，帮助你是对我们有利的事情，所以我们绝对不会背叛你。」

乌露出一脸迷惘的神情，眼神左右飘移，两只手一下子放在膝盖上，一下子捏着裙子下摆，显得不知所措。

「乌。」

枭喊了一声。乌听到枭的叫声，肩膀微微一震。

「你应该明白，我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救你。我与你诞生于同一颗泡沫之中，绝对不会弃你于不顾。」

乌睁大了双眸，以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凝视着枭。

「……但你不是生气了？」

「现在我已经不气了。我也是个笨蛋，和你一样遭到流放。除了跟你在一起之外，我别无选择了。」

「跟我在一起……」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乌张着双唇，却没有说话。她整个人静止不动，一滴眼泪又从她的脸颊滑落。

高峻清楚地感受到乌那冻结的心灵正在融化。蓦然间，高峻恍然大悟。

─原来乌最害怕的事情，是「孤独」。

只有巫能够感受到乌，能够与乌交谈，理解乌的想法。一旦失去了巫，便再也没有人能够与乌心意相通，这正是她心中最大的恐惧。

乌依然持续哭泣。但她不再像刚刚那样放声大哭，而是安静地流着眼泪。

神明的孤独，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高峻试着在心中想像。没有人听得见自己的声音，没有人察觉自己的存在，那是一种多么强烈的恐惧？

「及人死，魂受幽宫牵引，远渡重洋……」

半晌之后，乌不再哭泣，嘴里细语呢喃。

「凡几度星霜，灵魂复出幽宫，入回廊星河，于河中漂荡摇摆、梦寐游离，遂化为新生坠地……」

乌停顿了一下，又轻声说道：

「然未死之魂不得入幽宫，必受回廊星河所引，洪流吞噬，于河水中永世徘徊。」

高峻心头一惊，望向乌，乌也正看着高峻。

「这少女的灵魂，如今在回廊星河。」

─回廊星河！

在传说中，布满星辰的夜空覆盖在大海之上，当中有星河流淌，星光每自星河坠地，便化为生命……

「寿雪……正在回廊星河徘徊？」

乌点了点头。

「你有办法将她的灵魂引导回来？」

「有。」

乌说得斩钉截铁。有办法能够让寿雪平安归来……得知这一点的瞬间，高峻不由得热血沸腾，心跳加剧。

「怎么做？」

然而乌的回答，却令高峻的思绪瞬间冻结。

「须得透过这少女的亲人，唤回她的灵魂。」

＊

不知过了多久，当高峻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内廷的房间里。自己究竟去了哪些地方，又如何回到内廷，竟然完全想不起来。

─寿雪的亲人！

乌所说的话，再度浮上心头。

─要到哪里寻找与寿雪有血缘关系之人？

栾氏一族除寿雪之外，早已遭诛戮殆尽。

很多事情就算表面上已成定局，只要运用一些智慧，通常还是有转圜的余地，高峻向来抱持着这样的想法。这次成功避免寿雪遭到处刑，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是人死不能复生。即便有百龙之智，也无力回天。

此时高峻的心情，就像是沉入了幽暗而深邃的海底。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一丝亮光。

高峻感觉到自己彷佛将被强大的黑暗吞噬，不由得伸手按住了椅背。

「大家！」不知何处传来了卫青忧心忡忡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高峻以手掌抵住了额头。掌心竟异常冰凉。偶然间，他低下头，看见了摆在矮桌上的棋盘。上头还排着一些棋子，正是自己与寿雪花了很多时间慢慢对弈的一局棋。

─这局棋难道注定没有下完的一天吗？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呻吟声自高峻的双唇间逸出。

＊

卫青将高峻送回寝室后，独自在殿舍内巡视了一圈。整座殿舍里只有卫青的脚步声，踏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此时卫青满脑子只担心着高峻的身体。高峻自返回内廷之后，气色便非常差，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竟憔悴得有如大病了一场。而高峻的心中在烦恼着什么事，卫青非常清楚。

─寿雪的亲人……

找不到与寿雪有血缘关系之人，就没有办法唤回寿雪的灵魂。就算乌涟娘娘离开了，那躯体也只会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也就是一具死尸……是这个意思吗？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的事。

卫青心里如此想着。如果能够让寿雪从这世上消失，那是再好也不过了。对高峻而言，这可说是最好的结果。

卫青明明抱着这样的想法，内心深处却彷佛有一道声音在低声细语着。这样真的好吗？我很有可能是寿雪的同父异母哥哥，此时能够拯救寿雪的人，天底下或许只有我而已，难道我要对亲妹妹见死不救吗？这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吗？

─当然！

卫青努力尝试将那道声音抛诸脑后，但那道声音就是不肯消失，有如卡在胸口深处的一颗小小的异物。

卫青感到呼吸困难，心中充满了迷惘。没有人可以指引自己一个正确的方向，就算是高峻也不能。

＊

高峻一到冬官府，便看到数名放下郎出门迎驾，但其中不见千里的身影。事实上千里已在高峻的指示下，随同之季离开京师，前往了界岛。

放下郎引着高峻走向冬官府最深处的某屋舍，进入了一间房间。房内有一名老人坐在床上，正是封一行。他自从打破结界后就病倒了，一直躺在床上。

「好些了吗？」

「多谢陛下的关心……在乌妃娘娘危急之际没能帮上忙，小人实在愧惶无地。」

此时的封一行变得更加削瘦，整个人彷佛缩小了数分。

「乌妃娘娘竟然是栾氏之后……小人真的是万万也没想到……」

他眨了眨混浊的双眼，泪珠滚滚滑落。

「小人当年抛弃了冰月，没想到还有机会再遇上栾氏后人。」

栾冰月生前是封一行的爱徒。

「……封一行，你对巫术瞭如指掌，朕有一事相询。」

高峻淡淡地说：

「乌涟娘娘言道，寿雪之魂如今在回廊星河。只有寿雪的亲人，才能将其唤回……除此之外，当真别无办法了吗？」

封一行满脸困惑地眨着湿润的双眸，说道：「唔……若是死者之魂，可以招魂术招之。但生者之魂不同于死者之魂，实在无法可招。」

封一行虽然一脸病容，但一谈到巫术之事，立刻说得头头是道。可惜就算是封一行，也没办法说出高峻心中期盼的答案。封一行见高峻的眼神充满了沮丧，不安地问道：

「难道……乌妃娘娘没有亲人？」

「如何能有亲人？」

高峻很少使用如此强硬的口吻说话，令封一行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除非这世上还找得到其他的栾氏后人。」高峻接着以稍微和缓的语气说道。

「陛下，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封一行战战兢兢地说道：「乌妃娘娘的母亲及父亲，只是有一方是栾氏，难道另一方也完全没有亲戚吗？」

「继承栾氏血脉的是她的母亲……但朕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寿雪自己似乎也不知道，因为她的母亲生前是风尘女子。」

封沉吟了一会儿后说道：

「即便母亲是风尘女子，并不见得一定查不出父亲是谁。只要符合一些条件，还是有机会查出来。」

高峻满脸疑惑地问道：「什么样的条件？」

「花街也有阶级高低之分。北曲的阶级较低，客人都是京师的庶民，或是来到京师工作的外地人。南曲的阶级较高，客人都有一定程度的地位及财富。因此想要在南曲卖身，必须具备相当高的学识涵养及才艺。如果技艺过人，也有可能获得客人赎身，成为客人的小妾。乌妃娘娘的母亲若是在南曲卖身，只要知道门路，或许有机会查出父亲身分。」

「……什么样的门路？」

「譬如有一定名气的名妓，熟客的身分也会在花街流传，这种情况要查就会容易得多……陛下可知道乌妃娘娘母亲的名字？」

「只要查一查栾氏一族的处刑名册，就能知道名字。」

「小人指的是在花街的花名。」

「花名……嗯，查乐户应该能查得出来。」

负责管理乐师、官妓的官府单位称作「教坊」。想要在花街的青楼卖身之人，都必须前往教坊报备登记。当然如果是未经官府核准的违法青楼，就查不到纪录了。

「要清查这么久以前的纪录，恐怕得花上一些时间……」

高峻说到一半，忽然想到另一个方法，改口说道：

「夜明宫里的人，或许曾听寿雪提过。」

例如九九，也许曾听寿雪说起母亲之事。

「如果听过，事情就好办了，朕先确认看看……青。」

高峻转头喊了一声，卫青应了，表情却有些僵硬。

「遣使者往夜明宫。」

卫青领命，走出了房间。高峻将头转回来说道：

「知道了花名之后，你打算从何查起？」

「小人曾在花街从事代笔的工作，因此有些门路。」

「但是……」高峻凝视着封一行说道：「以你现在的身子，恐怕没办法四处奔波。」

封一行笑了起来。这一笑，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他的内里虽然虚弱，神情却显露出一抹平静。

「小人能够苟延残喘活到今天，或许全是为了做这件事。若无法救得乌妃娘娘的性命，将来小人可没有脸面对冰月及鱼泳。」

那不带一丝迷惘的觉悟表情，彷佛打算为这件事献上生命一般，令高峻为之动容。

高峻不禁暗思，封一行逃窜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或许只是基于一种消极的理由。那不是对「生」的渴望，而是对「死」的恐惧。

但是任何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有谁能够不心生畏惧？

过了一会儿，派往夜明宫的使者回来了，那使者的身边还跟着温萤。

「娘娘的母亲，以『鶲玉』为花名。」

温萤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名字。高峻胸中燃起了一线希望，不禁握紧双拳。

「鶲玉……鶲玉……小人好像听过这名字……」封一行嘴里嘀咕，却想不起这名字的来历。「人一旦上了年纪，记忆力就会变差。但是年轻时的事情，却是忘也忘不了。」

「大家。」

温萤跪下说道：

「小人也想为娘娘尽一己之力。」

「温萤。」卫青斥骂：「用不用你，大家自有决断……」

高峻轻轻扬手，制止卫青再说下去。

「好，那你就陪封一行去一趟花街吧。」

高峻想了一下，接着又说道：「青，你也陪他们走一遭。」考量到封一行有可能在路上病倒，还是让卫青一同前往比较保险。

「小人这就出发……」封一行才刚下床，身体竟晃了一下，温萤赶紧奔上前，将他搀扶住。高峻见封一行脚步虚浮，不禁担心他是否能达成任务。

封一行或许是见高峻面露忧色，接着又信心十足地说了一句「小人此去，不久便回，陛下勿忧。」

＊

「卫内常侍。」

三人搭乘的马车一出城门，原本完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的温萤忽然开了口。卫青只是朝温萤脸上一瞥，并没有应声。

「您为什么刻意隐瞒？」

「……我隐瞒什么了？」

「娘娘母亲的花名。当初正是您让娘娘亲口说出这个名字，不是吗？」

「看来你很擅长偷听别人说话。」

卫青语带讥讽，温萤却是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卫青的脸。卫青不禁有些后悔，果然实在不应该派他担任寿雪的贴身护卫的。当初卫青做出这般决定，是因为温萤这个人能力优秀、心思细腻且对自己忠心耿耿。

更重要的一点，是卫青欣赏他有一颗赤子之心。

─没想到正因为如此，如今他竟对乌妃崇敬有加。

卫青暗自咂了个嘴。那个时候，自己怎么会傻到向寿雪询问母亲的花名？明明知道温萤就在旁边……

「我只是忘了。」

「您明知道娘娘母亲的花名，为什么瞒着不说？」

温萤完全无视卫青的回答，继续诘问。

「您到底想要隐瞒什么？」

卫青将头转向一旁，没有答话。

「您既然知道娘娘的母亲，应该也知道她的父亲……」

「我什么也不知道！」

卫青不屑地说道。没想到这句话一说出口，竟让温萤错愕得没办法再问下去。因为卫青此时的声音与态度，都有如刀锋一般锐利，顿时让马车内的气氛变得冰冷而凝重。

「啊，老夫想起来了。」

旁边的封一行忽然冒出了这句话，口气相当开朗，与当下的氛围格格不入。

温萤愣了一下，转头朝他问道：

「你想起什么了？」

「当初老夫遭到逮捕时，青楼的鸨母曾经提到鶲玉这个名字……」

封一行说到一半，忽然转头望向卫青，面露惊愕之色。卫青迅速伸出手掌，揪住封一行的咽喉，手上微微使力。封一行发出痛苦的呻吟。

「糟老头，不准你再说一个字！」

封一行登时五官扭曲。

「干什么！」

温萤急忙将卫青的手拉开。

封一行剧烈咳嗽着，温萤一边保护他，一边对卫青投以责备的目光。

「您到底有什么企图？难不成您想要违背大家的旨意？」

温萤不愧是卫青的部属，这番话说得冰冷且充满了讥刺意味。但他看见卫青面无血色且剧烈喘息，脸上的讥讽表情霎时转变为惊疑。

「您到底是怎么了？」

卫青以双手捂着脸，垂下了头，心里也很想问这个问题。我到底是怎么了？

完全无法保持冷静，心里有股想要立刻将封一行杀死的冲动。

「没有错，正是鶲玉……有个熟客原本说要帮他的母亲赎身……没想到那男人最后却被鶲玉夺走了……」

封一行一边咳嗽一边说道。

「住口！」卫青厉声喝骂道。

封一行受到惊吓，一时不再说话，但他旋即瞪着卫青，以颤抖的声音说道：「不，老夫要说下去。」

「住口！」

卫青抬起了头，大声嘶喊：

「乌妃……那丫头的父亲已经死了！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妓女杀了！那男人是个败类，我也是个败类！因为我身上流着他的血！」

温萤整个人僵住了。

「您的意思是……」

「没有明确的证据，只是有可能而已……但就算我跟乌妃的父亲为同一人，那又怎么样？我绝对不会救她！」

「卫内常侍……」

「别让那丫头回来，才是真的对大家好！那丫头是个彻头彻尾的禁忌！为了大家着想，就让她消失吧！」

「……卫内常侍。」

温萤以冷静的口吻对着脸色惨白的卫青说道：

「您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什么？」

卫青皱起了眉头，不明白温萤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如果撇开对大家好或不好，您会怎么做？」

温萤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不要拿大家当借口，请诚心面对您自己的心情，好好地想一想，您究竟希望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并没有拿大家当借口……」

「您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大家，却完全不提自己的想法，这不是借口是什么？」

卫青霎时哑口无言。

─我希望怎么做？

「那还需要问吗……」

卫青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高峻着想，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的动机。自己的心情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对高峻是否有帮助。对卫青而言，高峻就是一切。

「你正在迷惘。」

说这句话的人不是温萤，却是封一行。

「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为什么你会迷惘？为什么你不想想看，过去为陛下做任何事，你曾经迷惘过吗？」

「少废话！」

卫青的心中充满了焦躁。如果可以的话，好想掐住封一行那有如枯木般的脖子。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如此焦躁不安？

因为温萤与封一行的每一句话，都直击问题的核心，刺入卫青的内心深处。

─我根本不应该迟疑！没有任何让我需要迟疑的理由！

但实际上卫青的心中一直有着迷惘。卫青不断告诉自己「理所当然应该怎么做」，正是为了掩盖心中的迷惘。

为何迷惘？在那迷惘的深处，存在着什么样的心境？

其实卫青早已知道答案。但不想承认这个答案的煎熬，让卫青紧咬住了嘴唇。

─我想要救她。

那心情就像是一丝微弱的火光，存在于卫青的胸中，即使面对任何狂风暴雨，也不曾熄灭。那就是血缘和血脉所带来的缘分。如果那血缘是真实存在的关系，这意味着对没有父母也不可能有子女的卫青而言，寿雪是在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血亲。不管卫青再怎么不愿意，也必须承认这个事实。那意义与卫青心目中的高峻，又有些许不同。

正因为如此，卫青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承认。

卫青闭上双眼，陷入了沉默。刺耳的马蹄声与车轮声不断钻入鼓膜，身体随着马车上下震动，肩膀及膝头也随之摇摆。不知已有多久，自己不曾像这样深切感受到肉体的存在。在过去的漫长时间里，卫青一直刻意避免想起自己的血缘，自己的血与肉。因为在他的意识里，那与秽物无异，他需要的只有洁净的心灵。然而自己确实拥有肉体，肉体的内侧则流动着与他人相连的血脉。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这一刻，卫青才感受到其尊贵。

卫青睁开双目，朝温萤道：

「停下马车，掉头回宫。」

温萤露出摸不着头脑的表情，说道：「但我们现在要前往花街……」

「没有必要。当年鶲玉遭处死，她所待的青楼也遭勒令停业，所有人都被逐出了京师。乌妃的父亲到底是谁，如今已无从求证。除了我这个同父异母哥哥，要找到她的亲人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温萤惊讶得瞪大了双眼，说道：「卫内常侍，您的意思是……」

「我得向大家认错道歉才行。」

卫青低声呢喃，垂首望向自己的手掌。虽然掌心中什么也没有，但卫青彷佛看见体内流动的鲜血，正与寿雪相连着，那是一种多么不可思议的感觉。

＊

回到宫城之后，卫青立刻前往内廷见高峻。

「你们回来得真快。」

高峻正坐在榻上读着书简，一看见卫青走进来，脸上流露出了诧异之色。卫青见到高峻后，登时彷佛全身力气尽失，跪倒在他面前。

高峻吃了一惊，张了口想要发问，但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起身走到卫青面前，而后，他竟也跪了下来。身为皇帝，绝对不能做出这样的举动。卫青心里这么想着，却是泪流不止，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卫青的行为虽然是为了高峻着想，但是对高峻毕竟是一种欺骗。明知道高峻心中念兹在兹都是寿雪之事，卫青却因为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而选择保持沉默。

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正是卫青让高峻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如今卫青能做的事，就是乞求高峻的原谅。

「有一件事……小人一直瞒着陛下。」

卫青勉强挤出了这句话。高峻不发一语，只是凝视卫青，将手搭在他的肩头。那手掌是如此温暖。

这让卫青回想起了一件往事。年幼的卫青因遭师父虐待而逃走，偶然撞见了高峻。当时高峻也是像这样，只是安静地凝视着满身伤的卫青，将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如今高峻的手掌，就跟当年一样温暖。

第六卷 一界之隔 冬之咎人

寿雪在一片漆黑中睁开了双眸。

她的全身似乎浸泡在水里，根据肌肤上的触感判断，那确实是水无疑。但不知为何，寿雪一点也不觉得寒冷。

水正不断地流动，自己似乎置身在河水之中。那是一条很浅的河，因为此刻寿雪的身体有一半露出了水面。尽管远处一片昏暗，但河面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这正是目前她所能察觉到的事。

她以手撑着河底，坐起了上半身。

─萤火虫在河面上随波逐流。

这是寿雪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数不尽的光点，在黑暗的河面上载浮载沉，缓缓漂流。那些光芒是如此微弱，彷佛随时会消失，却又不曾消失。

寿雪试着朝光点伸出手。仔细观察，会发现那光芒是白中带青的颜色。她以手指轻触光点，那些光点竟穿透了手掌，流动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既不冷也不热，没有在她手掌上留下任何触感。寿雪遥望光点流逝的方向，远方依然只有宽广的河面及漆黑的夜空。极目四望，除了河面之外什么也没有。

蓦然间，寿雪发现了一个疑点。这明明是一条河，却没有潺潺流水声。空中无风，水中无鱼，整个广大的空间里听不见一丝一毫的鸟虫鸣叫之声。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一条河。

这里到底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对了，那些乌妃的尸骸……

寿雪回想起了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

─我死了吗？

寿雪低头审视自己的手掌。明明置身在河水之中，双手却一点也没被浸湿。她又试着握拳，却使不出半点力气。那是一种相当奇妙的感觉。明明自己正存在于肉体之中，却感受不到肉体的存在。

寿雪看着眼前的景色，陷入了沉思。原来人死之后，会来到这样的地方，一条萧瑟、寂寥而昏暗的河川。

「看那边。」背后蓦然响起了说话声。

寿雪吃惊地回头一看，一名身穿黑衣的娇小少女，就站在自己的正后方。少女有着苍白的脸孔、骨瘦如柴的身体，以及一对大得异常的双眸。她的双唇干裂，而且毫无血色。

少女伸出手指，指向前方。寿雪看见少女的手，不由得心中一突。少女的每一根手指都只剩下半截，鲜血不住滴落。

「星光坠地，又是一新生命的诞生。」

寿雪朝少女所指方向望去。漂荡在河面上的微弱光点，一面摇曳一面缓缓沉入水下。

「看，那也是……」

少女又指向另一光点。那光点同样在摆动中缓缓沉坠。放眼四周，还可以找到诸多正在下坠的光点。

「受神宫导引之魂，于此川中受尽冲刷洗涤，周游巡回，终于化为新生命。」

少女的声音虽然清澈透亮，却是尖细而微弱，彷佛随时会中途消失。

「我在这边能做的事，就只是一直看着、一直看着……」

少女放下手臂，转头面对寿雪。她的眼神空洞阴郁，有如晦暗的树洞。

「你破了我的结界。」

她的声音变得阴沉而沙哑，双眸变得更加阴郁而深邃。

寿雪愤然往前一扑，将少女按倒，登时水花四溅。

「……香蔷！」

寿雪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名少女就是香蔷。至于她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寿雪压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这个瞬间，自己所感受到的只是对初代乌妃的愤怒与憎恨，在胸中不断膨胀、爆发。

香蔷即使遭寿雪推倒，表情依然没有变化，空洞的双眸也没有丝毫波澜。

「晁华一定会很失望吧。要是晁华变得讨厌我，那都是你害的。」

「晁华？」

「帮我取了名字的人。」

「……晁华即栾夕乎？」

香蔷的眉梢微微一颤，说道：「不能说那个名字。」

「讳其名，故以字称之？晁华乃栾夕之字？」

香蔷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仰望着她。寿雪勃然大怒，抓着香蔷的衣襟用力摇晃。

「吾岂有过？至此诸事，岂非汝之过耶？」

将乌困于乌妃体内，将乌妃困于结界之中，始作俑者皆是香蔷。若不是她，寿雪根本不必承受这些苦楚。

难以言喻的怒火，以及各种复杂的情感不断涌上寿雪的心头。乌妃们的痛苦……丽娘的痛苦与仁慈……

「丽娘……」

寿雪发出呻吟般的呢喃，放开了香蔷的衣襟。就算再怎么责备眼前之人，也没有办法消除丽娘所受之苦。一切的作为，都已没有意义。

「汝囚乌于乌妃，囚乌妃于结界，是何居心？」

香蔷一脸纳闷地说道：

「当然是为了不让她们逃走。就像小鸟、虫子一样，如果不关起来，她们就会逃走。」

香蔷的口吻，彷佛在说着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寿雪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乌并众乌妃之心，汝皆视为无物？」

寿雪目不转睛地看着香蔷。眼前这个少女，到底把人当成什么了？

「要是逃走了，晁华会不开心。虽然我不会逃走，但我的后继者就很难说了。我没有办法，只好把她们全部关起来。晁华曾经送我一只鸟，我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它马上就飞走了。后来晁华告诉我，鸟一定要关在鸟笼里，这都是晁华说的……」

「晁华命汝断指为界？」

香蔷沉默不语。

「晁华命汝困乌于己身，受尽折磨于朔？晁华命汝施禁术，操乌妃尸骨？」

「……」香蔷瞪着寿雪，发出了不耐烦的咕哝声。

「连你也说跟晁华一样的话。」

「……」

「我为晁华做了这么多事，他却从来没有称赞过我，还说不希望我做这些事。我知道他在说谎，晁华其实很希望我做，只是嘴上不说而已。我很清楚他要的是什么，所以就算他不肯说出口，我还是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因为这个人不管心里再怎么希望，也不会对我下命令。他还说，我已经不是奴隶了，所以我不用再听任何人的命令，他也绝对不会要求我做任何事……」香蔷以虚弱的声音滔滔不绝地说着，同时不断甩头，视线左右飘移，显露出极度的焦躁。

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几岁呢？寿雪看着香蔷，心中蓦然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刚开始的时候，寿雪以为她是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少女。但如今的香蔷，看起来既像个佝偻老妪，又像是个满面风霜、受尽病痛折磨的四十多岁妇人。她的双眸有如少女，皮肤却干裂且松弛。

「呜呜……呜呜……」香蔷一面呻吟，身体一面左右摇摆。寿雪心中惊惧，不由得自她的身边退开，香蔷也随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因为施了禁术的关系，被神明憎恶，没有办法进入幽宫，只能在这个鬼地方东飘西荡……而且身体被砍成碎块，和盐混在一起，所以也没办法回到晁华的身边……」

据说香蔷死后，栾夕担心她会复活，所以将香蔷的尸体醢了。

「晁华……」香蔷的手掌隐藏在黑衣的袖子之中，随着身体的晃动，袖口不断滴出鲜血，乍看之下有如泪珠。

寿雪不禁心想，看来这个女人的心里除了晁华之外，当真容不下任何事物。晁华以外的任何人，在香蔷的眼里都与路旁的石块无异。因此不论寿雪如何向她强调乌妃们心中的怨恚与痛苦，都无法撼动她半分。说到底，她根本无法理解石块的感受。

─所以她什么也看不见。

就连晁华眼中的事物也不例外。香蔷根本不知道晁华的感受。

不管是过去的漫长岁月，还是未来永劫，香蔷都只能在这一望无际的昏暗河面上，漫无目标地徘徊游荡，永远没有止歇的一天。这就是她必须遭受的惩罚。

「在晁华对我伸出援手之前，我一直过着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生活……」

虽然只是细语呢喃，但在这连潺潺流水声也听不见的死寂世界里，香蔷的声音有如清脆的铃声一般清晰而响亮。

「我的父亲偷东西被抓到，母亲和我都受到连坐处罚，变成了奴隶……除非官府发出赦令，否则我们永远都只能当奴隶。每一天，我们都只能拿着杵捣糙米……就算捣到磨破了皮，手上长出了水疱，也不能休息……你知道吗？罪犯只能穿红色的衣服，所以我们每天都穿着红衣，从早到晚不停地捣米，永远没有捣完的一天……除了乌之外，我没有其他的说话对象。」

「乌……」

香蔷停下脚步，转过了头来。

「每到夜晚，我就会听见她的呼唤，从阴暗的角落传来。那声音只有我听得见。乌每次和我说话都好开心，因为她终于找到可以说话的对象了……我、我也很开心……」

香蔷垂下头，似乎是回忆起了往事。

「但是……后来晁华来了，他救了我，我成了晁华最重要的人，所以我也把晁华当成最重要的人。不管晁华身边有多少漂亮的妃子，就算晁华和那些妃子生了孩子，到头来，就只有我才是晁华绝对不能失去的人。在晁华的心里，只有我绝对无法被取代……不管我做什么事，晁华都会原谅我。」

香蔷忽然笑了起来，不知想起了什么。寿雪暗想，不晓得她当年做了什么可怕的举动。虽然心里纳闷，但她并没有开口询问。

「所以不管晁华做了什么事，我也会原谅他。他再怎么讨厌我，再怎么害怕我，也不会离开我的身边。」

不知何时，香蔷竟来到了寿雪面前，寿雪大吃一惊，急忙向后退了一步。香蔷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只剩半截的手指陷入她的肌肤之中，手指的伤口不断有鲜血喷出。

难道她感觉不到疼痛吗？寿雪心中又惊又疑。

「我为晁华做了那么多事，真不晓得他为何这么怕我。不只找来了一大群巫术师，盖了一栋受鳌神庇佑的殿舍，还把我的尸体和盐混在一起……我不顾一切帮助他，甚至不惜牺牲了自己的手指头。我后来会死，说到底也是因为这个伤的关系……没想到他却把我的尸体……」香蔷的双眸散发出异样的神采，骨瘦如柴的脸孔有如骷髅般骇人。

─怪不得晁华会害怕这个女人。

香蔷这种一厢情愿的性格，正是令晁华感到恐惧的主因吧。毕竟晁华的心中，多半并没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念头。何况香蔷的所作所为，只是「香蔷认为对晁华有利」，而不是「晁华认为对自己有利」。

晁华救了香蔷，所以香蔷对晁华景仰爱慕，愿意为晁华做出任何牺牲，就像是跟在母鸟身后的雏鸟一般。在香蔷的心目中，晁华的地位或许就像神一样。但是被当成神一般膜拜的感觉，恐怕相当不好受。

「晁华也真是的……明明是那么厉害的人……当初刚相遇的时候，明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

香蔷的双眸虽然映照出了寿雪，但她的眼里根本没有寿雪、甚至任何事物的存在。寿雪向后一缩，甩开了香蔷的手。

─没时间听她说这些永无止境的疯话。

寿雪环顾四周。根据香蔷的说法，这里是回廊星河。香蔷因为遭幽宫诸神排拒在外，所以只能在这种地方游荡。那自己呢？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个地方？

「你没有死，所以灵魂不会进入幽宫。」

香蔷彷佛看穿了寿雪心中疑问，忽然如此说道。

「除非受到人世间的亲人呼唤，否则你永远没办法离开这里，只能像我一样在这里不停地走来走去。」

亲人？

─自己根本没有亲人……

寿雪蓦然感觉到一股寒意自指尖扩散至全身。难道自己得像香蔷一样，永世在这种地方徘徊吗？

香蔷再度伸手，抓住了寿雪的手腕。

「我感觉得到，你的身上流着晁华的血脉。」

香蔷的脸上忽然张开了血盆大口。寿雪心中惊惧，半晌后才察觉她在笑。那是多么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既然如此，你就和我在一起吧。」

香蔷的手指彻底陷入了寿雪的皮肤之中，湿滑的鲜血沿着手掌滴落。寿雪打了个哆嗦，拼命想要甩脱香蔷的手。这一甩，香蔷的手登时松脱，同时她的身体微微倾斜。寿雪急忙转身奔逃。

「这里是新生命的诞生之地……」

背后响起了香蔷的声音。那虚弱却清亮的声音钻入了寿雪的耳中。

「晁华的新生命，终究会漂到这里来。」

那声音是如此兴奋而雀跃。

「我一定能够认出他来。到时候，我会把他牢牢抓住，再也不放开了。」

高亢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河面上。那宛如鸟鸣的笑声久久不曾止歇，余音彷佛缠绕住了寿雪的身体。她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她明明全身几乎冻僵了，却又不住冒出涔涔汗水，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打着寒颤。就在这一刻，寿雪彻底见识到了香蔷的执着。正是这股可怕的执着，在漫长的岁月里囚禁了乌及乌妃们。

蓦然间，寿雪感觉自己的脚踩进了泥淖之中。她才刚惊觉不妙，小腿以下都已陷入了泥中。河川的底层似乎是极深的泥浆，想要将脚拔出来，身体反而陷得更深了。

寿雪拼命挣扎，但越是挣扎，身体越是下沉，转眼间泥层已到了腰际。

─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溺死！

不，如果继续下沉，下场可能不是溺死，而是在泥浆中窒息而死。

寿雪舞动双手，不停拨水，虽然水花四溅，身体却没有上浮的迹象。又过一会儿，寿雪只剩下头部还露出水面，河水逐渐淹没脸颊，流入了口中。

─为什么会死在这种地方？

以这样的形式死去，也算是「死」吗？

寿雪的头部也没入了水中。水面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此时，她的脑海不知为何浮现了一名年轻人的脸孔。寿雪在心底发出了无声的叫唤。

「高峻！」

在这个时候，如果能听见他的声音就好了。高峻的声音，总是能让自己产生不可思议的感觉。

只要高峻呼唤，自己愿意陪着他前往天涯海角。

寿雪闭上眼，伸出了手。明明身体不断往下沉，却有一种正在上升的错觉。此时的寿雪已分不清上与下，感受不到身体的轮廓，不知道手脚在哪里。身体动弹不得，彷佛正在逐渐溶解、消逝。一切马上就要消失了，就连自己的名字也逐渐变得模糊。

不知何处传来了声音。眼前漆黑一片，却有声音回荡其间。

「寿雪……寿雪……」

那声音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如此平静，如此沉稳而熟悉。彷佛在冰冷的世界中，落下了一颗微弱而柔和的太阳，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暖意……

─没错，自己的名字是寿雪。

原本已溶解的心灵，开始重新凝聚。回想起了身体的轮廓，手指可以动了，同时感受到了睫毛的轻颤。

寿雪睁开了双眼。

＊

「寿雪。」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峻的脸孔。高峻凝视着寿雪，表情似乎有些吃惊，但他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寿雪难以判断他此刻的心情。寿雪再度眨了眨眼睛，缓缓环视左右。

─这里是夜明宫？

自己正躺在床上，旁边有九九、温萤、淡海及红翘，唯独不见衣斯哈。除了这些人之外，床旁竟然还站着卫青，而且他竟还握着自己的手。寿雪吓得脑袋一片空白，连该问什么都不知道了。

卫青似乎察觉了寿雪的反应，不悦地皱起眉头，放开了相握的手：「好像醒了。」

「寿雪，你醒了？」

高峻问道。

「焉能有此事……莫非吾仍未醒？」寿雪一头雾水地说道。

高峻听到寿雪这句话，不知为何反而露出松一口气的神情。

「吾何故在此……？」

「你打破了香蔷的结界与禁术之后，心被推出了体外……这是枭说的。」

「枭……」

「所幸乌施了术法，再加上青的协助，才把你的心唤了回来。」

「乌何故……且慢，汝言卫青相助？」

高峻转头望向卫青，卫青臭着一张脸，不发一语。寿雪按着额头，仰望天花板，细细回想醒来前的记忆。

─当时在星河回廊，遇上了香蔷……

香蔷曾说过，除非亲人呼唤，否则绝对无法回来。

「……香蔷于星河回廊曾言，若无亲人呼唤，吾必不得归……」

卫青咂了个嘴。寿雪转头朝他问道：

「汝何故咂嘴？」

卫青没有答话。

「昔日汝曾问吾母之名，却是何故？」

「……我的母亲生前也是风尘女子。」

卫青一脸不满地开口说道。

「有个男人原本说要帮她赎身，最后却将她抛弃，令她愤而自戕。那个败类就是我的父亲，也是你的父亲。」

寿雪在脑中试着理解卫青这番话。

「吾父之事，吾尚且一无所知。」

「你不必知道，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卫青不耐烦地说道。

不是亲人，没有办法将寿雪从回廊星河唤回……既然她回来了，答案就只有一个。寿雪以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卫青，只见后者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臭。寿雪见了他那表情，心中也有些恼怒。不管再怎么样，也不必露出那种表情吧？虽然她此时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已暗自下定决心，绝对不承认卫青是自己的哥哥。

「既然已达到目的，这件事以后请不必再提起。毕竟我们的母亲不同，我也不打算跟你玩什么兄妹游戏。」

「吾正有此意。」寿雪应道。

「言归正传……」寿雪以手撑着床板，想要坐起上半身，九九赶紧过来搀扶。或许是因为身与心尚未完全契合，寿雪感觉有些使不出力气。试着将手掌开开阖阖了好一会儿，感觉才逐渐恢复。

「乌在何处？乌既助汝等将吾唤回，当可与汝等对语？」

「你的心不在体内的时候，你的身体是由乌掌控，当时我们可以和她交谈。」

寿雪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身体受到掌控？如何掌控？

「我们和她约定，要帮助她找回半身。」

「……」

寿雪望向自己的手掌。此时乌想必还在自己的体内吧。封一行曾经说过，乌妃是乌的巫觋，能够与乌交谈。但直到此刻，寿雪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为了寻找半身，朕已派千里及之季前往界岛。」

「千里亦往？」

「千里熟知古代的传承故事，应该会有些帮助。」

「此言亦是有理。」

但千里体弱多病，寿雪担心他抵受不了冬季的海风。

「对了，你是栾氏后裔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高峻一如往昔说得轻描淡写，寿雪因此一时会意不过来。

「……何事传开？」

「或许你不记得了，当时很多人看见了你的头发颜色。」

寿雪一听，吃惊地伸手在头上一摸，头顶并没有绾发髻。抓起下垂的发丝一瞧，果然是银白之色。寿雪霎时脸色大变，不知该如何是好。高峻却依旧神色自若，言语如故。

「关于这件事，朝廷已做出了决议。对你并不实施任何处罚，另新设一使职，专司祭祀，名为祀典使，由你接任。」

高峻说得过于言简意赅，寿雪听完后整个人傻住了。高峻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淡，没有任何变化。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峻，暗自沉吟。

─要促成这件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虽然高峻的口气只像是在说明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但过程绝对不轻松。高峻不知费尽了多少苦心，不知获得了多少人的帮助，才得以实现这件事。

寿雪暗自想像高峻为这件事付出的心血，不由得心情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多亏了千里与行德帮忙说话，还有花娘的功劳也不小。」

「……吾全然不知……」

「对了，还有青也帮了大忙。」

「小人只是为大家办事，并无他意。」卫青冷冷地说道。

高峻不禁苦笑起来。

「……吾当言谢……」

「如果你要道谢，可以写一封信给千里……」

「非也……」

寿雪感觉喉头彷佛鲠了一根刺，半晌后才接着说道：「非谢他人，但谢汝耳。」

高峻凝视着寿雪，好一会儿后才说道：「不必向朕道谢，朕这么做并不全是为了你。」

高峻脸上依然是一副淡然表情。但他旋即移开视线，以迟疑的口吻说道：「不过……」

「不过？」

「我们的棋局还没有结束。」

「棋局……啊……」

寿雪登时醒悟，高峻指的是两人以书信往来的方式下的那盘棋。

「继续下吧。」高峻的口气简直像个孩子。他从来不曾提出任何要求，或许根本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说才好。

「唔……」寿雪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如何回应。

「……善。」最后也只应了寥寥一语，点了点头。

高峻的眼神变得柔和，嘴角微微扬起了笑容。

＊

强劲的海风不断自耳畔穿梭而过。白雷站在山崖上，远眺大海。今天的风浪不小，大小船只都停泊在码头，没有一艘船准备出海。毕竟讨海人最怕的就是遭遇船难，船只可能会在港边停靠好几天，直到风浪转为适合航行为止。附近小镇上的青楼，此刻应该涌入了大量的水手吧。

「叔叔。」

少年的呼唤声，让白雷转过了头。只见衣斯哈站在眼前，手中握着一株药草。

「这就是黄连吗？」

黄连的根茎可以制作成胃肠药，此外还有止血、消炎等功效。

「没错，要把根也挖出来。」

「好。」衣斯哈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此时衣斯哈的上半身穿着麻衣，腰上系着粗绳，下半身穿着短袴。那是海燕子的服装。

「阿俞拉呢？」白雷问道。

衣斯哈指着崖下的沙滩说道：「在捡贝壳。」

白雷叹了口气。

「在这一带就算捡了贝壳，也没办法卖钱。」

这句话已不知告诉她多少次了。

「阿俞拉很擅长找出漂亮的贝壳，孩子们都很开心。」

「真的想要帮助孩子们，应该多摘一些药草。」

「这个我来吧。」

衣斯哈是个相当认真的少年。阿俞拉经常偷懒不做事，衣斯哈则几乎做了两人份的工作。两人情同姊弟，弟弟勤奋工作，姊姊则经常发呆。

白雷与衣斯哈背起药草篓，走下了山崖。陡峻的山崖正下方就是一大片沙滩，山崖的底部有好几个海蚀洞窟，每个洞窟的洞口都挂着草帘。白雷掀开一面草帘，走进了洞窟内。里头摆着大量的陶瓮及竹篓，最深处坐着一名少年，正拿着药杵捣药。

少年抬头问道：「找到了吗？」

「嗯。」衣斯哈放下药草篓，走向少年。

少年从篓中取出黄连看了一眼，拿起身后的另一只篓子，递给衣斯哈。「都放在这里头。」黄连必须除去细根后晒干。

「海上风浪如何？」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白雷：「船只大概还会有两三天没办法出港吧。」

「这可有点反常。现在应该是界岛一带风浪最小的时期才对。既然没办法出海捕鱼，除了制药之外，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

少年的族人，是有如候鸟般在各海域往来迁徙的漂海民，俗称「海燕子」。漂海民通常都是在海上搭建小屋生活，但是到了像界岛这种大型船只频繁进出的港口，有时也会搬到陆地上居住。这一带的海蚀洞窟，在漂海民的眼里是绝佳的天然居所。

这名少年属于漂海民中的蛇古族（注：「蛇古族」一词在第四集中误植为「蛇骨族」，特此更正。）。他就是当初遭一群孩子们围殴，蒙白雷出手拯救的漂海民孩子，名叫那它利。

人生在世，没有人知道自己未来会在哪里，遇上什么样的人。

隐娘（阿俞拉）与衣斯哈在鳌枝殿遭鳌神掳走之后，漂流至京师附近的河岸边，蒙白雷救起。事实上白雷很清楚鳌神擅长以河水、池水或海水为媒介，因此推测两人既然遭鳌神掳走，很可能会在水边出现。白雷在京师附近的河岸及池岸到处寻找，果然找到了两人。

当时羽衣也在河岸边。身为鳌神「使部」的羽衣，向白雷下达了鳌神的命令：「前往界岛。」白雷于是带着阿俞拉与衣斯哈来到界岛，在这里遇上了那它利。

白雷是那它利的救命恩人，因此在界岛的这段期间，三人随着蛇古族一同生活。刚开始的时候，衣斯哈很想回到乌妃的身边，但白雷没有答应。

这当然是基于鳌神的命令。

「神说乌的半身就沉在这附近的海里，要我们把它找出来。」

阿俞拉传达了鳌神的指示。

「神还说，如果我们没找到，会把我跟衣斯哈吃掉……」

白雷暗想，鳌神采取这么极端的作法，应该是被逼急了吧。乌射出的那一箭，很可能已经让鳌神受了伤。但正因为受了伤，才更加危险，就好比一头受了伤的猛兽。

此时白雷的心情，正如同饲养了一头随时不知会做出什么举动的猛兽。

─或许会被吃掉的人是我。

白雷心里想着。

第六卷 一界之隔 渡洋而至

「乌妃娘娘醒了？」

弧矢宫内，羊舌慈惠对着高峻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高峻淡淡地说道。

「在这件事情上，微臣没有尺寸之功，实在汗颜。」

「不，你在朝议上的言行，可说是非常明智。」

当时若慈惠为寿雪求情，明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如不发一语，也容易引人猜疑。

慈惠一听，脸上流露出一抹苦笑。

「再过几天，消息应该就会传到北方边境了。」

「大雪不会阻碍消息的传递？」

「应该会，但不至于完全阻断。毕竟北方边境和其他地区还是有着盐、毛皮等物资的往来交易。」

栾氏一族发迹于北方山脉，因此这个地区的部族大多对栾朝抱持好感。这次的事情传到北方山脉后，会引发什么样的效应，值得密切关注。

「朕已经下令该地的官府及节度使提高警戒，但是……」

在这大雪封山的冬季，实在难以掌握北方山脉的内情。

「北方山脉的部族，自古以来便与我羊舌氏有着频繁的往来。我们要制盐，必须仰赖来自山上的木材，以作柴薪之用。古代每到春季，融化的雪水汇入河川，部族的人就会把砍伐下来的木材抛入河中，使其顺流而下，直达解州海岸。现在的作法已跟古代不同，他们改用船运了。他们提供木材给我们，我们则提供山上无法取得的盐给他们。我们羊舌氏一族，与北方山脉的部族，一直处于这种互利共生的关系。」

慈惠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然而最大的麻烦，就在于北方山脉的部族非常多。与我们羊舌氏有交情的，只是其中一、两支部族而已。因为陛下约束了洞州的踏鞴众，这一、两支部族的人都很感谢陛下的恩德。但是其他部族的情况，可就没那么单纯了。有些部族表面上互相敌对，其实私底下有合作关系，有些部族的情况则是完全相反。」

慈惠再三强调北方山脉的部族是非常棘手的问题。各部族之间，往往会因为狩猎地盘、山林所有权等问题而发生纠纷。而且这些部族不喜欢沟通与妥协，他们大多倾向于以武力击败对手，使其成为己方的从属势力，借此扩大部族的势力范围。在历经了反覆的斗争之后，台面上只会剩下几个强盛的大部族。大部族之间通常不会贸然开战，会以通婚的方式维持表面的友好关系，但实际的关系是否友好，则难以判断；相反的，有些部族之间处于敌对关系，私底下却会互相传递消息。靠着这些复杂的关系，各部族互相牵制，形成势力均衡。外人要摸清楚部族之间的关系，当然更是难上加难。

慈惠对着高峻侃侃说道。

「陛下，您可知要发动叛乱，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的口气不像是提问，反倒像是在确认高峻的想法是否和自己相同。

「钱吧。」高峻回答。

慈惠深深点头，接着说道：

「壮大声势并不难，只要煽动民众即可。但没有钱，声势就无法维持。不管是要取得武器，还是要取得粮食，都需要庞大的资金。更何况要长期维持，资金的消耗更是惊人。所以要发动叛乱，先决条件是必须找到富商大贾或豪门望族作为后盾。」

古代栾氏举兵，正是有盐商羊舌氏作为后盾。

「现在若有人想要在北方山脉举兵造反，盐商绝对不会出钱。因为盐商并没有推翻朝廷的动机。何况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图谋，微臣一定会听到风声。至于其他商人，虽然动静难以掌握，到考量利弊得失，应该不会有商人敢贸然与叛乱势力联手……比较令人担忧的，应该是豪门望族。」

「……例如贺州的动向，你怎么看？」

慈惠皱眉说道：「陛下指的是沙那卖家吗？如今鹤妃娘娘怀了皇子，照理来说沙那卖家应该没有理由造反才对。」

「不，朕担心沙那卖家的真正目的不是造反，而是趁机根除栾氏的最后血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可能会在暗中煽动。依朝阳的性格，恐怕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倘若有人打着中兴栾朝的口号举兵，只要杀死寿雪，造反的声浪就会自然消灭。但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不管骚动是大是小，只要一有类似的风吹草动，高峻就非处死寿雪不可。

「原来如此……」慈惠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沉吟道：「沙那卖家可能会为了陛下着想而暗中策划这种事。」

「朕已经派这阵子住在京师的沙那卖家长子回贺州，打探家族动静。」

「沙那卖家长子……？」

慈惠一拍膝盖，说道：「有道理，听说沙那卖家父子不睦，正好可以设法拉拢。」

高峻微微点头。慈惠接着说道：

「最重要的是让各方势力不敢轻举妄动……好，贺州就交给沙那卖家长子去处理，至于北方边境一带，就交给微臣吧。」

「不，你一动，恐怕会被误会有谋反企图。」

朝廷之中还有很多人不相信慈惠。要是一个不慎，传出「羊舌慈惠与北方部族共谋叛乱」的谣言，事态将会难以收拾。

「既然朝廷中还有人怀疑微臣，这代表北方部族应该也会以为微臣有反叛之心。这反而方便微臣见机行事，暗中打探北方部族的动向。请陛下不用担心，像微臣这样的老狐狸，脚底抹油的速度可是比谁都快。」

慈惠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

银白色的秀发在晨曦中熠熠发亮。每用梳子梳过，光芒便轻舞翻飞，有如反射着阳光的涟漪。寿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蹙眉说道：

「今日当染黑。」

正在为寿雪梳头的九九说道：

「哎哟，为什么要染黑？太可惜了！」

「光耀夺目，使吾心神不宁。镜中之人，吾几不识。」

染发这么多年，如今看着自己的银发，反而极不习惯，几乎不认得镜中的自己。

「现在终于可以不用染发了，就先维持一阵子嘛！或许过几天就适应了……」

九九一如往昔以熟稔的动作卷起寿雪的秀发，结了发髻。「簪跟步摇该选哪一支呢？这些都是搭配黑发用的……」九九一脸懊恼地拿起了一支发簪。

「既是如此，当即染黑……」

「玉簪如何？」

旁边突然传来了声音。转头一看，原来是淡海将头探进了帐内。「例如翡翠簪子，应该就挺合适吧？」

「淡海，娘娘可还没梳妆打理完呢。」

「反正已经换好衣服了，应该没差吧？」

淡海大剌剌地走进帐内，站到了寿雪身后，并从摆满了簪的妆奁中挑了一支雕花翡翠簪，满意地说道：「这支就挺不错。」

「这支红珊瑚玉，不也很好吗？插在娘娘的髻上，就像是白雪中的一朵红山茶。」

「噢，那也行。」

两人拿起一支支发饰，在寿雪的头发上比来比去。她越等越不耐烦，心里只想着什么簪都好，赶快插上去就对了。蓦然间，寿雪朝帐帘瞥了一眼，察觉帐外似乎有道人影。虽然只隐约看得出身形，但那体格应该是温萤没错。

「喂，温萤，你觉得哪支好？」淡海拿着发簪，朝帐帘的方向喊道。

那人影伸手要拉帐帘，迟疑了一下，又将手放开。

「这家伙真不是普通麻烦。」淡海大跨步走了过去，粗鲁地将帐子拉开，帐外果然站着满脸忧郁的温萤。淡海拉着他的手臂，来到了寿雪身边。

─对了，从醒来之后，还没有好好和温萤说过话呢。

寿雪是昨晚才醒来，虽然这段期间发生的事情已经听高峻大致说明过，但光是理解事态就已耗去她大部分精力，根本没有时间好好关心周围的人。

此刻寿雪仔细打量温萤，才发现他显得无精打采、意志消沉。

「……何事悲愁若斯？」

寿雪这么一问，温萤脸上的落寞之色反而更浓了三分。

「这家伙埋怨自己没保护好娘娘，这段期间一直是这副德性。」

淡海代替温萤说道。

「香蔷禁术非凡人可敌，汝等实莫可奈何，何必自责如此？」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家伙就是死脑筋。」

寿雪歪着头略一思索，朝温萤招招手。温萤在寿雪的身旁跪了下来。

「汝不能为吾更衣。」

「……是的。」温萤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汝不能为吾结发。」

「是的。」

「吾于更衣结发时，身体发肤损伤，与汝无关，何来之过？」

温萤听懂了寿雪的言下之意，面色转为凝重。

「香蔷之事，其理亦同。」

「……是的，娘娘。」

温萤垂下了头。

「只要娘娘点头，娘娘的更衣结发，我也可以一手包办。」

淡海在一旁插嘴。

「那可不行。」九九瞪眼说道。

「我是要娘娘点头，不是要你点头。」

「温萤哥的话，或许可以，你的话绝对不行。」

「我跟温萤有什么不同？」

「全部。」

「哎，这里可真热闹。」

外头传来清脆的说话声。九九与淡海转头一看，皆慌忙跪了下来。原来花娘带着一众侍女及宦官，已来到门口。

「阿妹，我听说你醒了，等不及想见你，一大清早就来叨扰。」

花娘果然是个消息灵通的人。

「吾正欲往鸳鸯宫访汝。」寿雪说道。

「我正是这么猜想，所以早一步先来了。」花娘笑着说。

「你好好休息一阵子，别勉强到处走动。」

寿雪心想，自己并无病痛，何必小题大作。但转念又想，此时的自己确实不适合到处走动，以免又惹出不必要的谣言。

「话说回来……」

花娘眯起双眼，凝视着寿雪。

「你的银发美得有如阳光下的新雪，让我更想好好帮你打扮一番了。」

花娘这句话一说完，站在后头的侍女旋即捧着托盆走上前来，盆内摆着一件鲜青色上衣。花娘拿起那上衣，在寿雪的面前摊开。鲜青色的锦布上绣着的是双鱼蔓草纹。

「虽然这锦布的鲜艳，与这刺绣的华美，都比不上阿妹的银发，但用来衬托你的美，倒也别有一番雅致。」

花娘将那上衣挂在寿雪的肩头，转身又从另一名侍女的托盆中拿起了几件发饰。那是银质的簪与步摇，上头镶着深青色的玉石。

「还有……这几件是鹤妃送的，这边这对耳饰是鹊妃送的，她们都很想来见你呢。」

花娘亲自将发簪插在寿雪的发髻上，笑着说道：「嗯，非常适合你。」

「……感激不尽。」

这句道谢，当然并不是为了回应花娘的赞美。虽然简短，却是充满了深深的谢意与敬畏之心。如果不是深谋远虑且仁慈善良的花娘出手相助，此刻寿雪恐怕已被带往刑场了。当然除了花娘之外，还有许多必须道谢的对象。

花娘听见寿雪道谢，只是淡淡一笑。

「我先告辞了，请好好静养。」

最后花娘说完这句话，便飘然离去。

─如何才能报答花娘的恩情？

寿雪望着花娘的背影，心里如此想着。如何才能报答花娘及其他人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

这天入夜之后，高峻悄然来到，身边只带了卫青一人。寿雪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面对卫青。九九得知卫青是寿雪的同父异母兄长时，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却又说了一句「怪不得」。寿雪不禁暗想，到底是怪不得什么？

寿雪坐在槅扇窗旁的椅子上，尽可能不与卫青四目相对。桌上早已摆好了棋盘。高峻今日夜访夜明宫，只是为了下棋而已。

寿雪在盘面上下了一子，心里想到今天没办法求助于千里，忍不住发问：

「千里已至界岛乎？」

「差不多该传来消息了吧。朕一接到消息，立刻会通知你。」

高峻随手下了一子，彷佛完全没有思考。他下棋的速度还是一样快。

「你放心，界岛有市舶使接应着。」

「市舶使？」

「简单来说，就是负责管理贸易的人。界岛是贸易的玄关大门，官府设有市舶司，司长称市舶使。就跟盐铁使一样，可由朕决定人选。现在的市舶使是冯若芳，他是个懂得临机应变的人，应该能提供适当的协助。」

「噢……」异国之间的贸易往往会有很多意料之外的插曲，负责管理的人必须要有临机应变的能力。

「吾亦当速往界岛。」

虽然高峻等人推测乌的半身沉于界岛周边海域，但并无明确的证据。何况根据文献记载，乌的半身化成了「黑羽刈刀」，要在汪洋大海中找到一把黑刀，可说是难上加难。再者，海底到底有没有这把刀，只有乌才知道，因此寿雪无论如何必须亲自前往界岛才行。事实上依照众人当初的计划，寿雪本来就应该在打破香蔷结界后动身前往界岛。

「不，先等候千里与之季传回消息，再决定也不迟。没有打探清楚界岛一带的状况就出发，就像是不带武器上战场。」

高峻是个做事相当谨慎的人。虽然界岛并不是什么危险地带，但那是对凡人而言。寿雪及乌前往界岛会不会有什么风险，目前还是一无所知的状态。

「鳌神与白雷的动静，也让朕有些担忧。」

「嗯……」

─不知衣斯哈是否平安？

白天的时候，寿雪取来衣斯哈残留在被褥上的头发，试着寻找衣斯哈的下落，但到头来只能追到鳌枝殿而已。

「此外还有沙那卖的动静，不晓得朝阳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唔……」寿雪忍不住咕哝。需要考量的事情实在太多，不能贸然行事。

「朕已经派晨回朝阳的身边，这方面也是在等候消息。」

「晨……沙那卖长子？」

鹤妃晚霞曾形容这个大哥是个「高傲」的人，但是在寿雪看来，晨并非「高傲」，而是过度在意身为沙那卖家族继承人的尊严与重担。

寿雪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高峻。这许多事情，在自己想到之前，高峻竟早已打理好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至少晨会站在你这一边。」

「……但愿如此。」

寿雪心想，自己与晨只见过一、两次面而已。就算晨与父亲朝阳不睦，也不能保证晨会为了自己这个外人而反抗父亲吧？为什么高峻对这一点显得如此有自信？

「不下吗？」

「咦？」

高峻指着棋盘说道：「轮到你了。」

「既然议事，何能弈棋？望汝少待。」

寿雪一边埋怨，一边对着棋盘皱起了眉头。高峻只是静静地看着，不发一语。半晌之后，寿雪在咕哝声中下了一子，高峻于是也下了一子。高峻再也不说一句话，寿雪也只是偶尔发出「呜呜」、「啊啊」之类充满懊恼的声音，不再开口说话。房间里除了落子声之外没有半点声响，这是一段多么静谧而祥和的时光。

高峻在棋盘上虽然一直占上风，但也没有赶尽杀绝。你来我往之中，盘面逐渐被双方的棋子填满。寿雪心里不禁有些遗憾。这棋盘如果能够再大一点就好了……这么一来，这盘棋就不会这么早结束……

＊

两人下完棋的时候，天色已接近破晓。这盘棋寿雪并没有认输，一直坚持到了最后。双方数子，是寿雪赢了。

在天空尚未泛起鱼肚白的昏黑夜色中，高峻踏上了归途。以时间来看，高峻回去之后恐怕没有时间睡觉，就得赶赴朝议了。虽然高峻神色如常，脸上并无倦意，寿雪还是有些担心。寿雪躺在床上，愣愣地凝视着天花板。

─找到乌的半身之后……

当乌取回了她的半身，寿雪就能获得自由。

─届时自己该何去何从？

直到不久之前，寿雪能够选择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逃往外国躲避纷争。除此之外，寿雪没有其他路可以走。

但如今，寿雪是栾氏后裔一事已不再是秘密。而且是以震惊世人的方式，在所有人的面前揭露。

在这样的状况下，倘若自己逃往国外，恐怕会让高峻难以向世人交代。

高峻特地为自己新设了一个「祀典使」的职位。接下这个职位，会是比较好的选择吗？

不，这也不妥。就算短时间之内没有任何问题，自己在这个职位上也没有办法长保安泰。自己的立场就像是安定不下来的钟摆，随时可能惹出麻烦。一旦出了问题，高峻又得为了拯救自己而想尽各种手段。

寿雪闭上双眼，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了声音。

「寿雪。」

嗓音听起来是个少女，口气却带着三分倦懒。寿雪听不出那声音来自何方，彷佛是在四面八方的黑暗空间中同时响起。

「寿雪……你能为我找到半身吗？」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抹不安。寿雪回想起了香蔷说过的话。每到夜晚，就会从阴暗的角落传出呼唤声。

「乌？」寿雪问道。

「没错。」那声音回答。

─原来乌的声音是这样。

那声音如此无助，且充满稚气。寿雪原以为乌的声音应该会相当可怕，令人毛骨悚然。

「吾必为汝觅得半身。」

「在哪里？」

「界岛。」

乌沉默不语。

「若至近处，汝可感知半身所在？」

「可以，那是我自己的身体……」

「若觅得半身，汝可离吾自去？」

「当然。」

─既然如此，总之先尽全力把半身找出来再说。

找出半身，并且决定未来要走的路。

「界岛是……边界之岛。」

乌悄声说道。那声音彷佛融入了黑暗之中。

「边界之岛？」

「幽宫与乐宫的边界……两宫各有地盘，我最多只能到界岛，不能再过去了……一旦越界，就会遭到责骂。」

「遭何人责骂？」

「乐宫那些家伙。当初和白鳌打架时，我被骂了好几次。」

「唔……」

原来神明也有各自的地盘。寿雪感到有些意外。

「人可往来，神不得入，趣甚。」

凡人往来各地是为了贸易，神明应该没有这种需求吧。

「汝曾与鳌神相斗，沉伊喀菲岛，彼时亦曾见责于乐宫诸神？」

「被骂惨了……」乌以一副沮丧的口吻说道。

寿雪轻轻地笑了起来。没想到竟然还能与乌像这样交谈，这带给寿雪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这次取回半身，我再跟白鳌打架时，一定会小心别再闯入乐宫地盘。」

「……」

寿雪一听，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了。

「汝尚欲与鳌神相斗？」

「嗯。」

乌的态度彷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次我一定要打倒白鳌。」

「此举万万不可。」

当年打沉了一座岛的战斗，这次如果完全在幽宫的地盘内再次重现，霄国的国土必然会蒙受毁灭性的损害。

「汝欲亡霄国耶？」

「……我没有打倒白鳌，就会被他打倒。他可是恨我入骨。」

根据高峻的转述，乌与白鳌的纷争起因于他们互相杀了对方的「巫」。这一场神明之间的大战，难道注定无可避免吗？

─该怎么办才好呢？

寿雪忧心忡忡地看着天花板。

＊

数日之后，之季与千里传回了消息。除了上呈高峻的文书之外，千里还写了一封信给寿雪。寿雪展文一读，心中登时涌起一股暖意。千里的文字依然是如此稳健而明快。

微臣本担心冬季的海风必然寒冷刺骨，没想到界岛气候宜人，比京师温暖得多。微臣打算捡些海边的贝壳，送给娘娘当伴手礼……

＊

要从京师前往界岛，必须搭船沿水路（注：运河。）南下，由水路出河口，再由河川出海口，沿着海岸南行。抵达了界岛对面的皐州港口，再转搭往来界岛与皐州之间的渡船。多亏有了水路，现在前往界岛不必在海上绕一大圈。除非天候太差，否则通常五天就能抵达。

在水路竣工之前，要前往界岛通常只能走海上的航线，这些航线大多相当危险，船难时有所闻。主因在于航线上存在着大大小小的岛屿，海流相当复杂，有些地方的海流甚至有如溪水一般湍急。而且沿线上的港口不多，当船只遇上天候恶化时，往往来不及进入港口躲避风雨。因为这个缘故，当时船只出航通常相当谨慎，为了等候合适的风浪及潮汐状况，总是必须在港口耗上非常多日子。

即便如此，当时的船只往来还是相当频繁。因为界岛是贸易之岛，所有透过贸易取得的货物，都必须送往本土，当必须输送的货物相当多时，走海路还是会比走陆路方便得多。

据说当时海边的居民们每天都在期待有遇上船难的船只漂流至附近的海岸，因为可以捡到各种来自异国的稀奇物品。类似这样的风土民情，之季在搭船前往界岛的途中听水手们说了不少。

随着船只不断南行，之季感觉到拂上脸颊的风越来越温暖而潮湿。到了搭上航往界岛的渡船时，甚至已经可以脱掉披在长袍上的外套了。

「我本来以为冬天的海风一定非常寒冷，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千里的脸上带着松一口气的神情。除了体弱多病之外，之季几乎对千里这个人一无所知。听说前阵子在朝议上，千里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明允，救了寿雪的性命。或许是因为身材削瘦的关系，千里这个人的外表看起来就像明允一样小心谨慎。但是实际聊过之后，之季发现千里是一个非常随和、稳重的男人。

高峻向之季下达的旨意非常单纯，却也非常模糊。

─跟随冬官前往界岛。

这显然是要之季担任千里的辅佐者。问题是千里去界岛要办什么事情？

─调查关于海底火山的传说。

这是千里的回答。

之季听了千里的回答，更加一头雾水了。

然而近来最让之季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并非皇帝的旨意，而是乌妃寿雪的底细。之季作梦也没想到，寿雪的身上竟然流着栾氏的血脉。身为栾氏后人，却胆敢居住在后宫之中，若不是胆识过人，就是有着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之季猜想，真相应该是后者吧。毕竟不管再怎么大胆，如果没有必要，没有人会故意深入险地。问题是寿雪这么做到底是基于什么理由，之季完全想像不出来。

「啊，已经看得见了。这港口好大，真不愧是界岛。」

千里感叹道。从船上已可看见界岛的港口，码头边停靠着无数船舶。

「每一艘船看上去都好大，那应该都是往来外国的船只吧？像这艘渡船一样的小船，一艘也看不到。」

「那是专门给大船用的港口，因为那一带是水深较深的大河出海口，适合吃水较深的大型船只。像我们这种小船，必须绕到前面去，停靠在内海的港口，那里的水深较浅。」

「噢，原来是水深的问题。」

在古代，由于还没有建造大型船只的技术，内海港口的繁荣程度远胜于大港。内海是由河口的沙洲所围绕而成，与外海之间有沙洲阻隔，所以风浪较平稳，水深也较浅，适合小型船只停靠。虽然古今状况不同，但共通点是往来界岛的船只非常多。

「听说那座大港的附近一带称作『蕃坊』，是异国商人的居住地。你看外围有一排土墙，对吧？那土墙之内是不能擅自进入的地区，还请小心留意。」

「我明白了。令狐兄，你真博识，幸好有你跟在身边。」

「这些都是羊舌大人告诉我的。听说他跟这里的市舶使有些交情，已经先写一封信去知会他了。」

这趟旅行是突然才决定，之季及千里都花了一些时间在行前的准备上，因此书信应该会比两人更早送达。

「原来如此……」

千里眯起了双眼，似乎是觉得海面反射的阳光太过刺眼。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缘分真是相当奇妙的东西。」

「噢？」

「没有人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样的地方，接受什么人的帮助。缘分彷佛把我们每个人紧紧扣在一起……」

─紧紧扣在一起……

之季远眺海面，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手腕。

妹妹的那只手，如今应该还拉着自己的袖子吧。

「缘分只会把活着的人紧紧扣在一起吗？」

之季忍不住喃喃问道。

千里听了这没来由的一句话，脸上却没有诧异之色，反而流露出了温柔的眼神。

「不，死者亦然。」

＊

两人在港口一下船，立刻便有人上前迎接。那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年纪貌似已过半百，想来应该是市舶使的部属。

「两位是令狐兄及董兄吧？在下是市舶使冯若芳，在此恭候多时。」

之季听他自报姓名，登时吃了一惊。没想到市舶使会亲自前来迎接。

「若是惹人厌的高官视察，在下一定会想办法捉弄一番，但两位是羊舌兄交代要好好关照的客人，在下可不敢乱来。」

冯若芳说完之后哈哈大笑，让之季一时搞不清楚这句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这个人虽然表面上的态度大而化之，但一双眼眸却极为灵动，似乎随时在观察着之季与千里的言行举止。他的举手投足看起来敏捷机警，显然在武艺方面颇有造诣，但谈吐却不像是个武官，不过整体散发出的氛围又不像是吃公家饭的官差出身，之季完全摸不透这个人的底细。

「羊舌兄跟在下认识很久了，他是在下的恩人。那一带……」若芳指向海滩的另一头。那附近有一大片松树林，树林后似乎也是海滩。「从前原本是渔民们捕鱼之地，后来差一点被盐商买去当盐田。从古至今，海岸都是『渔』、『盐』、『港』三者的必争之地。渔民们没办法捕鱼，日子就过不下去。日子过不下去的渔民会做出什么事，两位知道吗？」

「当海盗。」之季回答道。

若芳登时流露出了三分钦佩之色。

「没错，很多渔民都变成了海盗，攻击附近往来的商船。虽然官府严加取缔，却是抓不胜抓。后来羊舌兄偶然来到岛上经商，他出面和买下海滩的盐商谈判，让盐商打消了在这里设置盐田的念头。海盗们拿回了海滩，又变回奉公守法的渔民。」

若芳笑着说道：

「所以只要是羊舌兄的请托，在下可从不敢拒绝。」

之季看着若芳说道：

「这么说来……你曾经也是海盗？」

「咦？羊舌兄没有告诉你们吗？在下曾是海盗头目。」

之季听若芳大方承认，反而不知如何应对。

「恢复渔民身分后，在下常代表渔民们和官府交涉，那段期间闹出了不少事情……消息不知为何传进了陛下的耳里，陛下竟任命在下为市舶使，想起来真是奇事一桩。」

若芳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那爽朗的笑声，正符合这温暖岛屿的氛围。

「这么说来，你是土生土长的界岛人？」

千里一面兴致盎然地环顾四周，一面问道。渡船停靠的这座港口，可看见不少貌似岛民的人物，他们的身上皆穿着短身白麻衣及长裤，打扮与京师的庶民并没有多大差别。但或许是气候较温暖的关系，他们的服装都比较单薄。

「是啊，没错。」

「那你应该很熟悉岛上流传的古代传说？」

若芳似乎不明白千里这么问的用意，歪着头说道：「唔，倒也说不上很熟。」

「我们想知道的是关于界岛周边一带海底火山的传说。」

「噢？」

若芳瞪着眼说道：「海底火山？」

「古代是否有海底火山喷发？如果有的话，地点在哪里？」

「原来如此，两位想要根据古老传说找出界岛周边的海底火山？」

「是的。」

「你们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来调查这件事？陛下为什么会关心这种事情？」

「陛下担心海底火山可能会再度喷发。我们最近在宫廷内发现一部古老文献，上头记载着古代的伊喀菲岛是因火山喷发才沉入海中。后来我们搜集相关传说，怀疑这一带可能也有海底火山，所以陛下派我们来调查这里的火山是否有喷发的征兆。」千里毫不思索地说道。

但若芳的脸上还是带着三分纳闷。

「董兄，你的身分不是冬官吗？虽然在下对朝廷内的事情并不清楚，但是就在下所知，冬官应该是神只官吧？」

「是的，没有错。基于职务性质，我经常阅读古老文书，熟知各地传说。所以调查古代的传说，也是我的工作。」

「这样啊。」若芳搔了搔脖子。「文献、传说什么的，在下是不太清楚……但是关于海底火山，在下倒是略知一二。」

「噢？」千里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若芳伸出手指，指向刚刚他提到的那片海滩的后方。

「在那东北的方向，有一片海域聚集了大量的鱼群，渔民们在那里总是能捕到很多鱼。鱼群聚集的原因，就在于那一带的海底特别浅。至于海底特别浅的原因……」

若芳说到这里，转头望向千里。

「因为有海底火山？」

「没有错。火山造成了海底隆起，所以那带才会特别浅。既然居民们知道那里有海底火山，代表火山一定喷发过。但是在下从来不曾听过海底火山喷发的传闻，可见得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因为年代太久远，几乎没留下什么传说。」

「原来如此。」千里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事情。

「有一件事情，想要请市舶使帮忙。」

半晌之后，千里又将视线移回若芳的脸上。

「在这岛上，应该有个自古以来司掌祭祀的家族，我想请你带我们一往。」

「司掌祭祀的家族？」

「就是负责侍奉神明、接受神谕、管理岛上祭典活动的家族。这个家族在岛民的心中应该有着重要的地位。」

「你指的应该是岛主吧？」

「也有可能是辅佐岛主的家族。政治领袖与宗教领袖不见得相同。」

「不管是政治领袖还是宗教领袖，那必定是海商出身。界岛自古以来就是由海商家族担任领袖，而不是船主之家。当然现在的海商，从前也是渔民出身。」

若方转头将一名属下叫至身边，接着朝两人说道：

「我让他带你们去吧。他叫楪，在这岛上只要是关于海商的事，他可说是万事通。许多细部的沟通及协调都是由他负责，所以他深知海商的想法，对一些水面下的内情，同样也是瞭如指掌。」

那个名叫楪的官员是名年过花甲的老人，身形比若芳更加矮小，面貌和蔼可亲。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个精明干练的人，但这或许正是他的优势。面对这么一个纯朴老人，就算是心机再重的人也可能将秘密说溜嘴。

「在这岛上历史最悠久的海商家族，应该就数序氏了。虽然这些年来序氏已经没落了，但从前可是有钱有势，简直就像是界岛的岛主。」

楪一边说，一边眨着圆滚滚的小眼珠。他的声音相当沙哑，有如喝了过量的酒。

「序氏……」千里呢喃说道：「原来如此，应该是那个序氏吧。」

「你知道？」之季问道。

「听过。」千里点头说道。

「不过序氏算不算是司掌祭祀的家族，我也不敢肯定……我只知道岛民信仰的都是海神。」楪歪着头说道。

「不管是不是，反正先从序氏开始下手吧。」

若芳说道。

「是啊，就这么办吧。楪兄，烦劳你带路。」

若芳见千里似乎打算即刻前往，有些吃了一惊。

「你们才刚到而已，不先休息片刻吗？」

「不了，打铁要趁热。」

千里向若芳郑重道谢后，催促楪即刻动身。

「是往这个方向吗？啊，应该是这个方向？」

港口有好几条道路向外延伸，全部都是狭窄的坡道，有些较陡峻，有些则较平缓。每一条路都弯弯曲曲，犹如迷宫一般，没有一条笔直的道路。路旁有着栉比鳞次的屋舍，每一栋屋舍的外围都有着一圈石土墙，那些石土围墙看起来像是以石块及泥浆堆砌而成。多半是因为岛上海风强劲，必须盖围墙来防风吧。强风不断刮上脸面，带来海水的气味。

「这事有这么急？」

千里快步走在前头，之季跟在后头问道。

「不是事急，是我性子急。」

由于走的是坡道，千里一边说一边喘气。

「我们慢慢走吧，序氏又不会逃走。」

之季知道千里体弱多病，劝他稍作歇息，没想到千里毫不理会，只淡淡地说道：「你慢慢走，我先到序家等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想到他是个这么顽固的人。

之季无奈，只好跟在千里的身边。之季的体格颇为高大且壮硕，身体经过锻炼，走在陡峭的坡道上也不怎么喘气。

「……你还好吗？」

两人抵达序家的时候，千里已是全身瘫软无力，脸上毫无血色。序家屋舍的周围是一大片松树林，因此之季让千里在树荫处休息。千里倚靠着树干，向之季道歉。

「我不会在意这种小事……这个任务如果很急，你可以跟我说，我会全力配合。」

千里沉默了半晌。

「……我想要救一名少女，无论如何一定要救她。」

最后他呢喃说道。

「这不仅是前任冬官的宿愿，更是为自古以来所有冬官赎罪。」

「赎罪……？」

「长久以来，冬官为了这个国家，竟让一名少女承受折磨与痛苦。我的肩上扛着冬官的共业，乌妃娘娘则一肩承担起了历代乌妃的煎熬。冬官随时应该为乌妃娘娘牺牲生命，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千里曾在朝议上当着群臣的面，声称自己愿意代乌妃受死，这一点之季也曾听到传闻。如今听千里说这番话的口气，显然他是真的有这样的觉悟，并非只是装腔作势而已。

─原来如此。

之季恍然大悟。虽然还是不知道这次任务的内情，但既然千里抱着非成功不可的决心，当然不肯有半刻停留。

「乌妃娘娘如今昏迷不醒，但迟早会醒来，我们这次的任务就是预做准备。」

之季也知道寿雪此时失去了意识。她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似乎是因为她的身分是乌涟娘娘的巫觋，但这背后应该有着更深的隐情，只是之季一无所知。

「……详情等你有空的时候，再告诉我吧。总而言之，你急着要查出关于海底火山的传说，是吗？」

千里凝视着之季，点了点头。目前之季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行了。

「我明白了，我们走吧。」

之季见千里的气色已恢复红润，于是催促站在旁边发愣的楪，走向序家的大门。

＊

序氏的当家是个看起来相当阴沉的男人。年纪和千里差不多，脸上毫无笑容，完全不像是个商人，也看不出长年经商的春风得意与游刃有余。宅邸里既阴暗又潮湿，屋外虽然有好几座仓库，但大多都已呈半倒状态，里头多半空无一物。

─楪曾说序氏已经没落，没想到凄凉如此。

之季见了宅邸内的模样，不禁有些吃惊。过去之季所认识的海商，全都是豪富大贾。

「几位大人有何贵干？又是上次那事吗？」

当家说起话来气虚声疲，听起来像是喃喃细语。

「上次那事？」之季反问。

「不，这次要请教的是另一件事。」千里答道。

「前阵子我们曾派人询问过关于乌妃首饰的事。」千里转头向之季简单说明道。「序氏家族曾出过一位乌妃。」

「乌妃……？」

「当家的，我们今天前来，是想询问界岛周边海底火山的传说。就我所知，界岛有不少类似传说，其中一则是继母触怒了海神，沉入海中吐着泡沫，这与你们序氏家族有关。」

「嗯……」

当家的反应非常冷淡。

「除此之外，是否有其他关于大海或海神的古老传说？」

「不清楚……」当家歪着头说道。他露出一脸兴致索然的表情，显得丝毫不感兴趣。

「听说你们序氏家族在界岛是自古传承下来的名门之家？」

「只是历史长了一点而已。」当家的脸上带着自嘲的笑容，这是他唯一流露出的表情。

「我们家族留传下来的传说，就只有那首饰的故事。就像那故事的结尾所说的，序氏家族这些年来家道中落，生意早就经营不下去了。我的儿子们都放弃了这个家，离开界岛，到本土找工作糊口去了。界岛的序氏血脉，大概到了我这一代就会断绝，我猜这大概也是那首饰的诅咒吧。」

当家说得有气无力，声音宛如叹息。

「如果是这个家遭到诅咒，你的儿子们只要离开这个家，应该就能够获得成功吧。」

千里说得轻描淡写。

「唔……」当家微微睁大了眼睛。

「但是这么一来，家庙无人祭祀，序氏家族等于是散了……」

「历史悠久的家族，往往会被一些不好的东西纠缠上。与其拘泥于家庙香火，不如豁然舍弃，反而落得轻松。」

「呃……」当家听千里说得完全不加修饰，惊讶得双眼直瞪。

就连之季也不禁感到有些意外。身为神只官的千里，竟然会直截了当地建议对方舍弃家庙。家庙是祭祀祖先之灵的灵庙，守护家庙对任何一个家族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界岛人同样重视祭祀祖先？」千里问道。

当家淡淡一笑，说道：

「是啊……岛上居民非常注重家族关系。像我们序氏家族这样分散各地的例子，其实并不常见。除了祖灵之外，我们自古以来还会祭祀海神。不管是海商还是渔民，对海神的祭祀都不敢稍有疏忽。」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祭祀活动，必定有个长久以来负责主掌祭典的家族，那就是你们序氏家族吗？」

「不，那原本是昭氏家族的职责。」

「昭氏……」

「昭氏一家也跟我们一样，已经没落好些年了。如今那家族只剩下一间破屋，里头住着一个老太婆。」

当家皱起了眉头，那表情简直就像是发现了白布上的污点。「她没有工作能力，平常只能靠一些招摇撞骗的占卜来维持生计。」

「噢……占卜吗？」这番话引起了千里的兴趣。

「全都是一些胡言乱语，只能用来骗骗港边的水手及风尘女子。以前昭氏家族曾经是巫女之家，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巫女……女性的巫觋？」

「是啊，不过昭氏家族自古以来的做法，是由男人继承家门，再从家族之中挑选合适的少女，负责祭祀工作。在古代，被选上的少女还会被当成神灵再世一般膜拜。」

「神灵再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不是我的祖父或曾祖父那个年代，而是更久远以前。我也只是从前听祖父提过，详情并不清楚。听说在我祖父小的时候，昭氏就已经不负责主掌祭祀，只是偶尔接一些零星的祝祷工作。」

当家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口齿变得清晰得多，与刚开始的时候颇不相同。

「在这界岛上，这类历史基本上不会记录下来，全靠口耳相传。很多事情流传久了，都会发生一些变迁。唯独海商之家，会记录一些买卖上的大事。」

「你们序氏也是一样吗？」

「是啊，就连祖谱其实也不太可靠。界岛自古以来就与阿开交流频繁，因此许多传说都包含了阿开的信仰及文化……楪兄，你说是吧？」序氏当家朝着坐在房间角落的楪说道。

之季原本并不明白当家为什么要询问楪，直到听了楪的回答才恍然大悟。

「是啊，与我故乡的风俗颇为相似。」

楪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的故乡？这么说来，你是……」

千里望向楪。

「我是阿开人。话虽如此，但我的故乡其实是阿开的离岛。」

千里一听，双眸竟闪烁起了兴奋的神采。

「离岛？你指的是南方海上的诸岛吗？你为什么会从故乡的离岛来到界岛？」

楪眨了眨眼睛，显得有些尴尬。接着他望向之季，眼神流露求助之色。

「这种事并不重要，以后再谈吧。总而言之，既然古代负责主掌祭祀的是昭氏家族，我们现在应该到昭家去问问。」

「噢，这么说也对。」千里点头同意。

「既然曾是主掌祭祀之家，应该保留了很多古老的传说。像这样的家族，通常必须遵守一些祭祀上的琐碎小事。」

「不，我劝你们别抱太大的期待。」当家此时插嘴说道。「那个老太婆很有可能一问三不知。」

「是吗？祭祀的本质是一种束缚，我猜想应该还是可以问出一些端倪。总而言之，我们去碰碰运气吧。」

千里笑着说道。

「当家的，谢谢你了。希望你们序家接下来能够顺遂。」

虽然只是一句客套的祝福语，但从千里的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宛如微风吹拂一般，令人身心舒畅。或许是因为他的人格特质，也或许是因为他的身分是冬官。当家微微扬起了嘴角，宅邸里的阴郁氛围似乎也薄了几分。

＊

昭家位于俯瞰整座港口的丘陵上。建筑物在从前应该是一栋富丽堂皇的宅邸，但如今受到岁月摧残，除了破屋之外已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词。屋顶倾斜，墙板破损，柱子严重腐朽，连门板也不知去向，实在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

楪穿过那残破的宅邸，走向宅邸的后方。那里有一栋木板小屋，入口处挂着一张草席。

「老奶奶，你在吗？」楪喊了一声。

小屋内传出慵懒的回应声：「楪吗？什么事？」

「你有客人，而且还是京师来的高官。」

之季心想，自己的职衔可配不上「高官」两字。但之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等着屋内的回应。

「从京师来的……？」

声音带了几分诧异。同时一名老妇人推开草席，探出了头来。那老妇人看起来就是个相当固执的人，一双眼睛几乎埋在皱纹里，一头干瘪没有油光的白发扎在脑后，颈子上挂着以贝壳及兽牙串成的首饰。

「肯定不是来找我占卜的吧？」

老妇人上下打量之季及千里，面露狐疑之色。蓦然间，她的视线停留在之季的手腕上。「驱除幽鬼不是我的工作，你们去找别人吧。」她说道。

之季心中一惊，按住了自己的袖子。老妇人似乎看得见袖子上那只手。

楪将手掌举到脸前用力摇晃。

「他们不是要占卜，也不是要驱除幽鬼，是要问你一些从前的事。」

「从前的事？」

老妇人脸上的狐疑更深了三分。「问从前的事做什么？」

「我们正在调查关于海底火山的传说。」千里踏上一步说道。

老妇人抬头仰望千里。

「海底火山……」

「是的，大约一千年前，岛上是否发生过与海底火山有关的历史事件？」

老妇人骤然瞪大了双眼。

「看你的反应，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千里说得气定神闲，显然是胸有成竹。

老妇人两眼一翻，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为了救一名少女。」

老妇人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但片刻之后，她便察觉千里说得非常认真，并非言语戏弄。她放松了双眉的肌肉，脸上不再带有敌意。

「我虽然摸不清楚你的底细，但你既然想听，我就说给你听。屋里又脏又乱，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进来坐吧。」

两人走进屋内一瞧，果然脏得可怕，老妇人并非自谦。屋内没有地板，泥土地面直接裸露，上头只铺了一张发霉泛黑的草席。大灶的旁边摆着水瓮及铁锅，此外还有几个篓子，里头放着树叶、草根、干燥果实之类的东西。上方横梁处垂挂着几条绳索，上头绑着大量的草木枝叶。各种难以言喻的药草味窜入鼻腔，那些味道就是来自于眼前这些草木吧。

「甘草、山栀子、薄荷叶……全部都是可以入药的草叶。这些都是你自己摘的吗？要摘到这么多的药草，应该很不容易吧？」

千里环顾室内后说道。或许是因为久病成良医，他叫得出每一种药草的名称。

「不，都是向海燕子买来的。我都这把年纪了，要上山实在太吃力。」

「噢，海燕子？我还没有亲眼见过呢。」

「海燕子到了我们这界岛，并不是住在海上，而是在陆地上找洞窟居住。你要见他们一点也不难。」

千里的兴趣似乎相当广泛，聊没两句话，又被毫不相关的事情吸引了。

「我们先谈海底火山的事吧。」之季赶紧将话题拉回来。

「没错、没错，先谈海底火山吧。」千里在发霉的草席上坐了下来，没有丝毫迟疑。之季也走到旁边坐下。老妇人见两人就坐，于是也面对着两人缓缓坐下。只见她一手扶着旁边的大瓮，显得相当吃力，似乎是膝盖不好。楪则依旧站在门口，一脸无事可做的表情。

「传说我们昭氏是海神的后裔。」老妇人轻抚着脖子上的贝壳及兽牙项炼，娓娓道出了昭氏的历史。她闭上双眼，宛如在回忆着往事。

「代代的昭氏皆以巫觋的身分辅佐岛主，司掌祭祀典礼。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界岛是贸易之岛，船只往来平安是居民们心中最大的愿望。因此居民们自古以来就会祭祀海神，各种趋吉避凶的举动当然也少不了。主掌祭祀的家族会备受尊重，反过来说，不吉利的家族则会遭到排挤。序氏就是最好的例子，那家族的人将原本应该献给神的宝玉据为己有，触怒了海神，导致整个家族灾祸不断。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居民们便再也不与序氏往来。因为遭到排挤，家族当然会由盛转衰，逐渐步上没落之途。依我看来，序家的人早就应该离开界岛，以免留在岛上受罪。」

老妇人抚摸着首饰上的兽牙说道。

「你们昭家也是类似的情况？」千里问道。

「没错。」老妇人蓦然抬头说道。

「从前的居民认为我的祖先触犯了神怒，因此剥夺了昭氏主掌祭祀的权力，不准我的祖先再参与祭祀活动。因为我的祖母的祖母……的祖母那一代，族人之中有一名少女和异国的海商私奔，离开了界岛。那名少女原本在岛上已经和另一名海商订了婚，没想到少女在离岛之前，竟然将那未婚夫杀了。这在我们界岛上可是滔天大罪，因为原本两人的婚约，已经获得了祖灵的恩允。那是我们岛上的一种特别的仪式。」

「京师也有类似的仪式。简单来说，就是在祖灵的面前占卜婚姻的吉凶。」

「没错，要获得祖灵的恩允，其实就是透过占卜。那少女已经获得恩允，却没有嫁给未婚夫，在岛民的眼里看来，那不仅是对祖灵的侮辱，更是对海神的亵渎。少女不履行婚约，比她杀了人的罪更重。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我们昭氏家族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在此之前，我们昭氏家族的巫女一直受到尊敬，被视为神灵再世……对了，这个部分的历史，正与你想问的海底火山有关。」

千里将身体凑上前，一脸严肃地说道：「请告诉我详情。」

「好吧，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卖关子的秘密……大约一千年前，我们昭氏家族的巫女成功平息了海底火山之怒。从此之后，岛民们就开始称我们的巫女是神灵再世。」

「海底火山之怒……这么说来，火山曾经喷发过？」

「没错，外海处有一座海底火山。古代的某一天，海面忽然隆起黑色的海水，几乎像山一样高。紧接着从天降下石块之雨，海水全都被煮沸了，数不清的石砾在海面上弹跳。不久后开始喷出污水，产生浓浓的雾气。整整有三天三夜的时间，周边一带都被浓雾包围。类似这样的喷发，断断续续发生了好几次，整座岛上弥漫着古怪的气味，海面全是红色石块，海水混浊不清。喷烟处的上空聚集了厚厚的云层，岛上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昏暗无光。后来我们昭氏的巫女向海神祈祷，成功平息了火山之怒。不管是没办法捕鱼的渔民，还是没办法出船的海商，全都欣喜若狂。从此之后，昭氏的巫女就被当成了神一般膜拜，不管是供品还是捐献，都是源源不绝地涌来……直到发生私奔事件，一切才开始走样。」

最后一句话，老妇人说得恨恨不已。

「自从昭氏背叛了岛民后，岛民们立刻翻脸不认人，想尽办法迫害昭氏家族。甚至开始有人说，根本没有海底火山喷发这件事，一切都是捏造出来的。因为在那个时候，实际看过海底火山喷发的岛民老早就死光了，变成了死无对证。如今大多数的岛民都不知道海底火山喷发的事情，就连对你说出这段历史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相。」

老妇人说到这里垂下了头，以指尖轻触脖子上的首饰。

「不，我相信海底火山喷发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情，否则岛民们不会知道海底火山的位置。何况直到今天还流传着许多相关的传说。」

「是吗？」老妇人抬起头，眨了眨细小的双眸。「既然来自京师的高官这么说，那应该是不会错的。」

「我算不算高官，恐怕值得商榷。」

「咦？」

「我没有任何权力，如果你是抱持着这方面的期待，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老妇人哈哈大笑。

「若是这样，在我看来你更是一个可以信任的高官。」

千里也以笑容回应。一旁的之季不禁暗自咂嘴不已。

─看来这个人拥有一般人所没有的稀世之才。

不管是序氏的当家，还是眼前这个老妇人，千里都能够靠着短短几句话令他们卸下心防。完全不使用蛮力，宛如让雪慢慢消融的阳光。

─怪不得陛下如此信赖他。

老妇人此时忽然敛起笑容，一脸严肃地说道：

「有句话，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其他人就算听了，也绝对不会相信。」

「请说。」

「最近这阵子，海上的风浪很大，不少船只都延后了出港的日程。那些水手们闲得发慌，有的会来向我问卜，或是买我的药材。从生意的角度来看，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但是……」

「你知道海上风浪大的原因？」

老妇人把玩着首饰，虽然点了点头，却显得没什么自信。

「是海神在发威。」

「海神……？」

「我好歹也算是个巫女，可以感受得到神明的喜怒……真是太可怕了。但愿这不是什么灾厄的前兆。」

老妇人紧紧握着首饰，嘴里不停念着「好可怕」。

＊

「这老妪说的话，能信吗？」

离开昭家后，之季询问千里。这指的当然是老妇人声称海神发威的那一段。但千里只是凝视着半空中，并没有答话，似乎陷入了沉思。之季只好改以楪为说话的对象。

「这阵子海上风浪很大吗？」

「最近的确海面不太平静。」楪一边说，一边轻抚着下腭的短须。

「我可以体会这个老奶奶想要表达的意思。我也感觉得到海神的威力，至于灾厄的前兆云云，就不是我能理解的事情了。」

「你也感觉得到？难不成你也是巫女？」

这当然只是一句玩笑话，楪的脸上却丝毫没有笑意。

「我曾经是个持衰。」

「持衰？」

「持衰就像是海上的巫觋。」千里忽然转头说道。「那是阿开的一种风俗。书中有云，舟船渡海者，恒使一人，不梳头，不去虮虱，衣服垢污，不食肉，不近妇人，如丧人，名之为持衰。『衰』的意思，就是丧服。简单来说，就是让一个男人穿着丧服待在船上，行为举止像个居丧之人。如果船只航行平安，船员会给持衰一些金钱财物；但如果遭遇船难，船员会将持衰杀死。」

「咦？」之季吃了一惊。遭遇船难就会杀人？这做法未免太极端了一点。

「那是一种祈愿的仪式，持衰必须像个居丧之人一样慎行守分，祈求航行平安顺利。如果航行不顺利，船员就会认为是持衰行为不检引发神怒，所以会将持衰杀死。」

「我可完全没有做出任何不检点的举动。」

楪说道。

「但是船只还是遇上了暴风雨。船员们要杀我，我只好赶紧跳进海里。与其被他们拿刀子杀死，不如死在海里。持衰是靠海吃饭的人，死在海里可以说是死得其所。」

「但你没有死？」之季说道。既然还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当然没有死。

「没错，我活了下来。我被海浪推到了界岛的沙滩上，岛民将我救活了。我能说阿开的语言，对海商很有帮助，因此受到重用。」

此时楪忽然沉吟了起来。「对了……我想到一件事。」

「请说。」千里说道。

「在这界岛上，有一片沙滩，大多数遭遇海难的人都会漂流到那里，就连当年的我也不例外。这当然是海流造成的现象，除了人之外，还常有遇难船只的破木板，以及居民们抛进海里的器物等等，漂上岸的东西可说是五花八门，其中当然也不乏尸体……」

有的是从船上失足落水溺毙，有的是在钓鱼时遭海浪卷走，有的是从悬崖上跳海自尽……这些人的尸体都会漂流到同一片沙滩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再也没有尸体漂到那片沙滩上了。」

「单纯只是没有人死在海里吧？」

「不，从前除了人的尸体之外，还会出现一些鱼的尸体，例如怪模怪样的深海鱼，或是栖息在外海的大鲨之类……但最近就连鱼的尸体也不再出现，这实在是很古怪。」

「会不会是海流改变了方向？」千里以手指抵着下巴，沉吟着说道。

楪摇头说道：

「如果是海流改变，应该是什么东西都不会再漂到那个沙滩上，但实际上的状况却是依然常有木板、器物漂上岸，唯独不见尸体。」

「原来如此……」

千里沉吟了一会儿，转头对楪说道：

「我想要看一看海底火山的周边环境，有没有合适的地点？」

「唔……前面有座悬崖，站在悬崖上应该就看得到。」

「能请你带路吗？」

「当然没问题。」楪于是转身迈步。他声称从昭家所在的丘陵到悬崖并不远，而且只有一条路。那是一条相当狭窄的道路，两旁皆是茂盛树林。穿过了树林后，登时感觉到风势变强了，同时耳中听见了海浪声，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又走一会儿，便来到由坚硬岩石形成的断崖顶端。

「就在那附近。」楪指着外海的方向说道。

之季朝那方向望去，看不出那一带海面与其他区域的有何不同。不仅海面颜色完全一样，而且海浪流向看起来也并无二致。

千里似乎也有相同的感想，开口说道：「从海面上看不出来。」

「深夜接近黎明的时刻，会有大量渔船聚集，到时候就能看得很清楚了。」

「我不想打扰渔民们捕鱼，能不能请你在白天的时候带我们过去看看？」

「大人要到那海面上？」楪诧异地问道。

「没错。」千里点头回应。

「带两位大人过去当然是没问题，但除非是潜入海底，否则在海面上看和在这里看没有什么不同。」

「或许吧，但任何事情都得试过才知道。」

「大人真是勤快之人。」

之季在后头听着两人的对话，目光却不由得被断崖下的景象吸引。断崖的底部是一片沙滩，可以看见好几名孩童正在捡拾贝壳。虽然男孩较多，但也有几个女孩子。除了孩童之外，还有一名大人。

之季心中一突，伸手按住了手腕。妹妹似乎就站在自己的背后，拉扯着自己的袖子。

─白雷！

那大人赫然是白雷。他正是害死了妹妹的罪魁祸首，与之季有着血海深仇。之季的手腕不由得微微颤抖。

「楪兄……」

之季指着沙滩问道。

「那些人是岛民吗？」

「我看看……噢，他们就是海燕子。昭奶奶不也提到了吗？他们都住在附近的洞窟里。不过他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太长的时间，过一段日子应该就会离开了。」

「他们会在这里待多久？」

「应该会待到入春吧。」

「是吗……」之季紧紧握住了袖子。

「大人想见他们，我可以带路。」

「不必。」

之季的声音冷酷而严厉，让楪吓了一跳。

「抱歉，我的意思是不必麻烦了。」之季说道。

此时旁边的千里忽然打了个喷嚏。

「这里实在有点冷。」

崖顶上没有遮蔽物，海风刮在流了汗的身上，更增添了寒意。

「两位大人别着凉了，到宅邸休息一下吧。」

楪流露出了关怀之色。俗话说风寒是百病之首，绝不能轻忽大意。

「宅邸指的是……？」

之季问道。

「就是若芳大人的宅邸。下人们应该都已准备妥当，两位可在宅邸内安住。」

「谢谢，那就劳你带路了。」

三人于是离开断崖，走向位于港口边的若芳宅邸。进入树林之前，之季回头往断崖的方向看了一眼，但除了蔚蓝的天空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

进了宅邸之后，千里稍事歇息，便写起了书信。

「事无大小，都应该向陛下报告。」千里说道。

但他除了写给高峻之外，也写了一封信给寿雪。之季不禁感到纳闷，寿雪明明处于昏睡状态，写给她有什么用？

「乌妃娘娘应该没办法读信吧？」

「那也不见得，或许这时已经醒了。」

千里笑着回答。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从千里的口中说出，带有一种莫名的说服力。

除了千里之外，之季自己也得写信向高峻回报现况。于是之季从算袋中取出了笔砚。

若芳为两人准备的房间既明亮又宽敞。界岛上的房屋皆采挑高地板的结构，这应该是为了防止湿气渗入。使用的建材，都是岛上可以取得的杉木。屋舍的门窗都很大，通风良好。若芳的宅邸和其他的家家户户一样盖有防风用的石土围墙，但称不上特别奢华气派。屋内装潢摆设都相当朴素，看不到什么高价的家具器物。

这应该意味着若芳并未敛财贪渎、中饱私囊。港口整顿得相当有秩序，居民没有暴戾之气，整座岛屿充满了活力。当然两人今天才刚抵达，或许还有一些水面下的问题没有察觉。

之季写到这里，蓦然停下了笔。

─看见白雷的事情，也得向陛下报告才行。

白雷来到界岛做什么？希望他不会为岛民带来什么灾厄……之季想到这里，突然回想起昭家的老妇人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由得更加忧心忡忡。

「董兄，你是否也觉得这岛上有灾祸之兆？」

「我并没有看出灾祸之兆的能力。」

千里淡淡地说道。

「不过大海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必须多加注意才行。」

在千里看来，海面上的大风大浪，以及尸骸不再漂流至沙滩的现象，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而不是什么抽象的征兆。

「根据昭氏老妇人的描述，这里的海底火山曾经在一千年前喷发。事实上伊喀菲岛也是在一千年前因火山喷发而沉没。」

「两者都发生在一千年前？」

「令狐兄，你知道一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我不清楚……」之季歪着头说道：「一千年前应该正值乱世吧？」

「没错。」千里点了点头，脸上漾起微笑。他似乎很喜欢这些历史典故。

「当时不仅是凡人的战乱时期，同时也是神明的战乱时期。」

「咦？」

「乌涟娘娘与鳌神在当时发生了一场大战。因为打得太激烈，导致伊喀菲岛上的火山喷发。鳌神沉入西海，乌涟娘娘的半身沉入东海。所谓的东海，指的就是这界岛周边的海域。说得更明确一点，我们推测是在那座海底火山的附近。」

之季虽然听得瞠目结舌，但内心深处却又感觉一切都在预期之内。或许是因为千里的身分是冬官吧。

「我们这么推测的理由，是因为我们猜想乌涟娘娘半身落海的地点，应该会发生一些天灾异变，就像伊喀菲岛的火山喷发一样。界岛上流传着好几个古老传说，都疑似与海底火山有关，而且我们几乎可以肯定海底火山曾在一千年前喷发，因此半身沉没在这一带的可能性很高。」

「……这么说来，你的真正目的是寻找乌涟娘娘的半身？」

「没错。」

「为了什么？」

「为了救乌妃娘娘。」

─原来如此。

之季恍然大悟。虽然还不理解寻找乌涟娘娘半身与拯救寿雪有何关联，但至少已厘清了千里的目标与动机。

「半身是否沉于这里的海中，最终只有乌妃娘娘能够确认。因此乌妃娘娘势必得来到界岛一趟才行。但我们不知道这一带有着什么样的危险，因此不能让娘娘贸然前来。正因为必须确保娘娘的安全，海上的异常现象着实令我放心不下。」

「换句话说，我们的当务之急，是针对这一带海域的异常现象深入调查？」

之季说道，而千里却是一愣，目不转睛地看着之季。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很庆幸你的脑筋动得非常快，马上就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董兄过奖了。」

之季听到千里对自己的赞美，反而觉得有些尴尬，不由得垂下了头。然而之季看见自己的袖子，心头却是一惊，因为袖口处又出现了那只纤纤玉手。

之季忍不住将头别向一旁，开口问道：

「……董兄，你的身分是冬官，我有一件事想要向你请教。」

「咦？」千里先是愣了下，但见之季面色凝重，旋即端正坐姿，道：「愿闻其详。」

「这件事，我从前也问过乌妃娘娘的意见……是这样的，我妹妹的幽鬼，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事实上我跟这个妹妹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情同兄妹……有一天，她遭到了杀害。虽然下手之人都已遭处死，但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却依然逍遥法外，并没有受到处罚。我打从心底恨着这个人，极想为妹妹报仇，但化成了幽鬼的妹妹不希望我这么做。乌妃娘娘曾说过，我妹妹的幽鬼没办法前往极乐净土，都是因为我的关系。是我的仇恨，将妹妹的幽鬼牢牢绑在这个世间……试问我是否应该放弃复仇？是否应该放下憎恨？」

之季越说越是激动，当初在断崖上看见白雷的景象不断闪过脑海。一方面懊恼当时应该立刻朝白雷冲过去，一方面却又不希望继续让妹妹承受煎熬。

千里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最后才开口说道：

「首先我必须澄清，冬官不同于乌妃娘娘，我对幽鬼一无所知。一来我看不见，二来我也不知道如何对付。」

之季不禁大失所望。没想到千里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竟然说出了这种话。

「好吧……」

「因此我只能根据乌妃娘娘的结论，说出我的想法。你想要将令妹送往极乐净土，就必须放下憎恨。反过来说，如果你继续憎恨下去，令妹就无法前往极乐净土。乍看之下，你只能从这两条路中选择一条。但憎恨这种情感，根本无法靠理性控制。就算你能凭借意志力将憎恨压抑下来，也无法让憎恨完全消失。」

「嗯……」

「另一方面，复仇则是一种实际的行动。要不要执行，照理来说可以由理性来决定。然而复仇毕竟是与憎恨紧紧相扣的行为，当你看见憎恨的对象站在眼前时，你的理性很可能无法发挥作用……因此我的结论是仇恨没有该不该放下的问题，只有能不能放得下的问题。你心里虽然想着应该放下，但你很清楚自己做不到。」

之季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千里这番话，确实说进了自己的心坎里。

重点不在于该怎么做，而是必须正视摆在眼前的事实。

「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没有办法让令妹前往极乐净土的心理准备。你不仅没办法放下仇恨，而且必须持续忍受来自仇恨的煎熬。」

之季不由得按住了自己的手腕。妹妹会一直被束缚在自己的身边？自己有办法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吗？

「唯有事先做好心理准备，才能在必要的时候采取行动。」

这句话出自千里之口，有着非常大的说服力。因为他确实随时都可以为寿雪赴汤蹈火。

之季轻轻笑了起来。

「董兄，你不阻止我复仇，反而鼓励我这么做？」

「我不是鼓励你这么做……」千里露出了寂寥的微笑。「我只是认识一个人，明知道自己的决定是错的，却还是贯彻了自己的意志，最后选择自我了断。」

之季心头一惊，愣愣地凝视着千里。

「如果你想要贯彻你的意志，就必须先做好心理准备。」

千里说出这句话时，表情是如此静谧而安详。之季不禁感到惭愧，缓缓垂下了头。

＊

读完了千里的来信后，寿雪陷入了沉思。

─果然是在界岛。

根据千年来的古老传说，乌的半身应该就在界岛附近。但是大海的异常现象，却让寿雪放心不下。

─海上的风浪非常大……

这代表什么意义？

寿雪回想起了当初与乌的对话。

一千年前的大战，乌曾因为侵入乐宫的地盘，而遭到乐宫诸神责骂。而所谓的界岛，正是幽宫与乐宫的边界之岛。

「……」

寿雪沉吟了一会儿，起身打开橱柜，取出麻纸。

「娘娘要写信吗？」九九喜孜孜地准备起了墨砚。

一定要赶快通知千里才行。界岛是边界之岛。

界岛上的居民所信仰的海神，很有可能是乐宫的神明。海神故意在海上引起大风浪，很有可能意味着有某种东西侵入了其地盘……就像一千年前那样。

─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千里的信中提到他打算搭船前往海底火山附近观察状况。寿雪如果在场的话，绝对会阻止他这么做。

就算是加急文书，也不可能立刻送达。何况寿雪今天才收到信，但千里送出信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如今千里的状况，她亦一无所知。

「若待书信往来，为时已晚。」

寿雪抛下毛笔，起身说道：

「遣使往告高峻，吾当往界岛，即刻启程。」

＊

之季与千里等了整整两天，才等到海上的风浪减弱至可以搭小船出海的程度。第三天下午，风势渐弱，浪头比前几天低得多，笼罩着天空的云层也散去了。楪驾着轻舟，载着之季与千里来到了海面上。之季坐在不住摇晃的船上，眺望着大海。狂暴时的大海，与平静时的大海，有着完全不同的面貌。

「有一股来自南方的温暖海流，从界岛的西侧流往北侧……也就是这一带，在外海处与来自阿开的海流交汇。两股海流合为一股，接着会转为向南，刚好将界岛绕一圈。」

楪一边摇橹一边说道。波浪撞击船身的声音与楪的沙哑声音交杂在一起，营造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恬适感。

「界岛受暖流环绕，难怪即使是冬天也颇为温暖。」

千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的，没有错。界岛能够如此温暖，正是拜海流所赐。海流的方向是受了风力影响，风为我们带来了好的东西，也带来了不好的东西。」

之季从来不曾想过气候会与海流有关，不禁感到相当有趣。楪曾说过自己是靠海吃饭的人，果然在出了海之后变得生龙活虎，说起话来也伶俐得多。只要是与大海有关的事，他似乎无所不知。

「风皆生自幽宫及乐宫。神宫之风会在世上巡回交汇，最终返回神宫。」

大海受风掌控，气候也受风掌控，潮水汇流，四季交替，形成了生生相息的巨大循环。

之季朝千里瞥了一眼。千里正把玩着从沙滩上捡来的小石子。只见他面露微笑，难掩心中的欣喜之情。他之所以如此开心，是因为前天接到了来自高峻的上谕，文中提到寿雪已经苏醒。

「那是什么石头？」之季问道。

「浮石。」千里回答。那是一块红褐色的石头，上头有无数的细孔。千里将石头递过来，之季拿在手里一掂，竟轻得不可思议。

「昭氏在描述海底火山喷发的时候，不是提过整个海面都是红色石块吗？那应该就是火山喷出来的浮石，如今在沙滩上可以找到不少。」

这块石头证明了昭氏说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事件。

「沙滩上的浮石大小不一，颜色除了红色之外，还有白色及黑色。只要好好调查，一定还可以找到更多火山喷发的证据。」

「原来如此……哎哟！」

小船剧烈摇晃，之季赶紧抓住了船缘。原本正在摇橹的楪忽然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

之季抬头一望，只见楪双眉紧蹙，凝视着前方。

「那是什么……？」

「……令狐兄！快看！」

千里指着前方尖声大喊。这是之季第一次听到他以如此慌张的口吻说话。

之季于是朝着千里所指的海面凝神细看。那一带的海水颜色似乎与周围有着微妙的差异，比较偏向土黄色，看起来混浊不清……

─混浊不清的海水？

这不是最近才听过的话吗？说出这句话的人，正是那昭氏老妪。

之季立即决定要楪掉头离开这片海域。但还来不及大喊，一切已经太迟了。

不知何处传来可怕的轰隆声响，彷佛连体内的五脏六腑也跟着隐隐震动。下一瞬间，一道道黑色的水柱喷上了天际。那看起来不像是水，简直像是天上的一大团乌云。四面八方皆有类似的水柱喷出，水柱的周围不断有黑色的块状物洒落海面。蓦然间，一颗黑色块状物落在之季的身边，发出沉重的闷响。小船的船底竟破了一个大洞。

─石块之雨！

之季霎时脸色大变。此时情况危急，或许跳进海里反而比较安全。心中才刚萌生这样的念头，猛然间一股大浪袭来，将小船高高推起。小船瞬间翻覆，三人都跌进了海里。之季骤然感觉到大量的海水灌入口鼻，只能拼命挣扎。眼前一片漆黑。没想到海中竟是如此阴暗。

好痛苦。

双手拼命乱抓，但除了海水之外什么也摸不到。转眼之间，之季已失去意识。

＊

那是从来不曾见过的景色。白雷站在崖顶，惊愕地凝视着海面。远方传来了轰隆巨响，一道道污水直喷上天。

─火山喷发了？

白雷霎时吓得面无血色，朝着沙滩的方向疾奔。衣斯哈与阿俞拉并没有搭船出海，不必太过担忧。白雷虽然如此告诉自己，背上还是直冒冷汗。来到沙滩上一看，两人也正眺望着海面，惊讶得合不拢嘴。白雷见两人平安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鳌神到底做了什么？

白雷知道鳌神最近一直在吃着死尸，借由吞噬海中漂流的尸体，治愈身上的伤。因为这个缘故，最近完全没有死尸漂到沙滩上。

这两者难道有所关联吗？抑或是毫不相关的两件事？

那它利及其他海燕子也陆续聚集在沙滩上。这片沙滩平常少有岛民靠近，因此海燕子能够在这一带生活。如今出了大事，沙滩上依然不见半个岛民的踪迹。但恐怕此刻其他海岸或港口，早已挤满了恐慌的岛民吧。

白雷默默凝视着眼前的灾祸。海底火山的喷发时弱时强，但完全没有止歇的迹象。过了一会儿，火山喷发海域的上空逐渐凝聚了一层厚重而低垂的乌云。一阵阵异常温热的风迎面拂来。这诡异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讶得说不出一个字。

蓦然间，白雷感受到了一阵若有似无的微风。那是其中夹带着一丝阴寒的冷风，与来自大海的暖风截然不同。

─每次吹起这种风，总是没有好事。

那冷风是从一片乱石堆的方向吹来的。白雷转头朝那乱石堆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块岩石的后方伸出了一只白色的手。手臂处隐约可见淡黄色的袖口，上头印着小花纹路。那看起来似乎是年轻女子的手，但绝对不是属于活人的手。

那只手正对着白雷轻轻摇摆，似乎是在对白雷招手。若是平常，白雷遇到这种情况绝对不会理会。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白雷却自然而然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白色的手接着伸出手指，指向乱石堆前方的一滩浅水处。那附近经常有自大海漂来的海藻缠绕在岩石上，或是退潮的时候有鱼被困在浅水里。白雷依循那手指所指的方向，朝浅水处望去，只见有三道人影在那浅水处随波摇曳。

─多半是因火山喷发而落海的渔民，漂流到了这里吧。

白雷原本抱着这样的想法，但仔细一看三人的穿着，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三人之中只有一人是岛民打扮，其他两人以穿着来看似乎是官吏。而且其中一人的相貌，令白雷感觉似曾相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白雷细细回想。似乎是贺州吧。

那白色的手不知不觉已然消失。自后方追赶上来的衣斯哈朝浅水处瞥了一眼，吃惊地大喊：「有人！」

听到呐喊的海燕子们全都奔了过来，他们毫不迟疑地跳入浅水处，朝着那三人靠近。

海燕子中的一人大喊：「他们还有呼吸！」然而这早在白雷的意料之中。要是这三人已经断了气，他们的尸体应该会被鳌神吃掉，不会漂流到这个地方来。

此时一股大浪打上来，浪花几乎高到白雷的脚边。他这才发现脚下岩缝中卡着一样东西。刚开始的时候，白雷只以为那是一根长条状的船身木材碎片。然而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东西颜色黝黑，并非木材碎片。

─那是一把黑色的长刀。

白雷将其拾起。

外海处再度传来激烈的喷水声。

第六卷 一界之隔 血之锁

贺州是块闪烁着水光的耀眼土地。

自峻岭崇山流入平原地带的河川，自古以来历经了数次泛滥。但每泛滥一次，土壤就肥沃一分。就算发生旱灾，河水也不曾枯竭，因此不管是稻米还是桑树，都可以蓬勃生长。晨向来认为若要比土壤肥沃，贺州必定是霄国之冠。

晨下了船，踏上久违的故乡土地。放眼望去，远方可见山峦连峰，峰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平原处有着广大的农田，山麓可见人烟稠密的聚落。从港口到山麓之间，铺设着宽大的道路。那是从前沙那卖家族担任领主时，调派人力铺筑而成的道路。

要铺筑一条道路，首先得挖去上层的泥土，铺上碎石后夯实。为了防止路面泥泞，上头还必须铺上一层细砂。如果遇上湿地，则必须先铺满树枝及树叶，上头再填土夯平。这么一来，道路就能够更加坚固，不会因为雨水或地下水而变得泥泞，地基也不会下沉。

不管是养蚕、农耕还是筑路，沙那卖家族最擅长的就是改良原有技术，追求更佳的成果。每次晨走在这条道路上，都会感到相当骄傲。路上往来的行人不少，每个人看见晨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在百姓们心中，沙那卖直到现在依然是领主家族。

沙那卖家族的宅邸位在距离聚落有点远的高地上。即使是从晨此时所站的位置，也能够清楚地看见宅邸前的那座特别巨大的玄关大门。土黄色的土墙沐浴在阳光下，有如黄金一般熠熠发亮。但是晨没有前往宅邸，而是转进了一条岔路。

眼前是一片坡度平缓的丘陵地，几乎全是桑田，这个季节的桑树皆呈现树叶落尽的光秃状态。贺州基本上属于较温暖的地区，但是四季分明，所以冬季还是颇有寒意。

丘陵向远方延伸，与港口附近的高山相连。晨走了一会儿，登上山道，前方的视野变得更加辽阔。树木的枝干之间，可看见一栋小巧别致的屋舍。那屋舍的屋顶是以茅草铺成，门窗上头皆有着格子细小的窗棂，门扉上还开了觇望用的小窗。屋舍的周边环绕着一圈柴木篱笆，但上头有数处破损，似乎都是野兽撞出来的。

屋舍内正传出织布机的声音。晨从小就喜欢织布机所发出的那种清脆响亮、不拖泥带水的声音，一时听得入神，舍不得出声打断。但是过了一会儿，织布的声音自己停了，屋舍内走出一名老妇人。

「果然是大少爷来了。」

老妇人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我听见踩踏枯叶的脚步声，便知道有客人来访。而且只有大少爷会在门外等上一会儿，没有立刻出声呼唤。」

「你真聪明。」

晨也面露亲热的微笑。这老妇人名叫浣纱，曾经是晨母亲的乳母。母亲嫁进沙那卖家的时候，将乳母也带了过来。但母亲在生下晚霞后过世，乳母也因而离开了沙那卖家，在这里过着独居生活。这栋屋舍是由父亲下令搭建，原本的用处是要让母亲在这里疗养。

晨与老妇人的感情很好，更胜于自己的乳母，甚至是母亲。从以前便是如此，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改变。

「我听说大少爷这阵子都待在京师，什么时候回来了？」

「才刚到呢。」

「咦？这么说来，您还没有见到朝阳老爷？」

「等等就会去见了。」

「那可不行，您怎么可以不先向父亲请安，却来见我这老太婆？」

浣纱虽然嘴上这么说，却还是让晨进了屋内。屋子里隔着帘帐，一进门便看见一架织布机。屋舍后头的另一栋建筑物还有蚕室，浣纱可自行养蚕取丝。她认为自己便能自足，因此平时身旁并不安排婢女。唯独在蚕业最忙碌的时期，她会雇用一名年轻的婢女。但是仅靠一名少女及一名老妇，要照顾蚕儿还是相当辛苦。虽说养蚕是女人的工作，但在蚕儿的生长期，每天都必须以切碎的桑叶喂食蚕儿好几次，几乎是得日以继夜守在蚕儿的旁边，称得上是重度劳动。

「我看你别再养蚕了，实在是太辛苦了。」

沙那卖家族会负责照顾浣纱的生活，照理来说她应该是不愁吃穿才对。

「我如果不做这个，就没有事情可以做了。」浣纱笑着说道。

「像我们这种人，不工作反而对身子有害。」

「就算是这样，也不必……」

「何况我还想要继续让大少爷穿我织的绢布呢。」

浣纱起身从屋内取出一疋布，回到晨的面前。那是一疋还没有染过的素布。

「这是我不久前才织好的，本来想要送到大宅子，今天您来了，正好让您看一看。」

晨摊开一看，布面织得极为细致，几乎看不出网眼。晨忍不住赞叹道：

「你织布的技术依然不减当年。不，是越来越高明了。」

「您别取笑我了。」

晨这么说绝非取笑，当然也不是客套话。浣纱从年轻的时候就是织布高手，如今上了年纪，技术反而更加纯熟了。

晨的母亲是名门望族出身，浣纱身为其乳母，原本也不需要做这些粗活。但是母亲的家庭在她小的时候没落了，浣纱及其他仆婢都必须外出筹钱，或是做些手工艺品卖钱来维持家计。后来母亲嫁进沙那卖家族这豪门之家，理由也可想而知。

「大少爷。」浣纱的眼中带着笑意。

「您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所以不敢去见老爷？」

晨苦笑着说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哎哟，大少爷。您小时候是个相当守规矩的孩子，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顶多只是装了一整笼的青蛙来吓我而已。」

如今晨虽然已经成年，浣纱还是经常提起这些晨小时候做过的恶作剧，令晨感到既尴尬又莞尔。此刻浣纱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眼神却流露出一抹忧色。

「您遭老爷责骂了？」

「没有。」晨垂首说道：「爹从来不骂我，这你应该很清楚。」

晨心里明白，父亲从不责备自己，是因为父亲并没有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

「大少爷……」

浣纱正想要说话，外头忽响起了踩踏枯枝的脚步声。果然正如同浣纱所说的，只要有访客靠近屋舍，屋里的人马上就会发现。只不过以往晨来找浣纱的时候，从来不曾遇上浣纱有访客的情况。

到底是谁来了？晨正感到纳闷，屋外忽传来说话声。

「大哥，你在这里吗？」

那声音柔和却带了三分冰冷，正是晨相当熟悉的嗓音。

「亘……」

晨走出屋外，果然看见二弟亘站在外头。亘的身上穿着朴素的纳户色（注：暗青绿色。）长袍，脸上带着令人费解的微笑。

「爹在等你。稍早他要差人来叫你回去，我就自告奋勇了。」

─原来爹早就知道我在这里。

晨转念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一路上被那么多百姓看见，自己已经返回故乡且先来找浣纱的消息一定会传入父亲的耳里。

「二少爷，真是对不起，是我硬把大少爷留下来……」

浣纱急忙奔出门外，向亘道歉。

「不，是我自己来找她的。」晨跟着说道。

亘对两人说的话充耳不闻，朝浣纱斥责道：「我兄长耳根子软，但你该知道分寸。」在所有兄弟之中，亘的外貌看起来最和善，但他的性格最像父亲朝阳，严苛而冷峻。

浣纱一脸惭愧地垂下了头。

「亘……」

「大哥，跟我走吧。」

亘不再理会，转身迈开大步。

晨转头对浣纱说道：「抱歉，是我牵累了你。」

「不，请不要这么说。」

「你刚刚好像有什么话想告诉我？」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您快回去吧。」

浣纱露出了有气无力的微笑。晨感到一阵心痛，但也只能丢下一句「我会再来」，便匆匆追赶上亘。

「亘，你也不必说那种话……」

「既然回来了，第一件事应该要向爹请安，然而她没有劝大哥这么做，大哥跟她在一起实在有害无益。」

「浣纱可是娘的乳母。」

「那又怎么样？大哥想见她，大可以晚一点再来。你知道百姓正在谣传什么吗？你身为未来的沙那卖当家，难道希望百姓认为你跟爹感情不睦？」

「……」

每次和亘说话，都会让晨感觉有如芒刺在背。虽然亘从来不会说话大声或口出恶言，但每一句话都彷佛长满了冰冷的尖刺。

「大哥，我劝你以后还是别再来这里了。」

「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浣纱经常在背后说爹的坏话。她分明是靠我们沙那卖家才得以温饱，却做出这种行径，真是忘恩负义。」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亘淡淡一笑，说道：

「大哥，不知该说你太善良，还是不食人间烟火，才会遭到欺骗。」

晨听到这句话，不悦地说道：

「我们从小一起生活，如果我不食人间烟火，你不也是吗？」

「大哥，你是即将继承家业的长男，我是次男，两个人的立场可说是天差地远。」

─根本没有那回事。

现在大家私底下都说，亘可能才是未来的沙那卖当家。

「大哥，你身为继承人，应该更加谨言慎行才对。尤其最近京师不太平静，更是不应该轻举妄动。」

「爹已经接到消息了？」

「那当然，你还不瞭解爹吗？」

晨霎时感觉身上冷汗直流。心中暗自懊悔，实在不该因为不想见到父亲而选择逃避。

─陛下明明托付我回来打探爹的动向。

晨不仅接下了高峻亲自下达的密令，而且还从高峻的口中得知了许多内情。例如寿雪是前朝余孽，因此遭父亲朝阳视为危险人物，父亲曾经指使白雷做出危害寿雪的举动等等。

─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事。

虽然父亲的想法有其道理，但使用暴力的做法未免太极端了，何况对象只是一个孱弱少女。晨的脑海浮现了寿雪那苍白的面容。

「大哥，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回来的吧……大哥？」

亘见晨毫无反应，口气中多了三分狐疑，这才让晨回过神来。「啊……嗯，是啊。」

「所以爹一直在等你，想要问你详情。」

「……原来如此。」

─爹希望我回去，只是要问我这件事。

当初晨烦恼了很久，才决定违背父亲的指示，逗留在京师。但这件事对父亲来说，似乎只是不足挂心的小事。

「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家里有没有什么变化？」

「没什么……啊，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这件事还是该由爹告诉你。」

「快说。」

晨再三催促，亘却只是微笑不语。

＊

沙那卖家的宅邸位于高地，可以远眺贺州平野。由于正值冬季的关系，此时的田里并没有农作物，一眼望去全是黑褐色的泥地。养蚕的作业也结束了，妇女们在这个季节全都在家里忙着织布，男人们则是忙着将织好的绢布运到外地卖钱。沙那卖家族的生活基本上也大同小异，不过家族内的妇女们所织的绢布大多会运往界岛，以商船送往异国。擅长养蚕或织布的未婚妇女炙手可热，求婚者络绎不绝。

「听说乌妃没有遭到处刑，还获赐使职？」

这是朝阳对晨说出的第一句话。父亲向来是个惜字如金的人，生平从不说一句无谓的话。晨深知父亲的性格，心中除了感慨之外，也不禁有三分佩服。自己长途跋涉才回到故乡，父亲竟然连一句慰劳之语也没说。

但比起这个，更让晨在意的是父亲的口吻。光从父亲的这句话，便可听出他对乌妃颇不以为然。

「听说重臣们全都反对处死乌妃。」

「云侍中也就罢了，难道连何中书令也反对？」

「这我就不清楚了。」

晨的回答让朝阳皱起了眉头，那表情彷佛在说着「没用的家伙」。

「而且听说众妃嫔还写了请愿书，恳求陛下不要处死乌妃。」

朝阳听到这句话，眉心的皱纹更深了三分，表情加倍严峻，晨彷佛可以看见父亲额头上的青筋。或许朝阳是想起了晚霞吧。

「……乌妃的名气迅速传遍了市井街坊。她独力击退了一大群的活尸，而且只用一根箭矢就让直冲天际的水柱消失得无影无踪，百姓们都对她敬畏不已。」

朝阳的犀利目光朝晨射来，晨的心里有股想要别过头的冲动，但强忍了下来。背上直冒冷汗，彷佛心思被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是你亲眼所见？」

「不……只是传闻。」

「别轻易相信来路不明的传闻。」

朝阳的声音依旧如此沉重，带着一股震慑之力。但除此之外，这句话还隐约流露出焦躁与不耐烦。这实在不符合朝阳的性格，即便当初得知晨跟亮决定留在京师的时候，也不曾以这样的口吻说话。这或许意味着他对寿雪的厌恶已到了无可复加的程度。

「我听说羊舌不久前接任盐铁使，你可知他的动向？」

「羊舌……在关于是否该处死乌妃这件事情上，他似乎没有表达任何意见。」

朝阳听了这句话，轻抚着下巴。「嗯，除了这么说之外，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朝阳沉吟了半晌后呢喃道。

「陛下是否曾对北方山脉一带的州院或使院下达任何旨意？军队有无动静？」

晨心想，自己又不是皇帝近臣，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但迫于无奈，也只能说道：

「没有任何明显的举动。」

朝阳目不转睛地看着晨。晨虽然感觉到背上冷汗直流，还是坚持不把视线移开。

「好吧，我明白了。」朝阳将视线移向一旁，晨才稍得喘息。但是朝阳的下一句话，又令晨大惊失色。

「待得明春，你将迎娶吉家的菟女，不得有误。」

「……爹，你是说我吗？」

晨整个人傻住了。朝阳瞪了晨一眼。他向来厌恶有人问他愚蠢的问题。

「吉菟女是……？」

吉家是沙那卖家的分家之一。所谓的分家，指的是在很久以前分出去的远房家族，在立场上类似沙那卖家的家臣。

「今年十六岁，虽然织布的手腕不甚高明，但生性勤劳，常到桑田帮忙采桑。娶这样的妻子，于你有益。」

晨回想起了过世的母亲。她是名门世家的千金小姐，一辈子不曾出门工作。即使后来家道中落，仆婢们都为了筹钱而到处奔走，她还是连针线都不曾碰过。嫁进沙那卖家之后，她同样什么也不做，把孩子丢给乳母照顾，自己整天躲在房间里，极少出来露脸。在晨的记忆里，母亲甚至不曾喊过自己的名字。

「她不用服丧吗？」

晨问道。

「我记得她是吉鹿女的女儿吧？」

─吉鹿女是晚霞的侍女，因朝阳的图谋败露而遭到牵累，最终畏罪自杀。

朝阳的眉毛微微抖了一下。

「婚姻大事，可以等服丧结束后再谈也不迟。」晨说道。

「等到服丧完，已经太迟了。」

依照礼法，子女必须为父母服丧三年。再加上婚礼也有繁琐的流程及仪式，如果等到服完丧再嫁，实际嫁入沙那卖家已经是将近四年后的事了。

「当年吉鹿女成为晚霞的侍女时，将菟女托付给了吉家的当家照顾。在名义上，菟女已是吉家当家的女儿，就算不为吉鹿女服丧也不违礼法。」

─这太强词夺理了。

母亲就是母亲，不会因为托付给别人照顾而改变。为什么不等服丧结束后再迎娶？父亲到底在急什么？

─更何况……

吉鹿女是因父亲朝阳而死，如今父亲却要自己迎娶吉鹿女的女儿，实在让晨感觉到心情沉重。要是菟女得知母亲的真正死因，应该会憎恨沙那卖家吧。

「你不愿意？」

或许是因为见晨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朝阳忽然开口问道。

「对方原本应该要服丧，这一点让我无法释怀。」

晨自认为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没想到朝阳却冷冷地说道：

「看来你已经被乌妃迷得神魂颠倒了。」

晨心中一突，结结巴巴地说道：

「什……什么意思……」

全身的每一寸皮肤彷佛都在喷汗，舌头有如打结了一般。

「乌妃不是你能够驾驭的女人。」

「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晨勉强挤出了声音。「怎么突然提到乌妃？我可没有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不是乌妃，那是有其他中意的对象？」

「没有。我并非不满意吉菟女，只是希望等她服完丧再说。」

「不成。」

「为什么？」

「不能让你继续在京师做出愚蠢的举动。」

晨心中又是一惊。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京师的一举一动？既然你也是沙那卖家族的一分子，就应该留在这块土地上。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娶妻生子。」

说完这些话后，朝阳便起身离开了房间。晨不禁轻叹一口气，站了起来。父亲从以前就是这样。走出了房间后，晨并没有停步，继续朝屋外走去。这里明明是自己长年来生活的环境，此时却让晨感觉呼吸困难。

宅邸的后方，是一大片的桑田。此时桑树上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秃枝直指蓝天，显得寂寥萧瑟。晨回想起孩提时代，每一年总是最期待夏天的到来。因为每到初夏时分，树上便会结出一颗颗的桑葚。晨总是会跟弟弟们争相摘取树上的桑葚塞进嘴里，吃得嘴角及手指又黑又脏，因而遭浣纱责骂。长大后的晨每次走在桑田里，都会回想起这些往事，感到胸口隐隐作痛。那耀眼的蔚蓝天空，如今看来分外刺眼。

蓦然间，身旁传来踩踏落叶的声音，吸引了晨的目光。转头一看，一名少女正从树后仓皇奔出。晨正要发话，但还没开口，那少女被树根一绊，竟然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你不要紧吧？」

晨走向那少女，伸出了手。少女的年纪约十五、六岁，脸上依旧带着稚气，似乎是最近才刚结起了发髻。从身上的穿着打扮来看，少女的身分应该不低，并非下人等级。难道是客人吗……？晨想到这里，霎时恍然大悟。少女羞赧地垂下了头，脸颊泛起红晕。

少女在晨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朝晨做了一揖。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忽然转身奔逃，转眼间已不见人影。

「在桑田里幽会？看来大哥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远处忽然传来亘的声音，令晨吓了一大跳，只见亘从桑树之间走了出来。晨不禁纳闷，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她应该就是吉菟女吧？刚刚吉家的当家来访，原来把她也带来了。」

「是吉家的当家叫她到这里来的吧？」晨问道。

故意让吉菟女来到这里，假装和他偶然邂逅，这种手法真让人不舒服。

「这我可不知道……但我想她应该是看见了大哥，才跟到这里来。」

晨心想，就算她是跟着自己来到桑田，那也一定是吉家当家的指示。那少女看起来还很稚嫩，不像是能依照自由意志采取行动。

「话说回来，这样的少女要当沙那卖家当家的妻子，恐怕有些太内向了。」

亘说道。他果然早就知道这桩婚事了。

「她才刚经历丧母之痛，当然会没什么精神。」

「大哥，你可真是善体人意。」

晨默然不语。现在的自己实在没有心情陪亘说笑。

亘见了晨的郁闷表情，也不再开口说话，却也不离开，只是默默地站着。

晨感到无奈，只好主动问道：「有什么事吗？」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亘欲言又止。这实在不符合他的性格。

「到底是什么事，快说。」晨继续追问。

亘走到晨的身边，低声道：「你不觉得爹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吗？」

「……嗯，是啊……」

刚刚和父亲说话时，晨也有这种感觉。

「我几乎不曾看爹像那样流露感情……不，不是几乎，是从来不曾。」

说从来不曾似乎是有些夸大其辞了。但亘会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论任何一个弟弟、妹妹出生，晨都不曾见过父亲流露出欣喜之情。自己出生的时候，父亲的表情大概同样没有丝毫变化吧。

「会不会是因为我没能提供什么重要的内情，爹对我太过失望？」晨说道。

亘一听，脸上露出了苦笑。晨不明白二弟为何会做出那样的表情。

「大哥，我认为你应该对自己更有自信点。」

「什么意思？」

「爹让你留在京师，是因为信任你的能力。刚刚你在说那些话的时候，爹一直听得很认真，不是吗？」

「爹原本不让我留在京师，是我违背了他的命令。」

「爹如果真的要把你带回来，可说是一点也不难。他没有这么做，正是因为他认为让你留在京师也无不可。」

晨一时哑口无言。与亘交谈总是让晨感到极为痛苦，因为亘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睿智，让晨感觉自己是个驽钝之才。因为晨是兄长，亘说话总是顾及晨的面子，但这反而让晨感受到沉重的负担。亘的心里到底怎么想？他是不是正在嘲笑我？每一次晨的内心产生这样的怀疑，尊严便磨耗一分。

「大哥，你总是想得太悲观。事情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晨不置可否。或许是这样的反应让亘感到没趣，他转身进屋去了。

─是我太过复杂，还是这个世间太过复杂？

晨心里其实很清楚，是自己的心态太过愤世嫉俗，才会把每件事情都想得过于悲观。但自己的心态，并不能由自己掌控。

站在枯干秃枝之间，晨怔怔想得出神，任凭寒风自脚下钻过，落叶在身旁飞舞。

＊

隔天，晨再度来到了浣纱的住处。冷风飕飕，不断刮进领口及袖口，令晨感到身心俱寒。那高亢而尖锐的风声有如笛音回荡，更增添了心头的惆怅。

「咦？大少爷！」

浣纱大喜过望，忙出来迎接。

「没想到大少爷这么快又来看我。」

「昨天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您特地过来，就为了问这件事？我真是太开心了。」

浣纱让晨坐在火盆前。铜制的火盆里有着烧红的木炭，晨举起双手烘烤，心头这才多了一点暖意。因寒风而冻僵的身体，逐渐暖和了起来。俗话说绢好阳热、麻好阴冷，所以在冬天织绢的时候，必须以火盆烧炭，让室内变得温暖。

「大少爷，请看。」

浣纱拿出一疋染成了淡红色的绢布。

「我请人染色，今天早上才刚拿回来。」

织布是家家户户各自会织，但染色通常得委托染肆处理。蓝染、墨染、红染、型染、绞染……每个染布匠人所擅长的染料及技法都不相同。

「染得很美，但这个颜色……」

「您不觉得很适合吉家的小姐吗？」

晨瞪眼说道：「你知道这件事？」

没想到竟连浣纱也知道了。

「每个人都知道，只有大少爷因为待在京师的关系，知道得晚了。」

「原来如此……」

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晨蓦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焦躁，有如皮肤遭到炙烧一般。

「吉家的小姐是位温柔贤淑的好女孩，我认为这是一桩很好的婚事。」

浣纱这句话引起了晨的疑窦。我认为？她为什么说「我认为」？

「有人不这么认为吗？」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你知道些什么，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浣纱垂下了头，脸色有些尴尬。

「吉家的小姐当然很好，但吉家毕竟是家臣之家……很多人都说，为什么您不像朝阳老爷一样，从外面迎娶名门世家的千金小姐回来……」

浣纱虽然说得吞吞吐吐，还是把话说完了。「毕竟婚姻讲求的是门当户对，大家都认为未来的沙那卖当家，应该与名门世家联姻，为什么要降格迎娶家臣的女儿……」

浣纱说到这里，便不再言语。晨心想，为什么要降格迎娶家臣的女儿？理由很简单，因为自己并不是未来的沙那卖当家。

晨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头。从小到大，类似的话已经听过几次了？这句话就像是一种诅咒，如影随形地纠缠着自己不放……沙那卖的当家继承人可能是次男，不是长男……

「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对您说这些……」

浣纱慌忙道歉，晨摇了摇头。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浣纱都会据实以告，所以晨才会如此信任她。

「对了，你昨天原本要对我说什么？就是这件事吗？」

「不……」

浣纱又是一阵尴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屋外忽传来尖锐的风啸声。浣纱听见那风声，蓦然露出仓皇失措的表情。

「糟糕，我竟然忘了。」浣纱嘴里咕哝，同时起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捧了一笼柑子走出来。晨见她直接走出屋外，心中感到纳闷，便自窗口向外探望。只见浣纱将柑子一颗颗投出柴木篱笆。那些柑子大多落在树丛之中。

浣纱回来后，晨向她问：「你在喂食野兽？」

浣纱听了，不知为何脸色竟有些古怪。「不，是给小璇夫人。」

「咦？」

「她看起来很饿，我如果不给她一些食物，她就会啃咬柴木篱笆。大少爷，您应该也注意到了，外头的柴木篱笆有不少地方都被咬坏了……昨天我要对您说的就是这件事。」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晨霎时感觉脑袋乱成了一团。浣纱的口吻，只像是在闲话家常，但说出口的话却完全超乎常理。

「小璇……不是我娘的名字吗？」

没错，小璇正是晨已故母亲的乳名。浣纱是她的乳母，随着她来到沙那卖家之后，还是经常以乳名称呼她。

「是啊……」

浣纱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说出来或许大少爷不相信，小璇夫人最近经常在这附近徘徊……或许是因为小璇夫人是在这里过世，所以会回到这里吧……」

「你是说最近出现了我娘的幽鬼？」

「是啊，我也很惊讶。」

浣纱以手抵着脸颊。

「我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所以那是不是幽鬼，我也不敢肯定……就在某一天晚上，我看见小璇夫人站在柴木篱笆外。从她身上的刺绣，我可以肯定她穿的就是当年下葬时所穿的服装。因为那些刺绣是我亲手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我绝对不会看错。当时小璇夫人什么话也没有说，脸色看起来很憔悴，眼睛也空洞无神。我猜想可能是肚子饿了吧，所以给了她一些水煮栗子，她一下子就吃得干干净净……」

浣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越说越是兴奋。

「从那天之后，小璇夫人就经常会出现在屋外。最近我给她的大多是柿干或柑子……通常我屋里会随时准备这些食物，但有时忘了准备，她会发脾气，啃咬屋外的柴木篱笆。」

晨听到这里，感觉一股凉意窜上了背脊。浣纱却是说得兴高采烈，彷佛在诉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晨这辈子从来不曾听过幽鬼会吃栗子或柿干。

─难道是把猿猴之类的野兽误认是幽鬼了？

晨本来想要提出这样的质疑，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这句话。照理来说，浣纱绝对不会认错晨的母亲。倘若当真认错，那必定是因为太过思念的关系。

浣纱是晨母亲的乳母，对母亲极为关爱。当年母亲过世的时候，浣纱难过得每天以泪洗面。或许正是这份思念，让浣纱自认为看见了她的幽鬼。

─但已过了这么多年，为何直到现在才看见？

「幽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

「就是大少爷待在京师的这阵子。」

浣纱一个人在这里过着独居生活，除了晨之外，几乎不会有人来拜访她。或许是因为晨去了京师，浣纱心里寂寞，所以才看见了幻觉吧。

─总不可能真的出现了娘的幽鬼吧？

母亲的幽鬼不仅没有前往极乐净土，而且还饿着肚子在山中徘徊，贪婪地吃着他人施舍的食物？晨实在不愿意想像那个画面。

「小璇夫人肚子饿的时候总是会哭泣……您听，那就是她的哭声。」

屋外传来了寒风吹袭的飕飕声。那只是单纯的风声吧？晨如此想着，却无法说出口。

＊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晨走在回家的路上，不停思考着这个问题。晨完全没有料到，浣纱竟然会对自己说出那种话。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找父亲商量。不过或许可以提醒家宰（注：负责打理家中事务的管家。）多多关心浣纱……晨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向宅邸，正要跨进门内的时候，手腕忽然被人拉住了。

「大哥！」

转头一看，竟然是亘。晨还没有询问究竟，亘已转身，拉着晨往小径走去。晨心想，他多半是有什么秘密，想要在山路上偷偷告诉自己吧。既然是这样，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浣纱的事情告诉亘。

「浣纱好像不太对劲。」晨说道。

亘停下脚步，转过了头来。只见他皱起了眉头问：「浣纱怎么了？」

她说看见了娘的幽鬼……晨把浣纱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亘听完之后，脸色更加严峻了。那表情与父亲可说是如出一辙。

「大哥，你别听那女人胡诌。」亘不屑地说道。

晨见他说得恨恨不已，心中不由得大为纳闷。浣纱是母亲的乳母，为什么亘竟会对她如此厌恶？

「那女人最爱胡说八道，她说的话绝不能信。」

「你怎么说这种话？」晨不禁动了怒气。亘这句话未免说得太过分了。

「大哥，你太相信那个女人了。你不知道她做了多么恶毒的事情。」

晨原本想要嗤之以鼻，但见了亘的表情，不由得傻住了。亘的态度竟不带半点的讥笑或嘲讽。平常的亘不管遇上任何事，总是表现出一副游刃有余的神情，但如今他的脸色竟异常凝重，彷佛带着必死的决心。

「你倒是说说看，浣纱做了什么恶毒的事？」

「大哥，你也知道娘出身于家道中落的名门世家。浣纱一直不赞成娘嫁到我们沙那卖家来。在浣纱的眼里，我们沙那卖家不过是有几个臭钱的乡下豪族，并没有资格将娘迎进门。打从当年娘还活着的时候，那女人就在背后说了许多坏话。」

「不可能，绝对不会有这种事……」晨喃喃说道。亘露出了一脸沉痛的表情。

「大哥，你知道吗……？正是浣纱在外头放出风声，说什么继承当家地位的不是你，而是我……这是我亲眼所见，绝对不是一场误会。」

晨听到这句话，一时有如晴天霹雳。

「胡说！亘，你为什么要这样诬赖她……」

「为什么？大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因为……浣纱没有理由做这种事。」

亘一时语塞，愣了一下后说道：

「大概是因为……她不满娘嫁进了我们沙那卖家。」

「就算是这样，她故意扰乱我们沙那卖家，对她有什么好处？」

「或许真的没什么好处吧，她大概只是想把沙那卖家搞得一团乱。」

「这理由未免太愚蠢了。」

亘皱起眉头，双目中流露出无尽的悲伤。

「大哥，你宁愿相信那个女人，却不愿相信血浓于水的亲弟弟？」

亘的语气隐含着极强烈的感情。晨霎时感觉脑袋一片空白。过去晨从来不曾听亘说出这样的话、露出这样的表情，或是使用这样的口气。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但晨实在不相信浣纱会是那样的人。

─到底该相信哪一边？

晨感觉到喉咙干渴不已，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突然把这些事告诉我……？」

亘微微一笑，说道：

「爹命令我前往北方山脉。」

「北方山脉……？」

「大哥，你应该猜得出来爹要我做什么吧？我必须把爹的话传达给北方山脉的部族……不管爹的图谋会不会成功，我可能都无法回来。」

晨倒抽了一口凉气。

「光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爹的想法。如果我是爹的继承人，爹绝对不会要我做这件事。到头来，次男也只是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这次爹的图谋，我一点也不赞成，但我没有办法违抗爹的命令。」

亘踏上一步，揪住了晨的手腕。「大哥，我把你带到这里来，是因为有一句话，我非告诉你不可……那就是爹很可能会失败。」

「失败？」

「爹的图谋多半不会成功。不知道为什么，爹这次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大哥，你听好了，我建议你暂时找个地方躲起来，或是尽可能远离沙那卖家族。既然陛下信任你，你一定要好好维持这个关系，千万不要跟陛下断了往来……再过不久，沙那卖将会遭灭族。」

亘虽然压低了声音说话，对晨来说却有如轰然巨响。

─沙那卖将会遭灭族。

「大哥，拜托你相信我这一次。」

亘紧紧握住了晨的手腕。晨感受到自亘的掌心传来的热气，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

亘离去之后，晨并没有走向沙那卖家的宅邸，而是回到了浣纱的住处。这件事无论如何得向她问个清楚才行。

「咦……大少爷，您怎么又来了？」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浣纱见晨去而复返，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我想问你几句话。」

晨有气无力地说道。虽然晨的态度明显与平时不同，浣纱却似乎丝毫不在意，忙将晨请进屋子里。

「大少爷，您想问什么？」

「……你说出现我娘的幽鬼，是真有其事，还是蓄意欺骗。」

浣纱微微睁大了眼睛。「当然是真有其事。」

她错愕地说道。

「大少爷，您不相信我？」

「听说你经常在背后说我爹的坏话，是真的吗？」

浣纱整个人僵住了。

「是你在外头到处谣传当家的继承人是亘，而不是我？」

浣纱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点变化。晨彷佛看见了浣纱的感情一点一滴从她那僵硬的脸上流失。最后那张脸就像是一张白纸，虽然有着五官，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又过了一会儿，浣纱笑了起来。不，那只是五官的排列形状像笑容，却不是真正的笑容。「大少爷，这可不能说是我的错。」

她的双眸蕴含着难以捉摸的阴郁神采。

「就算我不说，别人也会说。不负责任的谣言，是百姓最喜欢的东西。」

晨霎时感觉天旋地转，双腿酸软无力。

─亘说的是真的，他并没有骗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晨的声音微微颤动。浣纱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大少爷，您问我为什么？我想要让小璇夫人的公子成为沙那卖当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什么？」

晨傻住了，不明白浣纱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不也是娘的孩子吗……？」

晨才刚说出这句话，心头蓦然一惊，全身的血液彷佛瞬间流失。难道……难道……

「小璇夫人生前对您没有丝毫的关爱，每次看见您都是一副嫌您碍手碍脚的态度，您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事实上并非只有晨而已。晨的母亲对所有孩子都不曾付出一丝一毫的关爱。不管是晨、亘、亮，还是晚霞，母亲看着他们任何一个的眼神，都像是看着秽物一般。

「小璇夫人真是可怜，她在嫁进来的那一天，才知道朝阳老爷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小妾的孩子？我可从来没有听过……」

「不，您不是小妾的孩子。小妾生子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根本没必要隐瞒。但是这孩子却被当成了天大的秘密，只有寥寥数人知道。小璇夫人嫁入沙那卖家的十个月之后，这个孩子被伪装成由小璇夫人生出，才终于有了身分。但是他们还是不能公开，因为这孩子当时早已不是刚出生的婴儿。他们只好以身体虚弱为理由，把孩子关在房间里照顾。大少爷，这孩子就是您呀。」

晨默默地听着，心中早已不再相信浣纱的话。

「您认为我在说谎？那也没关系，就算您不相信，我还是会说下去。您猜为什么您的身世是秘密？您是朝阳老爷的儿子，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既然如此，理由只会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您的母亲是个不能被外人知道的人物。大少爷，您猜那个人会是谁？」

「……我不知道。」

浣纱的双眸闪烁着戏谑而恶毒的神采，彷佛正在享受着这一刻。这是晨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浣纱露出那样的表情。在短短的一天之内，晨从亘及浣纱的口中听见了太多惊人秘密。晨已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现实，甚至有种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错觉。

「知道真相的人，全都三缄其口，连我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查出来。但是得知了真相之后，我马上就明白为什么他们要隐瞒这件事。那种肮脏污秽、罪孽深重的关系，任谁也不敢公诸于世。」

晨感觉到脖子上满是不舒服的汗水，体内却流窜着一股莫名的寒意。那都是假的！千万不要相信！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彷佛都在如此呐喊着。

「大少爷，您知道『杳夫人』吗？她是朝阳老爷的妹妹，沙那卖家族的么女。」

浣纱舔了舔嘴唇。那动作宛如在青蛙的面前吐出舌头的蛇，令人不寒而栗。

「朝阳老爷与杳夫人虽然是亲兄妹，却产生了情愫。杳夫人在产子后不久就过世了，而那个孩子就是您啊，大少爷。」

浣纱的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神情。然而此刻晨的心灵早已冻结，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对浣纱投以冰冷的视线。

「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会编出这么愚蠢的故事。」

「大少爷，您不相信？」

「你认为我会相信？」

浣纱登时五官扭曲。这个女人只是想要伤害我而已。晨如此告诉自己。借由这种方式，晨将浣纱所说的每一句话排拒在脑海之外。

反正那绝不会是事实。不应该是事实，不能够是事实。

「够了，我要走了。以后我不会再来了。」晨起身走向门口。

「我要把这个秘密告诉所有人！」浣纱急得大喊。

「兄妹通奸生下的肮脏孩子，绝不能成为当家！继承当家地位的人，一定要是小璇夫人的公子才行！不然的话，小璇夫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晨毫不理会，继续朝门口迈步，浣纱竟追赶了上来。

「您一直留在京师没回来，我还以为当家应该是笃定由亘少爷继承了……没想到朝阳老爷竟然下令让您迎娶家臣的女儿，以您为正式的继承人……」

晨愣了一下，不由得停下脚步，转头问道：

「我爹说了那样的话？」

「您没听说吗？我说的都是真的！天底下竟然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怪不得小璇夫人会冤魂不散……」

─原来如此。

这就是浣纱声称出现母亲幽鬼的动机。但难以确定她只是随口胡诌，还是真的看见了母亲的幻影。

晨叹了一口气。

「我什么也没看见。」

低声说完这句话后，晨拉开了门板。那门板敞开时，发出了吱嘎声响。就在这个瞬间，晨隐约看见门外站着一道人影。晨心中狐疑，再度停下脚步。但是晨还没有看清楚那人影是谁，已感觉到一阵风从身旁穿越而过。

下一个瞬间，背后传来了可怕的声响。那听起来像是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鸟鸣声。过了半晌之后，晨才惊觉那背后的声音来自浣纱，而从眼前消失的人影赫然是自己的父亲朝阳。

但是一切都已经迟了，当晨回头时，看见的是瘫倒在地上的浣纱，以及正将长刀从她的胸口抽出的朝阳。

拔出了长刀后，朝阳又将刀尖插入浣纱的咽喉。浣纱的四肢疲软无力地向四方延伸，胸口染红了一大片。方才在晨打开门的刹那，长刀便射入屋内，瞬息间贯穿了她的胸口。

「啊……」

晨的嘴唇不住颤抖，发不出声音。明明身体僵立不动，呼吸却越来越粗重。

「……一时的妇人之仁，竟让你活到今日。」

父亲的低沉声音在屋中回荡。那声音有如寒冰，又夹带了三分轻蔑。

「我早就知道你一直在外头散播荒唐可笑的谣言，只是这些年来我不想跟你一般见识，如今回想起来实在是做错了。当年在你的主人断气时，我就应该把你处理掉。」

所谓的「主人」，指的应该就是母亲吧。

父亲将长刀从浣纱的咽喉抽出，转身面对晨。大量的鲜血自浣纱的喉头狂喷而出。她的身体不断抽搐，就算还没有死透，也已经救不活了。

当晨看见父亲的眼神，霎时便明白，浣纱所说的都是真话。

晨的身体打起了哆嗦。

「爹……那都是骗人的吧？」

声音微微颤抖。那一定是假的，绝不能是事实。

父亲再度转身，走向屋内深处。只见他捧起火盆，将里头的炭灰及烧红的木炭撒在地板上。大量火苗飘向帘帐，转眼间已开始熊熊燃烧。

「你为何认定那不是真的？」父亲看着火光呢喃着。

「杳是我唯一爱过的人。过去是如此，今后也不会改变。若不是沙那卖家的诅咒，杳此刻应该还活着吧。」

沙那卖家的诅咒……么女会在十五岁的时候死于非命。这个诅咒长久以来让沙那卖家族受尽煎熬。为了回避这个诅咒，每一代的当家都必须领养一个年纪比么女更小的养女，让她代替么女死去。

「当时没有领养替死的养女……？」

「有，但杳得知诅咒之事，是在养女死去之后。她伤心欲绝，最后竟自责而死。」

父亲转头面对晨，接着说道：「当然是在生下你之后。」

堆积在棚架上的大量布疋全陷入了火海之中，熊熊的火舌沿着墙壁向上窜升。就连浣纱的尸首，也已遭火焰吞噬，可怕的气味令晨不住剧烈咳嗽。

火势已然一发不可收拾，屋内布满了浓烟。

朝阳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拉住晨的手腕，将晨拖出了门外。皮肤接触夜晚的冰冷空气，晨的心情才稍微恢复平静。转头一看，一缕缕黑烟正自茅草屋顶的缝隙喷出，窗户也正窜出慑人的火光。

晨愣愣地看着猛烈燃烧的屋子，心中虽有无数疑问，却不敢对站在身后的父亲问出。

─杳自责而死，难道不是因为怀了身孕的关系？

─杳真正难以承受的，难道不是生下了不该出生在这世上的禁忌之子？

「你是我跟杳的唯一孩子。当年你出生的时候，你可知道我有多么高兴？除了你之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继承我的地位。现在你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应该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父亲的话自背后响起。晨双腿一软，整个人伏倒在地上。

过去的晨，不知多么渴望从父亲口中听见这句话。这么多年来，晨一方面怀抱着这个梦想，一方面却又认为父亲绝对不可能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没想到……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样的状况下？

晨的双手指甲插入了地面的土中。脚下所踩的一切，彷佛正在土崩瓦解。自己过去的人生、过去的信念都失去了意义。未来自己到底该相信什么？该如何说服自己继续活下去？

晨发出了犹如野兽般的恸哭之声。

＊

天还未亮，屋子已烧得一干二净。浓浓的白烟在黑暗中窜向天际，眼前只隐约可见化成了焦炭的断垣残壁。父亲已不知去向。明明发生了火灾，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一个人靠近这周围一带。

晨一脸茫然地站着，耳中听见了寒风的呼啸声，却没有感觉到有风拂过身边。附近的树丛微微摇曳，树丛中似乎有一对眼珠正在看着自己，那眼珠在黑暗中熠熠发光。晨吃了一惊，但那对眼珠的主人立刻逃窜得不知踪影。那是什么？是猿猴吗？还是其他种类的野兽？抑或是……

晨踉踉跄跄地迈开了步伐，以虚浮的脚步走下山坡，沿着道路前进。山峦的棱线逐渐泛出白光，路上却不见半个行人。这是一条宽敞的道路，由沙那卖家族下令铺筑的道路。曾经令晨感到无比自豪，如今晨的心中却充满了煎熬，有如走在荆棘之上。

每走一步，便远离沙那卖家的宅邸一分。晨的目的地是港口。为了向皇帝覆命，无论如何必须返回京师才行。

─此生不会再踏上这块土地了。

父亲或许认为晨一定会回来。他认为无论晨去了多少地方，最后必定会回到这里。因为晨是未来的沙那卖当家。

─我绝对不会再回来了。

晨凝视着受晨曦照耀的海面，静静地等候船只出港。

＊

船离开了贺州，在三天后抵达了皐州。接下来必须沿着河川逆流而上，再经过水路（注：运河。），才能够抵达京师。

下了船之后，晨察觉港内吵吵闹闹，似乎不太对劲。他心中微感纳闷，转头望向海面，才发现外海处有着诡异的景象。在船只入港前，船上的乘客们多半就已开始吵闹不休，但因自己在船上一直昏睡，所以丝毫没有察觉。

海面上不断冒着浓浓的烟雾。那烟雾非常巨大，宛如一大团的云朵。

「一定是喷发了。」附近有人如此说道。

「海底火山喷发了。」那浓烟时大时小，但源源不绝，已持续冒出不知多少日子。有人说是三天，也有人说是五天，各种来历不明的消息陆续传入晨的耳中。

仔细查看海面，晨发现对岸的界岛附近出现了一片红色的沙滩。不仅如此，火山喷发的位置还出现了一座黑色的小岛。

附近有一个人正在向周围的围观者解释，那是因为从火山喷出的岩浆，在凝固后形成了陆地。根据那人的说法，那些陆地会持续向外扩张。站在港口处观看火山喷发的群众，脸上都带着一抹不安。听说此刻已有不少火山喷发所造成的白灰，洒落在港口附近一带。晨一看脚底下，确实是白茫茫一片。要是陆地继续扩张下去，最后岩浆可能会流入港口，届时该如何是好？光是想像那景色，便让人头皮发麻。

─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多半早已接到了消息吧。晨转头望向身旁，发现有不少貌似官吏的人物，正像没头苍蝇一样东奔西跑。除此之外还可看见一些士兵，应该是军府的府兵吧。

听说航向界岛的渡船已经停驶。至于前往京师的船，则虽然正常出航，但每一艘船上都挤满了想要赶紧逃离此地的居民。就连进入内陆的港口，也已被逃难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现在该如何是好？

晨正一筹莫展，背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汝非沙那卖长子乎？」

那娇弱中带着刚强的声音，让晨惊愕地转过了头。果不其然，说话的人正是寿雪。

─她怎么会在这里？

寿雪的身上穿着男人的长袍，头上的黑发简单地在脑后扎成一束。她的身旁站着两名容貌俊美秀气的年轻人，两人的身上同样穿着长袍。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名护卫武官。

晨差点喊出「乌妃娘娘」，幸好还没有说出口就已察觉不妙，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此时如果下跪，必定引人侧目，因此晨走到寿雪的身边，行了一揖。

寿雪仔细打量晨的脸，最后说了一句：「何以面如槁木？」

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此时自己的气色一定相当差吧。寿雪伸出手指，优雅地指向市镇的方向。

「眼下局势混乱，吾欲渡界岛亦不可得。皐州刺史邀吾往其寓所饮茶，何如？」

言下之意，似乎是邀晨也一同前往。

「舟车劳顿，饮茶可解。」

寿雪什么也没多问，翩然转身迈步。晨看着她那娇小的背影，胸中蓦然窜起一股热流，几乎忍不住想要跪下磕头，恳求少女的怜悯。

眼前的景色逐渐扭曲，晨赶紧抬头上仰，不让眼泪滑落。

＊

羊舌慈惠搭乘载满了盐的船逆流而上。远方的山峦连峰完全受白雪覆盖，就连河川的上游也已冻结，因此船只只能航行到中途，再往上只能弃舟乘马。

船只在位于山脚处的落州村落靠岸小歇。沿路上每次靠岸歇息，慈惠都会仔细观察整座城镇或村落的状况，同时搜集北方山脉的消息。虽然这会拖慢船只前进的速度，但是消息的掌握是重中之重，绝对不能轻忽。北方山脉的部族若有不臣之心，必定牵连甚广，不可能草草起事。

慈惠从一众随从之中，挑选了两名随自己前往村落市集。船上的任何一名随从，皆是虎背熊腰的壮汉。不过慈惠并没有为了这次的远行而特地挑选随从。慈惠的随从向来有着过人的膂力，这是因为装满了盐的俵袋（注：分装谷物或其他物资的大袋子。）比装满谷物的更加沉重，一般人根本扛不起来。

然而若要比身体的强韧，这种深山村落的居民也不遑多让。要在山里生活，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情。由于能够用来耕种的土地不多，大多数的居民要维持生计，只能砍伐树木，制作成柴薪或木炭卖钱。而且每到冬季，通常都会因大雪封山而无法上山砍柴。虽然还可以狩猎及饲养家畜，但是相较之下，还是在平地耕种农作物的生活要轻松得多。然而任何一个在山中长大的人，都没有意愿搬迁到平地生活，或许这就是山民的本性吧。

慈惠在市集里采买必要物资时，遇上了一名貌似商人的年轻人，正在靴肆内与老板交谈。慈惠聆听两人的对话，似乎是年轻人的鞋子因为走在雪水泥泞的道路上而湿透了，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求助于鞋肆老板。

慈惠低头一瞧，年轻人脚下的鞋子竟是锦鞋，且年轻人及其身后的随从，所着服装都是上等的绢丝质料。可见得他虽然身分不低，却不熟悉雪国环境。鞋肆老板见来了上等肥羊，口沫横飞地要他购买昂贵的长靴。

慈惠明知事不关己，还是忍不住说道：

「年轻人，你听我一声劝，还是买那边的靴子吧。」

慈惠指向摆在店门口的一排靿靴。那些靿靴皆是以氂牛的毛皮制成。年轻人吃惊地转过头来。慈惠仔细打量那年轻人的外貌，精悍中带着几分柔和，而且态度谦让。

「氂牛的毛皮穿在脚上非常暖和。现在这个季节，防寒是最大重点，装饰及刺绣都没有意义。」慈惠所指的那些靴子，皆是靿（注：靴筒。）及膝下的长靴。靴尖上翻的设计，能避免雪水渗入靴内。且氂牛的皮毛相当厚实，除了能够防水之外，还具有最佳的保温效果。氂牛是一种长毛的牛，在雪山是相当常见的家畜。

「羊舌老爷，我这可亏大了。」鞋肆老板苦着脸说道。

慈惠与他是旧识。从他的立场来看，等于是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做生意要讲诚信，别太欺侮外地人。」

年轻人看了看慈惠，又看了看鞋肆老板，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慈惠问道：「年轻人，你要去哪里？」

「北方山脉……」

「你就穿这样上山？」慈惠错愕地问道。

年轻人狐疑地回答：「我们在布里塞了好几层棉花，这样还不够吗？」

「你要是这样上山，肯定会冻死。北方山脉与一般的山可不能相提并论。」

「在我的家乡，冬天山顶也会积雪，我以为雪山都是大同小异。」

慈惠摇头说道：

「你需要封住了网眼的毛织大衣、小羊皮裘，以及能够覆盖双耳的貂帽。」

年轻人专心倾听，直到慈惠说完后，他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揖，说道：

「晚辈初来乍到，对此地一无所知。前辈的一席话，令晚辈茅塞顿开。晚辈有个不情之请，望能与前辈同行上山，恳求前辈务必应允。」

慈惠心想，自己虽然基于善意，给了一点建议，但可没有空闲时间带着这年轻人到处跑。本来想要拒绝，但年轻人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慈惠改变了心意。

「失礼了，晚辈竟忘了通姓名。羊舌当家，晚辈名亘，乃是贺州豪族沙那卖家的次子。」亘露出了沉稳但几乎不带感情的淡泊微笑。

（完）

第六卷 一界之隔 插图

第七卷 海之彼方 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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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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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雪来到高峻的面前时，通报海底火山喷发的急使尚未入城。

「吾须往界岛一行。」

彼时高峻坐在内廷的私室，方读完令狐之季送回的报告。听得此言，他搁下书简，凝视着寿雪。只见那少女面带愁容，显得如坐针毡。

「千里送回来的信，上头写了什么？」

根据推测，乌涟娘娘的半身疑似化成了黑刀，沉在界岛附近的海中。因此高峻将千里及之季送往界岛查探详情。此时他手边有着两人送回的报告，而千里除了回报高峻之外，也给寿雪捎了封信。

「界岛之海似有异端。」

「之季在报告中也提到了。」

「此岛乃边界之岛。」

「边界？」

「幽宫诸神并乐宫诸神之界。此海现不祥之兆，必是乐宫海神不安于位，门户之内当有为乱者。」

寿雪向高峻再三强调心头的不祥预感。

高峻听闻后，却沉默不语。虽说寿雪前往界岛本是既定之事，但……

「白雷此时也在界岛。」

高峻将之季的书简递给寿雪，上头写着目击白雷行动相关的证词。

「白雷所到之处，必然有鳌神的影子。」

「界海震荡，此必为因。」寿雪道：「扰其海者必鳌神，吾当速往。」

高峻心想，鳌神出现在界岛，难道是为了抢夺乌涟娘娘的半身？倘若真是如此，确实如寿雪所言，有必要立即采取因应之道。

然而高峻却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当机立断。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心惊肉跳，心绪难以镇定。

寿雪说她有不祥预感，亟欲前往界岛。高峻的情况却刚好相反，对少女前往界岛一事有不祥预感。

「我也去。」

那声音正发自两人身旁椅背上的星乌之口。虽然外形看上去只是星乌，但实际身分却是乌的兄长──枭。「鳌神在那里，乌的半身也在那里，彼地必成战场。」

「果若两者相斗，那可为祸不小。」

上古时代，乌涟娘娘与鳌神交战时，打沉了一座岛。要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界岛，后果可不堪设想。界岛乃是霄国的贸易门户，可说是国家利益命脉之所在，而且岛上除了霄国百姓之外，还住着不少异国之人。

「枭言欲同往？」

寿雪问道。

「你听得见他的声音？」

高峻吃了一惊。到目前为止，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听得见枭的声音。

「非也，乌以此告吾。」

「乌……你能跟她交谈？」

寿雪点了点头。

「朕与你相反，只听得见枭，却听不见乌。只要我们两人在一起，虽然有点麻烦，但要沟通不成问题。」

「有一事欲求枭相助。」

「这是乌说的？」

「非也，吾自言之。」

寿雪从怀里掏出一串黑珍珠首饰。

「那是……」

「曩昔枭所做泥人……宵月遗留之物。」

枭的人形使部遭毁，化为无数羽毛。那些羽毛放置一晚，竟又化成了无数黑珍珠。

「汝可使此物复为宵月之形？」

高峻见状，转头望向枭。

「原来如此，确实是个好主意。」枭话音方落，黑珍珠忽然一颗颗碎裂，变回了一根根的羽毛。那些羽毛凝聚在一起，逐渐化作人形。不一会儿功夫，那些鸟羽已重新恢复成宵月的外貌。那名年轻男子有着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宛如陶瓷一般的雪白双颊，以及丝毫不带感情的五官。而此刻身上穿着的宦官长袍，也跟最后看到他时的装扮一模一样。

「这样要交谈就不成问题了。」

宵月开口说道。

「非仅如此，亦便于两地互通声息。」寿雪补充说道。

高峻心想，这主意确实不错。

「这么说来，你要带宵月前往界岛？」

「然也。」

「不对，恰好相反。」宵月举起了手。

「相反？」高峻与寿雪同声问道。

此时星乌蓦然鼓翅，降落在寿雪的身边。

宵月指着星乌说道：

「应该是这样才对。」

「枭随寿雪前往界岛，宵月待在朕的身边？」

宵月点头说道：

「没错，否则我遭流放至此地就没有意义了。」

枭故意让自己遭幽宫放逐，正是为了拯救妹妹乌。既然乌要前往界岛，枭当然会想要一同前往。

「……好吧。」

高峻心想，有枭陪在寿雪身边，自己确实比较安心。

「朕即刻安排你们前往界岛……青！」高峻呼唤背后的卫青。

卫青似乎早有准备，恭恭敬敬地说道：「船只已经备妥。」

「吾去矣。」

寿雪转身便要退出，高峻却从背后喊了她一声：「寿雪。」

高峻见寿雪停步转头看向了他，一时之间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该用何种方式，才能表达自己心中的不安呢？

两人视线相交的那刻，只见寿雪微微一笑，道：「吾去便回，汝勿惊忧。」

说完这句话，寿雪便出殿去了。星乌也振翅追赶而去，只余高峻瘫坐椅中，不能自已。

「大家……」一旁卫青柔声问道：「喝杯茶吧？」

「嗯……」

高峻闭目长吁了一声。

──你还会回来吗？

高峻终究没能问出这句话。

＊

寿雪先是走访了一趟鸳鸯宫，才赶回夜明宫，只见她换上男装，脱簪解髻，将一头秀发束之于脑后。

「九九，吾已得花娘应允。吾不在之日，汝与红翘、桂子可往鸳鸯宫暂居。」

九九正将叠好的衣裳置入柜中，忽听见这番话，抬头回道：

「娘娘，我也随您同往界岛。」

「不可。」寿雪的回答短促而坚决。

九九一听，眼泪差点就要滑落，但她旋即噘嘴说道：

「我要与娘娘同行。」

「九九……」

「太危险了，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吧。」淡海在一旁插嘴说道：「娘娘和我们都没有办法分心照顾你。」

淡海与温萤是寿雪的护卫，自然得跟随在寿雪身边。除此之外，她此行就只带上了星星及枭，两名护卫此时正忙着打包行李。

「我不需要人照顾。」

「你别嘴硬了。」

「因为我总觉得……」

九九略一停顿，凝睇着寿雪说道：

「如果我不跟去，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娘娘了。」

「喂！」淡海皱眉说道：「别对出远门的人说这种晦气话。」

「我不管，我一定要跟你们去！」

九九说什么也不肯退让。寿雪正苦恼时，红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寿雪原本以为她要劝九九别任性，没想到她却握住寿雪的手，面露殷盼之色。红翘没办法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寿雪，接着又转头望向九九。

「……汝亦欲九九随吾同往？」寿雪问道，只见红翘频频点头。就连平常负责安抚九九的红翘也是如此，更令寿雪苦恼不已。

「……」

红翘又对寿雪摇了摇头。

「把她带去吧。身旁无人照看，总是诸多不便。」桂子从厨房探头出来说道。

这老婢向来不肯踏入房内半步，她朝寿雪递出一只包袱，九九伸手接下，拿到寿雪面前。那包袱触手生温，而且还散发着一股甜香。那是包子的香气，里头多半是寿雪最爱吃的莲馅包子。

「丽娘当年的话，果然应验了。」

「丽娘曾有何言语……？」

「若有人能解乌妃之咒，那个人必定是寿雪。」

──丽娘！

丽娘的身影清晰浮现在寿雪的脑海。

「当年丽娘早已说过，你必定能够实现历代乌妃的悲愿。」

「……然吾非孑然一身，未遵丽娘教诲。」

「丽娘当年也不是孑然一身。」

桂子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微笑。

「丽娘的身边有你。」

说完这句话之后，桂子便转头回厨房去了。

「桂子……」寿雪不禁呢喃，低头望向那包袱。伸手捧起那包袱，登时满胸皆暖。闭上双眸，寿雪彷佛能看见丽娘那严中带慈的眼神。

──丽娘……

睁开双眼后，寿雪转头对九九说道：

「汝既欲随吾同往，当弃女装，着长袍。」

「是！」九九开开心心地应了。

＊

寿雪接获消息，是在搭船沿着水路南下时。

「火山喷发？」

「是啊，听说是界岛附近的海底火山。」

这是船只停泊河岸码头时，淡海下船打听到的消息。

「现在是否还在喷火不得而知，但这阵子恐怕是去不了界岛了。」

寿雪不禁按住了胸口。原来自己心中的不祥预感，就是为了这件事。

「高峻……京师朝廷亦知此事？」

「官府应该已派急使回京禀报，这时或许已经到了。」

「枭！」寿雪朝站在船舷的星乌呼唤道。

星乌转过了头来。

「皇帝已经接到消息了。」

然而开口的并非是星乌寿雪听见的那声音并非男声，而是少女之声，发自寿雪的胸口深处。说话之人不是枭，而是藏在寿雪体内的乌。自从寿雪能够听见乌的声音之后，乌几乎每天从早到晚一直对着寿雪说个不停。

「这是枭说的。」

「愿闻其详。」

「……枭说皇帝接到了消息，正忙着与群臣讨论因应之道。」

「可知千里、之季平安否？」

「枭说没有接到相关的消息。」

寿雪霎时感觉五脏六腑彷佛压了重石一般。

──希望火山喷发没有对他们造成危害。

「枭还说……皇帝跟界岛的市舶使联络不上……火山喷发阻隔了大陆与界岛的联系，目前无法得知岛上状况。」

寿雪点头道：「既是如此，吾等当为帝耳目，可以此告高峻。」

星乌眯起了双眼。

「他说知道了。」

乌的声音只有寿雪听得见，因此在外人眼里，寿雪就像是对着星乌自言自语。所幸船上没有寿雪一行人以外的乘客，不会引来诧异的目光。此外，船上尚有两名高峻派遣的护卫武官，分别站在船首及船尾，监视着附近的动静。

「目前只能先到皐州的港口，等候船只恢复出航了。」

淡海说道。皐州位在界岛的对岸，多有往来界岛的船班。

「皐州的港口现在一定乱成了一团吧……」

温萤蹙眉说道：「应该有不少滞留在港边的商人。」

「应该吧。」

「火山不是喷发了吗？大家应该会逃走吧？」

九九抱着星星，不安地问。

「毕竟只是海底火山，这跟陆地上的火山喷发不太一样。」淡海歪着头道：「不管是海商还是渔民，应该都会希望喷发一结束就立刻出海，毕竟他们靠这个吃饭。」

所以他们会一直逗留在港边，当然也有一些人会选择逃走。

「逃者众，待者亦众，其地必乱。」寿雪呢喃着。

温萤点了点头，说道：

「皐州有军府，应该会有府兵维持秩序，不至于出动朝廷兵马。」

淡海却补了一句：「除非当真乱到不可收拾。」

──乱到不可收拾……

但愿不会走到那一步。寿雪望着远方的天空，内心阴郁不开。

＊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船只一抵达皐州，便看见了人满为患的景象。放眼望去只见万头攒动、比肩叠踵，怒骂声、孩童哭泣声、赶着上船的脚步声，以及推车往来声此起彼落。自船上往外海处远眺，可看见浓浓黑烟如乌云般不断向天空推挤，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气味。

寿雪将九九及乌留在船上，先行下了船。

一名貌似港口官差的男人立即奔上前来，嘴里喊着：「大人来得真早！」

那官差似乎以为是朝廷派了高官前来坐镇指挥。多半是因为寿雪所搭的船，船首插了一面青旒旗的缘故，那是皇帝直属官差的象征。寿雪将解释的工作交给高峻派遣的武官处理，自顾自地四处游走观望。

虽然火山喷发地点是在距离陆地相当遥远的外海，但烟雾及气味依然随风飘来了这里，还有片片黑灰从天而降。整个海岸全是大大小小的黑色石块，几乎覆盖了整片沙滩。寿雪走近沙滩，随手捡拾一颗石块，拿在手里掂了掂，竟然相当轻盈。仔细一看，石块上有数不清的孔洞，轻轻一捏，就裂成了碎块。

「这是火山喷发时，喷出来的石头。」淡海一边说，一边拿起石块捏碎。

此时一名武官追了上来，说道：「听说火山是在五天前开始喷发。」

「喷发已及五日，尚不见止歇？」

寿雪并不清楚一般火山喷发会持续多久的时间。

「听说有时一天就结束了，有时会喷发三、四个月。」

「唔……」

原来喷发的时间长短有偌大差异。此次喷发，不晓得会维持多久？

「若不止歇，吾等皆困守于此。」

「是啊，喷发若不结束，船只无法出海……」

武官皱眉看着烟雾道。这名武官姓崔，虽然体格壮硕，但神态平易随和，性情温厚沉着。另一名武官则姓曾，有着一般武官典型的体格及威仪。

「乌妃娘娘声名远播，即使是在这皐州，也是无人不知。那官差感激涕零，以为您是为了火山之事，亲自远道而来。」

「什么？」

寿雪转头望着崔。「汝何妄言，招致误会？」

「娘娘，下官可什么都没说，是那官差自己以为乌妃要来镇压火山，下官只是随口应和。下官心想，让他们这么以为，我们不管做什么都会方便得多。」

「这可……」

「下官自作主张，请娘娘恕罪。」

──不，这或许是个好主意……

如果海底火山喷发是因为鳌神激怒了乐宫海神，只要将鳌神打倒，就能平息乐宫海神的怒气。因此说自己是为镇压火山而来，实际上倒也没错。只是要事先跟高峻套好，免得双方说法不一。

「皐州刺史请娘娘移驾至其寓所歇息。娘娘停留在这港口的期间，若能待在刺史寓所内，从护卫的立场来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善。」寿雪凝视着远方的黑烟，朝着崔举起一只手。「汝往告刺史并众官差，但言吾乃祀典使，今奉帝命前来镇压火山。」

崔眨了眨眼，面露诧异之色。但他相当机灵，连忙作了一揖，口中称是，领命而去。

「乌妃」并不能擅自游走各地。寿雪虽有镇压火山之意，但不能以乌妃的名义，当然更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是前朝末裔。所有的功劳，都必须归给高峻才行。

──如果失败了呢？

倘若失败，大不了负起责任，接受惩处。

反正对自己来说，这本来就是一场不能失败的任务。

＊

在武官的引导下，寿雪回到了人声鼎沸的港边。沿途不时可看见海商激动地对着官吏咆哮，旁边还有其他的海商打着圆场。就算向官吏抱怨，也没有办法制止火山喷发。那些海商想必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寿雪一边走着，心里一边暗想，看来当官吏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蓦然间，寿雪停下了脚步。熙来攘往的人潮之中，竟有一名年轻人神情恍惚地伫立不动。那是一张颇为熟悉的脸孔，但看起来气色很差，面容极为憔悴。那个人是……

寿雪于是走上前去，站在年轻人的侧边说道：

「汝非……」脑袋里竟一时想不出对方的名字。「……沙那卖长子乎？」

年轻人转过头来，一看见寿雪，便错愕得瞪大了眼睛。来到近处一看，他更是满面病容，面色如土。难道是因为晕船的关系？还是遇上了什么重大的打击？

年轻人朝着寿雪行了一揖。

「何以面如槁木？」寿雪看着年轻人问道。年轻人伸手摸了摸脸颊。从他那神情看来，似乎不是晕船。

──他的名字……对了，是晨。沙那卖晨。

沙那卖晨不是接了高峻的旨意，返回其父亲朝阳所在的贺州了吗？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以日程推估，他似乎是在返回京师的路上。

──难道是他在贺州发生了什么事？

「眼下局势混乱，吾欲渡界岛亦不可得。皐州刺史邀吾往其寓所饮茶，何如？」

如果晨有什么急着想要告诉皇帝的事情，透过枭传达是最快的手段。这当然也是寿雪邀约他的原因之一，但比起这些现实上的问题，更让她担心的，是晨那憔悴的脸色。

「舟车劳顿，饮茶可解。」

晨看起来需要充足的休息。

寿雪不等他回答，便转身迈开步伐，而年轻人则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

刺史的寓所就在港口的附近。一问之下，原来不是私宅，而是官舍。刺史为了处理火山喷发的问题，似乎已忙得焦头烂额，只是招呼了几句便匆忙离去。但下人们陆续送上茶、酒、糕饼及各种精致小点，招待可说是颇为隆重，或许是因寿雪为皇帝特使的关系吧。

「听说皐州刺史是相当精明干练的人，这一点请娘娘放心。」

崔一边说，一边将包子塞进嘴里。他虽然是护卫武官，吃起东西来却毫不客气。寿雪将盛着包子及糕点的器皿推到晨的面前，并放了一杯茶。

「当热饮。」

晨默默啜了口茶，以双手捧住了茶杯，宛如在暖着掌心。

「朝饷已毕？」

「小人……尚未进食……」

「既是如此，可尝此物。汝好甜食否？」

寿雪拆开一只竹叶粽，放到晨的面前，接着又为他取了一块甜糕。

一旁的九九看得瞠目结舌，说道：「娘娘竟然会照看他人。」

「照看他人有何难？但效汝与花娘即可。」

「啊，这么说来，娘娘此时的神态确实很像花娘娘。」

晨喝了茶、吃了粽子，气色红润不少。

「九九，为晨再取茶来。」

九九笑着应了，走出房间。

寿雪转头朝星乌喊了一声「枭」。那星乌原本停在淡海头上，此时飞了过来，降落在隔壁的椅背上。

「那是……枭（注：猫头鹰。）？」

晨愕然问道。

「非也，此乃星乌。」寿雪答道。

而晨听了，更是一头雾水，此时他左顾右盼，心中也不知在盘算是什么。不过寿雪见他终于稍微恢复了精神，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贺州有何变故？」寿雪问道。

晨登时神情紧绷。

「汝若有话欲急告高峻，可速言，吾当为汝传达。」

「高峻？」晨先呢喃了一声，接着赶紧捂住了嘴，毕竟那可是皇帝的名讳。

「难道您是指陛、陛下吗？娘娘说能够帮小人传达，是什么意思？啊……难道这可以直接与陛下……」

晨似乎思绪紊乱，说起话来颠三倒四。

「汝可视此为传话之术。汝但言，必入高峻之耳。」寿雪简单说明道。要是详细说明，反而会让晨更摸不着头脑吧。

「呃……」晨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寿雪不禁心想，晨这个人不仅忠厚老实，而且似乎有些不知变通。

「吾乃皇帝特使，司祀典使职。吾听闻之事，必入帝耳；帝所言之事，吾亦必知之。」

「乌妃娘娘……您的意思是会派出急使回京？」

「汝作此解，亦无不妥。吾若有何言语，即是高峻所言。」

寿雪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心里暗想这年轻人的脑袋未免太硬了。

「好，请娘娘尽速转告陛下……沙那卖朝阳已派出使者前往北方山脉联系各部族，该使者为朝阳次子亘。只要这么说，陛下就明白了。」

寿雪低头望向星乌，而那星乌只是慵懒地眨了眨眼睛。

「枭说，高峻说他知道了。」

寿雪体内发出了乌的声音。

「高峻还说，他已经派羊舌慈惠前往北方山脉，应该可以把这件事情压下来……」

寿雪将视线转回晨的脸上，说：

「高峻云，彼已遣盐铁使羊舌慈惠往北方山脉。慈惠于北方交游甚广，必可化解此事，汝等勿忧。」

「可是……亘……」

晨按着额头，垂首道：

「能不能请陛下救救亘……他是小人的胞弟……」

「──慈惠当见机行事，勿为此挂念。」

说这句话的不是高峻，而是寿雪。亘前往北方山脉的目的，多半是要游说各部族造反，这是无可饶恕的死罪。果不其然，高峻对此沉默不语。

「亘曾经告诉小人……沙那卖家族将会覆灭……小人也有这种预感……这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的出生，拖累了整个沙那卖家族。」晨的脸色逐渐转为苍白。

寿雪闻言，蹙眉问道：

「何言汝过？汝有何过？」

「小人并非家母所生……而是家父此生此世……唯一爱过的女人所生……」

寿雪想要询问那女人是谁，却问不出口。光从晨的神情，便可看出事情非同小可。

「那就是一切过错的肇始……家父就从那一刻起……走上了歧路……」

晨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然而寿雪无法辨别此时他心中怀抱着什么样的感情。是怨怼？是哀戚？是悔恨？还是屈辱？

「原来如此。」乌再次传达了高峻的话。

「……朝阳的矛盾便是由此而来。」

──什么意思？

乌接着传达道：

「朝阳曾说为了沙那卖家族能够永续长存，他必须与朝廷保持距离。但他嘴上这么说，实际的行动却是对朝廷处处干涉。不仅将女儿送入后宫，还暗中策划各种权谋诡计……这与他表面上的态度有着太大的矛盾。」

──这么说确实有道理……

「原来这都是为了晨。他想要让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生下的儿子享受荣华富贵。」

让晨享受荣华富贵？寿雪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晨。

「……此非汝过。」

寿雪说出这句话，晨惊讶地抬起了头。

「此乃朝阳自取其亡。沙那卖若覆，亦汝父之过，与子何关？」

晨凝视着寿雪的双眸，内心似乎惊疑不定。

「高峻说……寿雪，告诉晨……」

乌说道：「立刻返回贺州，命令朝阳退隐蛰居。从今日起，朕命你为沙那卖的当家。」

寿雪依言向晨转述。

「可是……」晨一时不知所措，视线飘移不定。

「这是唯一的办法，现在还来得及。」

言下之意，是悄悄让朝阳单独受罚，不连累其他人。或许是因为晚霞有了身孕的关系，高峻在这件事情的处置上特别宽宏大量。

「汝不欲见沙那卖诛族，当依此言而行。」

「只要小人这么做……陛下就会宽恕沙那卖族……？」

「然也。汝得吾言，必不相欺。」

晨于是起身离席，朝着寿雪下跪叩首。

「小人遵旨，但尚有一事相求……」

「何事？」

「小人想把沙那卖当家的身分让给二弟亘或三弟亮。」

「亮？」

「亮此刻就在京师。小人若为当家，沙那卖一族终究会灭亡。」

「何出此言？」

「小人不得娶妻妾。无妻妾则无子息，沙那卖的血脉终将断绝。因此小人想把当家地位让给弟弟们。」

寿雪虽感到诧异，但见晨心意已决，于是点头说道：「既是如此，便依汝言。」

此时高峻的回覆也是：「就这么办吧。」

「往贺州的船只可正常航行，小人这就启程赶回贺州。」

晨立刻就要起身走出房间。

「何不稍歇？」寿雪问。

晨淡淡一笑，摇头说：

「谢娘娘关心。娘娘的恩德，令小人心中阴霾稍解。」

「仅是稍解？」

「小人这一生是不会再有开心的一天了。小人的存在，正象征着家父的罪愆。」

晨此时脸上的表情，宛如是个垂死之人，鲜血不断从伤口汩汩流出。

「小人的母亲，是家父的胞妹。」

说完这句话后，晨转身走出房间。寿雪赶紧拿手帕包了一些甜糕，自后头追赶上去。

「晨！」

晨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随后，寿雪将那一包甜糕塞进他的手里。

「……待得事成，汝当往见晚霞，勿使其早晚牵挂。」

晨的五官逐渐扭曲。

「万事谨细，斯可无灾，务必保重。」

晨没有答话，冰冷的走廊上只听得见哽咽声。

＊

「吾欲往界岛，难道全无办法？」

寿雪出了寓所，朝港口的方向走去。放眼望去全是海商及水手，全都只能在港边枯等。有的醉倒路头，有的在檐下下棋，青楼里更是人满为患。

「若自喷发处外迂回……」

「那也要海流能够配合才行。」

淡海说道：

「连水手也束手无策，我们当然更不用说。」

「听说有一道强劲的潮流从南方流经岛屿的西侧，在北方与来自阿开的潮流交汇。」

温萤补充说明，据说这是向水手们问来的知识。

「两道潮流汇合后，会转向南方，流过岛屿的东侧。换句话说，整座界岛几乎被强劲的潮流包围，如果胡乱出海，很可能会被冲到远海去。」

「这么说来，一定要有熟悉潮流的船员掌舵才行。」

如果自行驾船，要抵达界岛可说是难上加难。

「话虽如此，终不成困守于此地。」

寿雪穿过港镇，来到断崖上。远方可见浓烟不断窜出。迎面拂来的风颇为温热，这似乎是因为这一带即使到了冬天依然相当温暖，与火山喷发无关。

──微臣本担心冬季的海风必然寒冷刺骨，没想到界岛气候宜人，比京师温暖得多……

寿雪回想起了千里这句话，心中焦躁，不由得咬住了嘴唇。

「娘娘，这种时候焦急也没有用。」

淡海在一旁安慰着。寿雪没有答话，只是瞪着那黑烟。

「乌，汝能镇火山否？」

寿雪对着体内的乌问。

「火山喷发是因为乐宫海神在生气，要是我出手干预，对方会更加生气的。」

「……」

「不过如果是要跟白鳌打，我是不会输的。」

「既是如此，当退鳌神。鳌神若退，海神之怒自息。」

「我的半身就在那座岛上。」

「咦？」

「半身在界岛上，我感觉得出来。」

「……不渡界岛，则无退鳌神之力？」

乌沉默不语，她似乎不愿意承认此时的自己打不过鳌神。

「白鳌现在是不会出来跟我决斗的。这家伙总是这样。」

「何以知之？」

「除非有必胜的把握，否则白鳌不会主动出击。他相当卑鄙，总是喜欢先设下陷阱，再把对手引诱进去。」

寿雪想了一下，说道：

「此乃兵法虚实，何言卑鄙？」

乌再度陷入沉默。而停在淡海肩头的星乌忽然拍了拍翅膀，似乎是枭说了句话。

「……枭也这么说。他说不是白鳌卑鄙，是我太笨。」

「枭苦言逆耳，或言之太过。」

「就是说，我也觉得自己才没那么糟。」

转眼间，乌又开心了起来。

寿雪不禁心想，乌毕竟有其神性，与凡人不同，其心情容易大起大落，责之则自暴自弃，赞之则得意忘形。跟凡人比起来，她的情绪相当不稳定，动不动就暴怒或哭泣。跟乌相处是一件很累的事，不如交给枭去应付。

寿雪仰望浓烟，沉吟道：

「乌需半身，半身落于界岛，火山喷发，界岛难近。欲镇火山，需退鳌神。然无半身，则鳌神难退……环环相扣，无一可为。若不能镇火山而渡界岛，终究无力退鳌神。」

「枭说……」

「咦？」

「枭说他来设法。」

「如何设法？」

「枭说他可以镇压火山。枭的脑筋比我好，或许有什么办法。」

看来乌也知道自己脑筋不好。

「枭说不是将火山完全镇压，而是暂时削弱威力，好让我们通过。」

「原来如此。」

──既然是这样，得找到可以渡海的船才行。

原本一行人沿着水路（注：运河。）顺流而下时搭乘的船，不能用来出海。因为那艘船上的水手们都不是专门往来界岛的水手，不谙界岛周边潮流，一定要找到专门往来大陆与界岛的船只及水手才行。

「若在平日，必有客船往界岛者。」

寿雪于是转头朝淡海、温萤说道：

「喷发将有片刻稍缓，吾等可速渡界岛。汝等往告刺史，备妥船只。」

两人领命，各自一揖后朝港镇方向疾奔。同时星乌亦鼓翅高飞，朝着大海的方向翱翔而去。寿雪默默地看着那鸟影逐渐化为黑点。

＊

「刺史说没办法出船。」

温萤归来后向寿雪如此回报。

「何以不出？」

「刺史说往来界岛的接驳船皆是官船，为大家所有，虽然娘娘是皇帝特使，但毕竟爆发威力减弱的消息来源不明确，不能冒险出船。」

温萤接着表示，能够往来界岛与皐州的水手在这里是重要人才。

「刺史说，只要能够确定喷发已经收敛，能够安全航行，就会立刻出船。」

「……吾等之言，确难取信。」

若是高峻在，一定会选择相信寿雪。但毕竟两人关系特殊，不能与其他人相提并论。

「吾等亦不知枭之能耐，此行确有风险。」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淡海正在寻找愿意出海的海商或渔民。海商、渔民中不乏胆识过人者，应该找得到人协助我们。」

「既是如此，吾亦助汝等寻船。」

「娘娘不必……」

温萤还来不及阻止，寿雪已迈步而行。一定要加紧脚步才行。枭削弱火山喷发，不知能维持多少时间。

一行人回到港镇，便看见淡海自巷道内奔了过来。

「完全找不到人愿意帮忙。大家好像都是第一次遇上海底火山喷发，毕竟船跟水手都是重要的生财工具，没有人敢轻易冒险。」

「不就是要你去说服他们吗？」

温萤不满地说道。

「若是原本迟疑不决的人，尚可说服。但这些人心意坚定，根本没有下嘴的余地。」

「没本事说服船家，找借口倒是舌粲莲花……」

温萤叹了口气。

「不然你去试试看。」淡海也恼怒了起来。

「即便有船，无水手不可。」寿雪想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淡海说得没错，只有对迟疑不决之人，才有说服的余地。

「乌妃娘娘……」

身旁的武官忽然低声喊道，同时摆出了戒备架势。温萤与淡海的表情也变得严肃。寿雪定睛一看，原来是有个男人正在朝自己走近。男人的行进方向非常笔直，明显地朝着寿雪走来，似乎是为了强调自己没有敌意，也让他们有充分的时间反应。

那是名年过半百的男人，身材高瘦，板着一张脸，紧闭双唇，眼神也颇为冰冷。他的步伐相当稳重，身上的穿着透出一股贵气。男人神态像个精明的官吏，但寿雪猜想他应该是个商人。并非每个商人都是满脸堆笑，抱着以和为贵的想法。

「──请问是柳寿雪吗？」

男人在武官面前停下脚步，朝着寿雪缓缓发话。嗓音虽然低沉而冰冷，但语气和善，不带敌意。若要加以形容，男人散发的氛围令人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清凉感。寿雪蓦然想起，有一个自己相当熟悉的人，也有着这样的特质。

──花娘……

男人朝寿雪温文儒雅地作了一揖。

「听说你在找船只及水手。若不嫌弃，请用我家的吧。」

「汝是何人？」

「在下以海商为业，与你有些缘分。」

「汝与花娘之间如何称呼？」

男人微微扬起嘴角。

「在下乃花娘之父，姓云名知德。花娘平素承蒙你关照。」

「非也，吾实受花娘关照多矣。」

「小女向来喜欢照顾年幼者，只能说是你与小女颇为有缘。」

云知德虽然口气平淡，但隐隐流露出一丝暖意，让寿雪感到有些意外。当初听花娘描述乃父，以为是个对女儿漠不关心的父亲，如今一见并非如此。

「船已备妥，但喷发若不止歇，实在不敢出海。」

「稍待须臾，必然止歇。」

知德点头说道：「好，请容在下带路。」

知德转过了身，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寿雪朝天际一瞥，只见那浓烟宛如乌云般覆盖天空，极目四望，一片昏黑。

──枭，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

之季隐约闻到了药汤的气味，走进厨房一看，只见昭氏一手拿着长杓，另一手正将药草扔进灶上的锅内。

她转头问道：「董千里状况如何？」

「已退烧了。」

「既然退烧，应该已无大碍。」

「昭老太的药汤有奇效，感激不尽。」

「不是药好，是床好。没想到序家的当家这么热心助人。」

之季微微一笑，回到房内。千里正躺在床上，衣斯哈则坐在一旁，不时将千里额头上的毛巾拿到脸盆里沾湿。

这里是海商序家的屋子。当初之季、千里及楪的船遇上海底火山喷发，三人遭卷入海中，所幸为海燕子救起，送至序家照看。不过事实上这中间还有个转折。海燕子素来与昭氏熟识，因此先通知了昭氏，是昭氏连忙向序家求助，三人才得以住进序家。

昭氏是一名龙钟老妇，身上流着界岛巫女的血脉，而序家则是没落的海商之家。不管是昭氏还是序家的当家，都是之季与千里在来到界岛的第一天便已拜访过的对象。

之季在被送往序家的途中便已清醒。过了半天左右，楪也已能下床。唯独千里一直发着高烧，情况相当不乐观。原本千里就是个体弱多病的人，落海之后又着了凉，因此一直不见好转。直到今天，他的烧才退了，让之季着实松了口气。

楪是市舶使的部下，他一恢复精神，立刻就回市舶使的身边去了。这几天他偶尔会过来探望千里的状况，同时说明当下火山喷发的情形。据他的说法，因火山喷发的关系，界岛与大陆遭到阻隔，互相难通音讯。官府已准备让船只从界岛的另一侧出海，随着潮流绕一大圈，就可以抵达大陆上的港口。但是这样的航线，需要多耗费好几天的时间。此外也可以靠飞鸽传书的方式来联络，但由于整片天空都是浓烟，鸽子能不能顺利抵达大陆实在颇令人担忧。由此可知，火山喷发对百姓的影响可说是相当巨大。

「渔民们都说，因为海上都是浮石的关系，完全没有办法出海捕鱼。就算能够平安抵达捕鱼的地点，也没办法下网。」

楪对着之季如此抱怨。他原本是阿开的渔夫，而且还是名为「持衰」的巫觋。

之季走出了屋子，登上断崖。海风不断迎面袭来。断崖的顶端伫立着一名少女，那是阿俞拉。她的一头长发并没有束起，在风中上下翻飞。

「……白雷在哪里？」

阿俞拉转过头来，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仰望之季。

「我想知道白雷的下落，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之季以非常慢的速度重新又问了一遍。阿俞拉却只是凝视着之季好一会儿，接着缓缓摇头，意思或许是「不知道」，也或许是「不想说」。

白雷目前行踪不明。但在火山喷发后，对外交通被切断，没有任何船只出港，可见得此人一定还在岛上。

听说当之季等三人漂流至岸边的时候，是白雷首先发现了三人的身影。但是当之季醒来时，男人早已不知去向，而且再也没有人见到他。

之季是因白雷而获救。但白雷是否有救助三人之心，则不得而知。

──但愿他没有。

白雷是害死妹妹的仇敌，之季希望他是个没有人性的禽兽，而不希望他有救人之心。

「是那个人……」

阿俞拉伸出手指，指着之季的袖子说道：

「是她让叔叔找到了你们。」

长久以来，妹妹的幽鬼一直抓着之季的袖子，有时之季也能看见那只纤白的手掌。

「叔叔指的是白雷吗？让他找到我们，是什么意思？」

「她一直对着叔叔大叫……救救他……救救那个人……」

之季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按住了自己的袖子。

──小明！

妹妹的名字在胸中回荡着。之季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不禁跪了下来。

「为什么……」

指甲插入了土里，口中不断发出呻吟。

──没有人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样的地方，接受什么人的帮助……

蓦然间，之季的心头响起了千里曾说过的这句话。

──缘分彷佛把我们每个人紧紧扣在一起……

当时之季如此问道……

──缘分只会把活着的人紧紧扣在一起吗？

千里听了这毫没来由的一句话，反而流露出了温柔的眼神。

──不，死者亦然。

「神明……也在寻找叔叔……」

阿俞拉低声呢喃。那细微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并没有传入之季的耳中。

「因为叔叔把乌的半身带走了……」

＊

白雷正走在山中小径上。此地已距离序家极为遥远，当然距离大海也是。

界岛地形多崎岖，极少平地。寥寥可数的几块平地及平缓的斜坡，都已经发展成了村落或市镇。除了这些地区之外，就只有数不尽的山峦。有些山腰的边角遭海浪切削，形成了悬崖，悬崖的下方往往会出现海蚀洞窟，或是整座悬崖被切割成形状清奇雄伟的海角。面海的悬崖断面有的是红色，有的则是白色，有的甚至带有奇特的纹路。界岛的特殊地质及海潮，在沿岸区域创作出了一幅幅浑然天成的独特景观。

山中到处可见石丁场（注：采石场。）。界岛亦是一座石材的宝库。墙壁、阶梯、石棺……各种不同用途的硬质岩及软质岩，在这里都找得到。界岛的岩石只要泡水之后，颜色就会泛青，而且具有防滑的特性，因此在各地的石材之中算是上等的极品。据说界岛产的石材，尤其适合用来制作成浴室的地板。除此之外，界岛上的山脉还蕴含着各种不同的矿物，例如可以加工制成玻璃的矽石，以及用途广泛的明矾石等等。古代的界岛海商贸易，正是以买卖这些石材及矿物为滥觞。

自石丁场切割下来的石块，会经由名为「石曳道」的特殊搬运道路运送至港口。如今白雷所走的山中小径，其实就是一条石曳道。石块搬运到了港口之后，就会被搬到船上，送往霄国本土，或是其他国家。

有些石丁场如今已不再使用。有些可能是石材业主刻意保留下来，以避免石材资源遭开采殆尽，当然也有一些是已经无石可采的废弃石丁场。白雷踏进了一座看起来已久无人迹的石丁场。石丁场内到处是刻着业主之印的巨大石块，或许是开采之后又被抛弃的劣质石材吧。白雷挑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手里还握着一把没有刀鞘的黑色长刀。

白雷将那把黑刀举到面前，仔细观察那刀身。漆黑的刀身上头，映照出了白雷的脸孔。就在这个瞬间，白雷彷佛看见了一道少女身影，在背后一闪而过。白雷吓得立即回头，身后却是一个人也没有。白雷叹了口气，继续仔细端详那刀身。那把刀绽放着异样的光芒，而且可以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神力。

那种感觉，与从前取得沙那卖家族神宝时的感觉有几分相似。

──为什么我会离开那个地方？

白雷的心头浮现了这个疑问。为什么现在的自己，简直就像是在逃命一般？

这把刀应该就是乌涟娘娘的半身，也就是鳌神吩咐白雷务必找出之物。

白雷的脑海里回荡着当初鳌神透过阿俞拉传达的那句话……找出乌的半身，否则我会将阿俞拉及衣斯哈吞噬……这很明显是一句威胁之语，而且是接近走投无路的威胁之语。

只要把这玩意交给鳌神，一切就结束了。自己及阿俞拉、衣斯哈都会平安无事。心里明明这么想，身体却做出了逃跑的举动。

──总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实际上，白雷这方面的预感向来相当准确。他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随即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

双脚踏在雪堆上的声音异常刺耳。亘每一次深呼吸，都感觉喉咙好像要冻僵了，只好维持较短促的呼吸方式。即使如此，喉咙及鼻孔还是剧痛不已，眼皮已毫无知觉。唯一不幸中的大幸，是雪已经停了，至少天气晴朗。

「不管是什么样的深山野岭，只要住了人，必定会出现通往大海的道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走在前面的慈惠朝亘问道。

亘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但又不敢置之不理，只好开口说道：

「……因为需要盐？」

「没错，山民会以制盐所需要的柴薪，与沿海地区的百姓交换盐。而我们羊舌一族，就是沿海地区的百姓。」

刚开始的时候，慈惠对亘说话还彬彬有礼，但相处了一阵子之后，用字遣词却越来越粗鲁。显然慈惠原本是个豪迈不羁的人，不习惯太文诌诌的说话方式。

亘在北方山脉的山麓市场偶遇慈惠，恳求慈惠带自己前往山中聚落。这些北方山脉的部族都生活在深山处，初次造访之人若无人带路，便要走到山民的生活聚落亦非易事。亘就这么跟着慈惠，重复着上山与下山的动作，入夜就睡在樵夫小屋里，翻过了至少两个山头，才终于接近某聚落的山脚。

「像这样的道路，我们称作盐木道。」

慈惠低头看着脚下，踩了几下地面，地上的积雪发出窸窣声响。

「因为是用来搬运制盐用的木材……？」

「没错。除了盐木道，还有船木道。顾名思义，就是用来搬运造船用的木材。山上的木材有非常多的用处，可以拿来制成木炭，还可以制作成各种木器。」

慈惠虽年事已高，却是老当益壮，气力不衰。虽然一边走一边说话，呼吸却毫不紊乱。亘自认为平素锻炼有成，但在这大雪封山的山道上，却连照顾自己也相当吃力。所幸当初听了慈惠的建议，添购了小羊裘、毛织衣、貂帽及氂牛靴，因此不致冻死。但这些厚重衣物也增加了身体的重量，导致体力的负担更大。慈惠沿路上配合亘的步调，不时停步暂歇。

慈惠的前方有一头背负着盐俵（注：俵，日本传统重量及容积单位，亦可指其容器。一俵为四十升，一升约等于现在的一·八公升或一·五公斤。）的氂牛，氂牛的旁边还有着负责拉牛的苦力。这些苦力专门负责将物资从山上搬运至山脚下的市镇，或是将物资从市镇搬运至山上。因为有这些苦力负责搬有运无，山民们平时买卖不必特地下山。

慈惠要随从们都在山麓的村落待命，只带着亘上山。亘也依样学样，要随从们都在村落等候。因此这时只有慈惠、亘、苦力及氂牛走在雪中的山道上。慈惠吩咐苦力先行，并且告诉亘：「我们慢慢走吧。」

「为什么不使用轌（注：雪橇。）？」

亘看着苦力及氂牛逐渐远去，忍不住问道。既然要在雪道上搬运重物，照理来说用轌会轻松得多。

「在这一带，轌是入春才使用的道具，冬季并不使用。因为冬天的雪太干，不够湿滑，轌压在上头会直接下沉，就像滑行在沙子上一样。必须等到春天，雪开始融解，轌上头才能滑行，雪道也会比较好走一点。」

亘心想确实没错，此时每走一步，脚都会陷入雪中，这正是雪道难行的最主要原因。

「等入春之后，山民们会以轌将木材运送到河边，再沿着河川顺流而下，运送到河口处的村落。在此之前，山民们完全无事可做，只能待在家里，制作一些木工器具。这跟你们平地人的生活可说是有着天壤之别。」

慈惠转头朝亘瞥了一眼，说道：

「如果没有先搞懂这一点，不管你想要交涉什么事，都不会成功。」

亘苦笑：「看来在这个地方，有再多的绢布也是无用武之地。」

「根本没有机会穿那种东西。老夫劝你还是摸摸鼻子回贺州去吧，免得被赶时脸上不好看。」羊舌慈惠道。

「总得试试看再说，不能还没交涉就打退堂鼓。」

慈惠皱起了眉头。不过那眼神似乎并非不悦，而是感到同情。亘垂下了头，静静听着靴子踏在雪上的声音。

两人口中所说的「交涉」，指的并非是交易买卖上的交涉。双方都心知肚明，却刻意不说出口。

这些日子以来，亘一直摸不清楚慈惠的心中打着什么样的算盘。慈惠是栾朝重臣，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北方山脉又是栾氏的发迹地。如今栾朝遗孤的问题在朝野间闹得沸沸扬扬，慈惠却在这个时期来到北方山脉，其心中必然有着明确的意图，问题只在于那个「意图」到底是什么？亘请求与慈惠同行，正是为了打探清楚此人到底意欲何为。

以常理来推测，慈惠是想要怂恿部族拥立栾朝遗孤，推翻当今天子。然而这样的推论虽然符合常理，却是相当愚蠢的行为。虽说明知是死路一条也要揭竿起义的人所在多有，但是亘和慈惠相处了这一阵子，并不认为慈惠是这种有勇无谋的人。慈惠这个人看起来深懂处世之道，说难听点就是只老狐狸。他不太可能为了对前朝尽忠，而轻易抛弃生命，更遑论拖累所有族人。

──没错，那太愚蠢了。

发动叛变的理由只因为出现了一个栾朝遗孤，那只能以愚不可及来形容。

叛乱若无人响应，马上就会遭到镇压。而愿意响应的人，必定是能够透过推翻当朝获得利益之人。如果是在先帝时期，这种人或许很多，但如今的皇帝登基之后，推翻朝廷反而会让许多人蒙受损失，当然盐商也不例外。何况皇帝应该早已察觉慈惠的不寻常举动，并且指示各地官府及节度使提高警觉。在这种状况下举兵，绝对没有办法有什么作为。孤立无援的小规模叛乱不会有什么实质意义，只能算是一种象征性的警告。

朝阳派遣亘前往北方山脉，用意正与这个情况类似。怂恿北方部族叛乱，虽然只是一种象征性的警告，却已足以成为朝廷抹除前朝遗孤的理由。那遗孤的存在，对皇帝肯定是有害无益，朝阳的目的正是要逼迫皇帝将其诛杀。

北方部族若发动叛乱，在背后怂恿的亘必定难逃死罪。相反地，倘若北方部族无意造反，很可能会为了洁身自保而将亘杀死。不论这场交涉成不成功，亘能够存活的机率都相当渺茫。

──沙那卖一族必定也会遭到波及，这件事情不会因为我死了而结束。

沙那卖当家的次子参与叛乱，全族必定无法置身事外。亘明知道父亲做出了致命性的决策，还是乖乖遵循父亲的命令。

──难道我为了得到爹的嘉许，宁愿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父亲根本不把自己的死活当一回事。亘在心中如此自嘲。这整件事情之中，自己正是最愚蠢的那个人。正因为受到轻视，所以渴望获得认同，就算明知道这是非常愚蠢且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也必须咬着牙做下去。

「快到了。」慈惠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说道。

那是一座受到白雪环绕的村落，大大小小的屋舍聚集在一片自树林里开辟出来的斜坡上。每一栋屋舍都是先在斜坡上铺设石板，使其变得水平之后，在上头以木材搭建起井桁式的四壁，再以茅草铺成屋顶。其中有一栋屋舍的规模特别大，位在村落后方的高地上，是由好几栋建筑物组合而成。

「那是有昃氏族长的屋宅。」

亘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如今他们整个聚落的人大概都在忙着铲雪吧。这一带积雪很深，铲雪可是相当吃力的工作，千万不能打扰了他们。」

「这聚落看起来规模不大。」

「有昃氏的聚落分成了好几处，并非只有这里而已。不过部族的人数确实比以前少得多，这一点不管是任何部族都一样。」

生活在北方山脉的大部族听说共有六支，有昃氏是其中最大的一支。虽说这里并非有昃氏的唯一聚落，但以眼前的聚落规模来看，就算把北方山脉所有部族加起来，恐怕人数还是不多。

「……界岛海底火山喷发一事，不知道他们听了会有什么感想？」

两人在数天前接到了这个消息。山中消息传递不易，在两人告知之前，有昃氏的人应该不会知道这件事。亘不禁有些好奇，慈惠会以什么样的方式传达这个消息？说得更明白一点，他究竟会如何利用这个消息差？

「毕竟不是本土的火山喷发，只是离岛的海底火山，他们应该不会在意吧。」

慈惠说得轻描淡写。从慈惠的表情，难以看出他心中在打着什么样的主意。如果他的目的并非怂恿部族造反，那么最有可能的目的就是……

──打探部族的动向！

亘认为这比怂恿造反更具有说服力。慈惠获皇帝亲自任命为盐铁使，可见得皇帝对他相当信任重用。由此可知，皇帝应该亲自召见过慈惠，而且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慈惠很可能是受皇帝暗中托付，前来观察北方山脉各部族的动向。至于慈惠的前朝重臣身分，或许不具任何意义。

如果这个推论为真，慈惠会如何处置亘这个人？亘前往北方部落的目的，是为了煽动造反，这一点，慈惠应该早就心知肚明才对。亘试着站在慈惠的立场思考。假如自己是他的话，绝对不会立刻撕破脸。与其马上将亘擒拿，不如故意放纵，借此观察北方山脉各部族的反应。

──或许我得要有心理准备才行。但是这样下去……

亘感觉到强烈的焦躁与不安，彷佛心头有一把火在燃烧着。意图令人难以捉摸的慈惠，让亘思绪大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亘兄弟……」

走在前面的慈惠转头说道：

「山中的生活可说是与死亡为伍。山民的幼童死亡数量，可是比平地还多得多。因此老夫总是不禁期盼，这些山民们每个都能够平安过完一生，不要中途夭折。每一条命都很珍贵……当然你的命也是。」

慈惠虽然脸上带着笑意，双眸却流露着淡淡的哀戚。

「可别急着寻死呀，年轻人。」

亘默然无语，两人吐出的白烟不断飘向身后。

＊

慈惠自从结识了亘之后，就很欣赏这名年轻人。睿智、胆大，而且懂得临机应变。虽然因为太过聪明的关系，导致神情有时会流露出一股傲气，但这反而增添了亘的个人魅力。

亘是沙那卖当家的次子，他会千里迢迢来到北方山脉，只会有一个理由。慈惠不禁有些恼怒，沙那卖朝阳竟然是如此冷酷的男人。

──他毫不在意儿子的死活？

交付这样的任务，等于是叫儿子送死。然而朝阳会将这种任务托付给儿子而非其他部属，或许正是朝阳与其他势力领袖的不同之处。

慈惠看着亘，彷佛正透过他推论朝阳的本性。

慈惠对亘感到相当同情。一般人如果听见父亲要求自己做这种事，应该会拒绝吧。但是亘没有拒绝，或许这就是沙那卖家族的特色也说不定。

北方山脉部族不太可能发动大规模的叛乱，这一点慈惠已经能够预期，但部族之中的少数几个人物，或许真的逆势而行，会做出叛乱的举动。

最麻烦的一点，就在于朝阳根本不在乎叛乱规模的大小。朝阳的目的并非叛乱本身，而是要设法害死寿雪。只要找出有叛乱意图的人物，接下来就有很多方式可以将事情闹大，他可以怂恿对方造反，也可以直接向朝廷密告。

而且还有另外一个要素，增添了事态的复杂程度，那就是距离。如果叛乱是发生在京师附近，不管是要确认真相还是要沟通说服，都不至于太困难。但如果是发生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山脉，消息的传递速度就会大幅降低。一旦京师接到北方山脉有人举兵造反的消息，就算叛乱势力立刻遭到镇压，或是澄清这只是误会一场，都没有办法扭转朝廷的疑虑。

事实上在叛乱发生的当下立刻加以镇压，远比防范未然要简单得多。但是……

──如果可以的话，实在不想让年轻人枉送性命。

不管是寿雪，还是亘。

慈惠一直在思考着，如何让这件事圆满落幕。

一片雪白的景色之中，已可清晰看见聚落的围墙大门。走到近处一看，门板上雕刻着各种驱魔除厄的图腾。但因为被大雪覆盖，所以看不太清楚。聚落之中的家家户户也是一样。大部分的屋舍都是单栋建筑，井桁式的木墙切口处都像围墙大门一样刻着图腾，每一户人家的图腾形状各异其趣。

从围墙大门一直到族长的屋宅，沿路上的积雪都被清除得干干净净。聚落里的每个人都拿着木铲，勤奋不懈地铲着积雪。

「啊，羊舌老爷！」

族人们都认得慈惠，亲切地打起招呼。

「族长正在屋里等着你呢！」

苦力已早一步抵达，告知慈惠将来访的消息。

「唔，那我们可得快点才行。」

慈惠一边催促亘，一边加快了脚步。

「族长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吗？」亘问道。

「不，族长性情相当温厚。山民部族常给人粗鲁蛮横的印象，但这里的族长跟族人都非常和善。」

「……这意思是说，除了这里以外的部族，都很粗鲁蛮横？」

亘听出了慈惠的言下之意，慈惠笑着说道：

「等你见到了，自然会知道。」

亘微微露出了不满的表情。这种因为年轻气盛而没有办法完全隐藏心情的小缺点，也让慈惠感到相当有趣。

──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这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他的前方还有着光明灿烂的未来在等着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明白这一点呢？

＊

正如同慈惠所说的，有昃一族的族长脸上一直挂着温慈的微笑。从那笑容看起来，似乎是个相当和善的人。亘原本以为一族之长应该都像自己的父亲那样，因此心情相当紧张，直到见了族长的面，才稍微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被大雪掩盖的道路，应该很不好走吧？原本积雪应该已经被踏实了，但昨晚刚好又下了雪，所以变得又松又软。」

有昃族长吩咐下人送来热茶给两人。那茶与一般的茶截然不同，有点浓稠，带着微微的乳白色，喝起来除了咸味之外，还有淡淡的甜味。更奇妙的是咽下之后，舌头上会残留些许的油脂气味。亘越喝越是纳闷，不明白这是什么茶。旁人于是解释，这一带所谓的茶，其实是以氂牛的奶制成的饮料，他这才恍然大悟。喝完了茶，感觉身体暖和多了，疲劳也减轻了不少。

房间里相当温暖，与天寒地冻的屋外有着天壤之别。墙边摆了一座巨大的器具，看起来像是陶瓷制的大灶。旁人告诉亘，只要在那里烧柴，墙壁及地板都会变得温暖。每一间房间都是以毛织布区隔开来，木头地板上铺着毛毯，毛毯上又铺着兽皮。

「我这里正好需要盐。真是太感谢你了，慈惠兄。」

「今年的盐产量刚好比往年多了一些，老夫只好拖着这身老骨头，带着盐到处兜售。」

慈惠发出了豪迈的笑声。名义上盐商的盐会由官府收购，但收购完的盐如果有剩，盐商可以自由贩卖给百姓。先帝时期盐商几乎活不下去，但是到了现在的皇帝登基，盐商又恢复了活力，这得归功于宽松的盐商管理制度。

「小兄弟你大老远跑到我们这山里卖盐，肯定要蚀本了。但是对我们来说，当然是多多益善。」

有昃族长慢条斯理地笑着说道。此人年纪约莫五十上下，举止仪态从容优雅，但体格异常结实，与身强体壮的慈惠可说是一时瑜亮。

「慈惠兄总是不跟我们收额外的运费。」族长向亘解释道。

「在我们这种深山里，不管要买任何东西，都会比平地贵三成。相反地，不管要卖任何东西，都得减价三成。一来一往之下，物价和平地差了六成。自从盐改成专卖制之后，山上和平地的盐价都一样，这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但要雇用苦力将盐搬上来，还是免不了得花上一笔费用。」

「原来如此……」

专卖制度会让价格维持在定额，虽然常受人诟病，但这种不管是山区还是平地都一视同仁的作法，对居住在山区偏乡者反而是好事一件。

当然如果要委托苦力运盐，就得支付额外的费用。但是若要让山民亲自下山到市镇里搬盐，又嫌太麻烦。而且平常不会有商人特地到这种偏僻山区卖盐，因为搬运的成本太高，根本不会有赚头。

光从盐这样东西，就可看出山上生活的不易。

「毕竟我们盐商是从老祖宗的时代就跟部族往来，如果他们不卖我们柴薪，我们也无盐可卖。」

慈惠发出开朗的笑声，将茶一口喝干。族长又拿茶将他的碗倒满。

「小兄弟，你现在知道跟我们做生意无利可图，是不是很失望？」

族长转头望向亘，那双眸彷佛能看穿亘的心思，令亘不觉心惊。

「呃……没有错，原本想得太天真了。」

亘面露微笑。

「晚辈是家父的次子，差不多到了该离家自立的年纪，原本打算到这一带做生意……」

「你要做生意，不必到我们这种穷乡僻壤。从贺州到京师的路上，到处都能做生意。绢布这种商品，要在物阜民丰的地区才卖得出去。要不然，也可以跟异邦人贸易。」

「族长原来对平地的民情也瞭如指掌，真是佩服。」

「其实这都是慈惠兄教我的。像我们这种化外之民，大多不谙世事，他教导了我们许多知识，我们都感念他的恩德。」

亘心想，这应该只是谦逊之词吧。身为一族之长，不太可能不熟悉风俗世事，不过山中部族的族人确实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或许他是这个意思吧。

「……」

既然族人不谙世事，或许只要稍微怂恿一下，就会答应发动叛变。他们不会明白现在造反只是白白牺牲生命而已。

不过这个族长看起来相当聪明，他绝对不会允许族人做出那种事吧。

「……族长不打算离开深山，到平地生活吗？恕我说句失礼的话，平地的生活远比山上轻松得多。」

族长听了亘的话，只是淡淡一笑，说道：

「平地的物产确实比山上丰饶得多。但我不认为我的族人在平地能够谋得足以糊口的工作，更遑论和平地人和平相处。山上有山上的严苛，平地有平地的难处。」

亘点头说道：「这么说也没错。」

并不是每个平地人都过着富足的日子，三餐不继的穷苦之人亦多如牛毛。

「不过近年来迁移到平地生活的族人确实变多了，其中大部分是年轻人。有些族人在平地顺利打下了生活的基础，他们会劝山上的族人下山与他们同住。除了我们有昃一族之外，其他部族也有类似的现象。或许将来有一天，这里也会成为没有人居住的空山。」

族长以遗憾的口吻说道。

「原来如此……」

「有弓、有奚最近的状况如何？」慈惠问道。

那都是有昃以外的北方山脉大部族。

「各部族的情况其实都差不多。不过有奚有不少技术高明的木地师（注：工匠。），这几年他们的木碗、木盆都能卖得高价。至于有弓，他们今年春天才和有兹发生争执，我也不知道这事究竟要如何了断。」

「为何发生争执？」

「为了烧山的边界问题……每年到了春天，山上的各部族就会放火烧山。」族长对着亘解释道：「烧山可以取得山灰，山灰可以拿来卖钱。品质良好的山灰，可以当成染色的材料，也可以用来除去麻的苦涩气味。山灰比木炭更轻，比木炭更适合当作商品。」

「只要是扯上边界的问题，往往就会发生争执。屋舍的边界、田地的边界……不都是这样吗？」

「是啊，边界是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部族与部族发生争执会怎么样？双方会打起来吗？」亘问道。

「近年来部族之间的纷争，已经很少靠武力解决了……毕竟每个部族的人数都不如以往，不能为了纷争而失去宝贵的劳动人口。现在的作法，是由其他部族的族长居中仲裁，双方坐下来谈判。如果谈不拢，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大家都会很困扰。」

族长并没有明言谈不拢之后会怎么处理，只是面露微笑。亘心想，到头来最后的手段多半还是动武吧。

「柴薪、木工、山灰……每个部族赖以为生的东西都不一样？」

「那是因为各部族都会尽量避免和其他部族做相同的事……一旦目标相同，就很容易发生像有弓及有兹那样的纷争。」

「原来如此，这也是为了减少纷争。」

「以前各部族之间打得很凶，许多族人都战死了。各部族为了避免人数继续减少，才演变出了现在的谈判方式。」

「但不管是柴薪、木工还是山灰，原料都是木材……啊，做生意的对象不一样？」

「没错，而且适合的树木种类也不同……现在我们不必再与洞州的踏鞴众争执，这点也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

「洞州……」

「冶铁需要使用大量的柴薪，从前他们会到北方山脉来砍伐树木，让我们很头疼。」

「后来陛下指示洞州的节度使，制止那些踏鞴众再做这种事。」

慈惠补充族长的话。

「原来如此……」

──由此看来，这里的族人完全没有发动叛变的理由。

「但是当外患消失之后，却开始出现内忧。有弓与有兹的争执，就是最好的例子。山民要过和平的日子，实在是难上加难。」

族长叹了一口气。

「搞不好到最后，有弓与有兹会同归于尽。这么一来，在山里生活的人又更少了。」

族长露出了寂寥的笑容。

「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族长或许是不想继续这个令人郁闷的话题，转头朝慈惠问道。

「最近出现了个栾朝遗孤，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嗯，前阵子有个云游商人来到我这里，跟我提过这件事。」

「比这个更新的消息，大概就是界岛的火山喷发吧。听说界岛近海的海底火山，在前一阵子喷发了。」

「噢？」族长瞪大了眼睛说道：「海底火山……像我们这种山民，实在很难想像那是什么东西。」

「原本沉睡在海底的火山忽然喷火，行经当地的海商都无法通行，恐怕会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办法贸易了。」

「为什么不从其他港口进出？」

「要找到合适的港口很不容易。小船或许还好找替代的港口，但海商的大船很吃水……也就是沉入海中较深，没办法进入水深过浅的小港口。此外，潮流也是一大问题。因为潮流流向不一样，能够前进的方向也完全不同。一个不小心，还可能搁浅、触礁。界岛附近一带的海域最适合航行，所以才会成为贸易的集中地点。」

「这可真是麻烦的问题。」

族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不过毕竟是发生在离岛的事情，不会对你们造成什么影响吧。」

「是啊，距离我们太遥远了。」

族长脸上带着兴致缺缺的表情。但亘偶然转头一瞥，发现分隔房间的毛织布缝隙处露出了一双眼睛，后方似乎躲着一个人。

那人似乎也察觉了亘的视线，迅速闪身离去。

「……抱歉，不知能否容许晚辈在聚落内随意走走？」

族长很爽快地同意了，随即便要找个人陪在亘的身边当向导，他本想拒绝，但忽然改变了想法，说道：「那就有劳了。」

最后族长挑上了他的小儿子作为此次的向导。

「我叫皙。」

小儿子的年纪约二十岁左右，比父亲矮小了一些，看起来是个相当老实的年轻人。

亘跟着皙漫步走在聚落里，他留意到家家户户不管男女老幼都拿着木铲，除去地面上的积雪。

「这里只要一下雪，我们就必须像这样铲除。不然的话，雪很快就会越积越高。看起来今天也会下雪吧。每天都要铲雪的日子，实在让我觉得很烦。」

皙仰望着头顶，亘也跟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向天空。确实有着极厚的深灰色云层，看起来随时可能会下雪。

「你喜欢在这里的生活吗？」

亘低头望向皙。眼前这年轻人的双眸是如此清澈，有如少年一般，心中充满了理想与抱负，除了眼前感兴趣的事物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那表情简直像是尝尽了世间所有的痛苦。

亘心中窃笑。

「你不用帮忙铲雪吗？」

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脸颊泛红。亘见了皙的反应，心里猜想这个年轻人恐怕从来不曾自己铲过雪吧。或许是因他出生于族长之家，铲雪之类的工作自有下人负责，也或许是因他是么子，所以从小受到特别的呵护。

亘蓦然想起了自己的兄弟姊妹。所有兄弟姊妹里，年纪最小的是妹妹晚霞。但就算是晚霞，也从来不曾受到父母的特别呵护及照顾。母亲极少在兄弟姊妹面前露脸，父亲则是对兄弟姊妹相当冷漠。不只是对晚霞冷漠，对亘等其他兄弟也一样。

──不……

唯有大哥，父亲经常和他说话。虽然大多是命令或斥责，从来不曾放松地闲聊，但总好过视而不见。

──从小到大，我到底和父亲说过几句话……？

父亲在面对其他族人，甚至是外人时，态度都相当和善客气。但不知为什么，父亲对家人的态度总是非常冷淡。

从小在亘的眼里，父亲就是一个兼具威严、仁慈与智谋的当家，受到所有人尊敬。亘一直以父亲为荣，总是想尽办法让自己获得父亲的赞美。

──如果我能够在完成爹交代的任务后死去，爹会在心里称赞我做得很好吗？

答案是绝对不会。亘的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想到这里，自己不禁感到呼吸困难。

「……如果住在平地的话，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

亘完全无视之前的对话，直截了当地道。

「嗯……是啊。」皙连连点头。

「刚刚你好像提过海底火山什么的？」皙忽然问他。

亘心想，刚刚躲起来偷听的人果然是他。

不过亘并没有针对这一点出口斥责，反而堆了满脸的笑容，说道：

「是啊，界岛附近的海底火山喷发了。你知道界岛吗？」

「听过……」皙虽然口中如此应答，但显得没什么自信。

「界岛是位在霄国东南方的岛屿，它是霄国最重要的贸易门户。现在那附近的海底火山喷发了，商人没有办法再经由界岛往来经商，全都伤透了脑筋。而且目前音讯不通，不清楚界岛的受害情况。」

「这事情很严重吗？听羊舌老伯的口气，似乎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情。」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是为了避免引发太大的不安。毕竟这阵子因为栾朝遗孤的事情，市井之间已经有点人心惶惶。」

这几句话其实是三分真、七分假。市井百姓根本不会在乎栾朝遗孤的事情。相较之下，界岛的火山喷发，对于平日必须靠买卖维生的人来说，可是攸关生计的一大问题。

「你知道栾朝遗孤的事情吗？」

皙点了点头。

「听说我们这一带就是栾氏的发迹地。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听老人家提过。」

──我也不是很清楚？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对栾朝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毕竟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亘原本就猜到要煽动叛乱并没有那么容易，但没想到部族年轻人对栾朝的漠不关心到了这种程度。就算想要煽动，也没有下嘴的地方。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到其他部族看看状况吗？还是……

没有火，就没有办法煽风点火。既然如此，那就先搞一点火苗出来。

「……我想到有弓及有兹的聚落去看看，离这里很远吗？」

「不，都很近，只要翻过前面的山头就到了。高山上适合居住的地方相当有限，所以聚落也大多在附近。毕竟人多的地方，野兽才不敢靠近。每年到了春天，各聚落的人都会进入周围的山林，搭建小屋作为据点，砍伐附近的树木。每年都会换一个据点，不会一直砍伐同一处的树木。」

亘心想，原来这就是部族居民的生活模式。

「你愿意为我带路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

皙的眼神带着三分怀疑。

「我想要与这附近的聚落做生意，所以想知道实际的状况。」

「啊，原来如此。」皙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既然没有火苗，那就由自己来当火苗吧。

「老夫也跟你们一起去吧。」

背后忽然响起了说话声。亘愕然回头一看，只见慈惠就站在面前。

「老夫正好也想到附近的聚落绕一绕。」

「……」

亘见慈惠的脸上挂着微笑，实在不晓得他心里有何图谋。三人于是出了聚落，走在积雪的道路上。

「希望别再下雪了。」

皙仰望天空，不安地皱着眉头说道。天上依然有着厚厚的云层，遮蔽了阳光。

＊

「阿俞拉……阿俞拉……」

那是来自神灵的呼唤声。阿俞拉凝视着打在岩礁上的浪花，竖起了耳朵聆听。

那声音彷佛来自深邃的地层底下，又像是回荡在脑海的深处。

「阿俞拉……尔自安眠，我当暂借尔身一用，不过须臾，尔勿担忧。尔若顺我，我当不食衣斯哈以为报。」

那声音是如此柔腻而甜美。

阿俞拉于是闭上了双眼。

第七卷 海之彼方 炎

「在拜访有弓及有兹聚落之前，我想先去有奚一趟。」

皙说道，而亘及慈惠都同意了他。要前往有弓及有兹，必须翻过山头，但有奚就在山头的前方。

「有奚是……」

「主要是靠当木地师维生的部族。」

「啊，我想起来了，听说那里有技术高明的木地师？」亘说道。

皙听他这么说后，不知为何表情有些腼腆。

有奚的聚落就跟有昃一样，大多是有着茅草顶盖的屋舍，但屋舍的数量显然比有昃少了一些，这里的居民也同样忙于铲雪。

「晚点见。」皙快步走向聚落的深处。

慈惠望着其背影，脸上露出微笑。

「听说皙爱上了有奚聚落的女孩，而且那女孩还是有奚最高明的木地师的妹妹。」

「噢，原来如此。」

慈惠的眼神充满了慈爱，宛如望着自己的孙子。

「……在这种深山里，除了谈恋爱之外，大概也没有其他乐趣了。」亘忍不住说道。

慈惠皱眉说道：「别说这种话。」

亘默默将头转向一旁。

「哎呀，羊舌老爷，真难得你会在这种季节来访。」

一个原本正在铲雪的老翁偶然间抬起头来，对着慈惠说道。那老翁的年纪看起来相当大，胡须跟雪一样白。他以木铲当作拐杖，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我来问问看，你们缺不缺盐……族长在吗？」

「在是在，但他正在仲裁有弓及有兹的谈判。你知道吗？有弓及有兹为了一点无聊事，又吵了起来。」

「为了春天的烧山问题吗？」

「没错，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两边就吵闹不休。你也知道我们族长的侄女嫁到了有兹，因为这个缘故，他们只要吵起来，就会拉我们族长出来仲裁。在这种大家忙着铲雪的日子，真的是给人添麻烦。」

「大雪封山的日子，争执也会变多。只怪你们族长太重情义，无法置身事外。」

「是啊，他这个人最重人情。年轻时的族长，可是个血气方刚的人物，上了年纪之后，性情才越来越乐于助人。」

老翁哈哈大笑，露出了参差不齐的牙齿。

「羊舌老爷，你身旁的小兄弟，是你的接班人吗？但我记得你好像没有儿子，不是吗？」老翁忽然望着亘说道。

「呃，他是……」慈惠话正说到一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地改口：「对，他正是我的接班人。」

亘闻言也不否认，心里猜想，或许慈惠是懒得解释了吧。

慈惠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沉吟了一会儿后说道：

「总之我先去向族长打个招呼……亘兄弟，你也跟我一起来吧。」

慈惠迈开大步，亘于是跟在他的身后。

──有弓及有兹的族长刚好都在这里……但是……

亘心中暗忖，慈惠跟族长们都有交情，参与谈判当然没有问题，但自己是完全陌生的局外人，根本插不上话。如果要怂恿叛乱，还是应该从族长以外的人下手。

「我看我还是跟皙在一起吧。族长们谈事情，我这局外人不适合进去打扰。」

亘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朝皙离去的方向跨出大步。

「喂……」慈惠似乎还想说话，但亘却假装没有听见，随即走进了一条窄道。

那道路积雪颇深，中间铲出了仅能容一人通行的窄路，两旁的雪堆成了高耸的崖壁。

亘沿着窄路前进了一会儿，途中向一名正在铲雪的族人问道：「听说有位技术很好的木地师，请问住在哪里？」

「就是西边角落那栋屋子。」

那族人虽然对亘投以怀疑的目光，还是回答了他。或许是以为亘是收购木器的商人吧。

西边角落的屋子并不大，只有一间主屋及一间仓房。屋外并没有人在铲雪，屋顶上的一大片积雪无声无息地滑落在屋子旁的地面上。

屋子里隐隐传出切削声，亘原本走向主屋的方向，但仔细一听，声音似乎来自仓房，于是又转头朝仓房走去。

「打扰了。」

亘喊了一声，打开仓房的木门。

就在亘发出声音的瞬间，切削声戛然而止。一股暖流从门内飘散而出，亘怕这股热气会全部散光，便赶紧入内，将木门关上。

里头原来是一间房间，角落有一座陶瓷的大灶，灶上摆了只铁锅。锅里煮着滚烫的热水，正在冒出腾腾热气。

亘环顾房内，只见门后土间（注：传统屋舍空间名称，比地板低一些，而与屋舍外的地面齐高，通常是以泥土夯实而成，位于玄关大门后。）处散落着大量的木屑，土间的后头则是铺了毛毯的木头地板，各种白木材质的碗、盆堆积如山。

土间里除了亘之外，还有两男一女。男人之一就是皙，另一人则看起来年近三十，那男人坐在辘轳前，手上拿着刨刀。辘轳是一种削磨木材的器具，只要将木材打横设置在辘轳的台子上，再踩动踏板让辘轳旋转，并将刨刀贴到木材上，就可以把木材切削磨成碗、盆之类的圆弧形状。

男人的周围堆积了大量的木屑，皙站在男人的身边，另有一名少女则站在男人身后。三人见到这个突如其来的访客，男人瞬间流露出警戒之色，而少女的脸上则带着惧意。

亘心想，这男人应该就是有奚最高明的木地师，那少女应该就是他的妹妹，也就是皙的意中人吧。

皙吃了一惊，问：

「怎么了？你不是跟羊舌老爷在一起吗？」

接着他转头朝那木地师说道：「他是我们的客人，沙那卖族的生丝商。」

「羊舌前辈正在向你们的族长打招呼。听说你们的族长正在和有弓、有兹的族长商量事情，我不好意思去打扰，就在附近随便逛逛。」

「原来如此。」

「方便打扰你们吗？」亘朝木地师问道。

木地师点点头，冷冷地说：「请便。」

「听说你是相当高明的木地师，我一直想亲眼见识你的作品。」

「碗、盆什么的，那边有很多。」

木地师朝着木头地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表情是如此阴郁，眼神亦黯淡无光，彷佛已对生活失去了兴趣。

「他是聂，有奚最高明的木地师。」

皙以自豪的口吻说道。

然而聂听了皙的赞美，依然无动于衷，只是默默踩着踏板，让辘轳持续旋转。

亘走到木头地板的边缘处坐下，拿起了一只木碗。木头的香气扑鼻而来。不管是碗的侧面还是碗缘都非常平滑，拿起来非常称手，指尖完全感受不到一丝棱角。

「只要把这些木器拿到山脚下，请涂师（注：漆匠。）涂上漆，马上就成了美丽的漆器。聂哥的碗，就连涂师也赞不绝口，说他的碗不仅光滑平顺，而且跟手掌非常服贴……」

「嗯，品质真的很好。」

亘仔细打量那些木碗及木盆。只要找来技术高明的涂师，使用上等的良质漆，应该可以制作出价格高昂的最上等漆器。

「以这样的品质，就算是在京师，应该也卖得出去吧？」

「咦？」

亘听皙这么一问，错愕地抬起了头。只见皙的目光中流露着殷切的期盼。

「嗯……只要能够跟好的涂师合作，应该可以卖得很好吧。当然漆也不能太差。」

「山脚下的那个涂师，技术非常高明。这么看来，聂哥就算下了山，要维持生计绝对没问题……」

「皙，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聂的这句话，彷佛给皙泼了一盆冷水，皙登时默然无语。

──原来如此……

从亘的眼里看来，这个木地师应该很想到平地生活，平常也多半常与皙谈论这方面的话题吧。不只是聂，或许皙自己也很想下山。而且搞不好还想把聂的妹妹也一起带走。妹妹从刚刚就一直坐在灶前，不停以纺车纺着纱，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或许是因为警戒着外地人的关系吧。

「可是……平常要找到像这样的机会和沙那卖的商人说话，可不是很容易。有什么想问的，不是应该趁现在问个清楚吗？」

皙有些激动地说道。

「有什么好问的？反正族长绝对不会答应。」聂以软弱又无奈的口吻回答。

「你们族长不允许你下山？」亘问道。

「聂哥的技术这么好，族长当然不会让他离开。」皙代替聂回答了这个问题。

聂沉默不语，只是不停打磨着木器。

而亘面对着高高堆起的木碗，陷入了沉思，即使皙不停地探询着关于平地生活的问题，亘只是随口敷衍，并不认真回答。

过了一会儿，门外忽有人以宏亮的嗓音大喊一声「打扰了」，接着门板被人打开。

「亘兄弟，你在这里吗？」

那人正是羊舌慈惠。他的视线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亘的脸上。接着大跨步朝亘走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做……做什么？」

「跟我来一下。」

「要去哪里……」

慈惠丝毫不给亘反抗的机会，硬生生将人拉出了屋外。皙惊愕地张大了嘴，而聂只是朝慈惠瞥了一眼，并没有停下手边的动作。

「现在族长们正在谈判，但一直谈不拢，毕竟这件事与双方的利益都息息相关，所以双方都不肯退让。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不过这个主意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

亘完全猜不到慈惠到底想做什么，只是一头雾水地被慈惠拖到族长们的面前。族长们都有着茂盛的胡须，而且身材魁梧巨大，年龄及相貌都颇为神似，几乎难以区分。

「这个年轻人就是你说的贺州豪族少爷？」

有奚族长率先开口。他的年纪似乎最大，应该有六十多岁，声音低沉有如闷响，给人一种无精打采的印象。或许是仲裁的工作已经让他感到相当厌烦了吧。

「羊舌兄，你说的主意到底是什么？」

有弓的族长问道。他的声音颇为尖锐，有着一对双眼皮的大眼睛，或许是感到干涩的关系，那双眼睛不停地眨着。

「除非真的是什么好主意，否则即便是羊舌兄出面，我们有兹也不会轻易点头。」

有兹的族长最年轻，但应该也已年近花甲了。不过因为皮肤泛着油光，而且声音既响亮又刺耳，给人的感觉似乎更年轻一些。有弓族长与有兹族长看起来脾气都很硬，想来应该是互不相让吧。

──到底想要拜托我什么事？

亘朝慈惠偷瞥了一眼。只见后者脸上挂着充满自信的笑容。

「在他们贺州，从港口到沙那卖当家的宅邸之间，有一条宽敞又平坦的大道，这一点诸位知道吗？」

三名族长各自露出狐疑的表情。

「不知道。」

有奚的族长代表三人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是当年沙那卖家还是贺州领主的时候，当家派人修筑的道路。那是一条非常坚固的道路，修筑的方式是先挖去上层的泥土，铺上碎石后夯平，再铺上一层细砂。细砂有着容易排水的特性，就算下雨也不会造成地面泥泞不堪。」

「噢……」

三名族长都露出了「那又怎么样」的表情。亘倒是吃了一惊，没想到慈惠对沙那卖家的筑路工法如此瞭解。

「要盖出这样的道路，必须拥有精准的测量技术，沙那卖家正拥有这样的技术。自古以来，沙那卖家本就以技术见长……对吧？」

亘突然被这么一问，点头说道：「我们沙那卖家向来是精益求精。」

「诸位族长，你们经常发生纷争的主要原因，就在于你们的老祖宗决定边界的方式太过笼统了。我建议你们不如趁这个机会，划定精确的界线。」

「划定精确的界线？」

有兹族长不满地皱眉说道：「我们的界线向来很精确。」

「我们也是。」有弓族长情绪颇为激动，嘴角不断喷出泡沫。「我们从来不曾超出边界一步，不遵守约定的是有兹。」

「你说什么？」有兹族长脸上登时冒出青筋。

有奚族长见状，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看来有兹、有弓族长多年以来一直像这样僵持不下，就连有奚族长也失去了耐性。

「这代表你们双方所认定的界线，已经出现了误差。毕竟过了这么多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山就跟你我一样，是有生命的活物。」

两名族长同时陷入沉默。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要做的，是为你们心中认定的界线测量出精确的数字，然后讨论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论。」

两名族长同时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沉吟了起来。

「重新测量这个主意并不坏……问题是要怎么测量？」

有弓族长问道。

「不管哪一方测量，对方都不会相信。何况我们也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不认识的人去做。」

「这正是我把他叫来的理由。」

慈惠在亘的背上重重一拍。亘不住在心里咕哝着「好痛」。

「只要交给沙那卖家来测量，保证万无一失。沙那卖家拥有最高明的测量技术，我向你们打包票，绝对不会有毫厘之差。」

──开什么玩笑！

刚刚慈惠提起道路的事，亘就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

两名族长对看了一眼，表情似乎并不反对。

「这个嘛……既然是羊舌兄推荐的人选……」

「嗯，比起一般的平地人，要值得信赖得多。」

羊舌氏自古以来就与这一带的部族有所往来，因此相当受到信任。亘早已脸色发青，心里暗叫不妙。

「慈……慈惠前辈，你别给我出难题。」

「这哪是什么难题？」

「我们沙那卖家可是在遥远的贺州，我相信这附近应该也有很多懂测量技术的人吧？」

「你从那遥远的贺州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和部族的人做生意吗？这就是生意，我们当然不会要你做白工，对吧？」

慈惠转头望向两名族长。

「没错，只要是该付的，我们就会付。」

「没错、没错。」

两名族长各自说道。

──本来做生意什么的只是借口，没想到却被当成了让我骑虎难下的武器。

亘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虽然心里气得咬牙切齿，却又不能在族长们的面前表露。

「……我明白了。」

亘勉强挤出了生硬的微笑。「我会通知沙那卖家，派遣测量人员过来。」

两名族长各自点了点头。

有奚族长至此深深吁了口气，脸上带着终于抛出烫手山芋的表情。

离开了作为谈判会场的族长屋舍后，亘向慈惠抱怨：

「慈惠前辈，你真的是……」

「我帮你找到了做生意的机会，你应该要感谢我吧？」

「别开玩笑了，这哪会有什么赚头？你知道光是把人派来这里，需要花多少费用吗？」

「你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做这种生意吗？」

亘一时语塞，慈惠豪迈地哈哈大笑，又在亘的背上拍了一掌。

「别再打了，痛死了。」亘气呼呼地说道。

──本来还打算利用有弓及有兹的不睦，从中挑拨谋事……

没想到有弓及有兹竟就这么握手言和了，而且自己还是促成和议的推手。天底下怎会有如此愚蠢之事？如今演变成这般局面，就算去了有弓及有兹的聚落，也没办法有什么作为。

亘在心头暗自咒骂。

──既然如此，唯一的希望只剩下……

亘的脑海里浮现了皙、聂的脸孔。

＊

「唔，下雪了。」慈惠仰望天空说道。

亘随着他的话也抬起了头，雪片正自上方的深灰色天空不停飘落。

此时有奚的族长走到屋外，道：「下起雪来了，马上就会开始积雪。何况太阳也快下山了，夜晚走在积雪的道路上太危险，两位不如在舍下住一晚吧？」

「太感谢了。」

慈惠欣然接受。亘已放弃了前往有弓及有兹、聚落的念头，因此也不反对。

「我去向皙兄弟说一声。」

亘丢下这句话后，顶着雪走向聂的家。

仓房的方向又传来削磨木材的声音。

「下雪了。」亘打开门说道。

皙、聂及其妹妹三人还是在屋内，待在亘初次来访时各自的岗位上。

「怎么又开始下了……」

聂一脸忧郁地停下了辘轳。

「皙兄弟，族长说今天就在这里住下吧。」

「噢……」

皙一脸不舍地望着聂的妹妹，说道：

「那我明天再来。」

「好……」少女露出腼腆的微笑。

来到门外时，太阳已西斜至山边，洒落白雪的乌云覆盖了整片天空，显得格外阴暗。

皙走了两步，转头望向仓房，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聂哥的父母死得很早……他父亲在砍柴时被树木压死，母亲则是因病去世。这么多年来，他吃了很多苦……」

「难怪他能磨练出有奚最高明的木地师技术。」

皙点了点头。

「技术越好，木器的价值就越高。但买卖权受族长一手掌控，就算聂哥的技术再好，也只是便宜了有奚的族人，他自己并没有办法从中获利。」

「嗯……确实是如此。」

类似的情况，并不只发生在山上。地方组织制作出来的工艺品，都是由首领统一对外贩售。要是交由制作者自行寻找买家及交涉价格，往往反而会蒙受损失。

「所以他想要到平地生活？」

皙沉默不答。

「这么说也没错……以他的技术，比起在这里为族人们工作，不如下山独立生活，反而能赚更多钱……但族长应该不会答应这种事吧？」

「唔……嗯……」皙含糊其辞，没有正面回答。或许因为这毕竟是他族的事情吧。

「山上有山上的规矩。」

「我猜也是这样。」

如果任凭大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就没有办法维持团体生活了。

「但年轻人想要下山，正是因为不想遵守自古留传下来的规矩，不是吗？」

「唔……」

「你应该也是吧？」

「咦？」

「你也想带他妹妹下山，不是吗？」

皙慌忙说道：

「我一定做不到的。我又不像聂哥那样，有木地师的专业技术……而且她说会害怕，不想去平地生活。」

「嗯……」

这样的回答，让亘感到有些意外。不过仔细想想，这似乎也可以理解。以皙的状况，以及那少女的娇怯性格，与其到陌生的平地生活，不如安分地待在熟悉的山里。

「……」

亘蓦然停下了脚步。

那狭窄的积雪小径只能容一人通过，走在前面的皙转头问他：「怎么了？」

「你先走吧，我想和聂兄谈一点生意上的事。」

亘说完之后，转身沿着原路走回。冬日太阳下山得很早，四下已是一片昏暗。缓缓飘落的白色雪花在眼前异常醒目，就连吐出来的气也是白茫茫一片。

虽然天色已暗，聂家主屋依然没有点灯，唯仓房内持续传出辘轳的转动声，显然聂从早到晚都在不停地工作着。

聂见亘竟掉头回来，不禁面露诧异之色，停下了辘轳。

「你还有什么事吗？」

「想跟你聊一点生意上的事情。」亘说完这句话后，朝妹妹瞥了一眼。

聂会意过来，向妹妹说道：「你先去主屋烧些柴火。」

妹妹虽然一头雾水，还是乖乖离开纺车边，走出仓房。

「说吧。」

聂不仅惜字如金，而且口气烦躁。

「我听说你想要下山讨生活？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帮忙你。」亘也说得开门见山。

聂的眉毛微微一颤，说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看重你的技术。像你这样的人才，埋没在这种地方太可惜了。」

聂哼笑一声，说道：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种外地人说的话？」

「等你到平地生活，每个人都是外地人。你想要跟外地人做生意，不是吗？只有外地人，才能帮助你脱离山的束缚。难道你还有闲功夫选择被帮助的理由？」

亘扬起嘴角说道。聂两眼一翻，默然不语。

「愿不愿意跟我合作，你今晚好好想一想吧，明天见。」

说完这几句话，亘便走出聂家仓房，转而朝着族长的屋宅前进。当他走到积雪极深的狭窄小路上，愕然停下了脚步。慈惠竟然就站在路中央。

虽然天色昏暗，还是可以明显看出慈惠的脸色相当严峻。由于两侧都是积雪壁面，亘无法从旁边绕过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慈惠以低沉的声音问道。

「我跟聂兄谈一些生意上的事，这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光是帮忙测量山上的边界，可不算是什么生意……」

「你应该很清楚，在这山上根本不适合做什么生意。老夫猜得出来沙那卖朝阳派你来这个地方做什么，但老夫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你做这么愚蠢的事。」

慈惠似乎已不想再与亘互相猜疑，说得直截了当。

「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年轻人，你其实很清楚自己在做的事情有多么愚蠢吧。」

──这个人果然是来打探北方山脉部族动向的。

说得更明白一点，羊舌慈惠是来阻止叛乱的，其立场与亘刚好相反。

两人皆一语不发，漫长沉默中，彼此耳中只听得见雪块从树枝上跌落的声音，同时，慈惠正以宛如猛禽般的犀利双眸瞪视着亘。

出乎意料地，亘坦然面对了慈惠的怒视，开口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如果做这种事，绝对无法全身而退，难道你不明白吗？」

闻言，亘也不理会慈惠，想要直接从他的身旁通过。慈惠不禁揪住亘的衣襟大喝。

亘不耐烦地皱眉说道：「这我早有觉悟，否则也不会来到这里。」

「蠢蛋！这种觉悟有不如无！」

慈惠将亘按在雪壁上。雪块自上头扑簌簌滑落，无数细粉如烟尘一般飘散。

「你不用那么紧张，我顶多只是引发一点小小的暴动，马上就会被镇压。」

「反正只要能够害死栾朝遗孤，沙那卖朝阳就心满意足了，是吗？」

亘心想，对方果然知道父亲的用意。父亲的图谋，早被皇帝看得一清二楚。他微微一笑，说道：

「没有错，我们这么做，也是让陛下少一个烫手山芋。」

慈惠放开手，叹了一口气。

「任何一条性命，都不应该是烫手山芋。」

亘哼笑一声，慈惠却是神情哀戚地凝视着亘。

──真是让人不舒服的眼神。

那充满了怜悯与同情的双眸，令亘的思绪乱成了一团。

「老夫重视的，可不是只有栾朝遗孤而已。或许小小的暴动确实马上就会被镇压，但即便是再小的暴动，肯定会夺走你及好几个族人的性命。这些都是原本不应该失去的……」

慈惠按着亘的肩头用力摇晃。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为什么要急着寻死？老夫是在为你的性命感到惋惜。」

亘愣愣地看着慈惠的脸，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惋惜我的性命，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激动？」

「……你……」

慈惠忽然不再说话，只是垂下了头，搭在亘的肩头的手腕亦微微颤动。亘微感讶异，低头朝慈惠的脸上望去。只见他竟然在流泪，亘不由得整个人傻住了。

「慈……慈惠前辈，你身体不舒服吗？」

慈惠虽然看起来身强体壮，但毕竟年事已高，或许有什么病痛也不一定。

亘想要将手掌放在慈惠的手腕上，后者却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老夫绝对不会让你白白送命。不管你在暗中计划什么，老夫一定会阻止你，听清楚了吗？」

──为什么……

亘看着慈惠那不断渗出泪水的双眸，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昏黑的夜色之中，飞雪不断飘落在亘及慈惠的肩头。

＊

花娘的父亲知德所准备的船，比海商平时使用的船要小得多。看起来和渔船没有太大的差别，就好像是在独木舟的两侧各装上一片舷侧板。选择如此小的船只，理由就在于港口。

「界岛上除了海商所使用的大港之外，还有专供接驳船及渔船停泊用的小港。小港的位置在内海区，距离火山喷发地点比较远，因此就算火山大量喷发，应该也不至于受到太大的伤害。」

小港因为水深较浅，大型船只无法进入，故选择了体型小一些的船。寿雪听了知德的说明，这才恍然大悟。然而如今已过了整整一天，火山的喷发依然没有减弱，大量的浓烟掩盖了整片天空。

即使如此，寿雪等人依然守候在港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要一等喷发止歇，就立刻出海。寿雪的身边，目前正由温萤及怀抱着星星的淡海守卫。至于九九，则为了避免危险，寿雪让她留在刺史的寓所内。知德派出了好几名精挑细选过的水手，将船打理妥善，以便随时可以出港。

「知德兄胆识过人。」寿雪说道。

知德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给人一种冰冷的印象，但实际相处过后，寿雪发现男子并非性情冷漠之人。

「跟实际渡海而来的你比起，在下的胆识可差得远了。」

「汝等平素往来海上，如履平地，岂吾所能及？」

过去寿雪并不曾亲眼见过大海，从不知原来大海是如此浩瀚无垠。不仅深不见底，而且浪头也比想像要巨大得多，令人不寒而栗。

「哈哈……只要习惯了，其实没什么。在下很喜欢在船上乘着海风的感觉，反而不喜欢陆地生活。」

寿雪吃惊地问：「汝乐海以至如斯？」

「是啊……从前在下喜欢的不是海，而是海商带来的新奇商品。在下小时候，家中常有商人出入，在下总是特别喜欢海商，因为他们会带来稀奇古怪之物。」

夜光贝的螺钿工艺品、绽放奇妙光彩的宝石、诡异的面具及人偶……知德举出了这些例子。「其中甚至还有雨果的诅咒道具。雨果是巫国，受巫女王统治。」

「巫女王？」

「不只是雨果，其他像是花陀、花勒等国，也都是以巫女王为顶点，风俗文化跟我们截然不同。」

「风随国异？」

「没错，不管是风土民情，还是百姓的观念想法，每个国家都不一样。」

「唔……」

知德向寿雪提及了许多海商的经商趣闻，以及其他国家的奇闻异事。寿雪过去从不曾听说，因此整整两天下来，可说是听得津津有味。

「异国亦有幽鬼乎？」

「妖怪都有，更何况是幽鬼。」

「妖怪？何谓妖怪？与神何异？」

「这个嘛，在下也不曾亲眼见过，所以也不清楚……漂在海上的幽鬼倒是见过。」

「海上亦有幽鬼？」

「当然。」知德说得煞有介事。

寿雪不禁心想，这男人真是太有趣了。

「所以海商及水手大多随身携带护符。」

「护符？」

「并不是符纸，而是物品。通常是亲人身上的物品。」

「汝亦随身携之？」寿雪问道。

知德愣了一下，才搔搔脸颊，腼腆地说道：「在下带的护符是小女……花娘的鞋子。」

「花娘之鞋？毋乃太大……」

「你误会了，在下指的是孩提时的鞋子，哈哈……」

知德笑了起来，似乎是为了掩饰心中的尴尬。寿雪看着知德的脸，内心不禁暗想，花娘不知是否曾见过父亲的这一面？

「……看那黑烟！」

蓦然间，周围响起了喧闹声，让寿雪吃了一惊。聚集在港边观望火山喷发的群众，你一言我一语地鼓噪了起来。

「黑烟好像变薄了……」

「而且范围变小了。」

寿雪定睛一看，只见原本大量喷出的黑烟已不像原本那么浓，不仅高度降低，也失去了原本的气势。

寿雪转头望向知德，同时知德也低下头看向她，两人四目相交，各自颔首。

「此时不出，尚待何时？」

寿雪喊上了温萤及淡海，一行人快步上船，水手们也各就定位。

「去吧！」知德朝水手们下令。水手们奋力摇橹，船身迅速向前。几乎覆盖整片海岸的浮石不断撞击船身，发出冬冬声响，但一行人毫不理会，继续前行。站在港边的群众纷纷发出惊呼，几乎不敢相信有船只敢趁这个时候出海。

寿雪的船上插着一面旗子，正是那象征皇帝直属臣子的青旒旗。

船只顺着潮流方向，开始往北方迂回朝着界岛前进，而寿雪正立于船首，远眺着海面。此时火山已不再喷发，弥漫于周围一带的烟雾也逐渐散去，海面变得相当平静，风浪亦不大。船只乘着平稳的顺风，飞快往前滑行。

枭到底是如何说服了乐宫的海神？

「枭……」

乌忽然开始哀声叹息。

「何故叹息？枭如何得制海神？」

「……他交付了一个人质。」

「以何人为质……？」

「就是他自己。他向乐宫的海神保证，我们一定会打倒白鳌，如果没有做到，他就会献出自己的身体。」

「献出彼身？」

「就是成为对方的祭物。」

寿雪倒抽了一口凉气。

──枭！

他前来拯救乌的决心，竟是如此强烈！

「枭……为海神所囚？」

「当然，因为他是人质……所以没办法和我一起战斗了。」

乌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沮丧。

「他明明说要陪在我身边的……那个大骗子……」

她哭哭啼啼地说道。

寿雪按着胸口应道：「当除鳌神，枭方得无事。」

「我一定要打倒白鳌……没错，我一定能打倒他！只要能取回我的半身！」

「善。」

两人的对话才刚结束，船体突然剧烈晃动。温萤赶紧将寿雪拉倒，以自己的身体遮挡在她上方。下一瞬间，大量的水花溅入船内。

「是为火山喷发？」

「不，只是忽然来了一阵大浪。」

船身持续左右晃动着，水手们赶紧将橹抽出水面，以免被海浪卷走。

「火山并没有喷发。」

淡海将手掌放在额头，远眺海面后说道。寿雪也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确认海面状况。火山确实没有动静了，天候也不差，但唯独寿雪这艘船的周围，波涛特别汹涌，波浪甚至逐渐开始凝聚，形成了漩涡，水手们见了这诡异的现象，全都尖声大喊。

「乐宫海神已镇，此必鳌神所为。」寿雪呢喃说道。

乌应道：「既然如此……哈拉拉！」

乌这句话一出口，星星的身体突然鼓胀了起来。并非身体变大，而是全身的羽毛底下瞬间灌满了风。寿雪朝星星伸出手，下一瞬间，自己却吃了一惊。因为这个动作并非出于她的意志，而是乌对身体下了指示。

星星的身上忽然有数根羽毛脱落。但那些羽毛并没有持续飘落，而是悬浮在空中，散发着金色光辉。

寿雪的手指一翻，指向海面，那几根羽毛陡然如箭矢般飞出，射入海中。不过顷刻之间，巨大的波浪开始减弱威力，漩涡也消失了，海面又恢复了平静。

「浪变小了！」水手们呼喊着，同时也都松了口气。

「鳌神马上会再发动攻击，我们要动作快！」乌说道。

寿雪将这句话转告水手们。因为顺风之故，船只前进速度非常快，虽然一路上必须随时警戒大浪，还是在转眼间就抵达了港口。那港口位在河口处，受细长状的沙洲包覆，附近一带海域形成了内海，因此水深较浅，浪也较小。沙洲的平缓斜坡上堆满了石块，那里就是上岸处，可看见好几艘船停在石上。

斜坡上到处打着矮桩，那也称作系船桩，每艘船都有绳索系在桩上。寿雪的船只一靠近石堆的上岸处，水手们立刻跳下船，自浅水处将船只推上石堆，然后取绳索牢牢绑在系船桩上。淡海与温萤先行跳往石堆上后，朝寿雪伸出了手。寿雪随后也抱着星星跳下，脚才一碰到石堆，鞋尖便登时湿了。潮水正自海上推挤而来，促使众人赶紧朝岸上疾奔。

沙洲上摆着好几艘船，水手说那些都是渔船。由于火山喷发，没办法捕鱼，所以海岸边看不见渔民的身影。每一户捕鱼人家应该都在等待火山止歇，周围一片死寂，完全失去了渔港原有的活力。

水手们有的家住界岛，有的宿在界岛上熟识的旅宿，寿雪要他们在返回皐州之前，先回家或到旅宿待命。接下来她还必须找出那把黑刀，也就是乌的半身，并且打倒鳌神。没有人能够预测这必须花上几天的时间。

「吾等先往见市舶使。」

寿雪正要举步走向港镇，怀里的星星忽然开始喧噪，自她的手中逃走。

「星星！」

寿雪伸手想将星星抓住，它却突然振翅窜上天空，飞越了海岸边的松树林，转眼间已不知去向。寿雪与温萤、淡海只好赶紧追上。

一行人绕过了松树林，只见林后原来也是一片沙滩。沙滩上正站着一名少年，他摊开了双臂，只见星星飞入了那少年的怀中。少年有着娇小的身材，身上穿着麻衣，皮肤晒得黝黑……寿雪等人一看见那少年的脸，全都发出惊呼。

「衣斯哈！」

少年的身上虽然穿着奇特的服装，但那长相确实就是衣斯哈没错。

衣斯哈看见寿雪等人，抱着星星僵立不动，瞪大了一双眼睛。

「原来汝亦在此。」

自从衣斯哈被鳌神掳走之后，就失去了下落，原来是随着鳌神来到了界岛。

「别来无恙？」

「我没事，娘娘……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回去。」

衣斯哈露出一脸歉意的表情。

「无妨，吾知此乃鳌神所为。」

「鳌神叫我们……一定要找出乌涟娘娘的半身，不然……」

「不然？」

「他会把我们吃掉。」衣斯哈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寿雪一听，不禁皱起了眉头。鳌神果然比乌狡猾、卑劣得多。

「……你刚刚说『我们』？」淡海问道。

衣斯哈转头对他说道：「我还有阿俞拉。」

「阿俞拉……我记得她是你的童年玩伴？」

温萤眯起双眼，似乎在翻找着脑海中的记忆。

衣斯哈点了点头。

「阿俞拉即隐娘乎？白雷身旁之幼女？」

寿雪曾听高峻提过这部分的细节。衣斯哈又点了点头。

「阿俞拉说她听得见神明的声音，但必须在靠近水的地方……」

衣斯哈说到这里，忽然开始左右张望。

「怎么了？」

「我在找阿俞拉，她最近常常突然消失。白雷叔叔跟之季叔叔也不知道去哪了……」

「之季？令狐之季？」寿雪吃惊地问。

「嗯……」衣斯哈看见寿雪的反应，似乎也吓了一跳，说道：

「前阵子火山喷发，他们好像在海上遭到波及，漂流到了岸边……我跟一群海燕子一起把他们拖上来……」

衣斯哈说到这里，赶紧补充说明：「他们三人都没事，请不用担心。」

「三人？」

「嗯，还有千里叔叔、楪叔叔。」

──千里！

寿雪并不清楚楪的身分，但猜得出应该是界岛上的人。重要的是千里平安无事，这让她放下了心中大石，紧绷的心情也松懈不少。

「幸甚……！」

「千里叔叔发了烧，前阵子一直躺在床上，现在他终于醒了。」

「他在哪里？」温萤问道。

「在序家……一间海商的大屋子……」

「汝速领路。」

衣斯哈点点头，转身领着三人往前走。前往序家的一路上，衣斯哈说明了自己来到界岛之后发生的种种事情。包含了受海燕子照顾，以及救助了千里等人。

「昭奶奶很会煎药，序叔叔很大方地提供了温暖的房间及更换的衣物。他们两人好像原本就认识千里叔叔他们，所以很热心地提供了帮助。」

「原来如此。」

虽说千里平安无事，但在亲眼看见他之前，寿雪还是放心不下。

一行人登上了一条相当陡峻的坡道，沿路上寿雪一颗心七上八下。直到进入了序家，看见了坐在床上的千里，她这才察觉自己早已气喘吁吁，身上大汗淋漓。

「乌妃娘娘……」

千里此刻并无绾发，一头长发只是胡乱地束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相当柔软的棉质衣衫。虽然看上去整个人削瘦了不少，但气色不算太差。他的手上正捧着一只碗，碗里有着貌似很苦的药汤。

「……无恙？」

寿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如此问道。

「托娘娘的鸿福。」千里微微一笑。

「娘娘已经醒了？」

「汝信到京师，吾已醒矣。吾醒而汝不醒，何造化弄人？」

听见此话，千里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娘娘如何能从皐州渡海而来？火山喷发已止歇？」

「喷发乃乐宫海神所为，蒙枭镇之……此亦鳌神之祸。」

寿雪走上前，在床边坐下，而温萤与淡海皆站在入口处守望。

「得汝不死……实乃万幸。」

寿雪轻吁一口气，抹去额头汗珠。

千里将水盆里的毛巾递给她，同时望向门口的温萤等人，说道：

「请人拿杯水来，如何？」

温萤闻言，便退了下去，不一会儿端来一只托盘，盘里放着水壶及一碗粥。

「厨房里的老妪说，这是董大人的粥。」

「噢，那是昭老太吧？真的很感谢她。」

那碗粥煮得稀烂，里头似乎加了鸡肉之类的配料。

「微臣在信中应该也提过，昭老太是界岛巫女一族的后裔。」

「唔，古时镇火山之巫？」

「娘娘刚刚提到，界岛附近的海域有乐宫海神？这么说来，界岛人祭拜的海神，竟是乐宫之神？」

「此地乃幽宫、乐宫之界。」

「原来两宫之间还有界线？这可真是耐人寻味。」

千里果然还是千里。一提到这方面的话题，整个人变得精神奕奕。

「鳌神犯乐宫界，海神怒引火山。今枭为质，吾等必除鳌神以助枭。」

寿雪将枭与乐宫海神之间的约定解释了一遍。

千里听完后皱眉说道：「既然是这样，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半身才行。」

「半身确在此岛，然不知其所在。」

「关于这一点……」

千里转头望向门口，说道：「衣斯哈在吗？」

「他在庭院里，我去叫他。」淡海转身离去。不一会儿，衣斯哈抱着星星走了过来。

「大人找我吗？」

「衣斯哈，烦劳你告诉娘娘，当初你救助我们时，遇上了什么事。」

「是。」衣斯哈眨了眨眼睛，放下星星，来到寿雪与千里的面前。

「此节吾已知之。」

「衣斯哈应该没有提过，关于黑刀的事吧？」

「黑刀？」

那正是乌的半身。

「愿闻其详。」

「呃……实际上是那它利看见的，并不是我……」

衣斯哈先如此强调。他接着解释，那它利是一名海燕子的少年。

「他说他看见白雷叔叔捡走了一把漂流到沙滩上的黑刀。他还说，自己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把刀的模样很奇怪。明明没有刀鞘，刀身却是黑色……」

──白雷！

寿雪登时脸色大变。这很可能意味着乌的半身已经落入鳌神的手中。

「白雷……汝曾言此人不知去向？」

「对，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衣斯哈说道。

「最近没有船出海，他必定还在岛内，但到底去了哪……」千里神色忧郁地道：

「令狐兄也不见了，这点也挺让微臣担忧。」

「之季亦不知下落……」寿雪沉吟着：「愿之季勿为不智之举。」

「请问……不智之举是什么意思？」

「之季妹因白雷而死，两人向有血仇。」

千里霎时瞠目结舌，捂住了口。

「何作此态？莫非病情有所反覆？」

「不……不是的……原来是这么回事，为了替妹妹报仇，怪不得……」

只见千里双眉紧蹙，满面愁色。千里这个人向来达观，凡事不萦于心，很少见他露出如此惊惶失措的神情。

「何事慌张？」

「令狐兄曾问微臣……该不该放弃报仇。」

「……汝何以答之？」

「微臣告诉他……应当下定决心……做好心理准备……」

寿雪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难道之季当真下定了决心？下定了什么决心？

「令狐兄曾有所迷惘……不，应该说他一直都处在迷惘之中。」

「彼心中确有妄执。」

寿雪略一思索，霍然起身说道：

「为今之计，当寻令狐。」

「寻找令狐兄？」

「之季不知所往，必寻白雷去矣。或已寻着，或未寻着，吾等皆应与其聚齐。寻之季即寻白雷也。」

寿雪转头询问衣斯哈，之季这阵子睡在何处。

「在这里。」衣斯哈带着寿雪走进隔壁房间。

寿雪于是吩咐淡海到附近捡拾一些木片，并向温萤借了匕首。

「娘娘，您要做什么呢？」

寿雪正要接过匕首时，温萤忽然问道。

「削木为人形。」寿雪回答。

温萤本要递出匕首，忽又高高举起，说道：

「下官来削吧。只要削出人的形状就行了，是吗？」

「吾可自……」

「不行，娘娘。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事情，希望您能明白。」

「……」

寿雪的双手相当不灵巧，这点她也有自知之明。听了温萤这么说，只好无奈地答应了。反正人形木片是由谁所削，并不是重点。

于是温萤将薄薄的木片切削成了人形，寿雪伸手接过，以黑墨写上之季的姓名，接着从被褥上找出之季的头发，缠绕在木片上。

不一会儿，寿雪的手掌开始凝聚大量热气，掌心亦不断生出淡红色的花瓣，这些花瓣慢慢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朵花。寿雪朝花上轻吹一口气，那朵花瞬间发出玻璃碎裂声，同时花瓣飞散，洒落在人形木片上。

那人形木片先是微微颤动，接着开始变形，经过数次伸缩，颜色逐渐转黑，形状也逐渐转化为鸟形。那有着黑色羽毛的形体陡然间剧烈抖动，下一瞬间，已成为一只几可乱真的黑鸟。黑色的瞳孔炯炯有神，睥睨四方。

而后，那黑鸟双翅一振，高高飞起。

黑鸟窜出窗外，越飞越远，寿雪等人赶紧跟上。

──在山上？

那只鸟并非朝着港口的方向而去，而是不断飞往岛屿深处的山区。界岛的岛民绝大部分都是渔民或海商，居住在沿海地区，因此山区的人家相当稀少。但不知道为什么，道路竟铺筑得相当完善。寿雪原本有些纳闷，直到看见了石丁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界岛产石，石材经挖掘及切削之后，会被运往港口。沿路上所见的石丁场有些还有不少石工忙着切割石块，有些则是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似乎是石矿已被开采殆尽。

黑鸟不断朝着深山的方向飞去，众人又追了一会儿，脚下却已没有道路，取而代之的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只要一个不小心，很可能就会摔倒。那只鸟在树木之间穿梭，众人也继续沿路追赶，转眼间已来到了一座断崖上。断崖的对面亦有山峦，由此可知那是一座峡谷。

黑鸟飞越了峡谷，不一会儿已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寿雪以手扶着断崖边，想要朝峡谷下方瞥一眼，却被温萤及淡海迅速拉回。淡海伏低了身子，探头往峡谷下方望去。

「唔……峡谷虽然很深，但是刚好在我们这个位置的正下方，有一片平台。平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就是那个令狐之季，另一个以布裹住了一只眼睛，应该就是白雷吧。」

「两人有何举动？」

「好像是在说话，但气氛似乎不太好。不过距离有点远，看不清楚。」

「由此寻路，或可至该处？」

淡海看了看下方，又看了看周围，最后说道：

「如果从那里绕一大圈，或许能到也不一定。」

他指着旁边一段生长着茂密树木的平缓斜坡说道。

「速行。」

于是由淡海带头，寿雪一步一步地爬下了那崎岖不平的斜坡。

＊

之季一直在追寻着白雷的下落。问了几个岛民之后，得知白雷应该是往山上的方向去了。由于他的相貌颇为与众不同，大多数岛民见了都会记得。

──为什么反而往山上的方向走呢？

如果要离开界岛，应该待在港口的附近，等待船只出航才对。难道这意味着不管火山会喷发到什么时候，白雷是打算暂时不离开界岛了？抑或……他是基于某种特别的目的，才想要到那山上？

之季穿过了一片老旧的废弃石丁场，进入其后方的树林之中。地面几乎完全被红褐色的岩滓覆盖，似乎底下是一大块的巨岩，凹凸不平的岩身到处裸露，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岩块，走在上头相当吃力。

他已经待过了相当多的地方，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山。不管是洞州的险峻荒山，还是贺州的明媚山峦，都与界岛之山大异其趣。

好不容易登上一片斜坡，之季已是气喘如牛。仰头一看，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天空底下，是一排峡谷。可惜天空阴霾不开，加上一阵阵山风刮上身来，让流了汗的身体异常寒冷。

之季抹去脖子上的汗水后，取出竹筒喝了些水。这竹筒是路上遇见的岛民所给之物。那岛民得知自己想要上山，除了赠送了这个竹筒之外，还给了一些干枣。他一边将干枣塞进嘴里，一边左右张望。这附近的地面不会留下足迹，实在难以判断白雷走往哪个方向。

之季蹲了下来，仔细查看是否有白雷通过的痕迹。蓦然间，他察觉茂盛树丛处有几根新生的枝桠被人斩断了。那看起来像是有人为了通过该处，以刀子斩去拦路的树枝。

──虽然这不见得是白雷留下的痕迹……

之季决定朝那个方向前进。虽然因为树木太多造成视线不佳，但那附近的斜坡在绕了一大圈后，似乎能够通往峡谷下方。他于是紧紧抓住枝干，沿着崎岖难行的斜坡慢慢往下走。从茂盛树枝的缝隙之间，隐约能看见一小块平坦的高台。下一瞬间，之季急忙停下了脚步。因为在那高台上，似乎有一个人正蜷曲着身子。

虽然只能看见那个人的背影，但可以肯定那就是白雷。那姿势看起来像是正在摘采台地上的草叶──或许是在采药草吧。对方似乎没有察觉自己就在身后。之季感觉全身气血上冲，呼吸变得极为急促。然而就在他打算跨出一步的瞬间，袖口蓦然有遭人拉扯的感觉。之季心中一凛，转过了头。

小明就站在自己的面前。那模样与生前如出一辙。从那印着小碎花的淡黄色上衣来看，肯定是小明没错。然而过去之季只能看见拉扯自己袖子的手，从不曾看见小明的全身。那娴淑的美貌，以及无助的眼神，确实就是活生生的小明。

「小……小明……」

之季感觉喉咙像是哽住了，声音沙哑，明明心头有千言万语，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随后，他不禁当场跪了下来。

小明脉脉凝视着他，缓缓摇头。那眼神带了三分的不安，以及七分的惆怅。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要阻止我？

记忆中那小明的死状，与眼前的幽鬼重叠在一起。遭夫家残忍殴打致死的小明，纤细而娇弱的身上全是瘀青，脸孔毫无血色，紧闭的眼皮上残留着泪痕。那画面历历在目，令他痛不欲生，整个人伏倒在地上。地上那红褐色的岩滓非常脆弱，只要轻轻一捏就会化为碎块。在此时之季的眼里，那怵目惊心的鲜红色正有如飞溅的鲜血。

他抬头一看，小明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那表情就跟在世时一模一样。笑容中带着一丝困惑及软弱。小明生前脸上总是挂着那样的笑容。

之季默默凝视着那笑容，心中回想起了高峻说过的话。

──憎恨会一直存于心中，就算失去了可憎恨之人，也无法获得解脱。就好像深埋在土里的火苗，会在空荡荡的心中永无止境地闷烧着。

没有错，此时之季的胸中正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那是一种憎恨之火，一种巴不得将白雷打倒在地，使其浑身血污，受尽屈辱之后再将他杀死的冲动。

小明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面带微笑。

之季以手撑着地面，摇摇摆摆地起身，走向了白雷。

白雷听见脚步声，回过了头来。他露出一脸惊愕的表情，随之站起身。此时之季才察觉，白雷手上握着一把诡异的黑刀。

「你是……」

「令狐之季，曾经是贺州观察副使。出生于当年的月真教根据地，历州。」

白雷听见月真教这三个字，表情竟没有丝毫变化。从前他也是月真教的一员，后来他离开了月真教，前往贺州创立八真教，以自己为教主。

「你找我有什么事？」白雷以丝毫不带感情的声音问道。

「我妹妹的夫家信奉了月真教，但他们竟然将我妹妹乱棒打死。或许你不记得了吧……当初是你拉他们进入月真教，也是你告诉他们，必须以棍棒殴打，才能治愈遭邪灵附身之人。之季本想说得轻描淡写，声音却不由得微微颤抖。

白雷依然无动于衷，淡淡地说道：「没错，我不记得了。」

「我想也是……如果你还记得，绝对不会再创立什么八真教。」

「我只记得有几个月真教的信徒，干出了不少蠢事。用棍棒殴打之类的教义，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教团最上面的那些人。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月真教有这种教义，平常也不至于把人殴打致死。是那些愚蠢之徒不懂得节制，才会酿成这种祸事。」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借口……」

「这不是借口，是谬误的订正。天底下恨我的人从来没少过，但我不打算背负根本不是事实的罪责。」

白雷说得异常冷漠，眼神亦有如寒冰。

之季感觉自己的脑袋正在发烫，指尖却逐渐变得冰冷，呼吸也困难起来。他的胸口因愤怒及恨意而隐隐作痛，仇恨之火彷佛要吞噬体内的一切。

「听说我会死于女难……原来如此，这也算是一种女难吧。」

白雷蓦然扬起了嘴角。

「你认识乌妃吗？」

之季听了这没来由的问题，虽然感到错愕，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你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乌妃吧。」

白雷突然扬手，将手中的黑刀朝之季掷来。之季大吃一惊，赶紧往后退了一步。但那黑刀却只是落在自己的前方，他谨慎地将黑刀捡起，并仔细检视着那刀身，尽管看上去依然是漆黑一片，却反射出柔和的光芒，似乎散发着一股奇妙的魔力。

之季抬头看着白雷，只见后者的态度异常平静。之季不禁感到好奇。为什么这男人会如此干脆把手中的刀子交给一个仇人？为什么在做了这件事之后，他的态度依然如此沉着？之季略微思索，终于恍然大悟。因为白雷已经有所觉悟，今天会死在自己手里。

「……」

之季默默凝视着白雷，以手按住袖子，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你不要误会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口吻还能如此平静。

「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杀你。」

白雷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要是杀了你，至多就只是个杀人凶手，不能算是为妹妹报仇。我妹妹并不希望我做那种事。尽管事实上，我多么盼望她是希望我杀了你的，这么一来，我就能毫不迟疑地下手。但既然妹妹不希望我杀人，如果我杀了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已。」

──就连盼望妹妹能这么想，到头来不也只是自己的丑陋欲望吗？

之季可以忍受自己的丑陋，但无法忍受小明的神灵受到玷污。

「我不能……污辱了小明。」

之季紧紧握住自己的袖口。在他心头跳动的火焰至今依然没有熄灭。不仅没有熄灭，而且还越烧越旺。那无情的烈火，彷佛随时会将之季的内在燃烧殆尽。

──那也无所谓。

就让自己此生怀抱着懊恼与仇恨，带着满腔的烈焰活下去吧。

或许这就是千里当初所说的决心也说不定。

蓦然间，之季又感受到袖子被人拉扯。那动作有些轻柔，亦有些畏缩。

他转过了头。

但是这一次，之季并没有看见小明。他心里明白，从今尔后，小明不会再出现了。蓦然间，他听见了雀鸟的振翅声。

当小明的幽魂飞渡了大海，到达了那遥远的神宫，终有一天将会重获新生吧。之季闭上了双眼，眼皮的内侧彷佛能看见黑夜中的满天星辰，冰冷却又充满暖意的星光，缓缓渗入了自己的胸口。

那小小的光芒是如此冷冽，如此黯淡，彷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却又从不曾消失。

当之季再度睁开双眼时。

「之季……」

寿雪赫然就站在自己眼前。

＊

寿雪急急忙忙地爬下斜坡，内心正为了白雷与之季的对峙而忐忑不安。尤其是当她瞥见白雷将手中的黑刀抛向之季时，更是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为什么白雷要这么做。

目前看来，白雷似乎没有加害之季的意思，但之季就很难说了……寿雪想要仔细观察之季的举动，却因为脚下的斜坡太过崎岖难行，实在没有办法分神细看。所幸在红褐色的岩滓之间偶有裸露的石面，自己只能尽量找石面下脚，一步一步地往下移动。

这座山的地质似乎以岩石为主，像这样的岩山有着容易排水的优点，同时也容易造成地下水大量囤积。当地下水涌出地面，就会形成灌溉山麓地带的涌泉。

「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杀你。」

之季的一句话，再度让寿雪心中一凛。她缓缓爬下斜坡，同时仔细聆听着两人的对话。

──原来之季……

当寿雪抵达了两人所站的台地时，陡然望见小明就站在之季的背后。其身影越来越淡，宛如与背景融合在一起，终于消失无踪。就在小明消失的同时，不知何处传来了振翅声。

──但愿小明能够顺利飞渡幽宫，重新获得生命。

寿雪暗自祝祷，同时走向之季。之季见到了她，惊讶中竟带着三分泰然，彷佛早已预期寿雪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

「乌妃娘娘……」

「小明已赴极乐。」

之季淡淡一笑，神情带着几分欣慰及几分寂寥。

寿雪转头望向白雷。白雷的表情依然带着一股煞气，双眼直视着他方，完全不把乌妃放在眼里。

「白雷……」

寿雪朝之季手上的黑刀瞥了一眼，不明白他的企图，心中暗自警惕。

「汝轻与黑刀，是何用意？」

「你不想要吗？」白雷反问。

「吾知鳌神以阿俞拉、衣斯哈性命要胁，汝今与吾黑刀，岂非陷两人于险地？」

「你这个人真是太老实了。」

白雷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无法理解的反而是你为什么会相信那东西说的话。」

「……唔……」

寿雪心中暗忖，已明白雷其意。就算乖乖听话，也没有办法保证鳌神会放过阿俞拉及衣斯哈。

「既是如此……」

寿雪一句话尚未说完，忽然头顶上传来了说话声。

「白雷，尔果与我心意相通。」

那是属于女孩子的声音。寿雪抬头一看，当初曾有一面之缘的小女孩，也正低头看着自己。隐娘……不，阿俞拉！

此刻阿俞拉的脸上丝毫不带感情，瞳孔有如两个漆黑的深穴。

「你是……」

白雷咂了个嘴，说道：「鳌神！」

寿雪听白雷这么说，心里吃了一惊，仔细打量眼前的小女孩。

「为什么……这里明明离大海相当遥远，而且完全没有水源！」

白雷厉声大喊。即便在面对之季及寿雪时，他亦从不曾表现出如此惊惶失措。

阿俞拉嗤嗤一笑，说道：

「尔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欲掌控此女，必得有水在侧，只是其一。此地乃我千年前大战之地，向为我所熟知，彼时乐宫海神亦怒而喷火，此乃其二。」

阿俞拉的肉身似乎已完全受鳌神控制。鳌神借着她的口，以其声音说道：

「此处峡谷，曩日曾有水流，因海神喷火而枯涸。」

「既然已经枯涸……」

寿雪正专心聆听白雷与鳌神的对话，猛然一回过神来，竟看见羽衣就站在自己身旁。

羽衣是鳌神的「使部」。此刻他身上依然穿着宦官服色，与当初担任宝物库管理者时并无二致。

「羽……！」

「此亦鳌神所望！」

羽衣这句话一说完，轻轻巧巧地从之季的手中夺过黑刀。阿俞拉尖声大笑，寿雪猛然感觉到一股热流自身体内侧向外喷发。

「羽衣！」

那是乌。强烈的怒火让她的力量瞬间炸裂，朝着羽衣的方向涌出。但是羽衣一个纵身，竟然像羽毛一样轻盈地在崖壁上弹跳。

羽衣原本所站位置后方的岩石骤然爆裂开来，就连周围的岩石壁面也出现了大量裂缝。

笑声自头顶落下，正是那鳌神发出了讪笑。

羽衣跳到了他的身边，手中捧着那把黑刀。

「乌！千年不见，尔依旧鲁莽似此！」

岩壁上的龟裂处隐隐渗出水气，转眼之间竟有水汩汩流出。

「娘娘！」温萤赶紧拉扯寿雪的手腕。

同时淡海也焦急地大喊：「是地下水！要喷发了！」

「尔终究非我敌手！」阿俞拉以胜券在握的口吻说道。

就在这时，岩壁猛然碎裂，大量的泉水自内侧激射而出。下一瞬间，四处的壁面不断地喷发出泉水。岩石排水性能良好，正意味着内部可能积蓄了大量的水……当初爬下斜坡时，寿雪早已想到了这一点。

──一千年前因火山喷发而干涸的水脉，如今再度因火山喷发而涌出。

温萤拉着寿雪的手，匆忙想要爬上斜坡，但已经太迟了。轰隆声响起，岩壁彻底碎裂，大量的泉水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朝众人袭来。

寿雪的身体就这么没入了洪流之中。

＊

贺州虽然到了冬天也会下雪，但通常只有山顶才会发生积雪的现象。雪片一旦落在地上，马上就会融化，因此下雪与下雨并没有太大分别。然而这里的雪却是截然不同，因为温度太低的关系，这里的雪都像棉花一样又轻又柔，飘落在地上并不会消融，反而会逐渐堆叠在一起。明明冷入骨髓，那软绵绵的白雪却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这一天，亘一直待在有奚族长准备的房间里。到了深夜时分，聂透过仆人传话，将亘叫了出来。

「我本来以为你至少要考虑一晚，没想到这么快就决定了？」亘笑着说道。

聂的脸上却是毫无笑意，只是默默转身，走回自己的家中。亘跟在聂的身后，只见周围虽然夜色极深，高高堆起的白雪却看起来清晰可辨。大雪持续下个不停，完全没有止歇的迹象，两人的鞋印转眼间已被积雪覆盖。风势越来越强劲，刮在脸上隐隐生疼。

「说吧。」

聂进入了仓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亘则是走到木头地板处坐下。风吹得门板不断发出嘎吱声响。灶内还烧着火，整个房间依旧相当暖和，或许聂每天都要做工直到深夜吧。

「说起来也不复杂，其实只要想办法让你偷偷溜下山，而且让族人不追赶你就行了。」

「正因为做不到这种事，所以我依然还在这个地方。」

「我们必须制造混乱，只要局面乱到没有人有空留意你的行踪，那就成功了。」

「混乱……？」

「要制造混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纵火。但只是发生火灾还不够，还必须惊动官府，才能让族长疲于奔命。倘若能够引来府兵，那就更好了。发生的混乱越大，族人们越有可能必须东奔西走，到处向人解释，忙得不可开交。等到生活恢复平静的时候，你早就逃得不知去向了。」

「要惊动官府，可是得闹出天大的事情。」

「没错，正是要闹出天大的事情。」

聂满脸狐疑地皱眉说道：

「在这种深山里，怎么可能闹出能够惊动官府的大事？」

「当然可能。」

亘笑着说道。

「包在我身上。」

「什么意思？」

「我叫沙那卖亘……你知道皇帝的妃子有了身孕的消息吗？」

「唔……我想起来了，听说有两位妃子都怀孕，族里的老人家还为此兴奋得不得了。」

「没错，其中一个妃子是我的妹妹。」

聂错愕地瞪大了眼睛。这是亘第一次看见他露出如此惊讶的神情。

「哈哈，你一定吓了一跳吧？不过我没有办法向你证明我说的是真的。虽然有过所（注：身分证明文件。），但你应该不知道那妃子的姓名，所以没有意义。其实是不是真的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你不需要确认这种事，那是官府的工作。」

「……我还是不明白你想表达什么。」

「这么说好了，假如发生火灾时，我被人用刀子捅了，身受重伤。族人必定会赶紧下山找大夫，同时向州院通报，说皇帝妃子的哥哥在暴动中遇袭。这时州院一定会派官差前来确认状况，我当然会向官差解释这只是单纯的意外事故，并不是什么暴动，但是在厘清真相之前，至少会乱上好一阵子。」

──既然没有办法煽动叛乱，那也无妨，根本不需要真正发生叛乱。

只要发生「疑似叛乱的骚动」，便已绰绰有余。当官差前来查问时，会发现皇帝妃子的兄长遭人刺伤，这时自己只要一口咬定这些人想要谋反，州院绝对不敢轻忽此事。真相没有办法在短时间之内厘清，京师必然会先接获通报。这么一来，朝廷应该会为了保险起见，在事情闹大之前下令处死栾朝遗孤。

聂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沉吟道；

「……那个下山向州院通报的人就是我？」

亘点了点头。

「通报完之后，你就可以直接逃走。如何，是不是很简单？」

「真的能这么顺利吗？」

「细节上或许会有些出入，但光是发生火灾及我遭人刺伤，肯定就够混乱了。你需要做的事情，就只是趁乱逃走。」

聂歪着头说道：

「你真的会被刺伤？还是只是装装样子？」

「想要把事情闹大，就得玩真的，请你真的刺我一刀。」

「我动手？」

「不然还有谁？如果你做不到，我就只能自己刺自己了，那可就麻烦得多。」

亘笑着说道，而聂则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你害怕了吗？」

「倒也不是害怕，我只是不明白，这对你有害无益，不是吗？」

亘忽然一脸严肃地说道：

「是啊……真的是有害无益……」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因为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亘将脸转向一旁。蓦然间，门口传来了冬冬声响。亘原本以为又是大雪刮在门上，却见聂站了起来。似乎是真的有人在敲门。

聂还没走到门口，门板竟已被人拉开。慈惠二话不说走了进来，只见他满身雪粉，脸色相当难看。

亘吓得站了起来，慈惠拨去头上及肩上的雪粉，先是瞪了亘一眼，接着转头望向聂。

「你是那个卖盐的……」聂皱起了眉头，一时摸不着头脑。

慈惠对着他说道：

「聂兄弟，你妹妹跑去告诉皙兄弟，说你跟那来作客的商人鬼鬼祟祟，似乎不太对劲，她很为你担心。」

聂尴尬地将头别向一边，亘则暗自咂了个嘴。那个妹妹实在太胆小，早知道应该先想办法将她支开。

「你闹够了没有？」

慈惠对着亘斥责道：

「别把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扯进来。」

「我是在帮忙他，可不是我把他扯进来。」

「你跟我来。」

慈惠忽然一把抓住了亘的衣襟，将亘拖出仓房。亘的体格并不算瘦弱，却是毫无反抗能力。一个老人竟然能有如此膂力，令亘大为吃惊。

──没想到这老人的一身蛮力竟然大到这种程度！

难道每个盐商都像他这样力大无穷吗？应该不可能吧？

「放开我！」

外头正刮着大风雪，亘才一张口，便感觉大量的雪灌进了嘴里。亘只好伸手乱挥，蓦然间，拳头不知击中了什么，只听见一声闷响，揪住自己衣襟的力道同时减弱了。刚刚那一拳，似乎是打在慈惠的脸上。亘趁机挣脱，朝仓房的方向退了两步。

慈惠则捂着自己的鼻子，也不知是否已因此而受创。

「慈惠前辈，我……」

「你还记得老夫说过的话吗？」

──老夫绝对不会让你白白送命。不管你在暗中计划什么，老夫一定会阻止你，听清楚了吗？

当初慈惠的话回荡在耳畔。

「所以，老夫来阻止你了。」

慈惠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亘。亘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老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亘蓦然感觉胸口有股热流往上窜升，忍不住紧紧咬住了嘴唇。

自门内透出的灯火，让周围稍微变得明亮了些。

隐约可看见皙与聂的妹妹在主屋附近并肩而立。

「你们先进主屋去。」慈惠朝着他们说道。

两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主屋，然而却又同时停下了脚步。

他们望着仓房方向，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聂哥！」

皙纵声大喊，同时少女发出了尖叫声。亘转头一看，仓房内竟透着异样的火光。

仓房烧起来了。

灶里的柴薪都被人拖了出来，散落在地上的木屑都被火舌吞噬，纺车及上头的丝线也都着了火。仓房里几乎每一样东西都是易燃物，使得火势迅速地蔓延开来。聂背对着火光，正将刨刀等工具收集起来，放进布包里。

纵火之人正是聂。

少女吓得瘫坐在雪地上，皙在一旁将她扶住。聂慢条斯理地走出仓房，手中握着一把刨刀。那刨刀在火光中熠熠发亮。

聂猛然朝亘的方向疾奔而来，只见他以双手紧握那刨刀，刀尖朝前，举在腰际附近。就在这个瞬间，亘醒悟了聂的意图，全身僵立不动。

聂决定执行亘所建议的计划。或许他认为一旦错过这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下山了吧。

怂恿聂这么做的人，正是亘自己。亘的脑袋已对接下来的事情有所觉悟，尽管心里有一道声音正在大喊着「快逃」，但身体有如冻结了一般，完全动弹不得。

「你这傻子！」

亘听见了慈惠的怒吼声，紧接着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开数尺。聂手中刨刀在雪中闪过骇人的锋芒，同时大量的鲜血飞溅而出，洒落在雪地上。

刨刀插在慈惠的侧腹部，慈惠按着伤口，跪倒在地上。

「……慈惠前辈！」

亘如此大喊，声音却连自己也听不清楚。只能一边喘息，一边蹲在慈惠的身旁。慈惠已无法说话，只能不住呻吟。

聂一个翻身，在雪地上狂奔离去，转眼间已不见踪影。皙与少女紧紧相拥，两人都坐倒在地上，各自张大了口，脸上毫无血色。亘看到这一幕，陡然恢复了冷静。在这种危急关头，绝不能有半分迟疑。

「快来帮忙！把他搬进最近的屋子里！」

亘一边抬起慈惠的手臂，一边朝皙说道。

皙早吓得脸色苍白，还是连连点头，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少女正捂着脸哭泣。

「……不用了，老夫没事。」

慈惠挥挥手，一面呻吟一面说道：「只是划破了一点肚皮，流了点血，不碍事。重要的是救火……族人们应该都被吸引出来了，快带他们救火。」

正如同慈惠所言，家家户户都有人匆忙冲出，朝着这里奔来。

「皙兄弟，快去告诉族长，说这里失火了。不用去追赶那木地师，反正风雪这么大，他跑不了多远。」

「啊……是！」

皙踉踉跄跄地奔了出去。

「慈惠前辈……」亘喊道。虽然慈惠说不碍事，但亘压根不相信。

「我们得快离开这里。亘兄弟，你帮个忙，扶老夫回有昃……」

「你在说什么傻话？风雪这么大，你身上带伤，如何回有昃？」

果然慈惠的伤并不轻，无人搀扶已无法行走。

「总之不能逗留在这里。要是被人知道老夫遭有奚族人刺伤，事情会变得相当麻烦。」

「……」

亘正是为了惹出麻烦，才教唆那个木地师干出这种事。只是没想到最后受伤的不是自己，而是慈惠。

「从前面那里下坡，绕到聚落的入口处。我们刚来的时候，不是遇到一老翁吗？那老翁的住处就在那附近，凭他的能耐，一定有办法帮助我们。」

亘紧咬嘴唇，扶起了慈惠迈步而行。在这大风大雪之中，要搀扶着身材高大的慈惠，走在积雪的山道上，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明明距离不远，当抵达时，亘已累得宛如翻过了一座山头。

老翁似乎也已察觉失火了，正神情紧张地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他一看见慈惠与亘，便显得有些慌张，但慈惠随即示意他不要声张，老翁立刻会意，默默将两人引进了家中。

屋子里相当温暖，让亘感觉心情放松不少。老翁脱去慈惠的外衣，检查他的伤口。

「幸好你身上穿着厚厚的小羊裘及毛织衣，让你捡回一条命。何况你皮粗肉厚，这一刺没有伤及内脏，只是一些皮肉损伤。虽然会有些疼痛，但性命无忧。」

老翁貌似有丰富的狩猎经验，对治疗伤口相当拿手。他从棚架上取出了一只小瓶子，里头是颜色像麦芽糖的油膏状物。一问之下，原来是马油。老翁将马油涂在慈惠的伤口上，并缠上布条，让慈惠躺在床铺休息。接着老翁将锅子拿到灶上，煮起了药汤，整间屋子登时满是药材的独特气味。

「羊舌老爷没事，明天他大概就能下床行走了。」

「嗯……」亘心中半信半疑，坐在慈惠的身边，观察他的气色。或许是因为大量失血的关系，他的脸孔极为苍白，没有半分血色，有如病入膏肓之人。

「干盐商这行，受伤是家常便饭，遇上盗贼也不是奇事，这点小伤我还不看在眼里。」慈惠闭着眼睛缓缓说道。

亘不由得垂下了头。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代替我挨那一刀？那明明是我自愿的下场……」

「你不是自愿的。」

或许是因为伤口疼痛的关系，慈惠的声音异常虚弱。才说完这句话，他已不住喘息。

「抱歉，我不应该和你说话，你别再开口了。」亘如此说道。

慈惠却还是继续说道：「你绝对不是自愿的……绝对不是。」

慈惠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语。亘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以手掌抵着额头。

「你一直想要逃走。老夫看你的表情就知道，其实你非常想要逃走。」

「不可能……」

「是真的……既然你想要逃走，为什么不这么做呢？你已经很努力了，没有必要再坚持下去。来吧，逃到老夫这里来，老夫身边刚好缺一个接班人。」

亘以双手捂住了脸，将额头埋在棉被里。掌心转眼之间已经湿透，连被褥也湿了一大片。慈惠以他那巨大的手掌轻抚着亘的头顶。蓦然间，亘想到父亲几乎从来不曾摸过自己，更遑论这般温情的举动。

慈惠的手掌从亘的头部轻轻抚摸到背部。亘并没有抬起头来，只是默然感受着背上那只大手所传来的温暖。

＊

这场火最后只烧掉了一间仓房就被扑灭了。因为风雪太大，聂很快就被抓了回来。有奚族长给他的惩罚，是下令将他逐出聚落。

老翁说得没错，慈惠到了隔天已能正常行走。数天之后，亘跟随着慈惠下了山。

亘并没有返回贺州，而是随着慈惠前往了解州。

亘这一生再也不曾踏入贺州一步。

＊

晨在贺州的港口下了船。原本心中早已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再回到这块土地，没想到短短几天之后，竟然又回来了……但是晨告诉自己，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晨直接前往了沙那卖家的宅邸，此时的自己，在贺州已经没有其他任何想去之处。

穿过了大门，便看见仆人匆匆忙忙地奔了过来。

晨说道：「不用招呼我。爹在吗？我有急事。」

「回来得真快。」

朝阳从后堂走了出来。

「听说界岛的海底火山喷发了？」

朝阳的态度竟然丝毫没有改变。晨虽然明白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却也不禁有些失望。

「是的，港口乱成了一团。这件事已传入陛下的耳里，刺史正忙着处理问题，但要让船只恢复航行恐怕没那么快。」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也没办法打探界岛上的状况吧？界岛的港口全数停摆，想必会对贸易造成相当大的打击……」

「从目前已知的消息来看，火山喷发并没有对界岛造成太严重的伤害。」

「嗯。」朝阳点了点头，接着以眼神示意，要晨前往大厅堂说话。晨于是跟随着朝阳穿过铺着砖块的中庭，进入了正面的后堂。

那是整座宅邸里最大的房间，地上铺着略带青色的灰色砖块。不管是那青灰色的砖块，还是黑褐色的槅扇窗，都相当符合沙那卖一族的风格。当然那意思并不是过于寒酸朴素。虽然没有过多装饰，但砖块及木材都是使用最高级品，这正是沙那卖一族的风格特色所在。

朝阳走到矮凳处坐下，晨也走到父亲的对面就坐。

「你说有急事，到底是什么事？」

向来不喜欢说闲话的朝阳，一坐下便这么问道。

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朝阳的脸。仔细想想，或许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直视父亲的脸孔。父亲的相貌虽然有一股精悍之气，却带了三分阴郁与三分风霜。

朝阳皱起眉头，喊了一声「晨」。

「……我回来传达陛下的旨意。」

「陛下的旨意？」朝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狐疑。

「什么意思？你怎么会有机会接到陛下的旨意？」

「在皐州的港口……陛下希望爹退隐蛰居。」

朝阳眨了眨眼睛，双眸中彷佛同时存在着阴沉与炙热两种情绪。

「噢……」

朝阳只是应了这么一声，接着便眯起双眼，彷佛想要看出晨说的话是真是假。

「陛下说……只要爹答应退隐蛰居，就不问罪于沙那卖一族。」

「……原来如此。」朝阳抬头仰望天花板。

直到此刻，晨仍完全猜不出父亲的心里在想着什么。

「爹，陛下或许是看在晚霞有孕的分上，处分已十分宽容，所以……」

晨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朝阳竟哈哈大笑，肩膀亦随之上下颤动摇摆。

「爹！」

「晨，看来你根本没有搞清楚陛下的意思。」

「……什么？」

「你的确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就是太耿直了，就跟杳一样……」

晨霎时感觉一股热流自咽喉往上窜，胸腹之间却有一股凉意。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晨自己也说不上来。

杳是朝阳的妹妹，同时亦是晨的亲生母亲。

「如果今后想要跟在陛下的身边办事，你必须学会阴险与狡诈，就像陛下一样。」

「爹……你这么说对陛下太不敬了。」

「说得好听一点，那叫冷酷无情。你一定要记住，陛下是个英明且冷酷无情的人。」

晨心中恼怒，瞪着父亲朝阳说道：「那么爹究竟接不接旨，还请说个明白。」

朝阳微微一笑，说道：「我当然接。你可回禀陛下，就说朝阳接旨了。」

晨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没想到父亲竟如此轻易就答应放下权力，这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你不打算继承沙那卖当家，是吗？」

就在晨稍微松懈的时候，父亲突然问出了这句话。

晨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只好先调匀呼吸，才凝视着朝阳说道：

「……我打算把沙那卖家族交给亘或亮带领。」

「好。」

朝阳也不反对，只淡淡应了这么一句。晨不禁感到有些纳闷，不明白父亲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吧……」

朝阳低声咕哝。

「沙那卖家族……注定将会覆灭。」

「爹，你说这是什么话？」

晨瞪着眼说道：「陛下让爹退隐，正是为了保住沙那卖家族。」

「不是现在，是未来。」

「……」

「既然是注定之事，那也没有办法。」

朝阳那达观的态度，令晨感到百思不解。这么多年来，沙那卖家族的安泰一直是父亲的职责，也是父亲的心愿。

「……爹，你把晚霞送入后宫，是为了我吗？」

朝阳看着晨，眼神似乎在说着「为何这么问」。

「因为我是爹跟姑姑生下的孩子……所以爹希望我在京师出人头地？」

「陛下这么告诉你？」

「不是……」

这是晨在船上自己产生的念头。照理来说，朝阳如果真的只追求沙那卖家族的安泰，应该会选择尽量不接近中央朝廷。

「这个嘛……」朝阳的口气彷佛在说着一件事不关己的事。

「我不曾这么想过。当时我认为这么做对沙那卖家族有利，没想到……」

朝阳蓦然嗤嗤一笑。

「事后回想起来，那真是天大的错误。沙那卖其实是毁在我的手里。」

父亲的笑容让晨感到背脊发凉。

「爹……你该不会是……打从一开始就想要毁掉沙那卖家族吧？」

朝阳脸上的微笑骤然消失。他眨了眨眼睛，默默地站起身。

「爹……」

「快回京师去吧，你还得向陛下覆命才行……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朝阳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接着便转身走向隔壁的房间，那是他自己的私人寝室。

「……爹，我走了。」

晨最后一次望着朝阳的背影，接着起身走出厅堂，离开了宅邸，朝着港口的方向迈开大步，一次都不曾回头。

＊

朝阳走进私人寝室后，从橱柜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盒子，放在了桌上。那是只漆盒，上头没有任何图纹或装饰。朝阳打开盒盖，只见里头摆着好几只瓷盒，大小皆各不相同。他从中取出一只，揣入怀中。

朝阳走出厅堂，进入了厨房，朝着正忙碌工作的仆人喊了一声，吩咐以灶里的火点了一座烛台。接着便拿着烛台出了宅邸后门，走向桑树林后方的山坡。那里有一座屋宅，是从前杳在生下晨之前的住处。如今虽然已无人居住，但朝阳平时吩咐下人细心打扫，维持着干净整洁。

进了庭门之后，朝阳穿过中庭，直入厅堂。这座屋宅的结构与沙那卖的主宅大同小异，只是房间数量少了些，而且装饰得较为华丽。朝阳脚下踏的是雕花装饰的花砖，此刻，他正望着天花板的彩色花卉图纹出神。

杳生前很喜欢花，每年一到春天，贺州总是会盛开满山遍野的花朵，摘花是杳最大的兴趣。朝阳总是陪伴在杳的身边，注视着杳开开心心摘花的身影。

朝阳拿着烛台，仔细观察屋宅的每个角落。即使到了今天，屋宅里似乎依然残留着杳那花香般的气息。

在朝阳的心中，杳永远是最美、最高贵的瑰宝。

──如果当年能够遇上那乌妃的话……

在朝阳及杳年轻的时候，如果能邂逅寿雪，或许便有机会破坏那受到诅咒的神宝，杳也不必落得年轻夭折的下场。

当然事到如今，这已经是毫无意义的梦幻泡影。

正因为无法实现，朝阳才对乌妃恨之入骨。

朝阳起身，微微一笑后，便将烛台的火焰向前倾斜，凑向了帘帐。火舌迅速沿着那帐子向上窜烧，不过须臾之间，眼前已是一片火光。朝阳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而后进入了下一间房间，接着再下一间。在每一间房间里，朝阳都做了相同的举动。

终于，他来到最后一间房间，也就是杳的寝室。朝阳坐在床边，久无人使用的床铺上依然铺着被褥，被褥上的百花刺绣与当年毫无不同。

朝阳放下了烛台，轻轻抚摸着那刺绣。

他耳中听见了火苗的爆裂声，鼻中亦窜入了木材燃烧的臭气，浓烟在眼前迅速地扩散。

朝阳从怀里取出了瓷盒后，打开了盒盖，里头装着一颗貌似种子的黑色药丸。那是当年沙那卖一族从卡卡密渡海移居至霄时，一并带过来的毒药。

朝阳作为一名领导者，心里非常清楚，居上位者以那样的方式下令「退隐蛰居」，其实是在暗示让他「自我了断」。

高峻故意让晨回来传达这句话，其用意也是为了逼迫朝阳屈服。朝阳为了守住晨的性命，非得接旨不可。

朝阳清楚地感受到了高峻的冷酷无情，然而这也正是朝阳欣赏他的最大原因。

房间里的烟雾越来越浓了。

朝阳在被褥上也点起了火，百花刺绣逐渐遭火焰吞噬，散发出了焦臭味。

那花叫什么名堂来着？天花板上的花卉呢？花砖上的雕花呢？朝阳已全部记不得了……

「杳……」

朝阳呢喃着妹妹的名字，将毒药放入了口中。

火光猛然一闪，整张床便这样没入了火海之中。

＊

直到抵达港口时，晨才回头望了一眼。这应该是此生最后一次看见沙那卖的宅邸了吧。

一缕若有似无的烟雾，正自宅邸的后山袅袅上升，宛如在风中摇曳的披帛，逐渐与蓝天融为一体。

第七卷 海之彼方 半身

水势实在太过湍急了，寿雪全身只能任凭摆布，连睁开双眼也有困难。由于冲击的力量太大，甚至掩盖过了冰冷及痛苦，她甚至不敢肯定那推动着自己的力量是不是水流。

──自己会被冲到哪里去……？其他人呢……？

即便意识逐渐模糊，寿雪依然为温萤他们担心。但愿他们平安无事。

「寿雪……寿雪……」

不知何处传来了声音。那是乌的声音。

「你不用担心，尽管放松身体，我会保护你。」

那声音在胸中静静地回荡，并没有遭刺耳的水花声淹没。

「不用担心……」

蓦然间，寿雪感觉身体的周围既温暖又柔软，彷佛被轻柔的羽毛包覆着。

──乌……

乌的声音逐渐远去。寿雪在温暖的世界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

「娘娘……娘娘！」

像是从远方传来的温萤的呼唤声，让寿雪悠悠醒转，口中忍不住发出呻吟。

「娘娘，您身上是否哪里会疼？」

「唔……」

寿雪不停眨着眼睛，等待视野恢复清晰。终于，眼前逐渐出现了温萤那忧心忡忡的脸孔，正不断有水滴自他的下巴滑落。他的整张脸……不，整个身体都湿透了。寿雪心想，自己应该也一样吧。

「吾在何处？」

寿雪低头一看，自己正被温萤抱在怀里。抬头环顾四周，两人正置身在颇为熟悉的沙滩上。原来这里是界岛的港口，当初所搭的船就停在附近。

寿雪以双手撑住地面，坐起了上半身。回头往后方一看，淡海也正坐在沙滩上。他的身后躺着一个人，似乎是之季。之季的后方还有一人，正是白雷。白雷已经醒了，正静静地坐着，立起了一边的膝盖。

「是衣斯哈叫醒了我。」

温萤说道。

「衣斯哈……」寿雪左右张望，便看见衣斯哈坐在沙滩的角落，星星也在他的脚边。

「之季无事否？」

「还有呼吸，应该没有大碍。」

寿雪在温萤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大水竟然把我们从那座山上冲到了这里来。」

淡海一边说，一边走了过来。

「多半是涌泉刚好与河水交汇在一起，使我们漂流到了河口吧。」

温萤观察周围的状况后道。

「我们竟然能够活着，实在是运气不错。」

「乌……」寿雪按着胸口说道：「吾等皆为乌所救。」

是乌保护了众人，将众人平安带到此地。

「……徒费其神通之力，何其愚也！」

那是阿俞拉的声音。话中带了三分讥笑之意。寿雪吃惊地转头一看，只见她正沿着水岸交界之际缓步走来。羽衣跟随在阿俞拉身后，以双手捧着黑刀。

「尔未得半身，气力已尽，如何与我相斗？」

寿雪确实不再听见过乌的声音了。难道是因为疲累已极，乌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她瞪视着阿俞拉，摆出了临阵的架式。阿俞拉脸上则带着鳌神的讪笑，凝视着寿雪。

──现在该如何是好？是不是该逃走？但是……

要在鳌神面前逃走，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通过寿雪身旁，朝着阿俞拉的方向走去。那人竟是白雷。只见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神情泰然自若。

鳌神顿时敛起了笑容，以高傲的眼神望着白雷说道：

「事已至此，尔便伏首求饶，为时晚矣。」

白雷不发一语，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瓶子，将里头的黑色液体洒向他面前的神只。瓶里装的是蛊咒毒物，从前白雷对寿雪也使用过，黑色液体幻化为蛇形，迅速扑向鳌神。

鳌神微微蹙眉，此时刚好一阵浪头朝他靠近，他便朝那海水踢了一脚，只见海水登时卷起一团漩涡，水流向上蜿蜒伸出，有如鞭子般将蛇击落。

「雕虫小技，何敢来献丑？」

那水流接着又变成了刀状，刺入白雷的肩头，他登时血流如注。尽管急忙伸手按住了肩膀，但鲜血还是从指缝间溢出，染红了他的上衣。

──鳌神说得没错！

在神明面前玩弄巫蛊之术，犹如班门弄斧，无法发挥任何效果。这一点，白雷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才对。为什么他还要做这种事？

「下一击，当取尔首级。」

鳌神说完这句话后，伸手一挥，脚下的波浪再度盘旋而上。眼看水刀就要朝白雷刺出，忽然有人大喊一声「阿俞拉」──

鳌神的动作戛然而止。

喊出那声音的人，竟是衣斯哈。只见他脸色惨白，双唇微颤。

「阿俞拉，你快醒来──」

接下来衣斯哈所说的话，似乎是哈弹族的语言，寿雪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见衣斯哈对着阿俞拉说个不停，而阿俞拉的表情逐渐扭曲。

「哈弹竖子，坏吾好事……」

鳌神低声咒骂，水刀须臾间散成了水花，落回到海中。而阿俞拉则脚步虚浮，身体不断左右摇摆。

白雷见机不可失，立即发难。他将原本按着肩头的手掌朝阿俞拉脸上挥出，数滴鲜血溅入了她的眼珠里。鳌神咂了个嘴，伸手捂住脸。

接着白雷再度洒出小瓶里的黑色液体，但这次的对象不是阿俞拉，而是羽衣。黑蛇朝着羽衣猛扑而去，缠绕在他身上。

白雷趁机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夺下羽衣手中的黑刀，同时手起刀落，斩断了羽衣的头颅。那头颅飞上了半空中，下一瞬间，头颅与身体都化成了青灰色的烟雾，复归于无形。

「……白雷！」

因鲜血遮眼而无法视物的鳌神低声怒吼着，同时释放出水刀。即便白雷闪躲，水刀还是贯穿了他的脚，令他忍不住发出哀号。

鳌神纵声大笑。

然而双眼被蒙蔽的鳌神并没有看见，白雷在闪避水刀的同时，也将手中的黑刀朝着身后抛出。那把黑刀划出了一道弧线，落在寿雪的面前。寿雪朝黑刀伸出了手。

不，应该说是寿雪体内的乌朝黑刀伸出了手。

黑刀刀柄竟一下没入了寿雪手中，下一瞬间，黑刀陡然炸裂。仔细一看，是刀身幻化成了无数的黑色羽毛。

那黑色乌羽满天飞舞，逐渐往寿雪的身上不断飘落。羽毛一碰到寿雪的身体，登时宛如融化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根、两根……所有的羽毛都在碰触寿雪身体的瞬间便消失了。

──回来了……

那些羽毛都回到了乌的体内。寿雪摊开双臂，抬头上仰，看着羽毛一根根落下，不由得闭上双眼，感受着乌取回自己半身的奇异之感。

当最后一根羽毛碰触到寿雪的额头并消失之时，她再度听见了乌的声音。

「谢谢你，寿雪。我已经是原本的我了。」

那声音既感慨又兴奋。

「保重。」

寿雪一句话刚说完，陡然间胸腹深处响起了海潮声。

不……那不是海潮声，而是鸟类的振翅声。

是乌准备展翅翱翔。

寿雪感觉到一团热气骤然离开自己的身体，同时，她看见硕大无朋的黑色羽翼倏地窜上了天际。

「──乌！」

正以海水清洗眼睛的鳌神不禁低声怒骂，同时奋力拍打水面。下一瞬间，阿俞拉的身体猛然往前倾倒。白雷赶紧冲上去将她扶住，衣斯哈也急忙朝两人奔去。

整片大海发出了宛如嘶吼一般的沉重震动声，海风刮过水面，激起了大量的细碎浪花。

不知何处传来了浪潮的冲击声。外海处高高卷起了浪头，海面也忽地出现多个漩涡，风啸声此起彼落。

「快看天空！」

温萤紧张地大喊。灰蒙蒙的云层迅速凝聚，有如浪潮一般在高空中上下翻腾。转眼之间，整片天空都被云层覆盖，周围变得一片昏暗，有如夜晚忽然降临。

云层越来越黑，里头不断有电光闪动。那光芒陡然连结海天，下一瞬间便响起了天崩地裂般的轰隆声。闪光在整片天空此起彼落，雷鸣声几乎不曾止歇。海面上波涛汹涌，漩涡袭来的速度越来越快，有如盘旋翻舞的大蛇。

──这是！

狂风刮到了沙滩上，大量的浪花随风洒落，有如骤雨一般。

「娘娘！请快退后！」

温萤以身体护住了寿雪，一步步往后退。

「战祸已起……」寿雪喃喃说道：「乌与鳌神之战……」

乌终于取回了半身，获得了自由。如今她正在与鳌神交战。

虽然以凡人的肉眼无法目视，但从海面上波浪的逆卷、寸断与碎裂，不难看出交战的激烈程度。寿雪隐约可以看见乌那翻飞的鸟翼，以及鳌神那搅动波涛的四肢。

──但是……

寿雪一边注意着战况，一边转头望向海底火山的方向，心头不禁有些担忧。

──打斗如此激烈，不会再度触怒海神吗？

虽说有枭居中协调，但那总也有个限度。

就在这个瞬间，海面忽然高高隆起，宛如是在呼应着寿雪的担忧。紧接着一道黑色的水柱冲上天际。

＊

──天空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序家的屋宅里，原本躺在床上的千里瞥见窗外的天空，吃惊地坐起身来。天色陡然变得黯淡无光，极厚的云层完全覆盖住了天空，打雷声不断传来，这显然并不寻常。

千里已无暇整理头发，甚至连衣服也没换，就这么冲出了门外。远方似乎有阵阵落雷打在海面上。他一咬牙，便朝着能够看见海面的悬崖拔腿疾奔。对大病初愈的千里来说，奔跑实在是极度吃力的事，但在这节骨眼，可没有时间慢慢走了。

千里一抵达崖顶，那里竟然早已站着一个人。他凝神一看，那人却是楪，他正目不转睛地凝视海面。

「楪兄，请问这是……」

「是神明正在打斗。」

又是一阵闪电，照亮了楪的侧脸。蓦然间，千里感觉到有水滴打在脸颊上。本来以为是下雨，但仔细查看，才发现是海面翻涌的浪花喷溅到了悬崖上。巨大的浪头撞击岩礁，激起了无数水花，这大海的狂暴程度，绝对是一般人所难以想像。

「虽然我不知道是哪里的神明在打斗，但这一定会触怒海神吧。」

楪的说话声几乎被雷鸣声掩盖。千里睁大了双眼，凝视着大海。只见狂风呼啸，雷电贯海，一道又一道的浪花剧烈喷溅，点点水珠落在千里的脸颊上。

──神明与神明的战斗……难道是乌涟娘娘与鳌神？

乌涟娘娘已经取回半身了？寿雪人在哪里？千里感觉脑袋一片空白，但此时不管心中如何不安，自己都没有办法帮上任何忙。

──这已经不是凡人能够插手的事情了。

千里心中如此想着。

猛然间，一道特别强大的浪潮撞击上岩石，溅射出无数飞沫。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远方传来轰隆声响，似曾相识的黑云自海面猛然向上喷发。

「啊……」

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火山又爆发了。

黑色的浊水宛如沸腾一般直灌而上，石块往四面八方飞射。那些喷射出的黑水既像蝶翅，又像鸡尾。

「我一直在思考……」

楪似乎在呢喃着什么，但因为雷鸣及火山喷发的声音实在太刺耳，千里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千里问道。

然而楪从头到尾一直凝视着海面，并没有转头朝他望上一眼。

「那个时候……海神为什么没有取我的性命呢？海上起了大浪，我身为持衰（注：海上的巫觋。），本来应该会被船员们杀死后投入海中。虽然我跳进海里逃了，但若海神真的想杀我，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才对。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想，海神不取我的性命，是否有什么使命需要我来完成？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楪说完了这段话，才终于转头望向千里。

「但就在这一刻，我感受到了海神的呼唤。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的关系吧。据说孩童与老人和神明的距离最近。更何况……我是一个持衰。」

「楪……」

「虽然不知道是否能行，但我会尽量恳求海神平息怒火。」

楪笑着走向悬崖边缘。

「楪兄！」

「如果海神不需要我，应该会再把我送回沙滩上。」

千里急忙伸手去抓，但还没碰到楪的身体，他便已朝着大海一跃而下。

因为雷鸣声太刺耳的关系，千里甚至听不见楪落水的声音。

＊

原本向上喷溅的水柱，忽地变成了黑色的水烟。寿雪原本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盯了半晌后，忽察觉那水烟的劲道有减弱的趋势。

原本喷向高空的水烟，高度似乎越来越低，颜色也逐渐变成了淡灰色，看上去朦朦胧胧，有如若隐若现的晚霞。周围一带的混浊海水，也正逐渐恢复原本的颜色。

──发生什么事了？难道又是枭帮忙安抚了海神？

「是持衰……」

身旁传来少女的说话声。寿雪转头一看，阿俞拉不知何时已然醒转，同样正凝视着海面。那一对美丽的黑色瞳孔闪烁着光辉，彷佛正反射着浪花。

「持衰安抚了海神。」

阿俞拉说道。

「持衰……？」

「乌是这么说的。」

寿雪瞪大了眼睛，问道：「汝能闻乌语？」

寿雪按着自己的胸口，却什么也听不见。是因为乌已经离开了自己身体的缘故吗？

「我听得见……」

阿俞拉、衣斯哈都属于哈弹族。据说乌的第一个「巫」，正是哈弹族人。或许因为这个缘故，所以阿俞拉听得见乌的声音。

「鳌神今在何处？」

阿俞拉沉默了片刻之后，才摇头说道：

「已经远了……乌比较近……」

寿雪心中思索着阿俞拉这句话的意思。或许因为是哈弹族的关系，阿俞拉说起官话来有些词不达意。从前的衣斯哈也是这样，没有办法精确表达出想要传达的意思。

「……鳌远而乌近，乃因乌强而鳌弱？」

阿俞拉点了点头。

「从以前就是这样。所以鳌神只能想各种办法来对付乌……像这样直接打起来，鳌神是赢不了的……乌非常厉害。」

──乌非常厉害！

寿雪在心中咀嚼着这句话，再度转头望向海面。闪电及雷鸣依然毫不间断，强风持续激起浪潮，水花一阵又一阵朝众人身上洒落。这场神与神之间的交战，连寿雪也看不出来到底哪一边占了上风。

过了一会儿，原本蟠踞在海面上的数团漩涡，开始一个接着一个消失。盘旋的势道逐渐减弱，变回普通的波浪。头顶上依然响着阵阵雷鸣，闪光在海面上来回穿梭。

「乌快要赢了。」

阿俞拉说道。无数水花不断洒在寿雪的脸颊上。

蓦然间，海面涌出大量的气泡。就在转瞬之间，大量的水柱猛然喷出水面，那些水柱形状弯曲有如蛇形，前端却锐利有如刀刃，朝着沙滩的方向急窜而来。

「娘娘！请趴下！」

温萤急忙将寿雪扯倒，以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寿雪全身。淡海则站在前方，准备挡下那水刀。然而那大量的水刀并非朝着寿雪扑来，却是射向阿俞拉及衣斯哈。

──乌及鳌神最害怕的事情，是「巫」遭到杀害。

昔日高峻曾提过此事。鳌神的巫正是遭哈弹族杀死了。

──鳌神！

「速逃……」

寿雪才刚开口大喊，水刀已离阿俞拉、衣斯哈近在咫尺。如今的寿雪只能紧握沙子，并无能力加以阻止，而受了伤的白雷尽管起身想要相救，但显然已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骤然闪过。但那并非雷电，乍看之下，宛如星光炸裂开来般。

却原来是星星鼓翅飞起，冲向水刀的前方。

水刀被星星撞了开来，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与此同时，星星的身体也向外炸开，无数金色羽毛喷向了四面八方。金色的光芒须臾间化成了无数碎片，已看不出星星的原本形体。彷佛星星原来便是由光芒组成，打从一开始就不具形体那般。

无尽的金沙在空中熠熠闪烁，缓缓朝地面飘落。

「……星星！」

寿雪奔向前去，将手伸进了那光芒之中，然而自己的手掌却感受不到任何触感，既不冷也不热，就只是一大片若有似无的虚幻星芒。

寿雪忍不住将其捧入怀中。

「为什么……」

衣斯哈凝视着那光芒，急得快哭出来。

「因为我们是『巫』。」

阿俞拉说道：

「哈弹族人是乌的第一个巫，也是最重要的巫……哈拉拉很清楚这一点，所以……」

衣斯哈紧紧咬住了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是因为这个缘故，星星才一直待在我身边？」

那金光逐渐地消退，宛如无数的金色细沙，由光亮静静地转为黯淡。

「乌很生气……」

阿俞拉望着海面说道。

「非常生气……」

一时间风啸声与雷鸣声互相呼应，整个海面扬起了无数细碎浪花，彷佛正在隐隐震荡。

蓦然间，深灰色的天空出现了一道惊人的光芒。下一瞬间，巨大的轰隆声响自四面八方响起，有如天崩地裂。

那原来是一道粗大的落雷贯入了海中，寿雪一时之间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道落雷让大海裂了开来。除了「裂开」之外，已没有任何形容词能够形容那现象。巨大的浪潮往左右两侧退开，露出了如干地般的海底，两侧海水彷佛两面青色的高墙般矗立。海底干地从寿雪等人所站的沙滩起始，一直延伸到远方的皐州港口。

接下来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海潮声与风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宛如吓得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的孩童。就连天上的雷鸣也戛然而止。

不知过了多久，在漫长的寂静之后，海水形成的高墙开始缓缓下降，干地一寸接着一寸被海水覆盖，最终再也看不见海底的样貌，而水流依然持续地往上堆叠。待裂缝终于被海水填满后，海面恢复了平坦。海潮声再度响起，海风再度轻拂海面，掀起阵阵涟漪。

原本覆盖了整片天空的乌云，逐渐被风吹散，阳光从云层缝隙间穿透，照得水面闪闪发亮；大海也恢复了静谧与沉稳，不再有喷发的火山及雷鸣。

「乌说……白鳌消失了……」

阿俞拉口中呢喃着，眯起了眼睛凝视着阳光照耀下的海面。寿雪也将手掌侧面抵在额头上，观察着海面。整片大海风平浪静，刚刚的狂暴景象彷佛从来不曾发生过。

「鳌神已死矣？」

神明也会死亡吗？寿雪不禁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在传说之中，霄国国土是由神明的尸骸所形成。既然如此，神明的死亡似乎也不是什么奇事。

「白鳌将渡海远赴幽宫，入回廊星河，于河中漂荡摇摆、梦寐游离，化为新生坠地……」阿俞拉呢喃着。

「与凡人无异？」

寿雪望着光辉灿烂的海面，遥想那远在天际的幽宫，回忆那飘荡着灿烂星光的回廊星河。总有一天，所有人都终将前往那个地方，即使是寿雪也不例外。

「鳌神既死，事已告终。」

寿雪蓦然感觉到强烈的疲倦与安心感，同时胸中浮现了丽娘的脸孔。

──丽娘……我自由了……乌妃自由了。

「娘娘，这对你来说，可不是结束。」淡海转头说道：「是另一个开始。」

寿雪目不转睛地看着淡海，接着又将视线移到温萤的脸上。温萤笑着点点头，彷佛在呼应着淡海的话。

＊

乌与鳌神的剧烈交战，令原本覆盖海面的浮石或粉碎、或漂往他处，因此界岛与皐州之间已能够往来航行，此刻航线上早已挤满了海商的船。

高峻下令由之季负责界岛与皐州之间的协调联络事务，主要的工作包含了修缮因火山喷发而损伤的船只及港口等。之季虽然与皐州刺史、市舶使等人分工合作，还是每天都都忙得焦头烂额。

千里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健康，因此持续在序家接受照顾。他告诉寿雪，等身体完全康复之后，他就会返回京师。至于为了安抚海神情绪而跳入海中的楪，则再一次平安漂流至沙滩上。

「看来海神真的很讨厌我，无论如何都不肯收留。」

楪苦笑着说道。

「不，我想应该是刚好相反吧。」

千里见楪平安归来，不由得欣喜若狂。

此外，千里也告诉寿雪，希望能够将衣斯哈与阿俞拉交给冬官府照顾。

「衣斯哈与阿俞拉……何有此意？」寿雪问道。

「这是基于某人的请托……」千里回答。

「何人托汝此事？」

「白雷。」

寿雪不禁大感愕然。白雷是在什么时候向千里托付了这种事？更何况他明明身受重伤，怎么不过才一会儿功夫，他竟然已经走得不知去向？

「白雷何在？重伤之人，何以遁走？」

「他似乎一直跟海燕子在一起。至于他的伤，也是由海燕子帮他治了。」

「海燕子……」

白雷自己也是海燕子出身，或许未来也打算跟海燕子一起生活吧。不过听说他的部族已遭屠戮殆尽，所以加入的并不会是当年他所属的部族。

──或许过一阵子后，又会看见他站在街角帮人算命也说不定。毕竟白雷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白雷将阿俞拉托付给我，说希望我好好教她读书识字。或许是因为阿俞拉向白雷提过，我曾经陪伴过她一小段时间。」千里说道。

「确有此事，吾亦知之。」

当初与白雷破除香蔷结界的合作期间，高峻曾吩咐将阿俞拉软禁于冬官府。那段时间确实是千里在照顾着她。

「白雷以阿俞拉相托，必因知悉汝善于教化孺子……然何以连衣斯哈一同托付？」

「这其实是我的意思。或许因这两个孩子是哈弹族的关系，他们都拥有成为巫觋的资质。衣斯哈可充当冬官府的放下郎，未来接任冬官，至于阿俞拉，或许能成为祀典使。」

「嗯……」

「当然这也得他们两人有这意愿才行。」千里笑着说道。

「阿俞拉这女孩子并不驽钝，对做学问也抱着很大的兴趣。只要好好教导，将来应能成大器。」

确定孩子的去处后，寿雪心里确实感觉松了口气。阿俞拉年纪轻轻，却从小因为大人的关系而四处奔波流浪。如果将来她能够找到合适的出路，那是再好也不过了。

「乌妃娘娘，您接下来有何打算？要回京师吗？」

寿雪淡淡一笑，说道：

「吾非乌妃……从今尔后，天下再无乌妃。」

「这么说也没错。」

千里也跟着笑了，神情却带了几分寂寥。

「那么……寿雪，你接下来想做什么，已经决定了吗？」

「吾意已决，当先回京师。」

千里默默凝视寿雪的脸，以不舍的口吻说道：

「愿你前途似锦。」

而后，千里温柔地笑了起来，那眼神有如望着年幼的孩童。

＊

寿雪走出序家屋宅时，望见一只星乌伫立在附近的松树枝桠上。

「枭，乌无恙否？」

星乌当然没有应话，只是眨了眨那圆滚滚的黑色眼珠。自从打倒了鳌神后，枭也从乐宫平安归来了。但如今的寿雪已听不见乌的声音，因此当然也接收不到枭说的话。

朝廷已下令将乌与枭同祭于星乌庙内，近期将会命人在庙内的墙壁上绘制枭的画像。

星乌陡然振翅翱翔，朝着远方飞去，而寿雪望着逐渐远去的星乌，也再度迈开步伐。

下了坡道后，寿雪继续朝着沙滩的方向前进。沙洲上停泊着不少船只。由于这一带属于内海，海面上一片风平浪静，细碎的浪花反射着灿烂的阳光，令人叹为观止。

在视线的远方，是苍茫茫的外海，颜色明显比内海深得多，隐约可看见追逐鱼群的海鸟，以及鼓胀着风帆的异国船只。

寿雪凝视着这幅美景，不觉浑然忘我。

＊

从界岛返回皐州，同样是搭乘了知德提供的船。九九一直在皐州港口等待寿雪等人归来，早已等得心焦不已。她一看见船只载着寿雪入港，便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寿雪一下船，她立刻扑了上来。寿雪则静静地站着不动，任凭她抱着自己哭个不停。淡海在一旁哭笑不得，温萤则是露出了微笑。

知德告诉寿雪，他正好要到京师一趟，于是寿雪等人正好能搭他的船一同返回京师。随着船只逐渐接近京师，刮在身上的风越来越有寒意。但寿雪并不进入船舱内，坚持要站在甲板上，闻着海风的气味。

＊

高峻在内廷的弧矢宫内，听着晨禀报事情的始末。由于天气寒冷，所有的门扉都已关上，只有嵌了玻璃的槅扇窗透入了微弱的阳光。毕竟正值寒冬，连阳光也给人一种阴沉沉之感。京师一带的冬天基本上每年降雪的次数寥寥可数，地上的积雪通常不会太厚，大雪更是数年才会有一次，跟北方边境比起来可说是气候舒适、宜人得多。但是对于从小生长在京师且不曾去过外地的人来说，京师的冬天毕竟还是相当难熬。

「……朕都明白了。这次让你背负这么沉重的担子，朕感到相当过意不去。」

「小人……只是略尽棉薄之力，不足以当陛下此言。」

晨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憔悴之色。考量他这阵子的遭遇，身心俱疲是理所当然的事。高峻对他温言嘉奖了一番，便让他退下休息。

晨离去后，高峻不由得整个人瘫倒在椅背上。每次下达类似这次的旨意，胸口总是彷佛郁积了一股浊气，感觉异常沉重。

「青，打开门吧，朕想透透气。」

卫青应了，走向殿舍的侧边，打开两扇门扉的其中一扇。一阵清风登时自门外拂入，刮得铜幡发出清脆的瑟瑟声响。因敞开门扉之故，殿舍里变得明亮了些，高峻这才感觉呼吸稍微顺畅了点。

此时的高峻早已透过宵月接收讯息，得知了界岛上的状况。光是界岛没有因神明交战而沉没，就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事实上高峻原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界岛可能会像当年的伊喀菲岛一样，随着火山爆发而下陷，遭海水淹没。

如今乌终于取回了半身，寿雪获得了解放。寿雪再也不受任何束缚。

──从今以后，她想要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就像是获得了一双翅膀，可以展翅飞翔到任何角落。

寿雪未来会选择什么样的路，高峻已隐约能预期。

高峻闭上了双眼，闻着风中夹带的气息。

在这阵阵徐风之中，是否也包含着来自海上的风呢？

＊

这天深夜，花娘见烛台上火光摇曳，偶然抬起了头。此时桌上正摆着从洪涛院借来的卷轴，她打算在今晚将它读完。侍女们都已退下歇息了，此时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花娘起身打开了门扉。吊灯在夜色中熠熠发光，照亮了周围一带，蓦然间，花娘看见殿舍的阶梯前有一道人影。花娘先是吃了一惊，但旋即放下了心，同时感到一阵欣喜。

「阿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道人影正是寿雪。虽然她身上穿着男子的长袍，头发胡乱扎在脑后，但花娘一看就认出那正是寿雪。转头一看，温萤正跪立在附近一棵树的阴暗处，暗中守护着她。

「方到京师。」

寿雪朝她微微一笑。花娘急忙走下阶梯，握住了寿雪的手。那手掌异常冰冷。毕竟此时正值寒冬，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很冷吧？快进来……」

「无意叨扰。」

寿雪顺其自然地将另一手的手掌搭在花娘的手上。花娘不禁感到有些意外，过去寿雪绝不会做出这样过于亲昵的举动来。

「阿妹……」

「红翘、桂子受汝关照。两人在此间可安好？」

「当然……你放心，她们两人做事勤快，大家都很喜欢她们。」

「得闻此言，吾心安矣。吾欲使两人久居汝处，若何？」

花娘凝视着寿雪的双眸。那眼神是如此平静而祥和。

「当然没问题……」

花娘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点头说道。

「一切都结束了？阿妹，你自由了？」

「然也。」

「这么说来……你要离开这里了？」

寿雪笑而不语。

「但你不是祀典使吗？」

「吾已无通神之力，不应再当此职。此职后继有人，汝可宽心。」

花娘心想，寿雪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似乎是已经决定好后继人选了。

「嗯……」

花娘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却又舍不得就这么放开寿雪的手。

寿雪似乎是看出了花娘的心情，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花娘，今后吾欲以海商为业。」

「咦……你要当海商？」

花娘虽然吃了一惊，内心深处却对此并不特别感到意外，彷佛早已预期了这样的结果。寿雪所搭乘的船，航行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上，往来于异国之间……那幅景象清晰地浮现在花娘的心头。

「我相信你一定很适合海商这个工作……不过你是怎么下定决心的？」

「乃因汝父……汝不言，吾几忘之，界岛一行，受汝父知德相助甚多。若无彼船，吾便欲往界岛亦不可得。」

「我父亲？」

花娘的脑海里浮现了父亲严肃的脸孔。没想到父亲竟然会主动帮助他人，这让自己感到颇为意外。

「吾得汝父相助，亦汝之恩也……」

寿雪说到一半，忽然笑了出来。

「知德所持护符，乃汝儿时绣鞋。」

花娘一听，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那真的是父亲吗？

过去花娘一直以为父亲从来不把女儿的事情放在心上。毕竟他从不曾写过一封信给自己，若有事相告，也是写信给父亲身边的手下，请其代为传达。她一直以为如果直接写信给父亲，一定会石沉大海。

花娘想起父亲的事，心中感慨万千，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吾当随汝父修行，将来若经商有成，或可纳贡与汝。」

「你要纳贡给我？」

花娘每天都会收到许多来自海商的贡品。

「那我就期待你的进贡了。」

因身分之故，花娘紧紧握住寿雪的手，希望将此刻的温度深深烙印在心底。

「……你已经见过陛下了？」

「正欲往见。」

「你一进宫就马上先来见我吗？好开心，我一定要向陛下炫耀一番。」

花娘呵呵笑了起来，寿雪也跟着面露微笑。

「汝之大恩，无以为报……吾不在之日，愿汝无病无灾……阿姊。」

寿雪说完这句话后，放开了手，转身离去。

明明过去花娘不管怎么央求，寿雪都不肯说出那两个字。

花娘忍不住追上了两步。

「阿妹！」

而后，花娘却停在了原地，静静地伫立不动，眼前的景象也逐渐因眼眶湿润而模糊不清。即使寿雪的背影已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她也依然久久不能自已。

＊

前往内廷之前，寿雪先回了一趟夜明宫。失去了主人的夜明宫，彷佛已静悄悄地隐没在夜色之中。寿雪开了门，走进殿内。温萤递出烛台，她伸手接过，继续走向深处，温萤则站在门口候命。

寿雪打开了角落橱柜的柜门，举起手中的烛台，照亮里头的东西。

鱼形琥珀雕饰、木雕蔷薇、雕着鸟纹及波涛的象牙篦栉、略带淡红的乳白色玻璃鱼形饰物、鱼形木雕饰物……

寿雪将烛台放在橱柜上，拿起那每一样东西仔细端详着。最后，她将所有的鱼形饰物都吊在腰带上，并以手帕包住了剩下的篦栉及木雕蔷薇，揣进怀里。

关上柜门后，她转身回到门口，朝温萤说了一句「让汝久候」，便走出了殿舍。

＊

拜访凝光殿一事，寿雪事先已派淡海通报过了。此时她一走进凝光殿的房内，高峻旋即命带路的宦官退下。卫青正在高峻的背后煮茶，整个室内弥漫着茶香。寿雪闭上了双眼，享受着那美好的清香气味。

「坐。」坐在榻上的高峻指着身旁说道。

寿雪依言入座，而后卫青将茶端至两人面前，便退出房门外，温萤也跟着走了出去。

高峻端起茶啜了一口，寿雪也跟着喝了一口，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双方皆不愿意开口的原因，是因为两人心里都很清楚，接下来便是面临道别的时刻。

但夜晚再怎么漫长，总不是永无止境。

高峻终究放下了茶杯，率先说道：

「……朕很高兴你平安无事。」

他的声音依旧是如此静谧、慈和且带着一股暖意。

「枭突然不再说话，让朕一度相当担心。」

「唔……火山得暂止歇，皆枭之功。」

「这个朕听说了，枭做事也真是乱来。」

「宵月安在否？」

「目前界岛上的阿俞拉能与乌对话，因此还是能利用宵月与界岛传递讯息，相当方便好用。」高峻答她。

「善。」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寿雪已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听说是花娘的父亲安排了船只让你们渡海？」高峻再度开口问道。

寿雪点头：「承蒙知德出手相助……今后亦将蒙其教诲。」

高峻抬头望向寿雪，寿雪也凝视着高峻。

「吾将以海商为业，暂随知德往来诸国，修习海商之术。」

「海商……」

「吾见大海，方知其巨而不羁，令人望而生惧。愿渡海一睹异国风采，不枉此生。」

高峻凝视寿雪的脸孔，少女脸上正散发着前所未见的飞扬神采。

「好吧……」

半晌之后，高峻垂下了头，说道：

「海商确实很符合你的性格。」

「花娘亦有此语。」

「你见过花娘了？」

「然也……吾受花娘恩情，难以报答，若为海商，当思纳贡以报其恩。」

高峻微微一笑，说：

「依花娘的性格，她多半只希望你能过得平安顺遂，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吧。」

「纳贡亦为息灾无病之证。」

「原来如此。」

高峻的脸上再度漾起微笑。这种平静淡然的温和笑容，十分符合其人的性格。

「吾思曩昔，汝亦曾数度言及海商之妙。吾心向此道，实种因在汝。」

「嗯……不管是阿开、花陀、花勒、雨果还是沙文，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相较之下，高峻却没有这样的自由。说起来这实在是相当讽刺的一件事。原本被束缚在后宫的寿雪得以展翅高飞，反而是高峻永远没有办法离开宫城。如此说来，真正不自由的人其实是高峻。

「高峻……汝所立之约，无一相违。」

──是高峻拯救了乌妃，拯救了柳寿雪。

寿雪不再开口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此时即便有千言万语，亦无法表达心中的谢意。

自从高峻称寿雪为半身之后，寿雪便深深感受到心灵获得了救赎。不管是寿雪，还是高峻，此时再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感激不尽。」

许久之后，寿雪只说了这么一句话。高峻眯起了双眸，凝视着眼前的少女，那眼神让寿雪想起了当初在界岛看见的大海。如此平稳，如此深邃，如此浩瀚无边。

寿雪心想，高峻这个人确实就像是大海一样。

从此刻起，寿雪便知道以后每当自己远眺大海时，必定都会产生这样的感触。

「寿雪。」

高峻忽然起身，走向了房间的角落。墙边有一张桌子，上头摆着一张棋盘。他拿起一颗黑子，递给寿雪，说道：

「下吧。」

寿雪于是接过黑子，放在棋盘上，高峻也跟着以白子下了一子。

这盘棋究竟下了多久呢，恐怕谁也忘了计算吧。

「今天，就下到这里吧。」

高峻低头看着寿雪，同时寿雪也仰头望向了高峻。

两人视线相交，只维持了极短暂的时间。

见高峻面露微笑，寿雪凝视着高峻的眼睛，而后，也笑了起来。

接着寿雪转头望着棋盘，轻轻地点头，并站了起来，默默离开了高峻身边。

高峻也同样不再多说一句话。

＊

寿雪走出了房间后，原本守候在门边的温萤默默地跟了上来，再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站在前方的卫青。于是她停下脚步。

只见卫青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寿雪低头一看，却是一条手帕。

「……此是何物？」

「从前向您借的东西，一直找不到机会归还。」

「噢……吾几忘之。」

寿雪抬头朝卫青的脸上瞥了一眼，说道：

「吾已非妃嫔，无须以宫廷之礼待吾。」

卫青想了一下，回答：

「……反正以后不可能再见面，也不用改了。」

「既是如此，可随汝便……此手巾汝可收用，但求汝另取一手巾与吾。」

「您要我的手帕？作何用途？」

「吾欲得一物以为航海护符，尝闻以至亲随身之物为佳。」

卫青沉默了好一会儿，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另一条手帕交给寿雪。

「多谢。」

寿雪伸手接过，卫青更是一脸尴尬。她只是回以淡淡一笑，便从卫青的身旁通过，走没几步，卫青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寿雪」。

寿雪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寿雪……你自己保重。」

卫青脸上除了一如往昔的冷漠之外，还多了几分寂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骨肉之情。

那过度复杂的表情，让寿雪忍不住笑了出来。

「吾亦唤汝阿哥，何如？」

卫青一听，马上又板起了一张脸，惹得寿雪再度哈哈大笑。

＊

「娘娘、娘娘！」

淡海的声音，让寿雪回过了神来。船体因波涛而大幅摆动，寿雪赶紧伸手扶住了船舷。

「吾离宫日久，莫再以娘娘相称。」

「没办法，其他称呼都叫不习惯。」

「汝至今未曾改口，何来不惯？」

顺风让风帆高高鼓起，船首正以惊人的气势破浪前进。今天的气候最适合航行，带着咸味的海风拂上脸颊，也同样吹拂着她的银发。此时的寿雪身穿黑袍，束在脑后的银色长发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灿烂的光芒。

自从离开霄国为止，已过了一年多的时日。知德的船在阿开停泊了一阵子之后，到花陀也停泊了一段时间，如今正要返回霄国。海商过的正是这种往来各国的迁徙生活。

「娘娘，你在看什么？除了大海和天空之外，应该什么也看不见吧？」

「海。」

「娘娘真的很喜欢看海。」淡海哭笑不得地说道。

正如淡海所言，寿雪只要一有空闲，就会默默地眺望海面。

「看海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

「……棋中干坤。」

「想到了什么妙着吗？」

「不可言。」寿雪笑着说道。

海上的浪花因阳光照射而耀眼夺目，让她忍不住眯起了双眼。

「娘娘。」

温萤从下方的船舱来到了甲板上，呼唤着寿雪。事实上不只是淡海，直到现在所有人还是以「娘娘」称呼她，就连九九也不例外。

「九九请娘娘进船舱吃烧饼。」

「甚好。」

「要不要把烧饼送上来？」

「不可，若复为海鸟所夺，悔之晚矣。」

温萤轻轻一笑，下舱房去了。

「哎哟，说海鸟，海鸟就到了。」

淡海将手放在额头上，仰望着天空说道。

寿雪抬头一看，果然看见一只鸟往这个方向飞来。

「等等，只有一只，好像不是海鸟……啊，果然……」

「……斯马卢？」

飞至船上的鸟，原来是一只星乌。那星乌笔直飞至寿雪等人所搭乘的船上，停在船舷处。寿雪于是从腰带里取出一张卷起的纸片，以熟稔的动作将纸片塞进星乌脚上的圆筒中。

这只星乌是斯马卢，并不是枭。星乌是乌的「使部」，寿雪如今利用它来传递讯息给高峻。不过所谓的讯息，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告知自己下一步棋的位置而已。

「此着绝妙，或可制敌。」

「这次终于有机会赢陛下了？」

「高峻亦曾为吾手下败将。」

「几胜几负？」

「……」

星乌展翅高飞，转眼之间只剩下一个小点。

「娘娘！」身后传来了九九的催促声。

「汝等先行，吾随后便至。」寿雪虽然嘴上这么回答，还是忍不住凝睇着大海。

＊

鹊妃产下一女，鹤妃亦产下一子。母女、母子双双平安，举国为之欢腾。

鹤妃晚霞的儿子在十岁那年，由花娘收为养子。其后高峻册立花娘为皇后，晚霞的儿子也顺理成章成了皇太子。

＊

之季走进洪涛院的书库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物正在寻找架上的书简。

「岳兄。」之季喊了一声。那人是户部侍郎岳昭明。

「令狐兄。」

昭明有着高䠷的体格及精悍的脸孔，再配上那不苟言笑的神态，经常遭人误以为是武官出身，尽管男人顾盼之间流露出一股阴郁之色，但举手投足却无一不展现出高贵的教养。

「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栾朝律书……有些关于税律的问题想要厘清。秘书省书库没有，照理来说应该在这里才对。」

「我记得是放在那里……」之季毫不迟疑地走向书库的深处，翻找出一部卷轴。

「你要找的是这个吧？」

昭明瞪大了眼睛，接过卷轴后说道：

「不愧是令狐兄，感激不尽。」

「小事不足挂齿。」之季笑着说道。昭明向来是个认真、谨细之人，能够受他如此称赞，之季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等等跟弟弟有约，正担心迟到会挨骂，幸好有令狐兄伸手相助。」

「令弟来到了京师？我记得你有两位弟弟，是哪一位？」

「两个都来了。很久没见，想趁这个机会喝酒庆祝一下。」

「原来如此。」

──庆祝外甥成为皇太子？

之季想要这么问，但最后忍住了，并没有问出口。岳昭明本来的姓名是沙那卖晨，为名门沙那卖家族的长子，后来获高峻赐姓及改名，成了岳昭明。如今朝廷里只有寥寥数人知道他的出身，他也从来不对人提起。之季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从前当贺州的观察副使时，与沙那卖晨有过一面之缘。

即使是在庙堂之内，也只有少数几人知道朝阳已经自尽身亡，以及其背后的隐情。

晚霞虽然在后宫中贵为鹤妃，但沙那卖一门毕竟只是地方上的豪族，政治实力不足以作为其后盾。再加上发生了沙那卖朝阳的事件后，沙那卖家族的立场变得相当尴尬，因此虽然晚霞是皇太子之母，朝廷内并没有出现拥立晚霞为后的声浪。

「我记得你最小的弟弟接掌了家业？」

「没错，么弟是现在的当家，二弟则在解州。」

「我想起来了，他进了羊舌家……」

沙那卖家的次子后来成为羊舌慈惠的养子，不仅继承了慈惠的盐商事业，还娶了他的侍女为妻，那侍女也是羊舌族人的女儿。

慈惠在五年前以年迈为由，辞去了盐铁使的工作，接任这个职务的人正是之季。

「真羡慕岳兄的手足情深。」之季笑着说道。

昭明也跟着面露微笑。过去昭明一直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给人死脑筋的印象，但这两年经过了一些磨练，待人处事也变得圆滑许多。

之季心想，昭明在高峻的面前如此受重用，除了能力优秀之外，或许也是因为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阴沉、忧郁的氛围吧。虽然高峻是个好恶不形于色的人，但之季担任高峻的近臣多年，已充分能够揣摩上意。

「请代我向他们问好。」

「先告辞了。」

昭明作了一揖后转身离开。之季实在无法想像，昭明和他的弟弟们把酒言欢会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

＊

刚满三岁的女儿正在沙滩上游玩，从远处不断传来清脆的笑声。

亘走出宅邸，原本要前往港口，听见了女儿的笑声后，不由得与送出门外的妻子对看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向沙滩。女儿正在沙滩上与乳母的孩子们玩着追逐游戏，乳母、侍女及慈惠皆守在一旁。

「你该走了，免得赶不上船。」

慈惠朝亘说道。此时的慈惠已完全习惯了隐居生活，成了个溺爱孙女的悠闲老人。

「正要出发。」

亘应了之后，又提醒道：「干爹，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别太宠孙女。」

慈惠只是笑了笑，却没有点头同意，亘也只能摇头苦笑。

玩得满身泥沙的女儿看见了父亲，朝着亘直扑而来，将他紧紧抱住。亘的身上登时沾了不少沙子与鼻涕。妻子取出手帕，为女儿擦拭。

妻子原本是慈惠的侍女，慈惠一度想将她送进后宫，但后来打消了念头。听说这整件事情的背后都与前朝遗孤有关，但亘并没有细问。

妻子不愧是能够获得慈惠赏识的少女，不仅聪明贤慧，而且个性开朗大方。事实上自从亘第一眼看见妻子，就喜欢上了她。虽然从慈惠询问亘愿不愿意娶自己的侍女为妻，一直到现在为止，亘从来不曾明确表白过，但慈惠及侍女似乎皆早已看出了亘的心意。

亘抚摸着女儿的头，训诫道：「爹不在的时候，你要乖乖听娘的话。」

女儿精神奕奕地应了一声「好」，但亘知道这个女儿天性顽皮，肯定又会惹出不少事。

女儿应完了话，马上转身又与乳母的孩子们玩闹了起来。亘不禁苦笑，看来女儿实在是个静不下来的孩子。

慈惠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众人。海面上的灿烂阳光、平稳而规律的海潮声，以及孩子们朝气蓬勃的欢笑声……慈惠忍不住伸手抹了眼角。

「沙子跑进眼睛里了？」

亘想要递出手帕，慈惠却挥了挥手。

「不……你别在意我。人一旦上了年纪，动不动就会流眼泪。」

亘默默将手帕放回怀里。妻子曾经提过，慈惠原本有个女儿，但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

亘伸手轻抚着慈惠的背部，就像当年慈惠为自己做的那般。

「干爹，孙女就麻烦你照看着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亘转身走向港口。

＊

「果然……这一件的颜色好一点。」

「哪件都好，快拿来让我穿上。」

沙那卖亮对着帮忙更衣的妻子催促道。妻子向来是慢郎中性格，亮不时得提醒她加快动作。今天是搭船出港的重要日子，她却还在衣服的颜色上犹豫不决，让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偏偏妻子又是个相当顽固的人，就算受丈夫催促，也不会轻易妥协。

最后妻子挑了一件露草色（注：灰蓝色。）的长袍。那是亮经常穿的颜色。既然最后还是挑了这颜色，为什么还得耗费那么久的时间？亮很想这么问，但忍了下来。因为一旦问了，妻子一定会说出一堆令人匪夷所思的理由。

「等等，腰带是不是该换成白色？」妻子嘴里咕哝。

「我走了。」亮像逃命般走向门口。再这样耗下去，就不用出门了。

「我送你到港口吧。」

「不必，你待在家里就好。」

亮正要开门，偶然想起一事，又回头问道：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哥哥说？」

「咦？」

妻子愣了一下，说道：

「对大伯吗……唔，孩子出生的时候，谢谢他们送来很多贺礼。」

亮与妻子育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哥哥们都送了相当多的贺礼。

「这种事，就算你不提，我也不会忘了。」

「除了这个之外……我要说什么？」妻子一脸困惑地说道。

弟弟的妻子对哥哥没有太多可以说的话，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直到此刻亮确认了妻子的反应后，内心才确实感到松了口气，但旋即又自责起来。仔细想想，自己问妻子这个问题，不过是为了获得安心感罢了。

「……没有就算了。」亮随即走出了房间。

妻子吉菟女原本预定要嫁给晨，但后来因晨拒绝继承家业，亘又成为羊舌家的养子，因此当家的担子便落在三弟亮的肩上。

当初晨决定抛弃沙那卖家的时候，以及朝阳决意寻死的时候，他们两人是否曾经想过吉菟女的处境？亮心想，他们应该都不曾想过吧。虽然晨一定不会承认，但亮觉得就这一点而言，晨其实和父亲颇为相似。

因为亮成为沙那卖的当家，所以吉菟女嫁给了亮。彷佛打从一开始，这就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吉菟女要嫁的对象并不是晨，而是「沙那卖的当家」。

吉菟女没有嫁给晨，却嫁给了亮。她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亮无从得知，也不敢问。

菟女是个经常露出腼腆微笑的女孩，这一点从当初嫁给亮到现在都不曾改变。她总是给人一种稚嫩、天真的印象。

亮带着郁闷的心情走在前往港口的道路上，身旁的随从忽然说道：

「老爷，夫人追上来了。」

亮停下脚步转头一看，只见菟女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亮正感纳闷，菟女气喘吁吁地说道：「你忘了东西。」或许因为跑得太急的关系，她不仅双颊泛红，而且额头冒出了汗水。

「忘了东西？何必自己跑出来，派个人送过来就好了。」

「那可不行……」

菟女摊开手掌，掌心摆着一枚双鸟图腾象牙佩饰。她将那佩饰吊在亮的腰带上，这才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

「老爷就麻烦你照顾了。」

菟女如此吩咐随从。

「慢走，路上小心。」

她面露微笑，作了一揖，接着便转身沿原路回去了。这佩饰是菟女送给亮的礼物，亮每次出门都会佩挂在身上。当然，每次都是妻子亲手为自己吊上去的。

亮再度迈步而行，却见身旁的随从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亮狐疑地问道：「怎么，你笑什么？」那随从的年纪相当轻，亮感觉跟他相处比较没有压力，因此每次出门都命他随行。

「没什么，只是……觉得夫人有点可怕。」

「可怕？」

亮不由得愣住了。菟女那充满稚气的形象，与可怕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

「老爷，您向来直觉敏锐，怎么只要是关于夫人的事，您就变迟钝了？这佩饰上的双鸟图腾是夫妻的象征，夫人将它别在您的身上，是要将您牢牢绑住呐。」

「将我……绑住？」

「当然是避免其他女人来招惹您。」

亮愣愣地看着随从的脸，说道：「不可能吧？你想太多了。」

那随从露出一脸取笑的表情：

「京师里多的是气质高雅的美女，这点您应该也很清楚。夫人刚刚对我说的那句『老爷就麻烦你照顾了』，意思就是要我把老爷您看紧了，不让您在京师拈花惹草。这可是夫人私下亲口交代过我的事情。她还说，如果您要上青楼，说什么也要把您给拉住。所以我说啊，夫人这醋劲可是相当大，老爷您可要多提防着点。」

「……」

亮不再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迈开步伐。

「啊……糟了。」

「老爷，什么事糟了？」

「我忘了问她想要我买什么东西回来。」

「……老爷，您怎么看起来反而有些开心？」

垂挂在腰带下的双鸟图腾正随着步伐轻轻摇摆，看起来是如此地惹人怜爱。

＊

这里是鲨门宫，一座位于宫城内的离宫，从前亮及晨来到京师时，也是住在这个地方。当亮抵达时，两个哥哥早已到了。

「好久不见了，亮。」

晨起身迎接弟弟。

「孩子们可安好？」

一旁的亘正仰靠在椅背上，轻啜着茶，桌上摆着包子、粽子等简便的餐点。

「两个都很好，谢谢你们送的贺礼。」

此时亘忽然笑了起来，说道：

「没想到亮竟然能说出这么得体的话，看来他真的是长大了。」

「二哥，你在说什么啊……我已经快三十了，你还当我是从前那个三弟吗？」

亮嘴上这么抱怨，心里却想，二哥亘竟然变得如此平易近人。从前的亘总是摆出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态度，绝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来。

晨则是在一旁微笑不语。亮跟着又想，这个大哥的态度也比以往和善得多，但是另一方面，他的眉目之间却透着一股浓浓的寂寥之色。

两个哥哥的变化如此之大，那自己呢？亮想来想去，实在不觉得自己有任何改变。

「晚霞应该快到了吧。」晨说道。

如今的晨已经有了另一个姓名，但在亮的心里，晨依然是晨。当初晨为什么要抛弃沙那卖一族的身分，他直到现在依然是似懂非懂。晨与父亲不睦，这一点自己当然明白。但是大哥抛弃一切的理由，似乎并没有那么单纯。亮曾经开门见山地询问他，得到的却是相当模糊的答案。他猜想，晨大概一辈子都不打算说出真相吧，因此也没有再追问。

此时，从不远处响起了脚步声，而且听起来应该是女子特有的步伐。

「来了。」亘说道。

三兄弟同时起身迎接晚霞。只见晚霞踏着婀娜多姿的步伐翩然到来，身上的淡红色披帛上下翻舞。此时晚霞的身材看起来比年轻时丰腴了一些，一举手一投足反而更见端庄优美。

「诸位哥哥，好久不见了。」

「我们有几年没见了？」亘眯着眼睛凝视晚霞。「不过你跟大哥都在京师，你们两人应该经常见面吧？」

「其实倒也没有，毕竟大家都很忙……大哥，你说是吗？」

晚霞噘着嘴望向晨，晨只是苦笑。

「大哥当然忙，他可是户部侍郎。」亘说道。

「跟你完全不一样。」亮跟着说道。

「我可也是相当忙碌的。」晚霞瞪了亮一眼。

「只有不忙的人，才会一天到晚说自己很忙。」

「那也不见得吧？三哥，你真是一点也没变，讲话还是这么毒。」

晚霞立刻板起了一张脸。这种动不动就生气的性格，与年轻时的她相较，几乎不曾有任何改变。

「对了，三哥，嫂子最近好吗？她是吉鹿女的女儿，不晓得是不是跟母亲很像？我一直想要和她见上一面，你下次把她一起带来嘛。嗯，干脆把你的两个孩子也一起带来好了，我记得大的是哥哥，小的是妹妹？」

晚霞如连珠炮般说了这么一长串。

「你冷静点，慢慢说就行了。」亮说道。一旁的亘则递了一杯茶给晚霞。

「等两个孩子再大一点，我自然会把他们带来……对了，我想买一些京师的东西回去当礼物，你有什么建议？」

亮心想，这种问题问晚霞应该是不会错的。

「给孩子们？」

「不，给菟女。」

「噢……」

晚霞瞪大了眼睛，显得有些意外，但她还是很热心地说道：「我想想……花陀的螺钿篦栉及簪子应该不错。最近京师正流行花陀的饰品。」

「我介绍你一间不错的肆（注：店家。）。贩卖舶来品的商人良莠不齐，你自己一个人瞎买，小心受骗上当。」

「对了，我也得买篦栉回去，差点就忘了。」

亘笑着说：「亮，你要去市场的时候，记得找我一起去，帮我挑几套孩子的衣服吧。女儿一直央求我，说非买衣服回去给她不可。」

「羊舌老当家最近好吗？陛下也挂念着他。」晨忽然问道。

「他很好，身子骨比我还硬朗。我女儿也都被他给宠坏了，这次来京师，他吩咐我要买酒回去。」

「那很好。」晨淡淡一笑。

「说到陛下……」晚霞以略带笑意的口吻道：「岳兄，陛下似乎希望由你担任皇太子的老师，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不仅知道，而且已经婉拒了。」

「咦？为什么？」

「朝廷里多的是能够当太师的优秀人才。」

亮心想，大哥应该是不希望与外甥的距离过近吧。

「陛下希望皇太子是个通才，知识不要过于偏颇。毕竟大哥现在是学士承旨。除此之外，我相信陛下这么决定，也是为了大哥着想。」晚霞说道。

「你说陛下为了大哥着想？」亘惊讶地问。亮听了倒不吃惊，当今陛下确实有着体恤臣子的一面。

「陛下知道我们几个手足感情很好，因此给你机会多和外甥相处，可别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好意。」

晨沉默了半晌，转头望向窗外，一脸不知如何是好。

「……让我考虑一下。」

「大哥，你一定要答应，好吗？我儿子和陛下很像，是个天资聪颖的好孩子，和他相处过之后，你一定会喜欢上他。我真的很庆幸那孩子的个性不像我。」晚霞笑着说。

鸯妃虽然收了晚霞的儿子当养子，但那只是让鸯妃晋升皇后的表面仪式罢了，晚霞和儿子的母子关系并没有断绝。不过另一方面，亮也曾听说过，鸯妃花娘真的很疼爱皇太子，并不完全只是形式上的收养关系。

亮针对这一点询问晚霞，她点头说道：

「花娘娘本来就是个慧黠又善良的人，对孩子特别温柔。她不仅对我儿子很好，还推荐了很多适合孩子看的书卷。」

晚霞说得理所当然，显然她对皇后寄予完全的信任。

接下来的话题，从皇太子聊到了亘及亮的孩子，四人之间更是欢笑声不断。亮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仔细观察晨的神情，只见他也喜形于色，可见得兄弟们的心情都大同小异。晨这些年来坚持不娶妻、不纳妾、不生孩子，这些手足们都心知肚明，也刻意避免提及。如果是他喜欢孑然一身，大家也不会觉得有何不妥，但显然并非如此。

晨似乎每天都活在煎熬之中，而且这煎熬应该与父亲朝阳有关。亮虽然不清楚详情，但看得出晨心中有着很大的创伤。

太阳逐渐西斜，晚霞先回后宫去了，三兄弟移动到晨的寓所，继续天南地北地闲聊。虽然有酒水，但无歌伎也无丝竹之乐，以酒宴来说实在是颇为冷清。

──大哥，真的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你解决烦恼吗？

亮想要这么问晨，却问不出口。就算问了，多半也只会换来寂寞的微笑吧。

＊

两个弟弟在晨的寓所大约住了十天后，各自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踏上了归程。晨见他们都过得很好，着实感到安心不少，现下自己反而成了弟弟们担心的对象。

前往港口之前，亘这么告诉晨：

「大哥，你一定是被那个人诅咒了。」

晨听得出来，「那个人」指的是沙那卖朝阳。

「诅咒？」

「没错，他在死之前，一定对你下了诅咒。」

「……」

「当初是慈惠老当家解开了我的诅咒。虽然我不知道你受的是什么样的诅咒，但我希望有一天你也能获得自由。」

说完这几句话后，亘便转身离去了。

──我永远不会有获得自由的一天。

因为自己身上的诅咒，是一道血脉的枷锁。

晨前往了洪涛院，古老的墨水与木头的香气，带给晨一种难以言喻的恬适感。

晨走在放满了卷轴的槅架之间，蓦然听见一阵轻盈奔跑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朝自己撞了上来。

「啊……」

因为撞击的力道，那身影差一点向后翻倒，晨赶紧按住了对方的肩头。那是一名少年。年纪相当幼小的少年。晨心中一凛，赶紧跪了下来。

能在这种地方奔跑的少年，只会有一个人。

──皇太子！

「殿下，您没有受伤吧？」

「嗯……对不起。」

少年抚摸着撞疼了的鼻子，向晨道歉。晨不禁心想，这孩子确实了不起。他是皇帝的唯一儿子，平日的生活一定是被大人们捧在掌心，但他的态度非常真诚而坦率，没有半分高傲之气。

──确实和陛下颇为神似。

不管是相貌、举措还是那不以威压服众的谦和态度，都是高峻的翻版。

「殿下，您的随从呢？怎么只有您一个人？」

「我逃掉了。」

「……为什么要逃？」

「因为他们说有些书还不能让我看。」少年噘嘴说道。

晨不由得苦笑。这孩子确实也有像晚霞的一面。

「洪涛院的书库里，有很多珍贵的书卷，这些典籍因为老旧的关系，很容易受损。」

少年沉默不语，只是凝视着晨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才说道：

「……如果典籍有所损伤，会被处罚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随从，是吗？」

他满脸反省之色，又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奔跑。」

就在这个瞬间，晨感觉到一股热流自胸口往上窜升。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感变化，晨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冲动想要好好照顾这个惹人疼爱的聪明外甥。

──啊啊……

原来血脉并不是一道枷锁。

晨闭上双眼，垂下了头，静静感受着体内涌流着的灼热血潮。

＊

岳昭明除了是皇帝高峻的近臣，同时也身为皇太子的老师。光阴荏苒，高峻因为老迈而退位，外甥登基为帝，昭明更成为了辅佐皇帝的股肱之臣。

＊

高峻退位之后，移居至城外某离宫，在那里度过了余生。

据传在高峻晚年，经常有一名老妪出入离宫。

那老妪有着一头泛着银光的油亮白发。高峻与她总是以下棋为乐。

（完）

第七卷 海之彼方 插图